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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办公室里的午休 周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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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沈洛在办公室改论文,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门开了,陆时晏探进半个身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那根细细的黑绳。头发比平时乱一点,像是跑过来的。
“沈老师,方晓学长说您下午要去工地?”
“嗯。”
“我能一起去吗?”
沈洛放下笔,看着他。“你去干什么?”
“学习。”陆时晏说得理直气壮,“上次您说‘先学会看钢筋怎么绑’,我觉得我还没学会。”
沈洛看了他两秒。“下午两点,楼下等。”
“好。”陆时晏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眼角弯起来的笑。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沈老师,您中午吃饭了吗?”
“还没。”
“那我——”
“不用。”沈洛打断他,“你自己吃。”
陆时晏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笑着,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失落,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好。”他说,然后关上门走了。
沈洛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涩得让人皱眉。
他放下杯子,低下头继续改论文。
但笔尖停在同一个位置,很久没有动。
下午两点,陆时晏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换了一双旧运动鞋,鞋面上还留着上次工地的红泥痕迹。安全帽挂在书包上,一晃一晃的。
沈洛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帽子戴好。”
“到工地再戴,现在戴太热了。”
沈洛没有坚持,转身往停车场走。陆时晏跟在他后面,步伐轻快,像一只终于被允许出门的狗。
上了车,陆时晏很自然地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系好。他的动作比上次熟练了很多,像是已经坐过很多次。
车子驶出校门。
“沈老师。”
“嗯。”
“您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沈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食堂。”
“食堂什么?”
“面。”
“什么面?”
沈洛看了他一眼。“你在做调查?”
“没有,就是好奇。”陆时晏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他,“您每天都吃食堂吗?”
“大部分时候。”
“食堂的面不好吃。”
“能吃就行。”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沈老师。”
“嗯。”
“您有没有想过,其实可以对自己好一点?”
沈洛没有回答。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雨刷器安静地停在挡风玻璃底部,今天没有下雨,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什么叫对自己好一点?”沈洛问。
“就是……”陆时晏想了想,“吃好一点,睡早一点,别总喝凉咖啡。”
“这些就是你定义的‘好’?”
“至少是个开始。”
沈洛没有接话。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陆时晏。”
“在。”
“你对你自己的要求,是不是也这么低?”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老师,您是在关心我吗?”
“我在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
“你每天六点起来做饭,晚上画图画到一两点,眼底的青黑从开学到现在没消过。”沈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读一份体检报告,“你对自己,也没有多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陆时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有几个浅浅的伤口——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沈洛没有再说话。
但车子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没有直接往工地方向开,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陆时晏看着窗外的街道,认出了这条路。
这是去上次那家面馆的路。
面馆的老板看到沈洛,笑了:“沈工来了?今天不是一个人啊。”
“嗯。”
“老样子?”
“两碗。”
老板看了看陆时晏,又看了看沈洛,笑容更深了。“好嘞,两碗牛肉面。”
两个人坐在上次的位置。面端上来,汤底浓郁,面条筋道,牛肉切得厚实。
“吃。”沈洛说。
陆时晏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和上次一样的味道,好吃。但这次的感觉不一样——上次是沈洛带他来吃,这次是沈洛专门拐进来。
“沈老师。”
“嗯。”
“您不是说中午吃过了吗?”
“吃过了。”
“那为什么还来?”
沈洛低头吃面,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陆时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你没吃。”
四个字。很轻,像是不太想说出口,但还是说出来了。
陆时晏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沈洛。沈洛没有看他,低着头,专注地吃着面,表情和平时一样冷静,一样精确,一样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他说了。
因为你没吃。
陆时晏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有点烫,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吃得很急,像是怕这碗面会消失一样。
“慢点。”沈洛说。
“嗯。”陆时晏放慢了速度,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他想,沈洛的“因为你没吃”,大概等于别人的“我关心你”。只是这个人不会说那种话,他只会用行动告诉你——
拐一个路口,多花二十分钟,陪你吃一碗面。
这就是沈洛的方式。
笨拙的。隐忍的。说不出口的。
但比任何情话都重。
吃完面,两个人继续往工地开。
到工地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陆时晏把安全帽扣好,跟在沈洛后面走进去。
这次的工地比上次大很多,是一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主体结构已经完成大半。工地上很吵,切割机的声音、钢筋碰撞的声音、工人喊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
沈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钢板上。他不说话,只是走,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某个节点,或者用手摸一下某个焊接点。
陆时晏跟在他后面,这次他没有东张西望,视线一直落在沈洛的背影上。
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表和一道浅浅的疤痕——他以前没注意到那道疤。在手腕内侧,不长,颜色很淡,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你看这个。”沈洛停下来,指着一根立柱。
陆时晏走过去。
“钢筋的搭接长度,”沈洛说,“设计图纸上是四十八倍直径。你量一下这个是多少。”
陆时晏蹲下来,用随身带的卷尺量了一下。
“五十五。”他站起来。
“多了多少?”
“七公分。”
“多了七公分,会有什么问题?”
陆时晏想了想。“浪费材料?”
“还有呢?”
“……没什么坏处?”
沈洛看着他。“钢筋搭接长度过长,会导致节点区域钢筋过密,混凝土无法充分填充,反而会影响结构强度。”
陆时晏愣了一下。“所以不是越长越好?”
“不是。建筑里很少有‘越长越好’的东西。”沈洛转身继续往前走,“适度才是对的。”
陆时晏跟在后面,咀嚼着这句话。
适度才是对的。
那如果超过了那个度呢?如果就是想要更多呢?如果不多就不甘心呢?
他看着沈洛的背影,没有问出口。
有些问题,现在问太早了。
从工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工地上的人和机器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沈洛把安全帽扔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
“上车。”
陆时晏没有上车。他站在车门外,看着远处的天空。
“沈老师,您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沈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还行。”
“只是还行?”
“只是还行。”
陆时晏笑了。“沈老师,您对‘好看’的要求也太高了。”
“不是要求高,”沈洛坐进驾驶座,“是没必要。好看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房子住,不能当结构计算用。”
“但好看让人开心。”
“开心也不能当饭吃。”
“但开心能让饭更好吃。”
沈洛看了他一眼。那个年轻人站在夕阳里,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映着橘红色的光。他的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生动。
像一幅会动的画。
“上车。”沈洛说,语气比之前软了一点点。
陆时晏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工地,开在回学校的路上。夕阳在车窗外慢慢下沉,光线从橘红变成深紫,又变成灰蓝。
“沈老师。”
“嗯。”
“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钢筋搭接不是越长越好,适度才是对的。”
沈洛没有接话。
“还有,”陆时晏顿了顿,“您中午其实不用拐那一下的。我可以回去再吃。”
沈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不是平时那组三下的节奏。
“顺路。”他说。
陆时晏没有拆穿他。从学校到工地,那条小路根本不是顺路。是绕路。是专门为他绕的路。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笑了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沈老师。”
“嗯。”
“明天周末,您有什么安排?”
“改图纸。”
“一整天都改图纸?”
“一整天。”
“那吃饭呢?”
“食堂。”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沈老师。”
“嗯。”
“明天我来学校。”
“来学校干什么?”
“改方案。我的集装箱方案还要优化。”
沈洛没有回答。车子在学校南门停下来,陆时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沈老师,明天见。”
“嗯。”
陆时晏下了车,关上车门。他站在路边,看着沈洛的车子开走。
车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路口。
陆时晏站在那里,没有走。
他想起沈洛说“适度才是对的”。
但他觉得,有些事情,适度是不够的。
比如夕阳。比如那碗面。比如沈洛拐的那一个路口。
比如——他此刻胸腔里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让他想跑、想喊、想做点什么疯狂的事情的冲动。
适度不够。
他想要更多。
周六早上七点,沈洛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
深灰色的,和之前那个一样。保温袋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沈老师,今天做了两份早餐。我来学校改方案,您吃完把便当盒放门口就行,我中午来收。——陆时晏”
沈洛拿起保温袋,打开门,走进去。
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皮蛋瘦肉粥、蒸红薯,和一份凉拌木耳。粥还是温的,红薯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咸淡刚好。
他喝完了整碗粥,吃完了红薯和木耳。然后把便当盒洗干净,放回保温袋里。
他拿起笔,在便利贴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粥不错。红薯下次蒸久一点,中间有点硬。”
写完之后,他把便利贴贴在保温袋上面,把保温袋放回门口。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改图纸。
但改了不到半个小时,他的注意力就飘走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保温袋已经不在了——陆时晏来过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看到了便利贴吗?他会不会觉得“红薯蒸久一点”是批评?
沈洛收回目光,继续改图纸。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再次看了一眼门口。
还是没有人。
他低下头,继续改图纸。
这一次,他改了不到十分钟,就放下了鼠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道路。
没有人。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时晏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红薯——”
删掉。
又打:“今天——”
删掉。
再打:“你在哪?”
看着这三个字,他觉得太像查岗了,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发任何消息。
但他也没有再改图纸。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很久的呆。
中午十二点,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陆时晏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袋。他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是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沈老师,我来收便当盒。”他走到桌边,看到洗干净的便当盒已经放在桌角了,“您吃完了?”
“嗯。”
陆时晏拿起便当盒,看到上面贴着的便利贴。他翻到背面,看到沈洛写的那行字。
他看了很久。
“粥不错。红薯下次蒸久一点,中间有点硬。”
他把便利贴小心地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沈老师。”
“嗯。”
“红薯我下次会蒸久一点的。”
沈洛没有抬头。“嗯。”
“还有,”陆时晏站在桌边,没有走,“您中午吃了吗?”
“还没。”
“那我——”
“不用,我——”
“沈老师。”陆时晏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您早上说我红薯蒸得不够久,我中午想再试一次。但做一个人份的量不好掌握,所以——”
“所以你做多了。”
“对,做多了。”
沈洛抬起头,看着他。
陆时晏站在桌边,逆着窗户的光,轮廓被勾出一道明亮的边。他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和之前每次递便当的时候一样。
“那你去吧。”沈洛说。
“好。”陆时晏转身要走。
“陆时晏。”
“在。”
“红薯蒸久一点,但别太久。太久就烂了。”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角都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的少年气。
“好。”
他走出办公室,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沈洛坐在椅子上,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图纸。那是他昨晚画的——角落里有一个波浪,波浪旁边写着“画了”。
他看着那个波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三十八岁的人,在图纸上画波浪。
一个三十八岁的人,给学生的便利贴写“红薯蒸久一点”。
一个三十八岁的人,坐在办公室里等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来给他送饭。
沈洛把图纸翻过去,背面朝上。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条线。
不是直线。
是弯曲的。
柔软的。
一个波浪。
画完之后,他看着这个波浪,没有写任何字。
但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
“今天的波浪,比昨天的好看一点。”
他没有说出口。
但那个波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