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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十年一梦(2010年秋) 周明远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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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天清晨,周明远在书房里写完了《兴化市志(2000-2010)》最后一个句号。钢笔尖在稿纸上停留了许久,墨迹慢慢洇开,像一滴浓缩了十年的墨水。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采访笔记、档案复印件、老照片、数据表格……这些纸张的重量,几乎就是他这十年生命的重量。
窗外梧桐叶子正黄,风一过,簌簌地落。十年了。从千禧年那个春天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任务终将落到自己肩上——记录一座城市在新世纪第一个十年的变迁。只是没想到,记录的过程如此漫长,如此沉重。
书房门轻轻推开,妻子端着一杯热茶进来:“写完了?”
“写完了。”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喝点茶,润润喉。”妻子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眼厚厚的手稿,“多少字?”
“正文八十五万,附录二十万,图片三百张。”周明远喝了口茶,茶是兴化绿茗,本地产的,清香里带着一丝涩,“十年,一百零五万字。平均一天不到三百字。”
“慢工出细活。”妻子在他身边坐下,“最难写的是哪部分?”
周明远想了想:“老城区拆迁。怎么写都不对。写得太轻,对不起那些消失的老房子;写得太重,又好像否定城市发展。最后写了三稿,还是觉得不够好。”
“让我看看。”妻子拿过最后几页稿纸,轻声念道:“‘四牌楼街区的拆迁与重建,是新旧兴化交替的缩影。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四百年的老街化为瓦砾;在起重机的臂膀下,现代商业街区拔地而起。这一过程充满了争议与阵痛,也承载着人们对未来的期待。历史在断裂中延续,记忆在消失中重生。’”
念完,她沉默了一会儿:“写得很中肯。”
“是吗?”周明远苦笑,“写的时候,我常想起那些老街坊的脸。他们有的哭,有的骂,有的默默收拾东西离开。现在他们都住进了安置房,生活条件好了,但总说‘没以前那个味儿了’。这个‘味儿’是什么?我试图在书里说清楚,但总觉得词不达意。”
“因为你也在其中。”妻子握住他的手,“你不是旁观者,是亲历者。你为那些老房子奔走呼号,你抢救那些老档案,你记录那些老故事。你的感情,已经写进每一个字里了。”
周明远看着妻子。十年间,她经历了乳腺癌手术、化疗、康复,头发白了,人也瘦了,但眼神依然温柔。这十年,他对得起工作,对得起这座城市,却总觉得亏欠家人。
“这十年,辛苦你了。”他说。
“说什么呢。”妻子摇头,“我们都在这座城市里生活,都在这十年里老去。能一起走过来,就是福气。”
电话响了,是女儿雨薇。
“爸,市志写完了?”
“刚写完。”
“太好了!我让咖啡馆准备个小型的完成庆祝,就咱们几个熟人,怎么样?”
“不用那么麻烦……”
“要的。十年啊,爸,这是大事。”
挂了电话,周明远走到窗前。新区的楼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兴化中学的钟楼刚刚敲响七点的钟声。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但周明远知道,这个早晨不同——他完成了十年的使命。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那是2000年春天,他站在四牌楼前拍的照片。四十二岁,头发还黑,腰板挺直,眼里有对未来的憧憬。照片背景里的老街,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翻到中间,是2003年非典时期,空荡荡的街道,戴口罩的行人。再往后,是2004年油菜花节开幕,2006年老街拆迁现场,2008年奥运会那晚咖啡馆里的聚会,2009年水灾后抢救古籍……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时间切片,连起来就是十年的兴化。
而现在,这十年被他装进了一百零五万字的书稿里。
他忽然想起沈老师常说的一句话:“历史不是过去的事,是现在对过去的理解。”这十年,他记录了这座城市的变迁,也记录了自己理解的变化——从单纯的保护,到理解发展的必要;从怀旧的伤感,到积极的传承。
也许,这就是成长。不只是城市的成长,也是个人的成长。
手机震动,是沈老师发来的短信:“听说市志完稿了,恭喜。我这边口述史成果展也准备好了,下周三开幕,你一定要来。”
周明远回复:“一定到。”
两个老人,一个用官方史志,一个用民间口述,各自完成了对这座城市的十年记录。方式不同,但心意相通。
这时,阳光穿过云层,照进书房。稿纸上的字迹在光里清晰可见,墨香混合着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十年一梦。
梦里有推土机的轰鸣,有老房子的倒塌,有洪水的咆哮,有奥运的欢呼,有婚礼的喜庆,有生死的考验。
现在,梦醒了。
但记录永存。
同一天上午,兴化市图书馆一楼的临时展厅里,沈老师坐在轮椅上,指挥着布展工作。展厅不大,一百平米左右,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按时间顺序挂着展板:2000-2002年,老城记忆;2003-2005年,非典与重生;2006-2008年,拆迁与建设;2009-2010年,水灾与重建。
每块展板都配有文字、照片和实物。文字是沈老师整理的,照片有周明远拍的,也有民间收集的,实物更是五花八门:老门牌、旧船桨、煤油灯、搪瓷缸、粮票、邮票……都是十年间逐渐消失的东西。
最特别的是一面“声音墙”——戴上耳机,可以听到各种老声音:乌巾荡的桨声、老街的叫卖声、茶馆的说书声、婚丧嫁娶的锣鼓声。这些声音是沈老师这些年一点点录下来的,有些发音人已经去世了。
“沈老师,这个放哪里?”一个志愿者举着一个老式收音机问。
“放‘2008年’那部分,旁边配上文字说明: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直播。”沈老师说,“那年很多人都是通过这种收音机听奥运的。”
志愿者依言摆放。沈老师转动轮椅,在展厅里慢慢巡视。他的帕金森症更严重了,手抖得厉害,说话也慢,但思维依然清晰。
这个展览是他用最后的气力完成的。从去年水灾后就开始筹备,整理资料,筛选照片,撰写说明,联系借展品。儿女劝他别太累,他说:“不做不行啊,这些东西,我不整理,就没人整理了。”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七十三岁了,各种老年病缠身。但他想在离开前,留下点什么。不是给后人留下财富,是留下记忆。就像他常说的:“人走了,记忆留下,就算没白活。”
展厅门口,周雨薇带着咖啡馆的员工送来茶点和展册。展册是刘敏设计的,封面是四牌楼的老照片,书名《十年回响——兴化民间记忆展》。
“沈老师,都准备好了。”周雨薇说,“明天开幕,今天下午媒体来预热采访。”
“好,好。”沈老师点头,“雨薇,谢谢你。没有你帮忙,这个展览办不起来。”
“应该的。”周雨薇蹲下来,平视着老人,“沈老师,您做的是功德无量的事。”
沈老师摇摇头:“什么功德,就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些老东西,老声音,老故事。舍不得咱们兴化原来的样子。”
他顿了顿,看着墙上的老照片:“但舍不得归舍不得,该变的还是要变。就像我,老了,该走了。但走之前,得把记得的东西留下来。”
周雨薇眼眶发热。这个老人,用最后的生命之火,点燃了记忆的灯盏。
“沈老师,展览结束后,这些资料怎么办?”
“捐给图书馆,捐给档案馆。”沈老师说,“放在那里,谁想看都能看。还有,我那些录音,你们咖啡馆可以做个‘声音档案’,让年轻人听听过去的声音。”
“好,我一定做。”
下午,媒体记者来了。沈老师接受了简短的采访。记者问:“沈老师,您做口述史十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沈老师想了一会儿,慢慢说:“最大的感受是……普通人也有历史。过去写历史,都是写大事,写名人。但普通人呢?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活变迁,也是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我这十年,就是记录普通人的十年。”
“那您觉得,这十年兴化人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从‘往外走’到‘往回看’。”沈老师说,“十年前,年轻人都想出去,觉得外面好。现在,开始有人回来了,开始珍惜家乡了。这是好事。人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知道要到哪里去。”
采访结束,记者去拍展品。沈老师独自坐在轮椅上,看着展厅里的一切。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展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2000年第一次做口述采访,对象是个老渔民,讲乌巾荡的故事;想起了2003年非典期间,通过电话采访在外地的兴化人;想起了2006年老街拆迁时,他一家家去记录那些即将消失的店铺;想起了2009年水灾后,他拖着病体去采访受灾的农民……
十年间,他采访了三百多人,整理了两百多万字的资料。这些资料,有的已经整理出版,有的还在整理中。而这个展览,是精华的浓缩。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周明远来了。
“沈老师。”周明远快步走过来。
“明远,你来了。”沈老师微笑,“市志写完了?”
“写完了。您这边呢?”
“都准备好了。”
两个老人握着手,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懂。他们是不同的记录者,但做着相同的事:为这座城市保存记忆,为这个时代留下见证。
“明远,你说,”沈老师忽然问,“咱们做的这些,后人会看吗?”
“会的。”周明远肯定地说,“也许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这些记忆。就像我们现在需要前人的记忆一样。”
“那我就放心了。”沈老师闭上眼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我推您去休息室。”
“不,就这里。”沈老师睁开眼,看着展厅,“在这里,跟这些老东西在一起,踏实。”
周雨薇拿来毯子给老人盖上。沈老师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带着安详。
周明远和周雨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用一生守护记忆的老人。
“爸,沈老师他……”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周明远轻声说,“所以急着把这个展览办完。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我们能为他做点什么?”
“把他的工作接过来,继续做下去。”周明远说,“记忆需要一代代人接力。我们这一代老了,你们这一代要接上。”
周雨薇点头。她想起了自己的咖啡馆,想起了“游子网”,想起了正在做的“声音档案”。是的,她要接过来,继续做下去。
让记忆不灭。
让历史不断。
让普通人的故事,永远有人讲述。
十月底,□□站在新区建设工地的制高点,俯瞰着这片沸腾的土地。塔吊如林,机器轰鸣,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脚手架上忙碌。远处,高铁站的地基已经打好,混凝土浇筑的墩柱整齐排列,像巨人的骨骼。
这是他公司承接的最大项目——高铁站配套商业街的外立面装修。中标时他兴奋得一夜没睡,但真正开工后,压力大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工程量大,工期紧,要求高。他带着五十人的施工队,分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
“陈总,三号楼的石材到了,您要不要去看看?”项目经理老李跑过来,满头大汗。
“走,去看看。”
□□戴上安全帽,和老李一起走向材料堆放区。几十吨的石材整齐码放,都是福建产的优质花岗岩,灰白色,质地坚硬。他拿起一块样品,敲了敲,声音清脆。
“质量不错。”他说,“通知工人,按图纸切割,注意尺寸精度。”
“明白。”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陆小鹏。
“建国哥,忙吗?”
“在工地。什么事?”
“我们合作社想给高铁站特产店供货,想问问你那边的情况。”
“好事啊。这样,晚上我过去找你,详细说。”
“好,晚上见。”
挂了电话,□□继续巡视工地。他走过正在贴砖的外墙,走过正在安装玻璃幕墙的大厅,走过正在铺设地砖的广场。每一步,都能听到这座城市生长的声音。
十年了。他从一个在苏州推水泥车的民工,变成在家乡拥有装修公司的老板;从一个想逃离的年轻人,变成参与城市建设的建设者。这个转变,他自己有时都觉得不可思议。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建国,晚上回家吃饭吗?”
“爸,我晚上约了小鹏谈事,可能要晚点。”
“哦,那给你留饭。别太累。”
“知道了,爸。”
简单的对话,但□□听出了父亲的牵挂。父亲老了,腿脚更不方便了,但每天都会等他回家。有时候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时父亲已经睡了,但客厅的灯总是亮着。
他知道,那是父亲在等他。
巡视完工地,□□回到临时办公室。桌上堆满了图纸、合同、进度表。他泡了杯浓茶,开始核对今天的工程进度。
十年间,他做了大大小小上百个项目:从家庭的简单装修,到商铺的整体改造,到单位的办公楼装修,到现在的高铁站配套工程。每一步,都是学习,都是成长。
他想起2000年离开兴化去苏州时,父亲送他到村口,一句话没说。那时候,父亲觉得他没出息,他觉得父亲不理解他。现在,父亲以他为荣,他以父亲为根。
时间改变了太多。
傍晚,他开车去合作社。深加工车间灯火通明,机器还在运转。办公室里,陆小鹏和李晓慧正在核对订单。
“建国哥!”小鹏站起来,“快坐。”
“还在忙?”
“嗯,南京那边又加单了,要五百斤米粉,后天就要。”晓慧说,手里拿着计算器,“生产线满负荷了,我在算怎么排班。”
□□看着这对新婚夫妻。小鹏黑了,瘦了,但眼神坚定;晓慧原本白皙的皮肤也晒成了小麦色,手上有了薄茧。结婚才几个月,但两人已经有了夫妻搭档的默契。
“你们合作社现在真是红火。”□□笑道。
“托大家的福。”小鹏给他倒茶,“建国哥,高铁站那边,特产店的位置定了吗?”
“定了,在出站口右手边,五十平米,位置很好。”□□拿出图纸,“这是店铺平面图,你们看看。”
三人围在一起研究。晓慧提出建议:“我觉得展示区要大些,让旅客能直观看到产品。还可以设个品尝区,现场煮米粉,让人试吃。”
“好主意。”□□记下来,“装修时我给你们留出空间。”
“还有,”小鹏说,“我们想做个‘垛田故事墙’,用图片和文字介绍垛田的历史和生态价值。让旅客买东西的同时,也了解兴化的文化。”
“这个更好。”□□眼睛一亮,“我可以帮你们设计,做得漂亮些。”
谈完正事,三人闲聊起来。
“建国哥,你这十年,变化真大。”小鹏感慨。
“你也是啊。”□□说,“从无锡工厂的小工,到合作社的负责人,到新郎官。每一步都不容易。”
“是不容易。”小鹏点头,“但值得。在家乡做事,踏实。”
晓慧插话:“建国哥,秀英姐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她了。”
“她啊,忙着搞乡土教育课题,整天带着学生跑。”□□说,“上周还带学生来我工地,讲建筑知识,讲城市发展。孩子们听得可认真了。”
“秀英姐真是好老师。”晓慧由衷地说。
聊到很晚,□□才离开。开车回家时,他特意绕道高铁站工地。夜晚的工地依然忙碌,探照灯把现场照得如同白昼。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电焊的火花在夜空中闪烁。
他把车停在路边,静静地看着。十年后,这里将是兴化新的门户,连接四面八方。而他,参与了建设。
手机收到一条新闻推送:“兴化市2010年前三季度GDP数据公布,同比增长14.5%,增速位列泰州各县市区第一。”
他点开看详细数据:农业产值稳步增长,旅游业收入翻番,建筑业蓬勃发展,新兴产业开始萌芽……数字是枯燥的,但他知道,每一个百分点背后,都是无数人的努力:像陆大有那样的农民,像周雨薇那样的创业者,像陈秀英那样的教师,像他这样的建设者。
十年。
从2000年到2010年。
兴化的GDP从不到百亿到接近三百亿。
城市面积扩大了一倍。
人口流动从净流出到基本平衡。
这些变化,他在工地里看到了,在合作社里看到了,在学校里看到了,在咖啡馆里看到了。
而他自己,也从那个迷茫的年轻人,变成了有担当的中年人。
回到安置房小区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他轻手轻脚地上楼,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爸,你怎么还没睡?”
陈永福醒来:“等你。吃饭了吗?”
“吃了。爸,你以后别等我了,早点睡。”
“睡不着。”陈永福慢慢站起来,“腿疼。人老了,就是这样。”
□□扶父亲回房间。帮父亲脱鞋时,他看到父亲脚踝肿得厉害。
“爸,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老毛病了。”
“必须去。”□□坚持,“听我的。”
陈永福没再反对。躺下后,他说:“建国,我今天去乌巾荡了。”
“去干嘛?”
“看看我的船。”陈永福望着天花板,“船老了,我也老了。但看到船还在水里漂着,心里踏实。”
□□鼻子一酸。他知道,那艘船对父亲意味着什么——是青春,是记忆,是根。
“爸,等高铁站建好了,我带你坐高铁去南京看看。”
“坐那个干什么,咻一下就过去了,什么都看不到。”
“去看看嘛。南京有长江大桥,有夫子庙,有中山陵。”
“那……行吧。”陈永福答应了,“等你忙完。”
□□给父亲盖好被子,关灯,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远处,高铁站工地的灯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夜空。
十年一梦。
梦里,他推过水泥车,睡过工棚,吃过苦,流过汗。
现在,梦醒了。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新的十年,已经开始。
十一月初,兴化中学举办了一场特殊的展览:“我们的十年——学生眼中的家乡变迁”。展览设在教学楼大厅,展出了学生们十年间的作文、绘画、摄影作品。
陈秀英站在展板前,看着那些稚嫩但真诚的作品。有一篇作文写于2001年,题目是《我的爸爸》,作者是当时一个留守儿童:“我的爸爸在苏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想他,但不敢说,因为妈妈说爸爸赚钱很辛苦……”
另一篇写于2010年,题目是《爸爸回来了》:“去年爸爸从苏州回来了,在合作社工作。虽然赚的钱没有外面多,但每天都能回家,能教我写作业,能带我去乌巾荡划船。我觉得这样更好……”
两篇作文,相隔九年,反映了两个时代的家庭变迁。
绘画作品里,有2004年油菜花节的水彩画,有2006年老街拆迁的素描,有2008年奥运会那天的涂鸦,有2009年水灾后的速写……孩子们的视角简单直接,但捕捉到了时代的关键瞬间。
摄影作品是最近两年的,学生们用数码相机甚至手机拍的。有合作社的深加工车间,有新区的高楼大厦,有咖啡馆的老照片墙,有高铁站的建设工地……新一代用新的方式,记录着新的变化。
“陈老师,这个展览真好。”校长走过来,“很多家长来看,都很感动。”
“是学生们做得好。”陈秀英说,“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方向和平台。”
“你做的乡土教育课题,已经有不少学校来取经了。”校长说,“市教育局也很重视,准备在全市推广。”
陈秀英点点头。十年了,她从刚毕业的新教师,成长为骨干教师,有了自己的教育理念和实践。这个过程,也是她理解家乡、融入家乡的过程。
下午,她带着几个学生去“记忆咖啡馆”,参加沈老师口述史展览的延伸活动——“听爷爷讲故事”。沈老师身体不好,不能亲临,但录音还在。学生们戴上耳机,听沈老师讲述老兴化的故事。
“我小时候,乌巾荡的水清得能看见底。夏天,我们光着屁股在水里游泳,摸鱼,捉虾。那时候鱼多啊,一网下去,能捞好几斤……”
“四牌楼街上有家茶馆,叫‘听雨轩’。说书先生姓王,瞎子,但嘴皮子利索。一开口,满堂喝彩。他讲《水浒》,讲《三国》,讲得活灵活现……”
“三年困难时期,饿啊。但乡亲们互相帮衬,你家有口粥,分我半碗;我家有个红薯,掰你一半。就那么挺过来了……”
学生们听得入神。这些故事,教科书上没有,但比教科书更生动,更有温度。
活动结束后,一个女生问陈秀英:“陈老师,为什么我们现在没有这样的茶馆了?”
“因为生活方式变了。”陈秀英说,“以前娱乐方式少,茶馆是说书听戏的地方。现在有电视,有网络,有手机,娱乐方式多了,茶馆就少了。”
“但我觉得茶馆挺好的。”另一个男生说,“大家坐在一起,听故事,聊天,多有意思。”
“是啊。”陈秀英点头,“所以现在有人在尝试恢复这种文化空间,比如这个咖啡馆,比如一些书吧。形式变了,但人与人交流的需求没变。”
正说着,周雨薇走过来:“秀英,有个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沈老师的口述史资料,我想做成有声书,放在咖啡馆和网上,让更多人能听到。但需要人朗读,你觉得学生们有兴趣参与吗?”
“当然有!”陈秀英眼睛一亮,“这是很好的实践机会。既能锻炼朗读能力,又能学习地方文化。”
“那太好了。我们可以搞个‘小小朗读者’活动,选拔声音好的学生来录。”
“嗯,我跟学校申请,可以作为课外活动项目。”
两人当即商量细节。陈秀英发现,教育和文化传承,有很多结合点。学校有学生资源,文化场所有平台资源,结合起来,就能做很多有意义的事。
傍晚,陈秀英离开咖啡馆时,在门口遇见了王小雨(妹妹)。小姑娘抱着一摞书,行色匆匆。
“小雨,去哪?”
“陈老师!我去图书馆还书,然后去合作社帮我姐。”小雨说,“我姐怀孕了,反应大,我去帮忙打包。”
“晓慧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刚查出来,两个月。”小雨笑,“我快当小姨了。”
陈秀英心里一动。新生命,新时代。小鹏和晓慧的孩子,将在合作社的米香中长大,将看着高铁通车,将在一个更加现代化的兴化度过童年。
而小雨,明年高考,可能去南京读大学,学成后也许回来,像她姐姐一样,成为“新农人”二代。
这就是传承。不是轰轰烈烈,是在日常中悄然发生。
“小雨,加油。好好学习,但也别忘了帮家里。”
“我知道,陈老师。我姐说了,合作社以后也需要大学生,需要懂技术、懂管理的人。我学师范,但也可以帮合作社做文化宣传。”
“这个想法好。”陈秀英赞赏,“知识要学以致用。”
分别后,陈秀英慢慢走回家。深秋的街道,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时间的刻度。
十年了。
她带的第一届学生,有的已经大学毕业,有的已经成家立业。她自己,也从青涩走向成熟。
十年间,她见证了太多学生的悲欢:辍学的痛苦,复学的喜悦,升学的压力,就业的迷茫。而她能做的,就是陪伴,引导,给予希望。
就像她常对学生说的:“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她希望点燃的,是对知识的热爱,是对生活的热情,是对家乡的深情。
回到家,父亲正在阳台上浇花。搬进楼房后,父亲在阳台种了些花草:月季、菊花、兰花,还有几盆小葱和香菜。这是他和土地最后的连接。
“爸,我回来了。”
“嗯。吃饭了吗?”
“还没。”
“饭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陈秀英热了饭,和父亲一起吃。电视里播着新闻,是上海世博会的报道。2010年,世博会是大事,主题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
“爸,世博会你去看了吗?”陈秀英问。
“没去。人多,挤。”陈永福说,“你哥说带我去,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电视上能看到。”陈永福慢慢吃饭,“我这把年纪,哪都不想去了。就在家,挺好。”
陈秀英看着父亲。十年间,父亲老了十岁,但心定了。他接受了楼房生活,学会了用手机,甚至学会了在阳台种菜。他从一个离不开船的渔民,变成了一个安享晚年的老人。
这是另一种变迁。个人的,细微的,但同样真实的变迁。
饭后,陈秀英帮父亲按摩腿。风湿让父亲的腿经常肿痛,按摩能缓解一些。
“秀英。”陈永福忽然开口。
“嗯?”
“你这十年,过得怎么样?”
陈秀英一愣。父亲很少问她这样的问题。
“挺好的,爸。工作稳定,学生爱戴,还做了些有意义的事。”
“那就好。”陈永福顿了顿,“你妈要是还在,该多好。”
“妈在天上看着呢,她知道。”
“嗯。”陈永福闭上眼睛,“我常梦见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在船上,在做饭,在叫你和你哥回家吃饭。”
陈秀英鼻子一酸。十年了,母亲走了十五年,但父亲从未忘记。
“爸,你想妈了?”
“想。”陈永福的声音很轻,“但不想她回来。她在那边,应该过得好。我在这边,也要过得好。这样,将来见了面,才好交代。”
陈秀英的眼泪掉下来。这就是父亲,朴实,简单,但深情。
按摩完,陈永福睡了。陈秀英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学生发来的邮件,是已经毕业的学生,在上海工作,说看了“游子网”上家乡的展览照片,想家了。
她回复:“想家了就回来看看。家乡变了很多,但根还在。”
关掉电脑,她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兴化,既有新区的繁华,也有老城的宁静。远处,乌巾荡的方向,几点渔火闪烁,像不眠的眼睛。
十年一梦。
梦里,她送走一届届学生,迎来一届届新生;梦里,她看着家乡变化,参与家乡建设;梦里,她与家人相守,与朋友同行。
现在,梦醒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教育还在继续。
传承还在继续。
十一月底,兴化市召开年度经济工作总结会。陆大有作为农业合作社代表受邀参加。他穿着那件已经穿了十年的藏蓝色中山装,坐在会场后排,听着台上领导宣读数据:
“2010年,全市实现地区生产总值298.7亿元,同比增长14.5%。其中,第一产业增加值45.2亿元,增长5.8%;第二产业增加值142.3亿元,增长16.2%;第三产业增加值111.2亿元,增长15.1%……”
数字在耳边飘过,陆大有有些走神。他想起了2000年,合作社还没成立,他守着五亩垛田,一年收入不到五千元。现在,合作社年销售额过百万,社员户均收入超三万。
十年,翻了六倍。
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增长,是生产方式的变革,是经营理念的更新,是市场渠道的拓展。是从“种地卖粮”到“生态农业+深加工+品牌营销”的转型。
会上,几个企业家代表发言,讲创新,讲转型,讲发展。轮到陆大有时,他走上台,有些紧张。台下坐着市领导、企业家、媒体记者,黑压压一片。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我是垛田生态农业合作社的陆大有。”他开口,乡音浓重,但吐字清晰,“我是个种地的,不会说大道理。我就说说我们合作社这十年的变化。”
他从2000年第一次听说“生态农业”讲起,讲到参加培训,讲到尝试不用化肥农药,讲到第一次卖有机米,讲到建立合作社,讲到水灾,讲到深加工,讲到现在的品牌建设。
“这十年,我们走了很多弯路,吃了很多苦头。但我们也学到了很多:学到了科学种田,学到了抱团发展,学到了市场营销,学到了品牌建设。”他顿了顿,“现在,我们的产品卖到了上海、南京,我们的合作社成了示范社,我们的社员过上了好日子。这证明,农业有前途,农民有奔头。”
掌声响起。陆大有继续:“但我想说,最重要的不是赚了多少钱,是我们找到了方向——生态的方向,合作的方向,品牌的方向。这个方向,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发言结束,掌声更热烈了。会后,几个企业家围过来,想谈合作。有想做农产品电商的,有想投资农业深加工的,有想合作开发乡村旅游的。
陆大有一一应对。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个见了生人就紧张的老农民了,他现在是合作社的负责人,是“新农人”的代表。
下午,他去了一趟合作社。深加工车间里机器轰鸣,米粉生产线满负荷运转。包装车间里,社员们正在打包今天的订单——发往上海的三百斤米粉,发往南京的二百斤菜干,还有本地酒店的日常供应。
小鹏和晓慧都在车间。晓慧怀孕后反应大,但坚持来上班,只是不做重活,负责核对订单和质量检查。
“爸,你回来了。”小鹏走过来,“会开得怎么样?”
“挺好。”陆大有看着忙碌的车间,“咱们合作社,现在是典型了。”
“压力更大了。”小鹏说,“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给家乡抹黑。”
“知道压力就好。”陆大有点头,“有压力才有动力。”
他走到晓慧身边:“晓慧,身体怎么样?”
“还好,爸。就是闻不得油腥味。”晓慧笑,“但在车间闻米香,没问题。”
“那就好。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别硬撑。”
“知道。”
陆大有看着儿媳。这个城里长大的姑娘,嫁到农村,没有怨言,反而很快融入,成了合作社的得力助手。这就是新一代,能吃苦,有想法,敢担当。
傍晚,合作社召开月度总结会。陆大有宣布:“今年合作社销售额预计突破一百五十万,净利润三十万。按章程,留百分之五十发展基金,百分之五十分红。平均每户能分到六千五百元。”
社员们脸上露出笑容。六千五,不算多,但在农村,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更重要的是,这钱是自己劳动所得,是合作社发展的成果。
“明年,”陆大有继续说,“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扩大生态种植面积,争取达到两百亩;第二,增加深加工产品种类,开发米酒、米糕等新产品;第三,拓展销售渠道,特别是电商渠道;第四,和旅游公司合作,开发农业体验项目。”
大家讨论热烈,提了很多建议。陆大有一一记下。他知道,合作社要走得远,必须集思广益,必须民主管理。
散会后,他一个人来到田边。深秋的垛田,水稻已经收割完毕,田里留着整齐的稻茬。夕阳西下,给田野镀上一层金色。远处,乌巾荡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晚霞。
十年了。
这片土地,他耕作了五十年。但最近这十年,变化最大:从单打独斗到抱团发展,从传统种植到生态农业,从卖原料到深加工,从本地销售到走向全国。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土是黑色的,湿润,有弹性。这是好土,是垛田特有的土,是几百年来一代代人改良的土。
“老伙计,”他对土地说,“十年了,我没辜负你。”
风吹过,稻茬沙沙响,像是回应。
十年一梦。
梦里,他担心过,焦虑过,失败过,但也坚持过,努力过,成功过。
现在,梦醒了。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土地还在,希望还在,传承还在。
儿子接过了班,儿媳加入了,孙子(女)即将出生。
合作社的路,还很长。
他站起身,看着夕阳下的垛田。远处,合作社的车间亮着灯,像一座灯塔,照亮着现代农业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这十年,值了。
十二月初,兴化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覆盖了城市和田野。
周雨薇的“记忆咖啡馆”里,暖意融融。壁炉里烧着木柴,噼啪作响。顾客们喝着热饮,看着窗外的雪景,低声交谈。
咖啡馆的“老兴化记忆角”又更新了。这次增加了一个电子屏,循环播放沈老师口述史的有声书片段,配上老照片。很多顾客驻足观看,尤其是年轻人,对这些老故事很感兴趣。
周雨薇在吧台后忙碌。十年了,她的咖啡馆从最初的网吧转型而来,经历了拆迁、搬迁、水灾,但始终坚持着“记忆”的主题。现在,咖啡馆不仅是一个营业场所,更是一个文化空间,一个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平台。
手机响了,是“游子网”的技术员发来的消息:“周总,网站年度数据统计出来了。注册用户突破八万,日活跃用户过万。最活跃的版块依然是‘家乡新闻’和‘情感驿站’。用户地域分布,前五名是:上海、南京、苏州、北京、深圳。”
十年,八万用户。这个数字,周雨薇很满意。更重要的是,网站真正成了在外兴化人的精神家园。每天都有游子发帖,分享家乡消息,倾诉思乡之情,寻求帮助,提供帮助。
她回复:“辛苦了。准备一个年度总结报告,我要向用户汇报。”
刚放下手机,□□来了,带着一身寒气。
“雨薇,给我杯热咖啡,冻死了。”
“这么冷还出来?”
“去工地看了看,不放心。”□□搓着手,“高铁站工程进入收尾阶段了,越是最后越要小心。”
周雨薇递过咖啡:“听说你们公司又中标了新项目?”
“嗯,新区文化中心的装修。”□□接过咖啡,暖着手,“这个项目很重要,要做成精品。我想把兴化的文化元素融入进去,比如垛田的肌理,水网的线条,老建筑的符号。”
“这个想法好。”周雨薇眼睛一亮,“需要文化资料的话,我这里有。”
“正要找你帮忙。”□□说,“我想在文化中心做个‘兴化十年变迁’的主题墙,用图片和文字展示2000-2010年的变化。你的咖啡馆收集了很多老照片,能借用吗?”
“当然能。我还可以帮你联系周老师,他那里资料更全。”
“太好了。”
正说着,陈秀英也来了,带着几个学生。
“秀英,这么冷还带学生出来?”
“带他们来感受一下。”陈秀英笑,“今天我们上作文课,题目是《雪中的家乡》。我带他们出来采风,然后来你这儿写。”
“欢迎欢迎。”周雨薇招呼,“那边有张大桌子,给你们用。”
学生们兴奋地找位置坐下,拿出本子和笔。有的看窗外的雪景,有的看墙上的老照片,有的小声讨论。
陈秀英走过来:“雨薇姐,你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有历史,有现在,有温度。”
“是你哥的主意好,要把文化元素融入装修。”周雨薇说,“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城市更有文化气息。”
“是啊。”陈秀英看着哥哥,“哥,你这十年,真是脱胎换骨。”
“别这么说。”□□不好意思,“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兄妹俩相视一笑。十年,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都成了家乡建设的一份子。
傍晚,雪停了。夕阳从云层中露出,给雪地染上淡淡的金色。学生们写完作文,陆续离开。咖啡馆里安静下来。
周雨薇、□□、陈秀英三人坐在一起喝茶。
“十年了。”周雨薇感慨,“还记得2000年吗?新世纪开始,大家都充满期待,又有些迷茫。”
“记得。”□□点头,“那年我去了苏州,觉得外面才有机会。”
“我在学校,刚工作,什么都不懂。”陈秀英说。
“我开了第一家网吧,父母都不理解。”周雨薇笑,“现在,我们都变了,家乡也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陈秀英说,“对家乡的感情,对未来的信心,还有我们之间的情谊。”
“是啊。”□□举起茶杯,“为这十年,干杯。”
“干杯。”
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时间的钟声,敲响了一个十年的结束,也敲响了下一个十年的开始。
窗外,雪开始融化。屋檐的冰凌滴下水珠,一滴,一滴,像在计数。
十年一梦。
梦里有笑有泪,有得有失,有去有回。
现在,梦醒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城市还在生长。
人们还在奋斗。
记忆还在传承。
希望还在延续。
而他们,还要一起走下去。
走过下一个十年。
再下一个十年。
直到永远。
十二月底,兴化市举办了“新世纪第一个十年”总结表彰大会。周明远、沈老师、陆大有、□□、周雨薇、陈秀英……这些十年变迁的见证者和参与者,都受到了表彰。
周明远代表文化工作者发言:“这十年,我们见证了兴化从传统水乡向现代城市的转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失去了一些老东西,但也创造了很多新东西。文化工作者的责任,就是在变革中守护根脉,在发展中传承精神……”
沈老师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到场,但他的口述史成果获得了特别贡献奖。颁奖词写道:“他用十年时间,记录了普通人的十年,为这座城市保存了最珍贵的民间记忆……”
陆大有代表新农人发言:“这十年,农业变了,农民变了,农村变了。但土地没变,勤劳没变,希望没变。我们要用新的方式,耕耘古老的土地,创造美好的生活……”
□□代表创业者发言:“这十年,我从外出务工者变成返乡创业者。这个转变,不只是个人的选择,是时代的趋势。家乡需要建设者,建设者也离不开家乡……”
周雨薇代表青年代表发言:“我们这一代人,有幸见证和参与家乡的巨变。我们要做的,不仅是享受发展的成果,更是承担传承的责任。让记忆不灭,让文化不息,让乡愁有处安放……”
陈秀英代表教育工作者发言:“教育是播种,是点燃,是传承。这十年,我们努力让年轻一代了解家乡、热爱家乡、建设家乡。因为只有根深,才能叶茂……”
每个人的发言都不长,但都发自肺腑。台下掌声不断,很多人红了眼眶。
十年啊。
一个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
一座城市的历史有几个十年?
这个十年,是转折的十年,是成长的十年,是沉淀的十年。
大会结束后,大家在会场外合影。周明远推着沈老师的轮椅,陆大有和儿子儿媳站在一起,□□和妹妹扶着父亲,周雨薇站在中间……快门按下,定格了这一刻。
十年,在一张照片里。
十年,在一百零五万字的书稿里。
十年,在八万游子的乡愁里。
十年,在合作社的米香里。
十年,在装修公司的图纸里。
十年,在学校的教室里。
十年,在咖啡馆的香气里。
十年一梦。
梦里有四牌楼的老街,有乌巾荡的渔船,有垛田的油菜花,有新区的高楼,有高铁的轨道,有网络的线路。
现在,梦醒了。
但新的梦,已经开始。
在雪后的阳光下。
在融化的水滴里。
在每个人的心里。
兴化,十年。
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