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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黑水暖阳     第 ...

  •   第一百零八章黑水暖阳

      正月初十,巳时初(上午九点左右),黑水军寨。

      连续数日的晴朗天气,让北地的严寒似乎都褪去了几分锋芒,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营寨的木墙、瞭望塔、以及校场上被踩得坚实的积雪,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冰可的“露天诊所”照常开张,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更轻便的室内装束,那件标志性的棕色工装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灰白相间的菲尔德羊绒衫,勾勒出窈窕的曲线。同色的羊绒帽松松地戴在头上,卷曲浓密的长发从帽檐下瀑布般倾泻到肩背,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紧身黑色长裤和过膝长靴衬得她双腿笔直修长。

      她正微微弯腰,专注地为一个年轻士兵检查扭伤的脚踝,手指轻轻按压踝关节周围,一边问:“这里疼吗?转动一下试试?”

      她的侧颜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鼻梁挺翘,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周围排队等候的士兵,目光大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带着纯粹的欣赏、感激,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美好事物”的本能向往,整个画面静谧而和谐,仿佛这不是肃杀的军营,而是某个宁静村落里医者仁心的寻常场景。

      就在这时,辕门方向传来一阵轻微却整齐的马蹄声,以及铠甲摩擦的轻响,一队约五十人的精锐骑兵,风尘仆仆却军容严整地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一袭玄色貂裘,内衬暗金纹劲装,身形高大挺拔,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正是日夜兼程赶来的辽帝耶律宗真。

      他勒住马缰,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校场边那抹无比醒目、又无比熟悉的身影,刹那间,周遭的一切声音,马蹄声、士兵的低语、风声,仿佛都消失了,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那个在阳光下微微弯着腰、正轻声细语与人交谈的女子。

      八年了,不,对于冰可而言,或许只是数月或一年?耶律宗真心头掠过这个念头,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是她,真的是她!容颜未改,甚至比记忆中更加明艳动人,那种鲜活、灵动、仿佛自带光芒的气质,与这粗犷冰冷的军营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了画面的中心。

      她看起来气色极好,脸颊红润,眼神清亮,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笑。看来萧惠确实将她照顾得很好,这个认知让耶律宗真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稍微一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占有欲和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激动。

      萧惠早已闻讯赶来,正要上前行礼并通报,却被耶律宗真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制止了,年轻的辽帝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将马鞭随手丢给亲卫,然后,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安静地,朝着冰可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周围有些认识皇帝的将领和士兵,惊得几乎要脱口行礼,却在耶律宗真扫过的平静目光中硬生生忍住,只能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看着他们的皇帝陛下像一只生怕惊走林间小鹿的猎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萧惠跟在几步之后,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陛下这般情状……他跟随耶律宗真数年,见过这位年轻君主在朝堂上的乾纲独断,在军前的杀伐果决,在狩猎时的骁勇狂放,何曾见过他如此……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这张娘子,当真是陛下的劫数不成?萧惠心中的忧虑更深了。

      耶律宗真在距离冰可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足以让他清晰地看到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看到她眼中专注的神情,看到她因为俯身而露出一小段白皙优美的脖颈。

      冰可正好处理完那个士兵的脚踝,直起身,一边用旁边热水盆里的布巾擦手,一边习惯性地抬头,准备叫下一个“病人”。

      然后,她的目光便撞进了一双深邃、炽热、又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眸里。

      她愣了一下,这张脸……好熟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褪去了少年时的圆润,多了青年的棱角和属于上位者的沉稳气度,皮肤是北方人常见的微深色泽,更衬得眸光湛亮,玄色貂裘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伟岸,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场。

      可是……谁啊?冰可大脑飞快检索,她在辽国认识的人不多……八年前,对于冰可来说也就三个多月前,汴京,辽国使团……那个眼睛亮晶晶、总围着她转、被她揉脑袋叫“小屁孩”的……少年?

      就在冰可迟疑的瞬间,耶律宗真开口了,声音因为长途跋涉和此刻激荡的心情而有些低哑,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张姐姐,我来了。”

      这一声“张姐姐”,瞬间击穿了冰可记忆的闸门。她眼睛陡然睁大,脸上绽放出毫无作伪的惊喜笑容:“宗真?!天啊,真的是你?!”

      她几乎是立刻丢下布巾,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毫不在意周围惊掉一地的目光,直接拉住耶律宗真的手臂,像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上下左右仔细端详:“哇!你怎么长这么高了!比姐都高出一个多头了!八年前你还是个小豆丁呢!现在……啧啧,帅小伙啊!这模样,这身板,可以可以!” 说着,还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紧实的肌肤触感,笑得更开心了:“婴儿肥都没了,现在是硬汉轮廓了!不错不错!”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行云流水,自然无比,完全是一个大姐姐见到久别重逢的弟弟时的亲昵与喜悦。没有敬畏,没有疏离,甚至没有太多“对方是辽国皇帝”的自觉。

      周围认识耶律宗真的人,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了,萧惠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生怕自己脸上震惊过度的表情被陛下看见,其他将领和士兵更是瞠目结舌,大气都不敢喘。捏……捏脸?张娘子她……她捏了陛下的脸?!而且陛下……居然没动怒?反而……脸好像有点红?

      耶律宗真确实感到脸颊被冰可微凉指尖触碰的地方,像是燃起了一小簇火苗,迅速蔓延到耳根,他没想到冰可会是这样的反应,如此直接,如此亲昵,如此……毫无隔阂,仿佛八年的时光和身份的天堑根本不存在,她眼里只有“宗真弟弟”,没有“辽国皇帝”。

      这让他心中那股因权势和谋划而产生的紧绷感,奇异地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带着暖意的柔软。

      他任由冰可拉着打量,甚至配合地微微低下头,方便她“检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真心的、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容:“姐姐也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好看。” 他本想说“美”,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直白,换了个词。

      “哎呀,嘴还是这么甜!”冰可放开他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依旧自然得像拍自家弟弟,“不过你这话姐爱听!走,别在这儿站着了,去我那儿坐坐,喝口热茶!你这风尘仆仆的,赶了多久的路?”

      她说着,很自然地转身,对排队的士兵们挥挥手,用刚学会不久的几句契丹语夹杂汉语说:“各位,今天上午就到这儿啦,我弟弟远道来看我,大家下午再来或者找军医看看啊!” 语气轻松,带着点小抱歉。

      士兵们哪里敢有意见,纷纷恭敬地行礼退开,眼神在冰可和耶律宗真之间偷偷逡巡,充满了震惊与八卦的光芒。

      耶律宗真对萧惠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排后续并加强警戒,然后便顺从地跟着冰可,走向她那个独立的小院。萧惠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陛下那刻意放缓、配合冰可步速的姿态,心中叹息更重。陛下在她面前,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帝王威仪?这究竟是福是祸?

      小院内,炭盆烧得暖融融的。

      冰可招呼耶律宗真在铺着兽皮的胡床上坐下,自己则熟练地摆开一套从萧惠那里“借”来的茶具,不是宋人流行的点茶器具,而是更简单的煮茶套件。她一边用小泥炉烧水,一边翻出自己带来的、所剩不多的现代袋泡红茶,嘴里也没闲着:“我说宗真,你不在上京城里好好当你的皇帝,享受三宫六院……呃,我是说处理国家大事,跑这荒郊野岭的军营来干嘛?路上走了多久?吃了不少苦头吧?”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你看你,眼圈都有点青了,是不是没睡好?”

      耶律宗真坐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但神情是完全放松的。他专注地看着冰可忙碌,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质问”和关心,心中那点因为国事和谋划而产生的阴霾,似乎都被这小院的暖意和眼前人鲜活的话语驱散了。

      “我现在住中京了,从中京出发,走了十五日。”他老实回答,声音温和,“最后几日弃了车驾,骑马赶路,是想早点见到姐姐。” 他省略了路上的风雪险阻和急切心情。

      “十多天?!”冰可倒吸一口凉气,水烧开了都忘了,瞪大眼睛看着他,“我的天,你这皇帝当得也太敬业了吧?跑这么远就为来看我?我说宗真啊,你现在是一国之君,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这要是在路上出点什么事……” 她一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的表情。

      耶律宗真被她这表情逗笑了,心底那点温软又扩大了几分。“无妨,随行皆是精锐,沿途也安全。” 他顿了顿,看着冰可的眼睛,认真道:“八年未见,心中甚是挂念,得知姐姐在此,便想亲来看看,而且……” 他语气稍微沉了沉,“如今外面不太平,李元昊正发了疯似的寻你,姐姐待在我大辽的军营里,是最安全的。”

      冰可这才想起水开了,赶紧冲茶,闻言撇撇嘴:“李元昊那个疯子……别提他,提他我就来气,不过话说回来,宗真,你把我‘请’到这儿来,到底啥意思啊?不会真还想让我去给你当宰相吧?” 她把泡好的茶递给耶律宗真,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托着腮,一副“你赶紧老实交代”的表情。

      耶律宗真接过粗瓷茶杯,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看着杯中红亮的茶汤,嗅着那不同于契丹奶茶的醇香,心中微动,她用的茶,似乎也与众不同。

      “宰相之位,始终为姐姐虚位以待。”他抬起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姐姐八年前在汴京不就答应考虑了吗?如今我大辽疆域辽阔,百业待兴,正需要姐姐这般见识非凡、才能卓绝之人辅佐。” 他看着冰可,眼神灼灼,“姐姐若来,我必以国士待之,不仅宰相,凡姐姐所欲,力所能及,无不应允。”

      冰可噗嗤一笑,摆摆手:“得了吧你,少给我画大饼,还‘凡姐姐所欲,无不应允’?那我要是说我想睡到自然醒,上班可以迟到早退,没事还能溜出去逛街吃好吃的,你也答应?”

      耶律宗真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姐姐之才,在于经纬天地之思,而非拘于朝堂刻板,姐姐何时起,何时理事,皆由姐姐自定,中京城内,姐姐亦可自由行走,若有喜欢之物,尽可取用。”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冰可倒是被他这爽快劲儿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啊,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想到什么是什么,当皇帝哪能这么任性?朝廷规矩还要不要了?那些大臣们还不得吵翻天?” 她语气带着宠溺,完全是把对方当成了需要教导的弟弟,“再说了,姐对当官真没兴趣,太累,我现在这样就挺好,自由自在,想干嘛干嘛……呃,除了现在不太自由。” 她后半句小声嘀咕了一下。

      耶律宗真捕捉到了她后半句的低语,眼神微暗,但面上笑容不变:“姐姐在我这里,便是自由,只是如今局势纷乱,为姐姐安全计,暂时需在此处盘桓些时日,待风平浪静,姐姐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他巧妙地将“软禁”解释为“保护”,并许下了未来的承诺。

      冰可没太在意他话里的深意,注意力被茶香吸引了,喝了一口自己的茶,满足地叹口气:“还是这红茶喝着舒服,对了,你吃饭了没?我这还有点干粮,要不让厨房给你弄点吃的?你这赶了一路,肯定饿了。”

      耶律宗真确实有些饿了,但他更享受此刻与冰可独处的宁静:“不急,听闻姐姐在此,还常为士卒诊治伤病?”他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赞赏。

      “哦,你说那个啊,”冰可来了兴致,“闲着也是闲着嘛,那些士兵训练受伤,看着怪可怜的,我能帮就帮点,你们辽国的士兵体格是真不错,肌肉线条那叫一个漂亮……呃,我是说,身体素质很好,恢复起来也快。”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咳嗽一声掩饰。

      耶律宗真眼中笑意加深,他还是第一次听人用“肌肉线条漂亮”来形容彪悍的皮室军士兵,这说法新鲜又奇特,果然是他的张姐姐。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冰可这些时日在军营的生活,冰可吐槽没娱乐、夸伙食不错,聊到耶律宗真这八年来的经历,他简略带过,主要说些趣事,气氛轻松融洽,冰可完全没把对方当皇帝,言谈举止随意自然,耶律宗真也乐得配合,在她面前收敛了所有帝王心术和锋芒,仿佛真的只是那个来探望姐姐的少年。

      直到亲卫进来禀报,说晚膳已备好,请问陛下是在营帐用,还是……

      耶律宗真直接道:“就摆在张姐姐这里,朕与姐姐一同用膳。”

      很快,丰盛的晚膳被端了上来,最显眼的是一只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滋滋作响的肥羊,耶律宗真挥退侍从,亲自执刀,割下最鲜嫩的一块肋排肉,仔细剔除可能存在的碎骨,然后放到冰可面前的银盘里。

      “姐姐尝尝,这是草原上的羔羊,肉质最是鲜美。”

      冰可也不客气,用筷子夹起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嗯!好吃!火候正好,外酥里嫩!就是……稍微有点淡,要是有点辣椒面或者孜然粉就更完美了!”

      耶律宗真闻言,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质调料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姐姐请看,是不是这些?”

      冰可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只见瓷瓶上贴着简陋的标签,写着“椒末”、“安息茴香末”、“盐”、“茱萸粉”等字样,她惊讶地抬头:“你……你随身带着这个?”

      “记得八年前在汴京郊外,与姐姐一同狩猎烤肉时,姐姐曾说,若有西域传来的某些香料搭配,滋味更佳,我便记下了,这些年一直命人搜罗调制,不知是否合姐姐口味。”耶律宗真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冰可怔住了,八年前随口一句话,他竟记到现在,还特意带来……这份用心,让她心里微微有些触动,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她接过调料瓶,小心地撒了一些在羊肉上,再次品尝,味道果然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就是这个味儿!宗真,你真细心!”她由衷地夸赞,笑容灿烂,也顺手割下一块好肉,放到耶律宗真盘里,“你也吃,别光顾着我,赶了这么远路,多吃点补补。”

      耶律宗真看着盘中那块被她亲手割下的羊肉,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他低头用餐,动作优雅,但眼角眉梢的愉悦却藏不住。

      冰可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心里却在嘀咕:这小子,长大了,更帅了,还这么细心体贴……要不是知道他是辽国皇帝,背后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光看现在这温顺弟弟样,还真挺招人喜欢的。唉,可惜啊,姐心里已经装了小溪和小傻瓜两个了,这桃花债可不能再多了……不过,他老提当宰相是啥意思?难道真想把我扣在辽国?不行,得找个机会跟他说明白,姐是要回去的……

      她思绪纷飞,面上却依旧谈笑风生,耶律宗真也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暂时将外界的风云诡谲抛在脑后。小院里炭火噼啪,肉香与茶香混合,暖意融融,然而,无论是冰可隐约的担忧,还是耶律宗真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暗藏的谋划,都预示着这份温情,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而脆弱的宁静。

      就在耶律宗真抵达黑水军寨,与冰可把盏言欢的第二日,延州城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赵祯的临时行在(原经略府)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一份由皇城司最隐秘渠道传来、标注着“十万火急”的密报,正摊在赵祯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密报内容清晰得残酷:辽帝耶律宗真已于昨日(正月初十)午后,率少量精锐轻骑,提前秘密抵达辽国西南路黑水军寨,并与张冰可相见,二人相处“甚为融洽”,耶律宗真对其“礼遇有加,形影不离”,辽国西南路各部兵马调动频繁,有向黑水方向集结、构筑防线之迹象。

      “咔嚓”一声轻响,赵祯手中那支上好的湖笔,竟被他硬生生捏断了!断茬刺入掌心,渗出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混合着滔天怒意、蚀骨嫉妒、以及深沉无力感的邪火,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冰可……他的冰可!耶律宗真!那个八年前就敢觊觎冰可的小狼崽子!他竟然真的去了!还“形影不离”?他赵祯都未曾……未曾与冰可有过如此温馨寻常的相处时光!八年思念,蚀骨焚心,换来的却是她与另一个男人在敌营之中把酒言欢?!

      “砰!”赵祯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墨汁飞溅,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眼神却冰寒刺骨,仿佛有风暴在瞳孔深处凝聚、旋转。

      “耶律宗真……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嘶哑,蕴含着毁灭般的怒意。“朕的人,你也敢碰?!”

      玄五、石全侍立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官家如此失态,如此……暴怒,那周身散发出的恐怖威压,让久经沙场的玄五都感到脊背发凉。

      赵祯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耶律宗真看笑话。冰可还在他手里!必须救她出来!

      他缓缓坐回椅中,拿起布巾,面无表情地擦去掌心的血迹和墨渍。再抬头时,眼中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属于帝王的绝对理智。

      “传范雍、任福、韩琦、狄青、种世衡、刘平,石元孙、许怀德、丁度,还有林溪,即刻来见朕!” 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令人心悸。

      不过半炷香时间,众臣齐集,堂内气氛肃杀,赵祯没有废话,直接将密报内容,除却过于私密的细节告知众人。

      众人闻言,皆是色变,耶律宗真亲自驾临前线,这意味着辽国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已提升到最高级别,想要通过外交施压或小规模行动要回人的可能性,急剧降低。

      “陛下,”石元孙率先开口,面色凝重,“耶律宗真亲至,辽军必然严防死守。黑水已成龙潭虎穴,强攻,恐引发全面大战,且未必能速胜救出张娘子。”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张娘子被辽帝困于营中?”狄青忍不住道,他伤势未愈,但眼中战意熊熊,“末将愿率敢死之士,潜入接应!”

      林溪更是双目赤红:“陛下!末将请命,再探黑水!无论如何,也要与娘子取得联系,知晓她心意,再图营救!” 他听到“形影不离”四个字时,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但他更担心的是冰可的安危和真实处境。

      赵祯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请战,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清晰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耶律宗真既已撕破脸皮,朕便无需再与他虚与委蛇,他以为亲临前线,握有冰可,朕便投鼠忌器?大错特错!”

      “任福!”

      “臣在!”

      “你之前所领三万前锋,现今到达何处?”

      “回陛下,已按旨意进抵麟州、府州一线,与辽军隔河对峙,完成布防。”

      “好!”赵祯眼中寒光一闪,“传朕旨意:命河东路节度使庞籍,即刻抽调两万精兵,向代州(今山西代县)、宁化军(今山西宁武)方向移动,做出策应任福部、威胁辽国西京道(大同府)之态势!命河北路安抚使王德用,加强雄州(今河北雄县)、霸州(今河北霸州)一线戒备,并派出精锐游骑,频繁越境侦察袭扰,给辽国南京道(幽州)施加压力!”

      他这是要同时在河东、河北两个方向,对辽国施加巨大的军事压力,形成三面夹击、多点开花的威慑态势!

      “韩琦!”

      “臣在!”

      “以枢密院名义,正式行文通告沿边诸路及京城:辽主耶律宗真,无端劫持我大宋官员,破坏澶渊盟好,其行可诛,其心可鄙!令各路边军提高戒备至最高等级,征调民夫,加固城防,整备粮草军械,随时准备应对辽国可能之大规模入侵!将辽主背信弃义之举,晓谕军民,激扬士气!”

      这是将事件彻底公开化、政治化,抢占道义制高点,并动员全国战争潜力。

      “范雍、刘平!石元孙!许怀德”

      “臣在!”

      “鄜延、环庆路现有兵力,全力固守,并派出更多精锐哨探,深入辽境,不仅要监视黑水,更要摸清辽国西南路各军寨兵力分布、粮道补给!同时,对西夏残部保持高压,若李元昊敢异动,坚决打击,不必请示!”

      “臣等遵旨!”

      赵祯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溪身上,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坚定:“林溪,朕知你心急如焚,然此刻黑水戒备必森严十倍,你贸然前去,无异送死。”

      林溪抬头,眼中尽是血丝与恳求:“陛下……”

      “朕许你调用皇城司在北境所有暗桩、密探,不惜代价,向黑水军寨渗透,你的任务不是强闯,而是建立信息通道。”赵祯沉声道,“第一,务必设法将朕已亲临延州、大军压境、誓要救她的消息,传递给冰可!让她知道,朕没有放弃她,大宋没有放弃她!让她安心,等待!”

      “第二,尽可能收集耶律宗真在黑水的具体活动规律、冰可确切居所守卫情况、以及辽军最新布防变动。这些信息,至关重要!”

      “第三,”赵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探明……冰可的真实心意与处境,她……是否自愿留在耶律宗真身边?是否……受了委屈或胁迫?” 这最后一句,问得极其艰难,却必须问,他必须知道,冰可的心,是否还在他和大宋这边。

      林溪重重叩首:“末将领旨!必竭尽所能,建立联系,探明虚实!”

      赵祯微微颔首,再次环视众臣,声音铿锵,回荡在寂静的堂中:“此次,已非寻常边境摩擦,耶律宗真劫持冰可,是视我大宋如无物,是践踏澶渊之盟!朕,御驾亲征至此,便是要告诉他,也告诉天下人:大宋的尊严,不容挑衅!朕看重的人,不容他人染指!”

      “诸卿,各司其职,全力以赴!外交上,富弼使团继续对辽施压,言辞可更趋强硬!军事上,三面施压,摆出不惜全面开战之姿态!暗线上,林溪全力渗透联络!朕要在最短时间内,让耶律宗真感受到足够压力,让他明白,扣留冰可的代价,他付不起!”

      “同时,严密监视李元昊!这条疯狗,很可能闻风而动,想趁火打劫!若其敢来,就给朕狠狠地打!朕要让他知道,无论是谁,敢碰冰可,都是朕的死敌!”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众臣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官家那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冰冷而恐怖的决心,这场因一人而起的风波,已然升级为牵动国运的战略对抗。

      赵祯独自立于堂中,望着北方,冰可,等着朕,耶律宗真给予你的,不过是虚假的温情和牢笼,朕给你的,将是堂堂正正的解救和回归,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朕一定要你回来,回到朕的身边,这一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

      黑水军寨外十里,那片熟悉的背风山坳。

      林溪和石隼,以及另外三名皇城司最精锐的暗探,如同五块没有生命的岩石,静静地潜伏在厚厚的积雪与枯草之中。

      他们脸上涂着防冻防反光的油脂,身上披着自制的白色伪装披风,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呼出的微弱白气迅速消散在严寒中。

      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了一天一夜,得益于之前对地形的熟悉和林溪超乎常人的耐心,他们成功避开了辽军扩大了数倍的巡逻圈,再次抵近到能够观察军寨大致动静的距离。

      林溪可以清晰地看到寨墙上增加的火把和哨兵,看到进出寨门盘查的严格程度,也能偶尔看到寨内校场上训练的士兵。

      但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死死锁定在那片独立小院的方向,可惜,院墙和房屋阻挡了视线,他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形。

      “首领,”石隼的声音压得极低,通过特殊的传音方式送入林溪耳中,“辽狗的警戒比前几天严了一倍不止,巡逻队增加了,暗哨也多了,想要像上次那样靠近,几乎不可能。”

      林溪没有回应,只是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石隼说的是事实,耶律宗真一来,整个黑水军寨如同上了发条的战争机器,防卫等级提升到了最高,别说潜入,就是靠近到一里之内,风险都极大。

      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密报中“形影不离”的字眼,心如刀绞,却又强迫自己冷静,冰可……他的可儿,现在到底怎样了?耶律宗真会对她做什么?她……是否还想着自己,想着回来?

      官家的任务沉重地压在他肩上:建立联系,传递消息,探明心意,可是,连靠近都做不到,如何联系?

      “不能硬来。”林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官家让我们建立信息通道,未必一定要我们亲自接触。” 他放下望远镜,眼中闪烁着孤狼般的冷光,“这黑水军寨,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的地方,就有缝隙,辽军增兵,从其他地方调来的部队,人员混杂,未必都认得冰可,也未必都对耶律宗真忠心不二,而且,军需补给,人员往来,总有漏洞。”

      他看向石隼和其他三人:“我们分头行动,石隼,你带两人,设法混入附近蕃部或商队,打听最近有无向黑水运送特殊物资,比如女子用品、精美食物、书籍等的线索,或者有无生面孔的医师、工匠被征召入营,耶律宗真要讨好冰可,必然会在这些细节上下功夫。”

      “你们两个,”他看向另外两名暗探,“去更远些的关卡、驿站蹲守,留意有无来自中京的传令兵或信使,截获情报的可能性虽小,但也不能放过,重点观察有无宋样式的物品被送入。”

      “我留在这里,继续监视,寻找可能的……传递信息的机会。”林溪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军寨,或许,当冰可偶尔走出小院,在校场活动时……或许,当运送物资的车队进出时……或许,当营中产生某些混乱时……总有一丝机会,能将写有密语的微小物件,以某种方式送入,或者得到冰可的回应。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运气,以及精确的判断,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

      “记住,安全第一,若无绝对把握,宁可放弃,也不要暴露。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冰可的一种潜在保护,也是对耶律宗真的一种无形压力。”林溪最后叮嘱。

      众人低声领命,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分散消失在雪原之中。林溪则再次望着远处,如同最固执的守望者,将目光投向那再也看不见的爱人所在的方向,可儿,我知道你在里面,等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告诉你,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而此刻的黑水军寨内,冰可刚刚结束午睡,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耶律宗真下午要去巡视新到的部队,没有来打扰她,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心里盘算着:小傻瓜应该知道我在这儿了吧?会不会气炸了?还有小溪……他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危险?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依旧毫无反应。“唉,这破玩意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好能啊……” 她低声嘟囔,浑然不知,一场因她而起的、席卷宋辽夏三国的巨大风暴,正在她所处的这片宁静军营之外,猛烈酝酿,即将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冲击而来,而她与耶律宗真之间这看似温情的日常,也注定无法长久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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