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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堂课   上午九 ...

  •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陆时晏站在专业教室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没有进去。
      不是紧张——他很少紧张。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沈洛会不会准时到。
      十点整,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陆时晏认识这种脚步声——属于那种永远不需要赶时间的人,因为时间本身就会等他。
      沈洛出现在走廊拐角。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依旧是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和一沓图纸。
      他看到陆时晏,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站这干什么?”
      “等您。”
      沈洛没有回应这两个字,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纸张和墨水味飘出来,和沈洛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在一起。
      “进来。”
      陆时晏跟进去,把咖啡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办公室。昨天没来得及细看,现在终于能好好打量一番。
      满墙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按颜色和高度排列,整齐得像一面砖墙。办公桌上三摞图纸呈品字形摆放,每一摞都用夹子夹好,标签朝外。窗台上的建筑模型也不是随便摆的——从高到低,从左到右,形成一个渐变的序列。
      强迫症。
      陆时晏在心里下了结论。
      “坐。”沈洛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绕到桌后坐下。他把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两份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课题组的规章制度,一共十二条。今天之内看完,明天默写。”
      陆时晏正要接话,沈洛又补了一句:“及格线九十分。”
      “……”陆时晏接过文件,翻了翻,“沈老师,您对‘规矩’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沈洛抬眼看他。
      那个眼神不冷,也不凶,甚至带着一点……认真。像是在思考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不是执念,”他说,“是保护。”
      “保护什么?”
      “保护你们不犯错。”沈洛低下头,开始翻桌上的图纸,“建筑这行,犯错是要死人的。规矩不是用来约束你的,是用来保护别人的。”
      陆时晏沉默了两秒。
      “那如果我犯错了呢?”
      “改。”
      “改不了呢?”
      “我帮你改。”
      “您会一直帮我改吗?”
      沈洛翻图纸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时晏。
      那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捏着那沓规章制度,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等你不需要我改的时候,”沈洛说,“你就出师了。”
      陆时晏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性的、带着挑衅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从眼底泛上来的笑。像是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那我争取慢一点。”
      沈洛皱眉:“为什么?”
      “因为出师了就不能跟着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沈洛低下头,继续翻图纸。但陆时晏注意到,他翻图纸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快到不太像他的风格。
      “去看你的规章制度。”沈洛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好。”陆时晏站起来,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他把那沓文件摊在膝盖上,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落在沈洛的侧脸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沈洛的轮廓上勾出一道金边。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翻图纸的手指修长而白,骨节分明。
      陆时晏忽然觉得,这座“高岭之花”不是冷,只是太久了没人敢靠近。
      他低下头,开始看文件。
      第一条:组会准时参加,不得无故缺席。
      第二条:项目进度每周汇报,不得拖延。
      第三条:所有设计图纸须经导师审核后方可提交。
      ……
      第十二条:未经允许,不得私自联系甲方。
      每一条都很沈洛。精确、冰冷、没有商量余地。
      但陆时晏注意到,在第十二条下面,有一行很小的手写字,笔迹和打印体不一样——
      “如有特殊情况,可例外。”
      例外。
      沈洛的规矩里,居然有例外。
      陆时晏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洛。沈洛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严肃。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下一组,三下一组,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节拍。
      “……不行,工期不能压缩。”沈洛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对方似乎说了什么,沈洛沉默了很久。
      “那就解约。”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办公室里的气压骤然降低。
      陆时晏放下文件,轻声问:“沈老师,出什么事了?”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陆时晏说,“但您看起来需要一个人听您说。”
      沈洛看着他。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很纯粹的——“我在这里”。
      沈洛忽然想起一个人。
      大学的时候,每次他被父亲训斥完回到宿舍,江屿也是这样看他的。不问,不说,只是坐在那里,让他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甲方要压缩工期,”沈洛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三个月的工作量压到一个月,质量会出问题。”
      “那就解约?”
      “解约要赔违约金。”
      “那您刚才——”
      “宁赔钱,不赔命。”沈洛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楼塌了,死的是住在里面的人。”
      陆时晏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沈洛桌前,把那份规章制度放在桌上。
      “第十二条,”他说,“‘如有特殊情况,可例外。’”
      沈洛抬头看他。
      “沈老师,您给别人例外,也要给自己例外。”陆时晏说,“规矩是保护别人的,但您也得保护自己。”
      沈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沈洛的侧脸移到桌上,又移到陆时晏的指尖上。
      “你倒是会现学现卖。”沈洛说。
      “您教得好。”
      沈洛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这次陆时晏看清楚了——是笑。很小,很短,像一道裂缝,在冰面上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存在。
      “规章制度看完了?”
      “看完了。”
      “默写能考多少分?”
      “一百分。”
      “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陆时晏说,“是我不想让您失望。”
      沈洛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陆时晏,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年轻人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强调,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句话自然而然地落在地上。
      “那就一百分。”沈洛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图纸,“明天默写。现在——去上课。”
      “您不送我去教室?”
      “你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人找不到教室?”
      陆时晏笑了,拿起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老师。”
      “嗯?”
      “那个波浪,”他说,“我看到了。”
      沈洛的手指顿了一下。
      “图纸上的,”陆时晏补充道,“您画的那个。”
      沈洛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您画得比我的好看。”陆时晏说完,推门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洛放下笔,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图纸。那个波浪还在,拇指按过的地方微微起皱,像一道小小的伤疤。
      他画得比我的好看。
      沈洛伸出手,指尖轻轻描过那道波浪的弧线。
      二十年前,他画过一座会飞的房子。后来他忘了。
      但这个年轻人记得。
      不,他甚至不知道那件事。他只是画了一个波浪,而沈洛在无意识中回应了他。
      像是某种暗号。
      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不需要说出口的语言。
      沈洛把图纸翻过去,背面朝上。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待办事项。
      第一条:处理甲方解约事宜。
      第二条:审核课题组新进学生的资料。
      第三条:——
      他的笔尖停在第三条后面,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沈洛最终在第三条后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画一张新的图纸。”
      他写完就合上了笔记本,像是怕被人看见。
      ---
      下午两点,陆时晏坐在专业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空白草图本。
      旁边的林小禾探过头来:“你在画什么?”
      “没画什么。”
      “骗人,你都发了十分钟呆了。”
      陆时晏没理她。他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笔尖始终没有落在纸上。
      他在想那个波浪。
      沈洛画的那个波浪。
      一个建筑学院的教授,在自己桌上的图纸上,画了一个波浪。不是结构线,不是标注线,是一个毫无实际用途的、纯粹的、属于美学的波浪。
      那个人嘴上说着“建筑不需要回应环境,只需要成为自己”,手上却画着不属于任何建筑的线条。
      “你觉不觉得,”陆时晏忽然开口,“沈老师其实不是冷。”
      林小禾愣了一秒,然后眼睛亮了:“你在想沈老师?”
      “我在想——”
      “你在想沈老师。”林小禾斩钉截铁,“你刚才发呆十分钟,都在想沈老师。”
      陆时晏没有否认。
      “你完了,”林小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新生见面会第二天就开始想导师,你这一年都别想好过。”
      “为什么?”
      “因为沈老师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啊。前年有个学姐想追他,送了三个月咖啡,他愣是没记住人家名字。”
      陆时晏转笔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学姐毕业了,沈老师还是没记住她名字。”
      “那是她方法不对。”
      林小禾挑眉:“你有什么高见?”
      陆时晏没回答。他在空白的草图本上画了一笔——不是波浪,是一条直线。
      直线旁边,他写了一行小字:
      “沈老师的规矩,第一条:准时。”
      ---
      傍晚六点,沈洛锁上办公室的门,走出教学楼。
      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沿着那条走了十年的路往停车场走,脑子里还在想白天那个甲方的事。
      解约流程、违约金、后续项目的替代方案……每一项都需要时间处理。而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
      “沈老师。”
      他停下脚步。
      陆时晏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在这?”
      “等您。”
      “等我干什么?”
      陆时晏把塑料袋递过来。沈洛低头一看——是一盒便当,透明盖子下面能看到米饭和几样菜,卖相不算精致,但看起来是刚做好的。
      “我自己做的,”陆时晏说,“中午在食堂吃的不好吃,就自己做了一份。多做了一份。”
      沈洛没有接。
      “您中午没吃饭。”陆时晏说。
      沈洛皱眉:“你怎么知道?”
      “您桌上的咖啡从早上到中午都没动过。一个上午不喝咖啡的人,要么是不想喝,要么是没时间喝。您看起来不像不想喝的人。”
      沈洛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我还是要给”的笃定。
      “我不——”
      “第十二条,特殊情况可例外。”陆时晏打断他,“沈老师,您中午没吃饭,这就是特殊情况。”
      沈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接过塑料袋。
      “谢谢。”
      “不客气。”陆时晏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明天我多做一份。”
      “不用每天——”
      “我习惯多做一份,不然掌握不好分量。”
      沈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提着那个塑料袋,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陆时晏。”
      “在。”
      “明天不用在楼下等我。直接去办公室。”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变大。
      “好。”
      沈洛继续往前走,脚步和平时一样稳。但他手里的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便当盒碰撞出细微的声响。
      他没回头。
      但陆时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了很久。
      夕阳沉下去,路灯亮起来。
      陆时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递塑料袋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洛的手指。
      凉的。
      沈洛的手指是凉的。
      但那个便当,他接过去了。
      陆时晏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忽然笑出声来。
      路过的学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在意。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沈洛的规矩里,有第十二条。
      “如有特殊情况,可例外。”
      而他,打算成为那个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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