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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铁幕合围     第 ...

  •   第一百零九章铁幕合围

      延州经略府正堂,晨光熹微。

      连续两日的紧急调度与军令传递,让这座西北边城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赵祯几乎未曾合眼,眼底带着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上面已用朱笔和墨笔标满了箭头与符号。

      范雍、任福、韩琦、狄青、种世衡、刘平等人肃立两侧,林溪亦在末位,气氛凝重,但无人显露疲态。

      “陛下,”任福率先汇报,声音沉稳有力,“臣所率三万前锋,已于正月十五全部抵达麟州、府州指定位置,前锋斥候已与辽军西南路巡逻队发生数次小规模接触,射杀辽骑十七,俘三人,我方轻伤五人。

      辽军已明显后撤至屈野河(今陕西神木窟野河)北岸十里构筑防线,戒备森严,据俘获辽兵供称,其西南路招讨司已下达严令,不得主动挑衅,但遇攻击可全力还击。”

      赵祯微微颔首,手指点在麟府一线:“做得好,就是要让他们感受到压力,却又抓不住我们主动开战的口实,任福,你部就地加固营垒,广布疑兵,白日多树旗帜,夜间增派火把巡哨,做出大军云集、随时可能渡河北进的姿态,同时,派出小股精锐,持续袭扰其沿河哨探,保持高压,但控制规模,勿演变成营级以上的冲突。”

      “臣遵旨!”

      “河东路庞籍处有消息否?”赵祯看向韩琦。

      韩琦出列,手持一份刚到的文书:“回陛下,庞籍节度使已接旨。河东两万精兵正自太原、忻州等地向代州、宁化军方向开拔,预计正月底前可完成集结,庞帅已行文辽国西京道大同府,以‘边境不宁,恐有流寇窜入’为由,要求其约束边军,并‘善意提醒’我大军调动乃为自保,此为先声夺人,既告知我方动向,又占据道义。”

      “甚妥。”赵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庞籍老成持重,此措辞恰到好处。辽国西京道留守耶律宗允,(耶律宗真之弟)性情谨慎,必不敢轻举妄动,且会急报中京,此一路压力,已成。”

      “河北路王德用处?”

      “王安抚使已命雄州、霸州、安肃军(今河北徐水)等前沿军州,自正月初十起,每日派出数支百人规模的马军,着轻甲,携强弓劲弩,越境深入辽境十里至二十里进行‘武装巡哨’。”

      韩琦继续道,“三日来,已与辽国南京道边防军发生十余次小规模骑射交锋,互有损伤,辽军显然措手不及,其南京留守耶律重元已紧急增兵白沟(宋辽界河)北岸,王帅奏报,此举虽冒险,但极大地牵制了辽国南京道兵力,使其无法西调支援西南路。”

      赵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冰刃般的笑意:“王德用不愧为‘黑王相公’,果敢犀利。

      传朕口谕,嘉奖其部,并令其把握分寸,以袭扰、震慑为主,若辽军大举反击,可适时后撤,依托城池防御。朕要的是让耶律宗真感到如芒在背,东西难顾,而非在河北率先开启大战。”

      “是!”

      “全国动员令进展如何?”

      韩琦面色更加肃穆:“陛下,枢密院檄文已于正月初十以八百里加急发往诸路及汴京。各路边军均已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京畿禁军亦开始整编,部分厢军向边境移动。河北、河东、陕西百姓闻辽主背信劫持我官员,群情激愤,多地有乡勇自发集结,愿助官军守土。粮草、军械转运已全面启动,三司使程琳坐镇汴京统筹,副使张存已亲赴永兴军路(今西安)督办西北粮饷。”

      赵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如此,三面施压、全国备战的态势,已然铺开,耶律宗真在黑水营中,或许还能与冰可谈笑风生,但他案头来自上京、中京、西京、南京的告急文书,恐怕已经堆叠如山了。”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溪:“林溪,你那边,可有缝隙?”

      林溪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末将等已遵照旨意,分头行动,石隼等人已混入边境蕃部,打探到一些零散消息:约五日前,确有来自上京的小型车队抵达黑水军寨,运送之物包括书籍、丝绸、瓷器,还有一批疑似药材和……女子妆奁用品。此外,黑水军寨近日向周边征调了数名手艺较好的厨子,似有加强饮食之意。”

      这些信息琐碎,却印证了耶律宗真在竭力优遇冰可。

      “至于传递消息……”林溪声音低沉,“黑水营戒备森严,苍蝇难入,皇城司有潜伏暗桩,不能轻易暴露,末将曾试图利用辽军夜间换防时巡逻路线的微小空隙,用弩箭将裹着密信的蜡丸射入营中,但营墙过高,且有风雨棚遮挡,失败两次,险些暴露,目前仍在寻找其他途径,例如……水源,或运送物资的车辆。”

      赵祯沉默片刻,缓缓道:“冰可聪慧,且通晓许多……我等未知之事,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或许她能察觉外界的动向,林溪,你的任务不变,继续寻找机会与暗桩取得传递消息的任务,但务必谨慎,朕要的是一个活着的、能与冰可取得联系的你,不是一个壮烈的牺牲者,明白吗?”

      “末将明白!”林溪心头一热,沉声应道。

      “富弼使团到哪里了?”赵祯最后问道。

      “富弼相公已于正月十五渡黄河北上,预计正月底可抵达辽国南京析津府(今北京)。其携有陛下第二份措辞更为严厉的国书,要求辽主限期放人,并给出明确解释,否则‘后果自负’。”韩琦答道。

      赵祯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个被重重标记的“黑水”点。冰可,朕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三路大军如铁钳合围,全国之力为你而动,外交使节为你而争,现在,压力已经传递到了耶律宗真那头,朕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辽主,在你和江山稳定之间,会如何抉择。

      ——————

      正月二十日,宋辽夏三国交界处,无定河上游一处背风的河谷。

      这里没有兴庆府宫殿的巍峨,只有连片的牛皮大帐在寒风中鼓荡,如同匍匐在雪原上的巨兽。最大的一顶金顶王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冰冷怒意与血腥气。

      李元昊如同困兽,在铺着厚厚狼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帐内凝滞的空气。

      他身上的铠甲未卸,沾着尘土和已冻结的暗色血渍,脸上胡须虬结,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燃烧着不甘、愤怒与近乎偏执的渴望。自从在芦子关前眼睁睁看着冰可被那伙神秘骑兵劫走,他便像一头被夺走了最珍贵猎物的头狼,陷入了狂躁的搜寻与报复之中。

      几日来,他派出所有精锐哨探,像梳子一样篦过边境每一处山谷、每一条小道,悬以重赏,动辄屠戮可能藏匿线索的部落,却始终抓不住那股辽国精骑的确切尾巴。直到今日午时,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如同两道惊雷,劈入他的王帐。

      一份来自他在辽国上京经营多年的暗桩,以最高密级传来简讯:“兴平已‘病逝’,辽廷震怒,然耶律宗真压之,疑与劫获之汉女有关,太后、萧孝穆等老臣极力反对其滞留边境之举。”

      另一份,则来自他撒在宋辽边境如同蝗虫般的游骑,带来了他既期待又暴怒的消息:“确认辽主耶律宗真已于数日前,率少量亲卫轻骑,秘密抵达其西南路黑水军寨!寨中确有一绝色汉女出入,形貌与目标吻合!”

      “耶律宗真……黑水军寨……”李元昊停下脚步,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裹着冰碴与火星。他猛地转身,看向一直肃立在帐中的亲卫队长浪埋,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力量:“我们现在离那黑水狗寨,还有多远?”

      浪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陛下,据此地向东北方向,快马疾驰,一日半可达其外围,我军目前在此河谷休整的骑兵,有八千余骑,皆是最精锐的铁鹞子与擒生军,另有散在附近搜寻的游骑约三千,可一日内召回,步跋子主力仍在南面与宋军对峙,急切难调。”

      “八千……够了!”李元昊眼中凶光大盛,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包铁的硬木案几上,发出沉闷巨响,“耶律宗真小儿,乳臭未干,竟敢从朕口中夺食!朕抢不到的人,他以为他就能安安稳稳地捂在手里?!”

      他仿佛看到了耶律宗真在冰可面前故作姿态的模样,看到冰可或许会对那个年轻皇帝露出他从未得到过的笑容……这想象如同毒液,腐蚀着他的理智。新败于宋军的郁结,搜寻无果的焦躁,连同对冰可日益癫狂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传令!”李元昊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河谷内八千骑,即刻整备!浪埋,你领三千为先锋,一个时辰后出发,给我像刀子一样插进去!不要理会小股辽骑,避开坚固堡寨,目标只有一个黑水军寨!朕亲率余部紧随其后!”

      他大步走到粗糙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黑水军寨的位置,然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指向其西北方向:“耶律宗真把重兵摆在南边防备赵祯,西侧必然空虚!我们就从这里,捅穿他的肋条骨!他不是看重那女人吗?朕就让他亲眼看着,朕是怎么把他的营寨踏破,把朕的女人抢回来!”

      浪埋深知李元昊脾性,此刻劝阻无异于找死,他抱拳领命,却又谨慎问道:“陛下,宋军那边……赵祯御驾已在延州,其前锋与我步跋子仍在芦子沟一带对峙,若我军主力北攻辽寨,宋军趁机掩杀,恐后方不稳。”

      “赵祯?”李元昊嗤笑一声,笑容残忍而充满算计,“他那点心思,全在那女人身上!朕若猛攻耶律宗真,他赵祯怕是乐见其成,巴不得我们两败俱伤!传令南面步跋子,全线转入固守,示敌以弱,再派人……不,朕亲自写几个字,射入宋营!”

      他迅速取过一张皮纸,用朱笔潦草写下几行字,内容直白而挑衅:“赵祯!冰可在辽狗耶律宗真黑水营中!汝若有胆,便与朕共击此獠,各凭本事夺人!若只敢龟缩,便休怪朕独享美人矣!” 这既是激将,也是祸水东引,更是对赵祯赤裸裸的嘲讽。

      “派人将此信射入宋军芦子关营寨!朕倒要看看,他赵祯是忍得下这口气,还是会被朕激得一起扑上来!” 李元昊将皮纸扔给浪埋,脸上尽是桀骜与疯狂,“速去准备!明日此时,朕要站在黑水军寨的废墟上,让耶律宗真跪着把他的女人还给朕!”

      浪埋接过那张滚烫的皮纸,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大帐,立刻传来急促的号令声与战马嘶鸣。河谷中的宁静被彻底打破,西夏最精锐的骑兵如同上紧的发条,开始为一场不计后果的突袭做最后准备。

      李元昊独自立于帐中,望着东北方向,仿佛能穿透毡帐与群山,看到那座囚禁着冰可的辽军营寨。他缓缓抹去嘴角因激动而渗出的些许白沫,眼中只剩下毁灭与占有的欲望。

      “冰可,这次,你跑不掉了,耶律宗真护不住你,赵祯也拦不住朕,你是朕的,只能是朕的!”

      ——————

      黑水军寨,正月二十

      耶律宗真抵达后的这几日,对冰可而言,生活似乎更加“惬意”了。耶律宗真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军务,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她身边。

      他不再穿着显眼的貂裘皇袍,常作普通贵族青年打扮,玄色或深蓝色的窄袖锦袍,貂皮坎肩,腰间挂着镶宝石的短刀,倒更衬得他肩宽腿长,英气勃勃。

      他的“温柔攻势”细致入微,且完全不着痕迹。

      冰可抱怨军营饭菜虽好但花样少,第二天,她的餐桌上就出现了仿照宋式做法的小点心,还有来自西域的干果蜜饯。她随口说想看星星,当晚耶律宗真就命人在小院中清扫出一片雪地,铺上厚厚的熊皮褥子,两人裹着大氅,仰头看着璀璨的北地星空。他甚至能指着星空,给她讲一些契丹族关于星辰的古老传说,语气平和,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陪姐姐夜话的弟弟。

      他带来许多书籍,有汉文的经史子集,也有契丹文和少量译成汉文的西域、波斯游记。冰可对后者更感兴趣,耶律宗真便陪她一起看,遇到艰涩处还耐心解释。他发现冰可对地理、博物尤其感兴趣,便将自己所知的世界(主要是草原、西域乃至更西)风貌娓娓道来,引得冰可惊叹连连。

      “宗真,你知道的真多!看不出来啊,当皇帝这么忙,还有空读这么多杂书?”冰可盘腿坐在炕上,咬着笔头,在一张粗糙的皮纸上画着她根据描述想象的中亚地图,一边啧啧称奇。

      耶律宗真坐在她对面的案几后,正在批阅一摞显然刚送来的紧急文书,闻言抬头笑了笑,窗外天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姐姐忘了?我年少时便随使团游历过大宋,后来也处理过与西域诸部的事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皇帝也不例外。” 他语气轻松,但冰可注意到,他眉心在看到某份文书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平静,提笔快速批示。

      冰可心里明镜似的,她虽然大大咧咧,但不是真傻。这几日,耶律宗真陪她的时间确实多,但他案头的文书明显越来越多,送信的骑兵出入频繁,萧惠和其他将领来找他商议事情的次数也增加了,虽然都避着她,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而且,耶律宗真偶尔走神时,眼中闪过的思虑和决断,绝不是一个单纯温顺弟弟该有的眼神。

      “宗真,”冰可放下笔,托着腮看他,“你老实告诉我,外面是不是打起来了?因为我的事?”

      耶律宗真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放下笔,看向冰可,眼神复杂,有安抚,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姐不必担心,些许边境摩擦,常有之事,你是我的客人,在这里很安全,赵祯也好,李元昊也罢,他们谁也别想从我这里带走你。”

      他起身走过来,拿起冰可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地图”,仔细看了看,笑道:“姐姐画的……颇有童趣。不过这片山的位置不太对,应该再往西一些。” 他自然地拿起笔,在冰可画错的地方修改起来,仿佛刚才的话题已经结束。

      冰可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避重就轻的本事见长,她也不戳破,顺着他的话问:“那你呢?你把我留在这里,真的就为了让我当宰相?还是……” 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也跟李元昊一样,觉得把我关起来就是对我好?”

      耶律宗真修改地图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与冰可相接,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温顺弟弟神情,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炽热,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的光芒。

      “姐姐,”他的声音低缓而清晰,“你和他们不一样,李元昊只想掠夺,赵祯只想禁锢,而我……” 他向前微微倾身,距离近得冰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皮革和青草气息,“我想了解你,想让你看到我的江山,我的抱负,我想让你自愿留下,不是作为囚徒或附属,而是作为……与我并肩看这天下的人。”

      他的话语诚挚,目光滚烫,冰可感到一阵心悸,不是心动,而是一种压力,这种看似尊重、实则将她置于一个更高也更危险位置的“邀请”,比李元昊的蛮横和赵祯的隐忍,都更让她感到棘手,因为他给了她“选择”的幻觉,却用柔情和局势编织成一张更坚韧的网。

      “宗真,”冰可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脸上依旧带着笑,但语气淡了些,“我说过,我对当官没兴趣,对看天下……也没那么大野心,我就是个小女人,想过点自由自在的小日子,等这边乱七八糟的事完了,我还是要回去的。”

      “回去?”耶律宗真眼神微凝,“回哪里?宋国?赵祯身边?还是……那个叫林溪的侍卫身边?” 他显然对冰可的过去了如指掌。

      冰可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我该回的地方呗,哪里自在回哪里。”

      耶律宗真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点少年式的狡黠:“好,那姐姐就慢慢想,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在这里,姐姐可以尽情做你想做的事,看你想看的书,画你想画的……地图。” 他扬了扬手中那张涂改过的皮纸,语气轻松,但那份势在必得的决心,却已悄然显露。

      冰可只能报以一笑,心里却警铃大作,这家伙,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比想象中难对付多了,她必须尽快想办法联系外界,至少要让小溪和赵祯知道,她没事,而且……她需要他们。

      ——————

      正月二十五,夜,黑水军寨以北三十里,一处荒废的鞑靼人冬营地。

      林溪像一尊冰雕,一动不动地潜伏在一堵半塌的土墙阴影里,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透过一个隐蔽的观察孔,死死盯着南面通往黑水军寨的驿道。

      连续多日的探查与尝试均告失败,辽军的封锁严密得令人绝望,石隼那边打探到,冰可偶尔会在耶律宗真或大批亲卫陪同下,到校场短暂活动,但周围警戒层层,根本无法靠近,通过水源或物资车辆传递消息的尝试也因检查过于严格而放弃。

      就在林溪几乎要绝望时,转机意外出现了,两天前,他们截获了一名从黑水军寨出来、前往附近部落传达征调皮草命令的辽军低级传令兵。经过一番“不引人注目”的审问,林溪得知一个重要信息:由于近期伤员增多,主要是宋军袭扰和训练受伤,且“仙娘”医术高超名声在外,黑水军寨决定临时征召两名懂得草药和简单包扎的部落萨满或医者入营协助,待遇从优,尤其欢迎懂得处理骨折和箭伤的。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溪当机立断,让一名通晓契丹语、略懂医术的暗探,代号“茯苓”,伪装成附近一个小型部落的萨满弟子,凭借扎实的草药知识和一手正骨技术,顺利通过了辽军简单的考核,于今日傍晚,混入了进入黑水军寨的队伍。

      “茯苓”的任务极其危险:第一,与皇城司潜伏在辽营里的暗桩取得联系,第二,确认冰可现状和具体位置,第三,寻找机会,让暗桩将一封林溪亲笔所写、以只有冰可才能看懂的现代简体字与拼音混合的密信交给她,第四,若有可能,带回冰可的只言片语或信物。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足以让冰可安心:“安,勿忧。赵已至延州,大军在北,必救汝归。林在外,伺机接应。盼复,切切珍重。” 为防万一,信中未提及任何具体计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风呼啸,卷起地面浮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林溪的心悬在半空,每一刻都是煎熬,他知道,“茯苓”一旦暴露,必死无疑,而且可能连累冰可。

      约莫子时前后,驿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几点晃动的火把光芒,一小队人马返回,正是日间入营的那批征召人员,林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仔细辨认,人影渐近,他看到了“茯苓”的身影,走路姿势正常,似乎没有受伤。

      队伍在废营地附近短暂休息,林溪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接近,发出约定的暗号。“茯苓”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借口解手,脱离队伍,闪入一片断壁之后。

      “如何?”林溪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首领,”“茯苓”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紧张,“见到张娘子了!她很好,气色佳,居于中军大帐后独立小院,守卫极严,但她在营中可有限自由活动,常为士卒治伤,辽帝常伴其左右,态度……甚为亲密尊重。”

      “信呢?”林溪最关心这个。

      “信……”茯苓的声音低了下去,“未能亲手交给张娘子,她身边始终有人,辽帝或亲卫,也未能联系上暗桩,现在极其危险,但是,属下在协助处理一名骨折伤兵时,恰好张娘子前来巡查,属下趁无人注意,将蜡丸密信塞入了她随身携带的、用来装针灸针和零碎物品的那个皮质小包侧袋里!动作极快,应无人察觉,属下离开时,张娘子尚未发现。”

      林溪心脏狂跳!塞进她随身小包!这比直接递交风险小,但能否被发现,全靠运气和冰可的细心!

      “可留有回信或口信?”

      “没有机会。但……”茯苓顿了顿,“属下离开前,张娘子似乎看了属下一眼,眼神……有些探究,属下不敢久留,即刻随队出营了。”

      这就够了!林溪重重拍了下茯苓的肩膀:“做得好!立刻撤离,返回预设安全点!”

      只要冰可发现那封信,她就知道,他们来了,他们没有放弃她!这比任何千军万马的威慑,更能给她力量和希望!

      几乎在同一时刻,黑水军寨,冰可的小院内。

      冰可正准备就寝,脱下外衣时,习惯性地整理自己那个现代带来的随身小包,她一直带着,里面有些口红旅行面霜。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侧袋一个硬硬的小球。

      她疑惑地掏出来,是一个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球,比龙眼略小。谁会往她包里塞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捏开蜡壳,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近乎透明的韧性皮纸,展开,就着烛光,她看到了那几行熟悉的字迹,是小溪!只有他才会用这种她教过的、夹杂拼音的写法!

      “安,勿忧。赵已至延州,大军在北,必救汝归,林在外,伺机接应,盼复,切切珍重。”

      短短数语,却如同暗夜中最亮的灯塔,瞬间驱散了多日来心底的彷徨与不安,小溪在外面!赵祯到了延州,还派了大军!他们在想办法救她!

      冰可紧紧攥着那张皮纸,贴在胸口,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高高扬起,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他们不会丢下她不管!

      激动过后,是更深的警惕,她迅速将皮纸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连蜡壳碎屑都仔细清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耶律宗真太聪明,一点破绽都可能带来灾难。

      她躺回床上,心潮澎湃,再无睡意,小溪在哪里?怎么才能给他回信?赵祯的大军到了哪里?他们有什么计划?自己该怎么配合?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腾,但有一点无比清晰:她不是孤立无援的,她的爱人和她的“小傻瓜”皇帝,正在为了她,与两个强大的帝国对抗。

      她必须更加小心,保护好自己,同时,或许……可以想办法创造一些机会?

      冰可望着帐顶,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明亮,耶律宗真,你的温柔陷阱或许舒适,但抱歉,姐心里有人了,而且,姐的“娘家人”,马上就要来接我回家了!

      ——————

      二月二十八,但北疆的天空,却阴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份关键情报,几乎在同一日,分别送到了宋、辽、夏三方最高决策者的案头。

      延州,赵祯行在,皇城司北面房汇总急报:

      1. 确认李元昊已于正月二十日,亲率约一万五千西夏骑兵,自盐州(今陕西定边)一带秘密北上,方向直指辽国西南路。其前锋五千骑行动迅猛,已越过辽夏边境,正沿无定河支流快速东进,沿途袭扰辽国边部,似有直扑黑水军寨侧后之意图。

      2. 辽国西南路招讨司紧急从镇州(今蒙古乌兰巴托西)、维州(今蒙古哈拉和林附近)等地调集的援军约两万骑,已陆续抵达黑水军寨西北方向百里外布防,主要防范西夏偷袭,并与南线防宋军队形成犄角。

      3. 辽国中京方面,太后、北院枢密使萧孝穆、南院枢密使张俭等元老重臣联名上疏,强烈谏阻耶律宗真“为一汉女轻启边衅,致令东西南三面受敌,动摇国本”,要求“速送还宋女,专心应对西夏挑衅,维系宋辽盟好”。据悉,耶律宗真尚未正式回复,但压力巨大。

      4. 潜伏人员“茯苓”回报,密信已成功送入张娘子随身物品中,暂未收到回音。

      赵祯看着这些情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李元昊这条疯狗果然扑上去了,这虽然加剧了局势的复杂性,但也分散了辽国的压力和注意力。辽国内部的反对声音,正是他想要的,现在,是时候再添一把火了。

      “丁度”

      “臣在。”

      “以朕的名义,给富弼追加一道密令:面见辽主或执政大臣时,除重申放人要求外,可‘私下’透露,朕已得知西夏李元昊正率精骑北犯辽境,意在黑水。我大宋愿秉持澶渊之盟精神,保持克制,但若辽国一意孤行,致使三国战火全面蔓延,生灵涂炭,则非朕所愿见,何去何从,请辽主自决。”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加离间,将压力精准地施加到耶律宗真个人决策上。

      “另,给任福、庞籍、王德用、石元孙、李怀德传令:继续保持高压态势,但暂缓任何可能引发大规模交火的主动进攻。我们要的是威慑和谈判筹码,不是现在就全面开战,重点盯住西夏军动向,若李元昊与辽军接战,可视情况‘误伤’或‘协助’,总之一切以制造混乱、牵制辽军、并尽可能保护冰可安全为要!”

      黑水军寨,耶律宗真大帐。

      耶律宗真面前同样摆着几份急报,脸色阴沉如水。

      一份是西南路招讨使萧惠的军情急报:确认西夏李元昊率一万五千骑北上,前锋已深入境内百里,烧杀抢掠,直逼黑水侧翼,援军正在阻击,但西夏骑兵来去如风,难以捕捉。

      一份是中京转来的太后及众臣联名劝谏书,言辞恳切甚至严厉。

      一份是南京留守耶律重元密报:宋军在河北袭扰加剧,边境数个屯堡被毁,军民伤亡,请求增兵。

      还有一份是西京留守耶律宗允的紧急询问:宋河东军异动,兵临城下,是战是和,请陛下明示。

      四面楚歌!

      耶律宗真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想到赵祯的反应如此迅速而强硬,三路施压,全国动员,完全是一副不惜一战的架势,更没想到李元昊这条疯狗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新败之余竟敢倾力北犯!如今宋夏虽未联手,却形成了事实上的东西夹击,让他首尾难顾。

      而朝中那些老臣的反对,更是釜底抽薪,他虽已亲政,但太后和萧孝穆等人的影响力依然巨大,若失去他们的支持,他的皇位都将不稳。

      都是为了冰可……值得吗?

      耶律宗真脑海中浮现出冰可笑语嫣然的样子,她捏他脸时的亲昵,她看星星时眼中的好奇,她谈论那些奇思妙想时的神采……还有她明确表示要“回去”时的坚定。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更为偏执的占有欲涌上心头,他付出了这么多,顶着如此巨大的压力,甚至不惜与两个强国为敌,难道就要这样轻易放弃?将她送还赵祯?不!绝不可能!

      他提起笔,先是给萧惠下令:调集一切可用兵力,务必将来犯西夏军阻击在黑水百里之外,必要时可放弃一些边缘部落,收缩防线,确保黑水大营及……张娘子的绝对安全。

      接着,给上京回信:言辞恭顺但坚决,表示已知诸位大臣苦心,然此事关乎大辽国威,且张氏女子身怀异术,关乎国运,绝非寻常女子可比,请太后与诸位大臣稍安勿躁,待朕解决西夏边患,再行详议。同时,严令封锁消息,不得让张娘子知晓外界紧张局势及朝中反对之声。

      最后,给耶律重元和耶律宗允下令:坚持防守,避免与宋军发生大规模冲突,尽量通过外交渠道拖延周旋。

      他要争取时间!只要击退或重创李元昊,就能挽回部分威望,也能减轻西线压力。届时,或许能腾出手来,与赵祯做一番真正的较量,或者……想办法让冰可“自愿”留下。

      然而,耶律宗真不知道的是,他竭力想隐瞒的惊涛骇浪,已经通过一枚小小的蜡丸,传递到了冰可手中。

      而他心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也即将面临来自冰可内心的、最直接的抗拒,以及来自外部更加狂暴的冲击。

      三国大军,如同三股巨大的钢铁洪流,正在黑水这个小小的漩涡周围加速盘旋、逼近。

      一场因爱欲与执念而起的风暴,即将演变为决定西北格局的惨烈碰撞。

      而身处风暴眼中心的冰可,在得知援军将至后,她的选择与行动,或许将成为打破平衡的那根最关键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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