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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周末的图纸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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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陆时晏回到专业教室,把保温袋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口袋里还装着那张便利贴——沈洛写的那张。他已经拿出来看了三遍了。每次看都会笑,笑完之后觉得自己很傻,但下次还是忍不住再看。
“粥不错。红薯下次蒸久一点,中间有点硬。”
他把便利贴从口袋里拿出来,平铺在桌上,用手指把折痕压平。沈洛的字很小,一笔一划都很规矩,像他这个人一样——克制的、精确的、不浪费一个笔画的。
但陆时晏觉得,这些规矩的笔画里,藏着一些不规矩的东西。
比如那个“不错”。沈洛很少说肯定的话,他说“不错”,大概等于别人的“非常好”。
比如那个“下次”。沈洛说“下次”,说明他默认了还有下次。
比如整张便利贴——沈洛完全可以只把便当盒放在门口,什么都不写。但他写了。他花时间写了这行字,贴回去,等他来收。
一个连喝咖啡都觉得浪费时间的人,花时间写了一张便利贴。
陆时晏把便利贴小心地夹进活页本里,和之前那些写满创意的图纸放在一起。
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他应该画图——集装箱方案的遮阳构件还要优化,荷载计算还有一部分没完成。但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想沈洛。
不是在脑子里想那种——是有一种东西在胸腔里,闷闷的,像混凝土正在凝固。从软到硬,从流动到固定,从无法控制到无法改变。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专业教室在四楼,窗户正对着办公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沈洛办公室的窗户——拉着百叶帘,看不到里面,但灯是亮着的。
他也在。
陆时晏站在窗边,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座位上,翻开图纸,开始画。
他画得很快,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线条流畅、果断、没有犹豫。他画的是遮阳构件的细部节点——波浪形的外立面,每一道弧线的弧度都不一样,从下往上逐渐变缓,像海浪拍岸时的轨迹。
他画完最后一笔,把图纸拿起来看了看。
好看。
沈洛可能会说“好看不能当饭吃”。但陆时晏觉得,好看本身就是饭。是那种吃不饱但会让人开心的饭。
他在图纸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给沈老师的波浪,第三版。”
然后他把图纸卷起来,放进书包里。
明天周日,他打算再来学校。不是因为他勤奋,是因为——
他的笔在纸上留下的每一个波浪,都是给同一个人看的。
周日早上,陆时晏到学校的时候,发现办公楼的门开着。
周末办公楼通常不开门,除非有人提前登记。他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沈洛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他在。
陆时晏走过去,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开门。
沈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五六张图纸,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结构计算表。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还是卷到小臂,头发比平时乱一点点——像是用手随意拨过,没来得及用梳子。
他看到陆时晏,表情没有变化。
“你怎么来了?”
“改方案。”陆时晏举起手里的图纸,“遮阳构件的细部节点,我画完了。”
沈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图纸。“拿过来。”
陆时晏走过去,把图纸铺在桌上,压在那些图纸上面。
沈洛低下头,目光在图纸上移动。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沿着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每一行说明,一寸一寸地看。
陆时晏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图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沈洛看了很久。
久到陆时晏开始紧张——不是那种“会不会被批评”的紧张,是那种“他在认真看我画的东西”的紧张。沈洛的认真是一种很有压迫感的东西,像是他整个人都缩成了两个点——两个瞳孔,聚焦在你的图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里,”沈洛的手指停在图纸的右下角,指着波浪弧线的起点,“弧度为什么要从下往上逐渐变缓?”
“因为太阳高度角。”陆时晏说,“早上的太阳低,阴影长,需要缓一点的弧度来延长阴影的停留时间。中午的太阳高,阴影短,需要陡一点的弧度来增加阴影的密度。”
“你算过太阳高度角吗?”
“算过。以这个项目的地理位置,夏至日的太阳高度角是七十六度,冬至日是三十一度。我取了中间值做了弧线优化,计算过程在背面。”
沈洛把图纸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过程,数字、公式、草图,挤在一起但逻辑清晰。
沈洛看了几秒,然后把图纸翻回正面。
“方案通过了。”
四个字,和上次一样。没有多余的夸奖,没有“做得不错”,甚至没有一个肯定的表情。
但陆时晏注意到一件事——沈洛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沿着那道波浪的弧线,从下往上,慢慢地、仔细地。
像是在摸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沈老师。”
“嗯。”
“您觉得这个波浪,比您画的那个好看吗?”
沈洛的手指停在弧线的顶端。
“不一样。”他说。
“什么不一样?”
“我的波浪是画在图纸上的。你的是要建出来的。”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以您的更好看?”
“所以不一样。”沈洛收回手指,拿起桌上的笔,“你的方案通过了,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遮阳构件的连接节点,你用的是焊接。焊接在室外环境下容易生锈,改用螺栓连接。”
陆时晏想了想。“螺栓连接的话,节点会突出,影响外立面的平整度。”
“那就把节点设计成隐藏式的。”
“隐藏式的螺栓节点,安装难度会增大。”
“难度大不是问题。”沈洛抬起头,看着他,“问题是值不值得。”
“那您觉得值得吗?”
沈洛没有回答。他看着陆时晏,那个年轻人站在桌边,逆着百叶帘漏进来的光,眼睛很亮。
“你觉得呢?”沈洛反问。
“我觉得值得。”陆时晏说,“为了好看,值得。”
沈洛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在图纸上写了一行批注:“节点改用螺栓连接,设计隐藏式节点。”
写完之后,他把图纸推回去。
“改完再给我看。”
“好。”
陆时晏拿起图纸,卷好,放回书包里。他没有走,站在桌边,看着沈洛。
“沈老师。”
“嗯。”
“您今天中午吃什么?”
“食堂。”
“食堂周日不开。”
沈洛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那就外卖。”
“我做了。”
陆时晏从书包里拿出保温袋——他今天来的时候就带着,只是一直没拿出来。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拉链,拿出两个便当盒。
浅蓝色的是沈洛的,深灰色的是他的。
“红薯我蒸久了一点,”陆时晏说,“您看看中间还硬不硬。”
沈洛看着那个浅蓝色的便当盒,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打开盖子。
里面是杂粮饭、清炒时蔬、一份蒸蛋,和两块蒸红薯。红薯切成了小块,颜色金黄,看起来软糯香甜。
沈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薯。
咬了一口。
软的。不硬。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怎么样?”陆时晏问。
沈洛嚼完,咽下去。
“刚好。”
陆时晏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微微翘起嘴角的笑,是一种真真正正的、从心里往外溢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
“那就好。”他说,声音有点抖,但努力压着。
沈洛低下头,继续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陆时晏刚才说“为了好看,值得”。
这句话让他想起一个人。
二十岁的自己。
那个在图纸上画会飞的房子、觉得“好看”本身就是意义的自己。
那个人已经消失很久了。他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刚才,陆时晏说“为了好看,值得”的时候,他胸口有一个地方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颗很久没有跳动过的心脏,忽然有了微弱的脉搏。
吃完饭,陆时晏收拾好便当盒,把保温袋放回书包里。
“沈老师,我回专业教室改节点了。”
“嗯。”
“晚上您吃什么?”
“不用管我。”
“那我做两份。”
“陆时晏。”
陆时晏停下来,转过身。
沈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别太累。”
陆时晏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好。”他说。
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轻快的、有弹性的,像是踩在弹簧上。
沈洛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图纸。
最上面一张是陆时晏的波浪。弧线从下往上逐渐变缓,每一道的间距都不一样,但整体看起来有一种流动的、呼吸般的感觉。
沈洛伸出手,手指沿着那道波浪的弧线,从下往上,慢慢地、仔细地划过。
和他的手指刚才做的一样。
但他这次多做了一个动作——他的指尖在弧线的顶端停留了一秒。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挽留。
他收回手,把图纸小心地放在桌角——和之前那个文件夹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改自己的图纸。
但改了不到十分钟,他发现自己画的东西有点不对劲。
他画了一条直线,但那条直线在中间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
是无意识的。
像是他的手自己动了,不听他的。
沈洛看着那条微微弯曲的线,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把它擦掉。
他只是在那条线旁边画了一条新的直线,比直的、精确的、没有偏差的直线。
两条线并排在一起。
一条是规矩的。
一条是走了神的。
沈洛看着它们,忽然想到——
人的一生大概也是这样。大部分时候是直的,沿着规划好的路线,精确地、可控地往前走。但总有一些时刻,会走神,会偏离,会画出不该画的线。
他拿起笔,在那条走神的线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
“就一次。”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好笑。
一次?
他画了多少个波浪了?
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沈洛把那页纸翻过去,背面朝上。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他坐在光影里,没有再画图。
他在想一个名字。
一个他这周已经想了太多遍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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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陆时晏回到宿舍。
赵明远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书包扔在床上,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办公室里的画面。
沈洛穿着黑色薄毛衣的样子。
沈洛的手指划过波浪弧线的样子。
沈洛说“刚好”的时候,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
沈洛说“别太累”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他睁开眼睛,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头发,穿上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沈洛。
他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以两倍的速度跳起来。
他点开消息。
沈洛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图纸的照片。图纸的角落里,画着一个波浪。
波浪下面有一行字:
“今天的。”
只有三个字。没有“画了”,没有“比昨天的好看”,只有“今天的”。
但陆时晏看懂了。
沈洛在回应他。
他说“今天的波浪画了吗”,沈洛说“画了”。
他说“比昨天的好看吗”,沈洛说“今天的”。
不是回答,但比回答更好。
因为“今天的”意味着——不是过去的,不是未来的,是此刻的、现在的、正在发生的。
陆时晏拿着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
波浪的弧线和之前的不一样。这次的更缓、更长、更像海浪——不是拍岸的那种,是退潮的那种,温柔地、不舍地、慢慢地往后退。
他看着这个波浪,忽然觉得胸口那个正在凝固的东西,彻底硬了。
不是混凝土。
是别的什么。
是更重的、更不可移动的、更无法改变的东西。
他打了一行字:“沈老师,这个波浪好看。”
发了出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洛回复了。
“嗯。”
一个字。
但陆时晏觉得,这个“嗯”,大概等于别人的“我知道,但你说好看,我还是开心”。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那个波浪。
温柔的、退潮的、不舍得走的波浪。
他想,沈洛画这个波浪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他吗?
还是只是在画一个波浪?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
“在想我。”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闭上眼睛,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
和那天晚上一样圆。
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着,想着沈洛。
今天晚上,他知道沈洛也在想着他。
不一定是“想他”。但至少,在想“他画的波浪”。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