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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暗流交汇     第 ...

  •   第一百一十二章:暗流交汇

      二月十一日,破晓前,黑水军寨西五里辎重转运点外。

      林溪五人小组已在窝棚阴影中蛰伏了半夜,寒意刺骨,呼出的白气迅速凝结在伪装布的绒毛上,结成细霜,但无人抱怨,四双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如同等待时机的夜行动物。

      就在林溪计算着距离第一批运粮车出发大约还有半个时辰时,窝棚外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雪枭鸣叫声传来,这是他们与外围接应人员约定的安全信号,但此刻不该有人来。

      林溪眼神一凛,手势示意其他人戒备,岩鹰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后短刃,夜枭的耳朵微微耸动。

      窝棚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着脏污辽军皮袄、脸上满是冻疮和灰土的身影灵巧地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掩上,来人身材精悍,动作带着边军特力的利落和谨慎。

      “首领,是我,石隼。”来人压低声音,扯下头上的破皮帽,露出一张被风霜雕刻得粗糙却眼神锐利的面孔。正是之前奉命混入边境蕃部打探消息、后与林溪分头行动的保安军精锐斥候,石隼。

      林溪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目光依旧审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不是让你在芦子关方向待命接应吗?”石隼的突然出现,意味着要么有重大变故,要么他暴露了行踪。

      石隼快速扫了一眼窝棚内的其他四人,都是生面孔,但见他们与林溪的站位和气息,便知是精锐同行。

      他凑近林溪,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极快:“情况有变,李元昊那疯子的前锋浪埋部,昨夜突袭了辽军西面一个重要的草料场,得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远遁,反而分出数百骑,伪装成辽军溃兵和难民,正朝着黑水军寨这边流窜渗透!狄青将军判断,李元昊这是想里应外合,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可能想直接摸进黑水营劫人!狄将军命我火速前来通知你,西夏人这一搅和,辽军外围防线会更乱,但营寨内部戒备可能会瞬间提到最高,你们的行动必须加快,或者趁乱改变策略!”

      林溪心头一沉,李元昊这一手极其阴险毒辣,也符合他那种不按常理、不择手段的风格,大量“溃兵难民”涌向黑水军寨,确实会让辽军焦头烂额,甄别困难,但也必然引发耶律宗真和萧惠的极度警惕,寨内、可的看守只会更严。

      “你来的路上,可发现西夏渗透人马的踪迹?”林溪问。

      石隼点头:“发现了三股,每股约百人,扮得挺像,但逃难哪有带着制式弓箭和完好战马的?他们行进路线飘忽,似乎在寻找辽军防线的漏洞,也像是在……有意制造恐慌和吸引注意力,我避开他们,绕了些路。”

      林溪迅速权衡,危机也是转机,西夏人的渗透固然增加了风险,但也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动荡的湖面,会激起更大的浪花和更浑浊的水体,对于他们这几个隐藏在暗处的"小鱼"来说,水越浑,越有机会。

      “你来得正好,”林溪对石隼道,"我们计划将信息通过物资车送入营寨,但如今局势有变,计划需调整,石隼,你对边地情况熟,伪装应变能力强,我要你设法混入那些涌向黑水营的溃兵或难民之中,不是跟着他们冲击营寨,而是利用这股人潮作为掩护,接近营寨,观察寨门处的检查情况、混乱程度,以及……有无可能制造一个小规模的、吸引守卫注意力的事件,比如溃兵内讧、抢夺物资等,不需要造成多大伤害,只要能让寨门守卫的视线短暂转移即可。”

      石隼眼睛一亮:“声东击西?明白!这个我在行!边地部落冲突,流民抢粮,常见得很,保准演得像!”

      “记住,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观察漏洞、传递信,只要能让寨门守卫的视线短暂转移即可,事不可为,立刻撤离,到我们约定的第二汇合点。”林溪郑重嘱咐。

      “放心吧首领,保命的本事我还是有的。”石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寒风摧残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眼中却满是跃跃欲试的精光。

      “岩鹰,夜枭,你们跟石隼配合,岩鹰负责在混乱中保护石隼侧翼,夜枭负责观察和及时回报,灰隼,草蛇,你们按原计划,寻找机会将竹管附着上物资车,但要加倍小心,辽军此刻必然警觉。”林溪迅速调整部署,“我留在此处居中策应,并寻找其他可能的潜入途径,一旦有任何一方得手或遇险,以火流星为号,红色为警,绿色为得手需接应,黄色为情况有变待定。”

      “是!”众人低声领命。

      石隼、岩鹰、夜枭三人迅速整理装备,再次伪装,如同水滴融入即将汹涌的人潮,消失在渐亮的天色与开始飘落的细雪中。灰隼和草蛇也如同鬼魅般离开窝棚,朝着辎重车辆停放的方向潜去。

      林溪独自留在窝棚内,透过缝隙望着远处黑水军寨在晨曦中愈发清晰的轮廓,以及开始从西面出现的、影影绰绰向营寨移动的杂乱人群,其中混着真正的溃兵、被西夏驱赶的部落流民,以及西夏伪装的渗透者,他的心紧紧揪着,不仅为了冰可,也为了这些将性命托付给他的兄弟。

      可儿,再坚持一下,水已经越来越浑了……我们离你,越来越近了。

      ——————

      午后,黑水军寨。

      外面的世界喧嚣混乱,西面的喊杀声、警报声、以及寨墙外渐渐聚集的哭喊喧哗声,即便隔着重重营帐也能隐约传入,冰可的小院,仿佛成了惊涛骇浪中唯一勉强平静的孤岛,但这平静之下,是愈发令人窒息的压抑。

      耶律宗真已经整整一日未曾露面,冰可从送饭的亲卫口中,只模糊听说:西边有大批溃兵和流民涌来、陛下正与萧招讨使紧急商议云云。

      她知道,局势一定到了非常紧张的地步。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外界无形的压力,让她感到不堪,午后,她吩咐亲卫送来热水,准备泡个澡放松一下,也洗去连日来沾染的草药气息和莫名的焦躁。

      巨大的木桶中热气蒸腾,洒了些耶律宗真之前送来的、据说来自西域的香精油,散发出舒缓的草木香气,冰可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水波荡漾,抚过她凝脂般的肌肤,暂驱散了寒意和部分烦忧,她闭上眼睛,任由思绪漂浮,想起小溪,想起赵祯,想起这荒谬绝伦的处境,又想起昨夜那个带着不甘和痛楚的吻,以及耶律宗真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火焰……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的推开再关上,耶律宗真站在那里,他没穿皇袍,只着一身暗紫色常服,但衣袍有些凌乱,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黑发垂落额前,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圈泛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紧紧锁住木桶中肤光胜雪的女子,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温润或强自压抑的深情,而是充满了某种压抑到极致后即将爆发的、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和占有欲。

      他显然没有让人通报,甚至可能是一路疾行而来,带着满身的疲惫而来。

      “宗真?”冰可的声音带着颤抖,身体往水里又缩了缩,只露出肩膀和头:“你……你怎么不敲门……”

      耶律宗真没有说话,然后迈步,一步步走向木桶。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可的心尖上。

      冰可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宗真!你站住!我在洗澡!”她试图用强硬的语气喝止他,但声音里的惊慌出卖了她。

      耶律宗真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木桶边,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她浸在水中、若隐若现的身体曲线,那眼神滚烫得几乎要将水煮沸,然后,他伸手,拿起旁边搭着的干净布巾。

      “水要凉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古怪的平静,他俯身,竟直接将手和布巾探入水中,不顾她的挣扎和惊叫,抓住了她光滑的肩膀,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后背。

      “你干什么!放开我!耶律宗真!”冰可用力挣扎,水花四溅,但她哪里拗得过一个习武的年轻男子的力气,他的手掌炙热,带着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

      耶律宗真没有说话,他反手关上门,力道依旧很重,然后迈步,一步步走向木桶。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可的心尖上。

      “宗真,你冷静点!外面是不是出事了?你……”冰可试图用对话分散他的注意力,缓解这危险的局面。

      “闭嘴!”耶律宗真打断她,擦拭的动作不停,甚至更用力了些,仿佛要擦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呼吸有些粗重,喷洒在她湿漉漉的颈后。

      “为什么……一定要走?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质问命运,“赵祯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不能给的,我也能给!这天下,除了大辽的皇后之位暂时……其他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回到那个让你卷入这些危险的宋国?回到那个……可能根本护不住你的赵祯身边?"

      他的话语混乱,却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偏执,

      冰可停止了无谓的挣扎,身体僵硬,她知道,此刻的耶律宗真情绪极不稳定,任何刺激都可能引发更糟的后果,她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宗真,你听我说,我不是货物,不是你们争夺的战利品,我是宋人,我的根在那里,我的朋友、我爱的人也在那里,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很感激,但我们不合适,我比你大了快十五岁,在我那个世界,我这样的年纪,都可以当你……阿姨了。”试图用年龄差距和现代观念来拉开距离。

      “而且,”她顿了顿,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些,希望能让他清醒,“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我经历过很多,有过不止一个男人,在我们那里,这很正常,但你是皇帝,是大辽的君主,你需要的是身家清白、能母仪天下的皇后,不是我这样的……”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苦笑了一下,“……经验丰富的女人,放我回赵祯那里,对大家都好,至少,能避免一场大战,不是吗?你肩上的担子已经很重了。”

      她希望用理智、用现实、用他的责任来说服他,

      然而,耶律宗真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冰可以为说动了他时,他却猛地将她从水中捞起!

      “啊……”冰可惊呼一声,猝不及防,浑身湿透,春光尽泄,耶律宗真用那块大布巾胡乱将她裹住,然后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年龄?经历?那算什么!”他将她放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上,布巾散开,露出她瑟瑟发抖的胴体,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禁锢在自己身下,目光灼灼,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

      “我不管你以前有多少男人!从今以后,你只有我一个!”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八年前……八年前在汴京,我就想要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懊悔,“那时候,我甚至不敢告诉你……我已经有太子妃了,父皇定的,我十四岁就成亲了。”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落在她的锁骨上,带着惩罚般的力道啃吻,“可是这么多年……我就是忘不了你!哪怕少一点点念想,我也不可能从中京跑来这里!路上十多天,风雪阻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冰可……”他不再叫她姐姐,而是直呼其名,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太久的渴望和痛苦,“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的吻如同雨点般落下,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劝阻和惊呼,冰可徒劳地推拒着,但力量的悬殊和耶律宗真此刻近乎疯狂的执念,让她所有的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初的惊慌和屈辱过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现代灵魂中某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洒脱占据了上风。
      反抗不了……那就接受吧,就像……就像在酒吧遇到一个极品帅哥,他长得不赖,身材也好,还是皇帝……妈的,张冰可,你真是没救了,她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察觉到她的软化,耶律宗真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鼓舞,动作更加炽烈,知道如何取悦她,八年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作狂风暴雨般的侵占,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喑哑,带着极致的迷恋。
      耶律宗真沉溺在她无意识流露出的情动反应中,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的占有,才能确认她是他的,才能驱散连日来权力博弈带来的挫败和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渐平息,耶律宗真喘息着,将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手臂依旧紧紧箍着她,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冰可望着帐顶,眼神空洞,身体还残留着情欲的余韵和微微的酸痛,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凉。

      耶律宗真缓缓起身,开始沉默地穿衣,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方才的疯狂与脆弱仿佛都已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深沉莫测的年轻帝王,穿好衣服,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冰可片刻,伸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但最终只是将滑落的被褥替她拉好。

      “……等我处理完外面的事。”他低声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未散尽的暧昧气息和冰可自己渐渐平复的呼吸。

      她缓缓拉起被子,盖住自己,蜷缩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自嘲地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荒谬。

      "张冰可啊张冰可,你这鱼塘……可真是豪华。"她喃喃自语,眼睛望着虚空,"宋仁宗赵祯,西夏李元昊,辽兴宗耶律宗真……呵,三大帝王,全收录了,这要是让雨涵和佳雪知道,不得羡慕得眼珠子掉出来?"

      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

      "我他妈就是想来谈个恋爱,把我家小溪接回去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小溪……”她闭上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微微抽痛。只有想到林溪,想到他沉默却深情的眼神,想到他跨越时空的等待,想到那个带他回现代的承诺,她才能感到一丝真正的慰藉和方向。

      “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来接我。”她喃喃道,将脸埋入手掌。外面的风雪声似乎更急了。

      ——————

      就在冰可于小院中身心俱疲、自嘲落泪之时,黑水军寨西门外,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正如石隼所报,数百名伪装成辽军溃兵和边境流民的西夏渗透者,混杂在真正逃难的人群中,哭喊着、推操着涌向黑水军寨的西门,他们衣衫褴褛,部分是伪装,浑身血污,真假混杂,惊恐万状,口中呼喊着西夏骑兵如何凶残,如何屠戮了他们的营寨,恳求大辽天兵开门收容。

      守门的辽军将领头皮发麻,不开门,看着这些“同胞”在寨外冻饿哀嚎,于军心士气有损,也怕其中真有重要人物或情报,开门放入,又恐混入奸细,酿成大祸,寨墙上弓箭手引弓待发,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萧惠亲自赶到西门坐镇,命令只开侧边小门,分批放入,且必须经过严格搜查和盘问,稍有可疑,立即拿下。

      就在第一批数十名“难民”战战兢兢接受检查,队伍缓慢移动时,异变陡生!

      队伍中段,几名“溃兵”突然因为争抢前面掉落的一个干粮袋而爆发激烈冲突,推搡叫骂迅速升级为拳脚相加,甚至动起了刀子!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炸药桶,本就惊惶不安的人群顿时大乱,哭喊声、叫骂声、厮打声混作一团,朝着寨门方向挤压过去!

      "拦住他们!维持秩序!"萧惠厉声下令,守门士兵连忙上前弹压。

      混乱中,谁也未曾注意,一个身材精悍、脸上抹着泥灰的“溃兵”石隼,借着人群的遮蔽,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寨门旁边一辆正准备运载清水入营的平板车,他动作极快,手腕一抖,一个细小的竹管便精准嵌入了车板下方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被固定水桶的绳索阴影完美遮盖。

      与此同时,在人群另一侧,岩鹰伪装成拉架的壮汉,故意将一个冲撞士兵的闹事者,实为夜枭伪装,推向士兵队列,制造了新的小混乱,吸引了更多守卫的注意力。

      而就在西门乱局吸引了绝大多数目光时,军寨东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主要运送粪便等污物,一辆满载空桶的车辆正缓缓驶出,赶车的辽军老兵骂骂咧咧,抱怨着这鬼天气和该死的差事,他并未察觉,车辕底部,被灰隼以巧妙手法粘贴上的另一个同样细小、却涂有特殊防污涂层的管,两个竹管,一入一出,承载着同样的信息,经由不同的路径,试图穿越森严的壁垒,去往同一个目的地,石隼在完成动作后,迅速与岩鹰、夜枭交换眼神,三人如同游鱼般趁乱撤出人群,消失在寨外杂乱的帐篷和土堆之后,朝着预定的撤离点而去。

      寨墙上,萧惠终于控制住了西门的混乱,下令将所有“难民”暂时羁押在寨外临时划出的区域,严加看管,逐一甄别,他眉头紧锁,心知李元昊这招虽然粗陋,却着实恶心人,极大地消耗了守军的精力和警惕性,他望了望暮色渐沉的天空,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重,陛下那边……不知情况如何,还有营中那位张娘子,终究是个巨大的变数。

      ——————

      二月十一,夜。

      黑水军寨在经历了西门的骚乱后,并未完全恢复平静。寨墙上的火把比往日多了一倍,巡逻队的脚步声更加密集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草木皆兵的紧张感。

      那辆承载着细小竹管的运水板车,在完成当日的最后一次运送后,被车夫随意停放在了靠近中军营区的一处露天车马场角落,与其它十几辆各式车辆混在一起,等待着明日的任务。竹管静静地躺在车板底部的缝隙阴影中,沾了些许尘土和融化的雪水,毫不起眼。除非有人特意钻到车底检查,否则绝难发现。

      而另一辆运送污物的车辆,则在傍晚时分从东北角侧门返回,径直驶往了营寨最偏僻角落的污物处理区。车夫卸下空桶,将车辆随意停放在一堆等待清洗的同类车辆中。车辕底部那根涂有防污涂层的细管,更是被厚厚的泥垢和冰碴所覆盖,与环境融为一体。

      这两枚承载着林溪小组全部心血与期盼的“种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入了黑水军寨这片巨大的、戒备森严的“土壤”中,能否被特定的“园丁”发现,全靠虚无缥缈的运气。

      与此同时,对冰可小院的监视,在萧惠的严令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明哨增加了两倍,暗哨更是遍布小院周围五十步内的各个隐蔽角落,甚至相邻营帐的顶部都安排了瞭望点,任何试图接近小院的可疑人员,甚至是不合时宜的飞鸟,都会立刻引起警觉,冰可所在的这方小小天地,已成为黑水营内看似最安全、实则被看得最死的牢笼。

      小院卧房内,冰可并未入睡,她拥着厚厚的被褥,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中某处,身体的不适和心灵的疲惫交织,耶律宗真白日里近乎掠夺般的占有留下的痕迹犹在,那炽热而偏执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荒诞,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块被各方觊觎、肆意啃噬的肥肉。

      “女海王?”她对着黑暗自嘲地低语,声音沙哑,“海王养的是鱼,我他妈养的是鲨鱼,还是史前巨鲨……一口就能把我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想起林溪,只有想到他沉默坚定的眼神,想到那个跨越千年的承诺,心底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活下去的动力,可是,小溪,你现在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你……还能把我从这潭越来越深的浑水里捞出去吗?

      她下意识地摸向手腕,那个冰冷的金属手镯依旧毫无反应,这最后的“退路”,似乎也遥遥无期。

      ——————

      就在冰可心绪纷乱、难以入眠之时,黑水军寨外,林溪小组的临时藏身处。

      石隼、岩鹰、夜枭已安全返回,带来了西门混乱制造成功的消息,并确认至少有一枚信物附着于运水车已成功送入营内,灰隼和草蛇也随后归来,汇报了另一枚信物附着于污物车的投放情况。

      “首领,两处‘种子’都已种下。”灰隼低声道,“皇城司潜伏的暗桩能接手,但营内戒备明显升级了,我们回来时,差点被新增的暗哨发现。”

      林溪沉默地点了点头,但这是目前他们能做到的极限,强行突破营防救人,无异于自杀,且会立刻危及冰可安全。

      “接下来怎么办?”石隼问,“等吗?”

      “不能干等。”林溪目光锐利,“李元昊制造混乱,绝不会只为了送点人进来捣乱,他必有后手,很可能就是大规模的强攻,我们必须利用这个时机。”

      他铺开一张简陋的、凭记忆和观察绘制的地图:“岩鹰,夜枭,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轮流监视黑水军寨西、北两个方向的辽军外围防线,尤其是兵力调动和布防变化,重点记录辽军应对西夏攻势的兵力集结点和薄弱处。”

      “石隼,你对这一带地形最熟,你带草蛇,设法绕到黑水军寨东侧或东南侧,寻找可能的隐秘接近路线,或者观察辽军从其他方向调兵支援西线时,是否在后方留下空档,注意避开辽军巡逻队和可能存在的暗哨。”

      “灰隼,你和我一起。”林溪看向这位机关高手,“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李元昊真的攻破外营,或者营内因我们的信物或其他原因产生巨大混乱,我们要有能力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突入进去,找到冰可,带她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将是在三方大军混战的修罗场中,进行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突袭,但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众人领命,再次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去执行各自危险的任务。

      林溪独自留在藏身点,开始清点和准备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用上的工具:攀爬用的钩索、飞刀、迷烟、火折、还有冰可曾经给过他的、据说能快速止血消炎的“神药”粉末……每一样,都可能是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

      他抚摸着怀里的照片,低声呢喃:“可儿,再等等……我一定会来到你面前,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这次,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二月十二,上午,延州行在。

      赵祯几乎也是一夜未眠,案头最新送来的三路急报,让他这张古典美男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第一路,来自黑水方向潜伏哨探的加急密报,详细描述了昨日黑水军寨西门的混乱、西夏伪装渗透者的活动,以及辽军因此内部警戒骤然提升至最高级别的情况。密报最后提到,观察到疑似林溪小组活动痕迹,但未能确认其具体计划和进展。

      第二路,来自河东庞籍,庞籍奏报,辽国西京道耶律宗允终于有了实质性反应,开始向边境增兵,但态度依旧谨慎,似在观望西南战事发展,庞籍请示,是否要施加更大压力。

      第三路,来自河北王德用,王德用奏称,辽国南京道耶律重元面对宋军频繁的武装巡哨和袭扰,反应激烈,已调集重兵于白沟北岸,并多次派使节抗议,威胁若宋军不退,将“被迫采取断然措施”。河北边境,火药味已浓。

      此外,还有一份来自汴京枢密院的例行汇总,提及朝中已有御史风闻“官家为一女子兴师动众,恐耗国力、启边衅”,开始上疏劝谏,虽被宰相吕夷简等人暂时压下,但暗流已生。

      韩琦、范雍、任福等人侍立在侧,神情凝重。

      “耶律宗真现在是四面楚歌。”赵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力量,“西有李元昊疯狗般撕咬,南有我大军压境虚张声势,东有王德用袭扰牵制,北……虽然耶律宗允尚未大动,但压力已传递过去,而辽国朝廷内部,反对之声必然愈发强烈。”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黑水军寨的位置:“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李元昊的猛攻,也不是朕的威慑,而是朕真的和李元昊形成默契,东西夹击,或者……朕趁他与李元昊两败俱伤时,突然出手,直取黑水,抢走冰可。”

      韩琦眼中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给他这个错觉。”赵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传令庞籍,河东军即日起,进行营、团规模的渡河佯攻演练,要逼真!做出朕不耐烦等待,欲从西京道打开缺口,侧击黑水后路的姿态!”

      “再令王德用,河北袭扰继续,并可‘不慎’让辽军俘获一二‘低级军官’,让其‘招供’:朕已密令河北军,若西南战事吃紧,可伺机渡河,直捣幽州,迫使耶律宗真回援!”

      “给富弼追加最急密令:让他设法在析津府散播消息,就说朕已秘密遣使与李元昊接触,商讨‘共分辽土,各取所需’之事,尤其要点明,朕的条件之一,便是要回张冰可!”

      这一连串的命令,听得韩琦等人心惊肉跳,这已不仅仅是施压,而是赤裸裸的、极其危险的战略欺骗和挑衅!一旦任何一环被辽国识破或反应过度,都可能真正引爆全面战争!

      “陛下,此举是否过于……”范雍忍不住出声,面带忧色。

      赵祯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耶律宗真年轻气盛,又身处危局,最容易疑神疑鬼,判断失误!朕就是要用这虚实结合的‘阳谋’,让他觉得朕与李元昊可能勾结,让他觉得朕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给他致命一击!让他在防守李元昊的同时,不得不分心防备朕,让他心力交瘁,让他犯错!”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只有让他感到真正的、全方位的、足以颠覆其社稷的巨大威胁,他才会重新权衡,扣留冰可所带来的风险和代价,是否真的值得!才会在内部反对声浪和外部重压之下,出现动摇,甚至……被迫做出让步!”

      “至于朝中议论,”赵祯冷哼一声,“朕御驾亲征,胜,则一切非议自消;败,或无功而返,则万事皆休,如今箭在弦上,岂能因些许腐儒之言而退缩?丁度,以朕名义拟旨发回汴京,申明朕意:张冰可乃我大宋官员,被掳关乎国体尊严,朕救之,乃为维护国格,非为一己私情,令吕夷简等善抚朝堂,勿使后方生乱!”

      “臣等遵旨!”众人见官家决心已定,且布局看似冒险却环环相扣,也只能凛然应命。

      赵祯重新坐回案后,目光投向北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冰可,朕能为你造的势,已造到极致,朕能施与耶律宗真的压力,也已加到最大,现在,就看林溪能否抓住这混乱中的机会,也看耶律宗真……到底有多大的决心,为了你,与整个世界为敌。

      ——————

      二月十二,午后,黑水军寨中军王帐。

      耶律宗真独自坐在巨大的狼皮王座上,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各方的急报和劝谏文书,他却一份也未翻开,他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指尖冰凉。

      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和焦灼。

      西门昨日的混乱虽已平息,但甄别工作繁琐,人心浮动。西夏渗透者被揪出数十,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萧惠建议将寨外所有流民驱散,以免再生事端,但他顾虑军心士气,尚未决断。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来自东、南两个方向的情报。宋军在河东的“演练”规模越来越大,渡河器械明目张胆地陈列岸边;河北的袭扰有增无减,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越境破袭;而最要命的是宋帝赵祯似乎在与李元昊暗中勾连,意图瓜分大辽!

      这些消息真假难辨,但综合来看,宋帝的威胁绝非虚张声势,那个看似温润的南朝皇帝,为了那个女人,恐怕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还有朝中……母后昨日又发来一封措辞严厉的亲笔信,痛斥他为一汉女置江山于险地,要求他立刻将人送还宋,专心应对西夏,并向北院枢密使萧孝穆等重臣道歉,信的最后,母后甚至以“恐伤母子之情”相胁……

      内外交困,四面楚歌。

      耶律宗真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既有疲惫,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戾气,他为了冰可,顶着如此巨大的压力,甚至不惜与太后和元老重臣对立,可换来了什么?

      昨夜……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冰可在他身下时,那双最初惊慌抗拒、后来逐渐迷离却始终带着一丝空洞和疏离的眼睛。还有事毕后,她蜷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背对着他,一言不发的样子,没有哭闹,没有指责,但那无声的抗拒和冰冷的距离感,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到挫败和……心痛。

      他得到了她的人,却仿佛离她的心更远了,那句“我比你大了快十五岁”、“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放过我对大家都好”,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为什么……”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坚硬的红木案几上,震得笔架倾倒,墨汁横流。“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对我?!”

      他是大辽皇帝,是天之骄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偏偏是这个女人,这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八年、不惜一切代价抢到身边的女人,却像是一捧抓不住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帐外传来萧惠求见的声音,耶律宗真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进来。”

      萧惠大步走入,行礼后,面色凝重地禀报:“陛下,刚刚收到西线最新战报,李元昊主力约一万两千骑,已于今晨完成集结,正朝野狐岭我军主阵地缓慢推进,其前锋游骑活动异常频繁,似在寻找我军防线弱点。依臣之见,李元昊忍耐数日,此次很可能是要发动总攻了。”

      耶律宗真眼神一凝:“萧卿,你有几成把握守住?”

      萧惠沉吟片刻,坦诚道:“若只是李元昊一部,依托野狐岭有利地形,我军以逸待劳,守住的把握有七成以上。但……需防备宋军趁火打劫,南线任福部活动异常,河东庞籍部也在频繁调动,臣担心……”

      “朕知道了。”耶律宗真打断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增派斥候,严密监视宋军动向,尤其是任福部,野狐岭防线,就拜托萧卿了,务必……挡住李元昊。”

      “臣遵旨!”萧惠抱拳,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还有一事……关于营中张娘子,昨日西门混乱,虽未波及其所在,但营内流言渐起,有士卒私下议论,说此女乃祸水,引来宋夏两国大军……是否,要加强其居所守卫,或……”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否要采取更严格的隔离或控制措施。

      耶律宗真瞳孔微缩,沉默良久,加强控制?那只会让她离自己更远,可放任不管,在这人心惶惶、强敌环伺的时刻,她又确实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甚至可能成为内部不满的焦点和外部攻击的借口。

      “加派守卫可以,但……勿要惊扰她,衣食用度一切照旧,甚至……可以更好些。”耶律宗真最终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萧卿,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萧惠心中暗叹,陛下终究是放不下,他躬身道:“陛下乃一国之君,所思所虑,自有深意。臣只管奉命行事,只是……眼下局势危如累卵,陛下还需早做决断,以免……贻误战机,伤及国本。” 这已是作为心腹重臣,所能做出的最隐晦的劝谏了。

      耶律宗真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萧惠离开后,大帐内重新陷入寂静,耶律宗真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代表黑水军寨的点。宋、夏、辽三国的兵力,如同三只巨大的箭头,正从三个方向指向这里,而风暴的中心,是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温暖小院里的女人。

      放手?将她交给赵祯或李元昊?绝不!他耶律宗真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让出去的道理!即便与全世界为敌,他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可如果不放手……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女人,赌上大辽的国运,与宋夏两国同时开战?他能赢吗?即便赢了,又将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朝野上下,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皇帝?

      理智与情感,责任与欲望,如同两头凶猛的野兽,在他心中疯狂撕咬。

      他猛地转身,抓起案几上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狠狠插在地图上黑水军寨的位置!“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冰可,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赵祯不行,李元昊不行,老天爷也不行!”

      匕首深深没入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年轻的辽帝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偏执的火焰燃尽。他决定,赌上一切。

      然而,无论是耶律宗真破釜沉舟的决心,赵祯步步紧逼的阳谋,还是李元昊磨刀霍霍的总攻,此刻都尚未触及那两枚静静躺在车马场和污物区的细小竹管。信息的鸿沟,仍是横亘在营救者与被救者之间最大的障碍。

      冰可依旧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中,对即将到来的最终风暴,以及远方爱人为她所做的全部努力,几乎一无所知。她只能被动地等待,在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抚摸着手腕上依旧固执的闪着红点的冰冷金属,怀抱着渺茫的希望,和一颗被各方情愫与局势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心。

      天色,再次阴沉下来,似乎预示着更为猛烈的风雪,即将席卷这片已然沸腾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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