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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折戟科场 正德八年( ...

  •   正德八年的夏天,热得像要把整片江淮大地都烤成盐。六月刚过,运河的水位就落到了腰眼,露出两岸黑乎乎的淤泥,散发着腐烂的水草味。可就是这样的天气,扬州城却比任何时候都热闹——因为八月,是三年一度的乡试。

      王守真站在“江淮商行”的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纸页被汗水浸得发软。那是李东家刚交给他的:一张“具结保书”,上面已经签了三个名字,都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户,愿意联名作保,证明他“身家清白,无作奸犯科”。

      “东家,这……”守真喉咙发干。

      李东家摇着折扇,扇面上是唐寅的《秋风纨扇图》,画中美人眼神幽怨。“机会难得。”他说,“今年朝廷开恩科,各省名额都加了。我托了盐运司的关系,给你弄了个‘商籍’的名额——虽然不如民籍、官籍,但总比没有强。”

      商籍。守真盯着那两个字。大明朝的户籍,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商籍子弟也能参加科举,但名额极少,一府往往只有三五个。而且需要三名以上有功名或德望之人联保,证明考生并非“贱籍”。

      他不是商籍。他是灶籍——比商籍更低,世代煮盐,不得脱籍。这张保书,是李东家花了真金白银、动用所有人脉,为他伪造的身份。

      “东家,这要是被查出来……”守真的手在抖。

      “查不出来。”李东家说得笃定,“保人我都打点好了。考场那边,收卷、誊录、弥封,每一关我都安排了人。你只需进去,把文章写好。”

      守真闭上眼。五年的商行生涯,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各种“操作”:盐引买卖、税银截留、账目腾挪……但这一次,不一样。科举是读书人的圣殿,是大明选拔人才的根本。在这里作假,是亵渎。

      可是……

      他想起三个月前回盐场探亲时的那一幕。父亲王灶根卧病在床,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在抖,像秋风里的芦苇。母亲说,咳了三个月了,怕花钱,一直没请大夫。

      “爹,我去请郎中。”守真转身要走。

      “回来!”父亲喝住他,喘了好一会儿才说,“老毛病,死不了。你把钱留着……留着有用处。”

      什么用处?父亲没说,但守真知道——是给他“打点”用的。这些年,他寄回家的钱,父母一文没花,全攒着。母亲用破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床底的瓦罐里。

      “你是有出息的孩子。”父亲拉着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不能一辈子当伙计。爹没用,帮不了你什么,只能……不拖累你。”

      那一刻,守真差点哭出来。灶籍,像一道铁箍,箍住了父亲的一生,现在又要箍住他吗?

      “东家,”他睁开眼,“我考。”

      李东家笑了,拍拍他的肩:“这就对了。人生在世,该搏的时候就要搏。”他递过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你拿去打点。记住,进了考场,你就是扬州‘隆昌号’李掌柜的远房侄子,父母双亡,寄居叔父家中读书。背熟了。”

      守真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接下来的日子像在火上烤。白天照常干活,晚上关在房里读书。他读的不再是《传习录》,而是八股范文——李东家不知从哪弄来几大本,都是历年乡试、会试的优秀答卷。

      “先别管什么心学理学,把格式背熟。”李东家说,“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步都不能错。考官第一眼看的就是格式,格式不对,内容再好也是废纸。”

      守真背得想吐。那些文章华丽工整,引经据典,但读多了就觉得空洞——像一具精心装扮的尸体,没有灵魂。他想写点自己的东西,刚写了两句,又狠狠撕掉。

      不能。这是科举,不是讲学。

      七月中,他告假回了趟兴化。一是看望父母,二是去拜见徐举人——这件事,他需要先生的指点。

      徐举人明显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但眼睛依然清亮。听完守真的来意,他沉默了许久。

      “你想清楚了?”先生问。

      “没有。”守真老实说,“但……我想试试。”

      “试试……”徐举人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弘治十五年应天府乡试的墨卷,第一名解元的文章。你拿去看。”

      守真翻开,文章写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八股格式严丝合缝,典故用得恰到好处,确实是好文章。但读到最后,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写得好吗?”徐举人问。

      “好。”

      “真话?”

      守真犹豫了一下:“格式、典故都好,但……没有生气。”

      徐举人笑了,笑里带着苦涩:“这就是科举。你要的生气,考官不要。他们要的是规矩,是服从,是千篇一律里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巧’。”

      “可是先生,您当年……”

      “我当年就是因为太有‘生气’,三试不第。”徐举人摆摆手,“守真,我不是劝你不考。只是希望你明白:进了那个考场,你就是去演一场戏。演得好,平步青云;演不好,万劫不复。而最痛苦的是,有时候你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演戏,还是成了戏中人。”

      离开徐家时,守真怀里揣着那本墨卷,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走到城门口,他看见一群人围在告示栏前。挤过去一看,是府衙贴出的乡试通告,上面列着种种规矩:不得夹带、不得交谈、不得越舍……违者枷号示众,永不录用。

      告示最下方,用朱笔写着一行大字:“恪守程朱,毋得异端邪说。”

      程朱。朱熹。守真想起阳明先生的话:“朱子注经固然精妙,但后人只知死记硬背……”可在这里,朱子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不容置疑。

      七月底,守真回到扬州。距离乡试还有半个月,李东家给他安排了专门的“集训”——请了一位老秀才,姓范,据说教出过三个举人。

      范秀才六十多岁,瘦得像竹竿,说话时山羊胡一翘一翘。“第一要义,是揣摩上意。”他开门见山,“考官喜欢什么,你就写什么。今年主考是南京礼部来的钱侍郎,我打听过了,他最重‘理气之说’。你写文章,要多引朱子《四书集注》,尤其是‘理先气后’那一段……”

      守真听着,笔记记得飞快,心里却一片冰凉。

      “第二,是避讳。”范秀才继续说,“‘夷狄’、‘女色’、‘阉宦’这些字眼绝不能用。当今圣上……嗯,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不要写出来。”

      “第三,是典故。多用《春秋》《左传》,显得你有史学功底。但切记,典故要用得准,用错了比不用还糟。”

      一堂课两个时辰,守真听得头昏脑涨。下课后,范秀才布置题目:“就写‘格物致知’,按八股格式,明天交。”

      夜里,守真对着题目发呆。“格物致知”——朱子说“即物穷理”,阳明先生说“格心中之物”。他该写哪个?

      笔在纸上悬了许久,墨滴下来,晕开一个黑点。他忽然想起南昌书院里,阳明先生温和的眼睛:“道不嫌人出身低,只嫌人心不真切。”

      真切。他想要真切。

      最后,他写了两篇。一篇完全按范秀才的要求,引朱子,讲理气,工工整整。另一篇,他写了阳明心学对“格物”的理解,写了灶丁煮盐也是格物,写了商贾诚信经营也是致知。写完后,他看着第二篇,苦笑了——这样的文章,交上去就是找死。

      第二天,他把第一篇交给范秀才。老秀才看了,点点头:“格式对了,典故也妥帖。只是……”他皱皱眉,“太工整了,反而少了灵气。你试着在‘起股’处加一句《诗经》,‘中股’处引一段《史记》。”

      守真应了。心里却在想:灵气?在这种格式枷锁下,哪来的灵气?

      八月初一,扬州城开始戒严。所有客栈、酒楼都要登记住客,可疑人员一律盘查。街道上多了巡逻的兵丁,挎着刀,眼神警惕。

      守真搬到了李东家安排的一处小院,独门独户,僻静。范秀才搬来同住,日夜督导。每天鸡鸣即起,子时才歇,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作文。守真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不是亢奋,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梦见自己进了考场,提笔写文章,写出来的却是一行行盐粒。盐粒在纸上滚动,聚成“灶籍”二字。监考官走过来,冷笑一声,把他的卷子扔进火盆。火舌卷起,烧成灰烬。

      惊醒时,一身冷汗。

      八月初六,最后一天。范秀才不再讲经义,只叮嘱考场细节:“号舍狭小,记得带条薄毯,夜里会冷。吃食要简单,别吃坏了肚子。笔墨多备几套,以防万一。最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小抄千万不能带,搜出来就是一辈子完了。”

      守真点头,心里却想:我带的最大的小抄,就是我这个假身份。

      八月初七,寅时三刻。

      扬州贡院外已经人山人海。数千考生聚集在此,提着考篮,背着铺盖,在晨曦微光中像一群沉默的蚁。守真穿着李东家准备的新衣——靛蓝直裰,头戴方巾,看起来像个正经读书人。可他总觉得,这身衣服不属于自己,像借来的戏服。

      “记住,你是李守真,隆昌号李掌柜的侄子。”李东家送他到街角,最后叮嘱,“进去后,少说话,多看。考完就出来,别逗留。”

      守真点头,提着考篮往前走。考篮里装着笔墨纸砚、干粮清水,还有那条薄毯。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人在看他,在指指点点:看,那个灶丁,冒籍来考试……

      贡院大门巍峨,黑漆铜钉,匾额上“贡院”两个金字在灯笼光中闪烁。门口站着两排兵丁,挎刀执枪,面无表情。考生排成长队,一个个接受搜查。

      轮到守真了。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翻他的考篮,每一件东西都仔细检查。笔杆要拧开,砚台要翻过来,干粮要掰开看里面是否夹带。然后搜身,从头发到鞋底,每一寸都不放过。

      “名字?”一个书吏坐在桌前,拿着名册。

      “李守真。”

      “籍贯?”

      “扬州江都县,商籍。”

      书吏翻着名册,找到名字,画了个圈。又看看保书,核对笔迹,最后递给他一个号牌:“丁字二十三号。”

      守真接过,木牌粗糙,上面用红漆写着号数。他的手心全是汗,木牌差点滑落。

      进了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墙,墙上每隔十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一张张紧张的脸。甬道尽头是第二道门,再次核对身份,分发试卷纸——厚厚一叠,有正卷、草稿纸、还有用来誊录的朱卷。

      最后进入考场。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数百间号舍排列成行,每间只有三尺宽、四尺深、六尺高,像一个个棺材。号舍里只有两块木板,一块当桌,一块当凳,晚上拼起来就是床。没有门,只有一块布帘。

      守真找到丁字二十三号,钻进这狭小的空间。坐下来,膝盖几乎顶到对面墙壁。他放下考篮,铺开纸笔,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焦虑。

      卯时正,三声炮响。

      监考官站在高台上,展开黄绸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值乙酉科乡试,尔等务要尽心竭力,恪守规矩……”

      声音在空旷的考场里回荡,数千考生鸦雀无声。守真看着手里洁白的试卷纸,忽然想起盐场上那些待煮的卤水——纯净,但煮过后会留下什么?

      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题,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中各出一句,要求阐发经义。

      第一题:“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守真看到这题,心里一动。这句话他太熟了,《大学》开篇,徐举人教他的第一句,阳明先生讲学时也反复提到。他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明明德者,明其本有之明德也……”

      按范秀才教的,他该引朱子注:“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然后阐发“理气之辨”。可写着写着,他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了盐场。那些灶丁,大多不识字,不懂什么“虚灵不昧”,但他们知道不能偷工减料,不能短斤少两——这是不是“明德”?阳明先生说“满街都是圣人”,那满盐场是不是也都是圣人?

      笔尖在纸上颤抖。最后,他划掉草稿,重新写:“明德非外铄也,人人本有,如盐之咸、卤之涩。灶丁煮盐,火候得当即明德;商贾经营,童叟无欺即明德……”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这样的文章,交上去会怎样?他仿佛看见考官皱起的眉,朱笔一挥:“离经叛道,黜落。”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他闭上眼,深呼吸,撕掉草稿纸。重新开始,这次完全按朱子注写,工工整整,四平八稳。写完时,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羞耻。

      第二题:“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第三题:“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他都按规矩写了。引经据典,格式严整,挑不出一点错,但也看不出一点“人”气。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那三篇文章,像看着三个陌生人。

      这不是他的文章。是范秀才的,是朱子的,是科举制度的。唯独不是王守真的。

      中午,他啃了两口干饼,喝了点水。号舍里闷热得像蒸笼,汗水浸湿了衣服,贴在身上。隔壁传来咳嗽声,远处有人中暑被抬出去,兵丁的脚步声、担架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刺耳。

      下午考“五经义”。考生选一经,守真选了《诗经》。题目是:“《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

      这题好写。他引毛诗序,引朱子《诗集传》,讲“后妃之德”,讲“温柔敦厚”。写着写着,忽然想起《诗经》里另一句:“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真正的君子,不是白吃饭的。那这些考生,包括他自己,是在做什么?寒窗十年,就为了写这些空话?

      他摇摇头,赶走这些念头。不能想,一想就写不下去了。

      傍晚时分,终于写完。检查格式,核对避讳,确认无误后,开始誊录到朱卷上。朱卷是特制的红格纸,要用端正的小楷誊写,不能有任何涂改。这是最考验耐心的时候。

      守真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窗外天色渐暗,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布帘,在纸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尽管他心里清楚,这仪式已经变了味。

      亥时初,全部誊完。他把试卷叠好,装进专用信封,用浆糊封口,盖上自己的名章——章是李东家给刻的,“李守真印”。

      走出号舍时,腿都麻了。夜空漆黑,没有星月,只有贡院里的点点灯火,像漂浮在黑暗中的鬼火。考生们陆续交卷,个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

      交了卷,领回自己的物品,走出贡院大门。外面等着一群群人,有家人,有仆人,也有看热闹的百姓。李东家派来的马车等在街角,守真钻进车里,瘫倒在座位上。

      “怎么样?”车夫问。

      “不知道。”守真闭上眼。

      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文章写得好不好,不知道能不能中,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中,还是不中。

      第二场、第三场,考策论和判词。策论题目是:“论盐法利弊及改良之策”。

      看到这题,守真心头一震。盐法,这是他最熟悉的事。灶户之苦,盐商之贪,盐官之腐,盐课之重——他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他有太多话想说。

      提笔时,手在抖。这一次,他不想再写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了。他要写真的。

      “臣谨对:盐政之弊,其来有自。灶户世代为奴,产盐不得自售;盐商垄断其利,转手获利十倍;官吏层层盘剥,朝廷所得无几。而盐价日昂,百姓淡食者有之;灶丁逃亡,盐产日蹙者有之……”

      他写了灶户的苦:一年煮盐三千斤,所得不过三两银,还要负担各种杂税。写了盐商的奢:扬州盐商一宴,可抵灶户十年之食。写了盐官的贪:每引盐正课一两,附加火耗、解费、饭食银等竟达三两。

      最后,他提出三条改良之策:一、准许灶户部分自销,打破盐商垄断;二、裁汰冗员,减少中间盘剥;三、盐课折银,减轻运输损耗。

      写完时,天已经快亮了。他看着自己写的策论,字字血泪,句句真心。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写得最痛快的文章,也可能是……最危险的。

      第三场判词相对简单,考察法律知识和公文写作。守真按格式写了,心思却还在那篇策论上。

      八月十五,中秋,也是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日子。当守真走出贡院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外面人声鼎沸,考生们或喜或悲,或聚在一起讨论试题,或独自匆匆离去。

      李东家的马车还在老地方。上车后,李东家问:“都写完了?”

      “写完了。”

      “策论写的什么?”

      守真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李东家听完,沉默了许久。

      “你太急了。”最后他说,“这种话,等中了举人、做了官再说也不迟。现在说……太冒险。”

      守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扬州城的街道张灯结彩,庆祝中秋。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笑声清脆。这一切离他那么远,像隔着毛玻璃。

      回到住处,他蒙头大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已是八月十六的黄昏。范秀才来了,拿着他凭记忆默写出来的文章——这是规矩,考完后要默写出来,给老师评判。

      “四书义写得中规中矩,五经义也还过得去。”范秀才捋着胡子,“只是这策论……”他皱紧眉头,“你怎么敢写这些?”

      “我说的都是实情。”

      “实情?”范秀才把纸拍在桌上,“实情就能写吗?你知不知道,主考官钱侍郎,他的门生就在两淮盐运司!你骂盐官贪腐,岂不是打他的脸?”

      守真心一沉。他确实不知道。

      “罢了罢了,木已成舟。”范秀才叹气,“只希望阅卷官看在你文笔尚可的份上,手下留情。”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按照惯例,乡试要一个月后才放榜。这一个月,守真度日如年。他继续在商行干活,但心不在焉,账目算错了好几处。李东家没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放松些,该来的总会来。”

      九月初,兴化传来消息:父亲病重。守真告假赶回去,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父亲时醒时睡,醒的时候就说:“考得……怎么样?”

      “还不知道。”守真握着他的手。

      “不管中不中……你都是……爹的好儿子。”父亲喘着气说,“只是……爹怕等不到……放榜了。”

      守真眼泪掉下来:“爹,您别说这话。我这就去请扬州最好的大夫……”

      “没用。”父亲摇头,“我的身子……我知道。你娘……以后就靠你了。”

      九月十五,父亲走了。走得很平静,像睡着了。守真跪在灵前,看着那具瘦小的遗体,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在灶台边教他煮盐的样子。那双粗糙的大手,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看火候,怎么搅卤水。

      “盐会说话。”父亲说,“你得会听。”

      现在,父亲再也不能说话了。

      守丧期间,他收到了李东家的信。信很短:“节哀。放榜日在即,万望保重。”

      九月二十,扬州乡试放榜。

      守真没有去。他在家守孝,披麻戴孝,不能出门。是水生从城里跑回来告诉他的。

      “守真哥……没中。”水生说得小心翼翼,“我看了三遍,从头到尾,没有‘李守真’这个名字。”

      守真正在给父亲灵位前换香,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作。香插进香炉,笔直。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

      “知道了。”他说。

      没有大哭,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就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那篇策论交上去时,他就知道可能的结果。

      只是……心还是空了一块。

      傍晚,徐举人来了。先生也穿着素服,显然已经知道了。“我来看看你父亲。”他说,上了香,在灵前站了很久。

      “先生,我让您失望了。”守真跪着说。

      徐举人扶起他:“我失望的不是你没中,是你用假名去考。”他看着守真的眼睛,“守真,名字可以假,心不能假。你告诉我,考场上写文章时,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守真沉默良久:“第一场,我想的是怎么中举。第二场……我想的是真话。”

      “所以那篇策论,是你想说的真话?”

      “是。”

      徐举人点点头:“那就没什么可后悔的。科举取士,取的是‘士’——听话的士。你不是,所以取不中。这不是你的失败,是科举的失败。”

      这话没能安慰守真。他知道,自己让很多人失望了:父亲,母亲,李东家,还有那些为他作保的人。

      三天后,李东家亲自来了。带了一车奠仪,上了香,然后对守真说:“跟我来。”

      两人走到屋后的竹林里。秋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盐运司那边传来消息。”李东家开门见山,“你的卷子,策论那篇,被主考官钱侍郎亲自黜落了。批语是:‘狂悖乖张,离经叛道。’”

      守真闭上眼。果然如此。

      “不过……”李东家话锋一转,“你的文章,被一个人看中了。”

      守真睁开眼。

      “副主考,翰林院编修徐阶。”李东家说,“他私下抄录了你的策论,说‘言之有物,切中时弊’。只是他官卑言轻,拗不过钱侍郎。”

      徐阶。这个名字,守真记下了。

      “东家,我……”守真想说抱歉,为那些打点的银子,为那些动用的人情。

      李东家摆摆手:“银子的事不必提。我李某人做生意几十年,看人很少走眼。你这次虽然没中,但我反而更看好你——敢在科举考场上说真话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商行那边,你的位置还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

      守真深深一揖:“多谢东家。”

      送走李东家,守真回到屋里。母亲正在叠父亲的旧衣服,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看见儿子,她停下动作:“真儿,你过来。”

      守真走过去。母亲从衣服堆里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碎银子、铜钱,还有那张五十两的银票——李东家给他打点用的,他一文没花,全交给了母亲。

      “这些钱,你拿回去。”母亲说,“你爹临走前交代了:咱们王家,穷要穷得有骨气。不该拿的钱,一分不能要。”

      守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跪在母亲面前:“娘,儿子不孝……”

      “起来。”母亲扶起他,粗糙的手擦去他的眼泪,“你爹说了,他最骄傲的,不是儿子能不能中举,是儿子敢说真话。灶户怎么了?灶户的命也是命,灶户的话也是话。”

      那天夜里,守真把父亲的旧衣服都烧了。按照风俗,逝者的衣物要烧掉,让他在那边有衣服穿。火堆在院子里燃起,火光映着守真的脸。

      他看着火焰吞噬那些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忽然想起考场里那篇策论,想起“灶户世代为奴”那句话。是啊,灶户的命,就像这些旧衣服,穿破了,补一补,再穿。一代一代,循环往复。

      但总要有人,试着打破这个循环。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李守真”的保书,扔进火里。纸页卷曲、焦黑,化作灰烬。假身份烧掉了,真的王守真还在。

      还有那几本八股范文,他也扔了进去。火焰吞没那些华丽的辞藻,像吞没一场虚妄的梦。

      最后,他拿出阳明先生的《传习录》手抄本——一直带在身边,纸页都磨毛了边。他翻开,就着火光读:“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

      是啊,他差点把自己埋倒在科举的枷锁里。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守真起身,走进屋里。母亲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在父亲灵位前又上了一炷香,然后走到书桌前——那是父亲用旧木板钉的桌子,粗糙,但结实。

      铺开纸,研墨,提笔。这一次,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任何人。

      他写下标题:“盐政刍议”。

      不是八股,不是策论,就是他想说的话。关于灶户,关于盐法,关于这个不公的世道。写得很慢,字字斟酌,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写到东方发白时,终于写完。他放下笔,看着满纸墨迹,像看着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

      窗外,鸡鸣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个叫王守真的灶丁之子,在经历了科举的挫败、父亲的离世之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功名可以没有,富贵可以没有,但真话,必须有地方说。

      道不在考场,在人间。

      他收起那篇文章,叠好,放进怀里。然后走出门,走向晨曦中的盐场。

      滩涂上,灶丁们已经开始劳作。挑卤的扁担吱呀作响,灶火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守真走过去,接过一个老人肩上的担子。

      “我来吧。”

      老人抬头,认出是他:“守真啊……考得怎么样?”

      守真笑了笑:“没中。”

      “唉……”老人叹气,“可惜了。”

      “不可惜。”守真挑起担子,卤水在桶里晃荡,“该走的路,还得走。该煮的盐,还得煮。”

      他走向灶台,像走向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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