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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叫陆时晏   九月的 ...

  •   九月的暴雨砸在建筑学院的教学楼上,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石子。
      沈洛站在门廊下,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十七分。距离研究生新生导师见面会还有十三分钟。他从学院办公楼走到教学楼只需要四分钟,按说时间绰绰有余。但他习惯提前到场,提前确认所有细节——这是从业二十年养成的习惯。做建筑设计的人都知道,差一厘米,整面墙都会歪。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带的博士生方晓发来的微信:“沈老师,新生群里说这场暴雨五十年一遇,好几个学生被堵在路上,要不要跟院里申请延迟半小时?”
      沈洛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敲下回复:“不用。准时开始,迟到的自行补流程。”
      他从来不等人。图纸不会等建筑师,甲方不会等工期,钢筋混凝土更不会等任何人的借口。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撑开那把用了七年的黑色直柄伞,步入门廊外的雨幕。
       四点二十五分,沈洛推开阶梯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约三分之二的学生。看到他进来的瞬间,嘈杂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齐刷刷消失。二十多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身上,有人迅速坐直了身体,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发消息,有人在桌子底下掐了一把同伴的胳膊。
      沈洛对这些反应早已免疫。他走上讲台,把手里薄薄一沓资料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电脑,没有翻PPT,甚至连坐下都没打算。他就站在那里,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和腕上那块磨得发亮的旧表。
      “我是沈洛。”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清晰。教室最后一排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年我带三个研究生。名额已经定了,不扩招,不走后门,不接受调剂。”
      他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大部分学生在与他对视的瞬间就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今天只说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我的课题组,每周一次组会,无故缺席两次直接退出。别跟我说什么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真有事的,提前二十四小时请假。突发情况的,事后二十四小时内补假条。超时的不算。”
      第二根手指。“第二,我的项目不养闲人。从进组第一天起,你就要上手干活。不会的可以学,学得慢的可以问——但不学的,直接走。”
      第三根手指。“第三,我的联系方式稍后会发到群里。工作日九点到十八点,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其他时间——”
      他停顿了不到一秒。“除非你死了,或者甲方死了,或者楼塌了。否则别找我。”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沈洛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拿起桌上的资料准备分发,忽然听见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窃窃私语,不是手机震动。是一声笑。很轻,很短,像是被强行压住了一半,只漏出尾音里那点上扬的弧度。但在这样安静的教室里,这声笑就像白墙上的一道墨痕,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沈洛抬头,视线越过一排排低垂的脑袋,精准地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新生文化衫,但穿法完全不同——领口松垮地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根细细的黑绳。袖子被胡乱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带着薄薄肌肉线条的小臂。
      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避沈洛的目光。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这位同学,”沈洛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施工说明,“有什么问题?”
      “有。”男生站起来,身高比沈洛预估的还要高一些。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尾音却微微下沉,有一种不太合时宜的从容。
      “沈老师,您刚才说的第三点,工作日以外的时间不找您。那如果我是在工作日以外想到的和项目相关的创意,也不能找您吗?灵感这东西,它不挑时间。”
      有几个学生倒吸了一口气。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沈洛看着他。那个男生也在看他。对视大概持续了五秒。沈洛在这五秒里完成了一次快速的评估:站姿松弛但不松散,目光直视但不挑衅,语气礼貌但带着试探。不是刺头,不是哗众取宠——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思考过的。
      “你叫什么?”
      “陆时晏。”
      沈洛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新生名单里确实有这个人。本科毕业于同济,专业成绩排名第二,作品集是今年所有申请者里最厚的一份。他看过那份作品集,风格大胆,想法跳脱,有些设计甚至超出了建筑学的边界。
      他当时在评审意见里只写了四个字:“有待观察。”
      “陆时晏同学,”沈洛收回目光,继续分发手中的资料,“如果你在工作日以外的时间里想出了什么‘创意’,你可以先把它记下来。等到工作日再给我看。一个好的创意,放两天不会死。”
      有几个学生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陆时晏却没有笑。他看着沈洛,像是在品这句话的味道,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明白了,沈老师。”
      他坐下了。
      见面会在五点零八分结束。比预定时间晚了八分钟,主要原因是散场时有几个学生围上来问问题。沈洛一一回答,语速不快,每个回答都控制在三句话以内。
      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时,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关掉投影仪,收拾好桌上的资料,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活页本,A5大小,封面贴着几张建筑摄影的贴纸,还有一张便利贴,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沈洛走过去,拿起便利贴。上面是一行字,字迹飞扬,横竖撇捺都带着往外溢的劲儿:
      “沈老师,这是我的作品集之外的作品集。里面有七个不成熟的建筑创意,都是‘工作日以外’想的。其中第三个创意和您去年在《建筑学报》上发表的论文观点不太一样,希望能有机会向您请教。——陆时晏”
      沈洛看着那张便利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活页本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草图,画的是一座建在海上的图书馆。波浪形的屋顶与海面融为一体,阅读区的窗户开在水下,读者可以一边看书一边看鱼。草图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如果海水上涨怎么办?——答:那就让图书馆学会游泳。”
      沈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只是觉得这个答案,在逻辑上确实成立。
      他继续往后翻。第二个创意是一座会“呼吸”的桥,桥面可以根据车流量自动调节宽度。第三个创意是一座没有墙的博物馆,展品在户外,参观路线随着季节变化而改变。
      他停在了第三个创意前。就是便利贴上说的,和他论文观点不同的那一个。
      他的论文讨论的是“建筑如何回应环境”,核心观点是建筑应该以最小干预的方式嵌入自然环境,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而陆时晏的这个“没有墙的博物馆”,提出的恰恰是相反的方向——建筑不需要“嵌入”,它可以“漂浮”,可以“游牧”,可以根据季节、天气、甚至人的心情来改变形态。
      博物馆不是固定的,它跟着人走。
      沈洛合上本子。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小了,变成一种绵密又固执的细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看了看手表。五点十七分。距离他正常下班时间还有四十三分钟。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活页本,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决定——他把活页本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撑开那把旧伞,走进了雨里。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沈洛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着陆时晏的活页本。
      他已经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结构,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看他一直在回避的东西——那些草图和批注里藏着的,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天赋。
      不是那种老老实实画图、按部就班做设计的天赋。是那种放肆的、不管不顾的、一脚踩在边界上还要伸出一只手去够边界外面东西的天赋。
      沈洛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曾经在草图本上画过一座会飞的房子。他的导师看到之后说了一句话:“想法很好,但你先学会把厕所画对。”
      他后来确实学会了画厕所。画得非常对,非常标准,非常规范。然后他就再也没有画过会飞的房子。
      沈洛把活页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草图,只有一行字,比前面的字迹更大,更用力:
      “沈老师,我知道您觉得我不靠谱。但我想告诉您一件事:我考同济的时候,专业课也是第二名。第一名比我多考了三分。但那三分,是我在考场上故意丢的。”
      沈洛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故意丢的三分?他在脑子里回忆陆时晏的考研成绩单。专业课二最后一道大题是开放性设计题,满分四十分,他给了三十五分。扣分的原因是设计方案过于理想化,缺乏对实际建造条件的考量。
      他当时觉得这个学生的想法太大胆,大胆到不像是认真的。
      现在看来——他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沈洛把活页本合上,放在书桌最中间的位置。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方晓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陆时晏这个学生,我要了。”
      发送。
      方晓秒回:“???沈老师您不是说名额已经定了吗?之前那个学生怎么办?”
      沈洛没有回复。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座会游泳的图书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沈洛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陆时晏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双肩包。他换了一件白色T恤,但袖口还是卷上去的,露出一截手腕和腕上一条细细的红绳。
      看到沈洛走过来,他没有急着站直,也没有摆出一副“我等了很久”的表情。他只是慢慢放下咖啡杯,像是有的是时间,也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值得他站直。
      然后他站起来。“沈老师早。”
      沈洛掏出钥匙开门,头也没回:“你怎么知道我的办公室在这?”
      “问的。”陆时晏跟着他走进办公室,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满墙的书,桌上摞着半人高的图纸,窗台上摆着几个建筑模型。“方晓学长告诉我的,昨天见面会之后我加了他微信。”
      沈洛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个活页本,递给他。“还你。”
      陆时晏接过来,没有翻开,而是直接问:“沈老师看了几个?”
      “全部。”
      “有什么想法?”
      沈洛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陆时晏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轮廓被勾出一道明亮的边。他比沈洛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腰却很窄,站姿有一种介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的青涩感。但他的眼神不青涩——他的眼神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还没出鞘,但你已经能感觉到它的锋利。
      “陆时晏。”
      “在。”
      “你的第三个创意——那个没有墙的博物馆,”沈洛的声音很平,“你说它和我的论文观点不一样。你知道不一样在哪吗?”
      “知道。”陆时晏几乎没有犹豫,“沈老师的论文说的是建筑要‘回应’环境,是客体对主体的顺应。但我觉得,建筑本身就是环境的一部分。它不需要‘回应’谁,它只需要‘成为’自己。”
      沈洛沉默了两秒。“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观点,放在实际的建造项目里,会被甲方驳回,会被施工方骂,会被审图中心打回来?”
      “知道。”陆时晏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昨天那种带着笑意的上扬,而是一种更认真的弧度,“所以我才来找沈老师。”
      “找我干什么?”
      “请您教我——怎么在被所有人驳回、被所有人骂、被所有人打回来之后,还能把这个东西建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沈洛看着他,很久。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今天上午十点,跟我去一趟工地。”
      陆时晏愣了一下:“什么工地?”
      “一个正在建的项目,甲方是我,施工方是我盯的,审图中心已经过了。”沈洛头也不抬地打开邮箱,“你不是想建会游泳的图书馆吗?先学会看钢筋怎么绑。”
      陆时晏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看着沈洛的侧脸,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洛桌上那摞图纸的最上面一张,被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是一个波浪。很小,很轻,像是画的人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画。
      陆时晏认识那个波浪。那是他的海上图书馆,屋顶的弧线。
      “沈老师。”他说,“您昨天是不是熬夜了?”
      沈洛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没有。”
      但陆时晏注意到,他桌上那个用了很久的马克杯里,咖啡是满的,而且已经凉了。
      凉的咖啡说明倒的时间很早,说明这个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坐在这里了。
      陆时晏没有追问。他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自己手里同样凉掉的咖啡,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涩的甜。
      “十点,”他说,“我在楼下等您。”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很轻,像是在某个尚未建成的建筑里丈量尺寸。
      沈洛听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他看着桌上那张图纸,那个波浪还在。
      他伸出手,拇指按在那个小小的标记上,像是要把它擦掉。但指腹触到纸面的瞬间,他又停住了。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继续看电脑。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一片,贴在他办公室的玻璃上,像一张没有写地址的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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