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无声的沉沦·终章
不 ...
-
不是夜晚那种温柔的、能让人安眠的黑暗,而是粘稠的、冰冷的、仿佛有生命般缠绕在身上的黑暗。
这里是再生之塔的最底层。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一个连阳光都畏惧踏足的深渊。
我躺在这里。
不,准确地说,我像一摊烂肉一样,被随意地丢弃在这里。
全身赤裸,没有一寸布料能遮蔽这具丑陋的躯体。冰冷的石板上,渗出的水珠日夜不停地滴落,打在我的身上,带走最后一丝体温。
我的手脚被沉重的镣铐锁住,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墙壁。它们不是束缚,是刑具。每一点细微的移动,都会让粗糙的铁环磨烂我已经溃烂的皮肤,带来钻心的疼痛。
我的头,被一个厚重的铁头盔笼罩着。那不是保护,是囚笼。它隔绝了声音,隔绝了光线,只留下我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在头盔里回荡,像一个垂死的风箱。
一年了。
整整一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疼痛,是永恒的标尺。
国王……那个被我夺走荣耀,又被我夺走女儿的老男人……他亲自来过。他看着被铁链吊起的我,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被背叛的疯狂。
他亲手用烧红的烙铁,在我的皮肤上留下属于他的印记。他笑着,像个孩子一样,看着我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闻着那股焦糊的味道。
然后,他把我交给了他的拷问官。
他们是一群艺术家。一群以痛苦为颜料的艺术家。
他们用鞭子,在我的背上、胸前、腿上,抽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旧的伤口还没愈合,新的鞭痕又覆盖了上来。我的背,早已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像一张被揉皱的、沾满血污的纸。
他们用钝器,敲碎我的手指,我的脚趾,我的肋骨。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而悦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他们用烧红的铁钎,在我的身上留下一个个圆形的烙印。那些烙印,有的像花朵,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符文。它们是我这具残破躯体上,唯一的“装饰”。
但最致命的,是那四刀。
他们割断了我的手脚的肌腱。
脚踝,手腕。
四刀,干净利落。
没有流血,只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我的手脚,从此不再是属于我的手脚。它们像四根枯萎的藤蔓,无力地垂在我的身体两侧。
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再也握不住剑了。
那个在战场上如神祇般优雅,剑术无双的格里菲斯,死了。
死在了这个黑暗的地牢里。
死在了国王和他的刽子手们的手中。
我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助的,活着的尸体。
还有我的舌头。
他们拔掉了我的舌头。
在那个雨夜,当我试图嘶吼,试图诅咒,试图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们用一个冰冷的钳子,夹住了我的舌头,然后——猛地一扯。
剧痛。
然后是无尽的沉默。
我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再也喊不出“格斯”的名字了。
那个名字,那个我日夜在心底默念的名字,那个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的名字,被我永远地吞进了肚子里,和着血水,和着绝望,一起腐烂。
我试着在黑暗中回忆。
回忆我的童年。那个在贫民窟里,仰望着天空,梦想着拥有自己城堡的孩子。
回忆鹰之团的建立。那些在战场上,与我并肩作战,为我赴死的同伴。
回忆卡思嘉。那个像野猫一样,对我忠心耿耿的女孩。
回忆……格斯。
格斯的剑。格斯的眼睛。格斯的背影。
还有那个夜晚。那个雪夜。那个我在他身下两人沉沦的夜晚。
那是我记忆里,唯一的光。
也是我记忆里,唯一的毒。
它让我痛苦,让我疯狂,让我在绝望的深渊里,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那份屈辱与不甘。
我恨他。
我恨他离开了我。
我恨他赢了我。
我恨他……让我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可我也……想他。
想他想得快要发疯。
想他想得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我的骄傲,我的尊严,我的梦想……
它们都被碾碎了。
被这个地牢,被这些酷刑,被那个离我而去的人。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具,靠着本能活着的,行尸走肉。
我的本能,就是活下去。
活下去,夺回他。
夺回我的剑。
夺回我的……一切。
哪怕代价是……
我的目光,空洞地望向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一颗,早已死去的心。
直到那天。
那个狱卒,那个总是带着猥琐笑容的男人,走进了地牢。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鞭打我,或者往我身上泼冷水。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红色的,像心脏一样的宝石。
霸王之卵。
贝黑莱特。
他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讽。
“可怜的家伙。”他低声说,“连这个都保不住了。”
然后,他随手一扔。
那个红色的宝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噗通”一声,掉进了地牢角落的下水道里。
污水瞬间将它吞没。
我看着他,头盔下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
我没有去捡。
我捡不到。
我的手脚,已经废了。
我只能看着它消失。
看着我的命运,我的救赎,我的……毁灭,被冲进了那个肮脏的下水道。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再次将我吞噬。
我依然是那个,躺在再生之塔最底层的,活死人。
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