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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绝境出逃     第 ...

  •   第一百一十三章绝境出逃

      黑水军寨,冰可的小院。

      日头偏西,冬日的阳光惨淡无力,斜斜地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影,昨晚耶律宗真离开后,冰可独自蜷缩在床角,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眼神空洞,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愤怒?当然是有的,那种被强行占有的屈辱感,即便以她现代灵魂的“洒脱”也无法完全释然。

      这不是酒吧里你情我愿的一夜风流,这是权力不对等下的强迫,是帝王以一国之威为后盾的掠夺,她张冰可虽然在男女关系上不那么“贞洁烈女”,但也不代表她喜欢被当作猎物。

      可恨吗?想起耶律宗真昨日那暴怒失控的模样,想起他压在心底八年的渴望和这几日内外交困的巨大压力,想起他在她面前展露的那些脆弱、偏执、甚至近乎哀求的眼神……她又有些恨不起来。那不过是一个被执念和占有欲折磨得快要发疯的年轻人,用最错误的方式,试图抓住他以为唯一的、能证明自己“存在”和“价值”的东西。

      他是辽国皇帝,是天之骄子,可在这段感情里,他活得比任何人都卑微,和赵祯一样卑微。

      “这都什么事啊……”冰可喃喃自语,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在现代,她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整形医生,除了长得漂亮点、身材好点儿,也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追她的人是有,但哪有这种级别的?更别说三个顶级男士为了她几乎要掀起世界大战,她何德何能?

      “女海王?呵……我特么是欠了情债的冤大头。”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就在她心绪纷乱、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若不是那极轻的“吱呀”一声,冰可几乎察觉不到有人进来。

      她微微侧头,透过被褥的缝隙,看到耶律宗真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他的脸色依旧带着疲惫和郁色,但已经没有了离开时的暴戾和阴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柔软。

      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两名亲卫抬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小心翼翼地放在外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木桶里是热气蒸腾的热水,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冰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沐浴的水,这军营里条件有限,热水珍贵,更何况是这么大一桶可以泡澡的热水,他是特意让人准备的。

      耶律宗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床边,在冰可略带警惕和复杂的目光中,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他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卑微,冰可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堂堂大辽皇帝,蹲在一个女子床前,像犯了错的孩子,等待宣判。

      “还疼吗?”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悔和心疼,伸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又在半空停住,不敢落下。

      冰可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是压抑的痛楚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不是帝王对嫔妃的宠溺,而是一个男人对心爱女人的、近乎虔诚的爱慕。

      “我……让人准备了热水,加了些舒缓筋骨的草药。”耶律宗真继续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你……泡一泡,会舒服些。”

      冰可看着他,心头的怒气和怨气,在这卑微到尘埃里的态度面前,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她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在后悔,也是真的想弥补,虽然,这种事后弥补的方式,在本质上依旧是强势的、掌控一切的,他决定给她什么,她就得接受什么,但至少,他表达歉意的方式,是真诚的。

      “嗯。”冰可轻轻应了一声,从被褥中坐起,耶律宗真连忙转身,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干净柔软的、显然是新制的丝绵袍子,放在床边,然后背过身去。

      冰可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还挺知道避嫌……虽然什么都发生过了。

      她忍着身体的不适,快速起身,走向那桶热气腾腾的浴汤,当温热的水漫过肌肤,草药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和不适时,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确实舒服多了……这个混蛋,至少细心。

      耶律宗真听着身后轻微的水声,依旧背对着,一动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我……没有让别人碰过你的衣物,那袍子,是让营中专门伺候的婆子连夜赶制的,料子是从上京带来的内造软绸,贴身穿……不伤皮肤。”

      冰可闻言,心头又是一软,他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甚至还特意避开了身边的侍卫和亲兵,免得落了闲话,这份用心,即便动机不纯,也着实让人难以冷脸相对。

      沐浴完毕,冰可穿上那件柔软的丝绵袍,走回内室,耶律宗真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直到她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炕沿坐下,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丝袍宽松,掩住了窈窕曲线,却衬得她脖颈纤细白皙,湿漉漉的卷发散落在肩头,脸上还带着水汽蒸出的红晕,整个人如同出水的芙蓉,清新而妩媚,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柔情更浓,却强自压抑着,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过来。”冰可拍了拍身边的炕沿,语气不咸不淡。

      耶律宗真愣了一下,随即如同得到赦令的囚徒,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却又不敢靠得太近,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这副坐立不安、小心翼翼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分明就是一个做错事怕被责罚的大男孩。

      冰可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她想起耶律宗真的年龄,他即位时才十六岁,如今也不过二十三,在现代,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学刚毕业,还在为找工作发愁,或许刚刚谈第一场恋爱,青涩得很。可他却已经做了近十年皇帝,背负着整个帝国的重担,还要在朝堂上与元老重臣周旋,在边境上应付宋夏两国的压力,而压垮他最后一根理智的,竟然是她这个“祸水”。

      “宗真,”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过来点。”

      耶律宗真挪了挪身子,靠得近了些。

      冰可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是北方人特有的、被风霜磨砺过的微粗质感,下颌线棱角分明,胡茬微微扎手,她的指尖沿着他的轮廓缓缓移动,从颧骨到下颌,再到有些干裂的嘴唇。

      耶律宗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微微侧头,下意识地想亲吻她的掌心,却又克制住,只是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宗真,”冰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安抚的、甚至有些怜惜的意味,“你很好,真的,你年轻,英俊,有魄力,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英主,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是我?”

      耶律宗真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因为……因为你不一样,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在汴京见到你……你就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我,叫我‘小屁孩’,揉我的头发……没有人敢那样对我,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普通少年看待的人,不是辽国太子,不是大辽未来的皇帝,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还会因为被叫‘小屁孩’而生气的少年。”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八年压抑的倾诉:“后来我回去了,我娶了皇后,纳了妃嫔,每天上朝,批奏章,处理政务,和那些老臣斗智斗勇……日子一天天过,我以为我会忘了你,可是……没有,你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每次我以为它已经不在了,它就会跳出来,扎得我生疼。”

      他低下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剖白:“我想了你八年,八年……我让人去打听你的消息,可什么都打听不到,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是……两个月前,萧惠的密报送到上京,说延州宋夏交战的战场上,出现了一个女子,容貌绝美,说话行事古怪,会神奇的医术,我一看那描述,就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炽热的光芒:“我立刻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从李元昊手里把你抢过来!你不能落在那个疯子手里!我甚至想过,如果你在宋国赵祯身边,我也要设法把你弄过来!因为我……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冰可听着他近乎疯狂的告白,心中五味杂陈,八年……又是一个八年,林溪等了她八年,赵祯等了她八年,李元昊也说八年,现在耶律宗真也等了她八年,她一个穿越者,何德何能,让四个世间最顶尖的男子,用最宝贵的青春,去守候一个不知何时会归来的幻影?

      “宗真,”她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我跟你说实话吧。”

      耶律宗真身体微微一僵,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冰可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你无法想象,远到……你根本去不了,那个地方,在一千多年以后,我是因为一种……很特殊的‘门’,偶然来到这里的,迟早有一天,我要回去的。”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希望能让他听懂,但她知道,这些话对于一个纯粹的古人来说,太过匪夷所思,果然,耶律宗真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困惑和不解。

      “不是这个时代?一千多年以后?‘门’?”他喃喃重复着这些词汇,像是在努力理解,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冰可看着他迷茫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不必完全理解,你只需要知道,我不能永远留在这里,我还有很多事要办,我要……接一个人回去,还有一些承诺要兑现,但是……”

      她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是,我答应你,如果我有机会……我一定会在你小的时候,就来找你,陪你一起长大,好不好?”

      耶律宗真的眼睛瞪得更大,大脑彻底宕机,什么叫“回到你小时候”?什么叫“陪你一起长大”?难道她……能让时光倒流?还是说,她真的是……仙女?神仙?来自天上的仙界?

      冰可看到他这副呆滞的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就知道他听不懂,这些古代人,世界观里哪有什么“时空穿越”的概念?她刚才那番话,放在这个时代,约等于“我会仙法,可以逆转时光”。

      “听不懂没关系,”她安抚地笑了笑,“你只要记住,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直接去中京找你,好不好?你现在给我一个信物,我拿着你的信物来找你,这样你就知道是我了,不会把我当成骗子赶出去。”

      耶律宗真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从脖子上解下一块贴身的玉佩,那玉佩温润通透,雕刻着一只展翅的苍鹰,鹰眼处镶嵌着一粒细小的红宝石,一看便知是极珍贵的物件,而且贴身佩戴多年,已经染上了主人的体温和气息。

      “这是……我十岁生辰时,母后亲手为我戴上的。”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舍,却还是将玉佩塞进冰可手中,“御制之物,世间独一无二,你拿着它……任何时候来中京,都可以凭它直接入宫见我。”

      冰可接过玉佩,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度,心中微微一颤,这么重要的信物,他毫不犹豫就给了她,这份信任,这份毫无保留的付出……她何德何能?

      “好。”她将玉佩小心收好,仰头看着他,“我答应你,办完事,一定来中京找你,到时候你可不能嫌弃我比你大哦。”

      耶律宗真忽然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冰可感觉到他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她脖颈间,滚烫滚烫的,像是要烫进她的心里。

      “可儿……你真的会来找我?不是骗我的?”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不确定,“我怕……我怕你一去不回,像八年前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再也找不到你……”

      冰可的心彻底软了,她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不骗你,我说到做到,等我办完事,一定来。”

      耶律宗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卑微的祈求,他慢慢凑近,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昨日截然不同,没有掠夺,没有霸道,没有发泄式的疯狂,有的只是珍惜、眷恋、不舍,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他的唇瓣轻轻地磨蹭着她的,舌尖温柔地描绘着她的唇形,带着咸咸的、泪水的味道,他吻得很慢,很轻,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分温度、每一寸柔软,都刻进记忆里。

      冰可闭上眼睛,心中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啊……一个个的,都是帝王,杀伐果断,铁血手腕,怎么到了她面前,全成了没长大的孩子,需要她来哄?她又不是幼儿园老师,更不是情感咨询师。

      可是……面对这样真挚的、卑微的、毫无保留的感情,她又如何能硬起心肠?

      她抬起手,主动搂住了他的脖子,微微仰头,回应着他的吻。

      耶律宗真浑身一震,随即吻得更深、更缠绵,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感受着她卷曲长发缠绕指尖的触感,那是一种让他沉醉的、只属于她的柔软。

      “冰可……可儿……”他在亲吻的间隙,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深情,“不要骗我……我爱你,很爱很爱。”

      冰可的心尖都在发颤,她睁开眼,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濡湿的睫毛、还有那副完全卸下帝王铠甲、只剩下一个普通男人的脆弱和深情的模样,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回吻他,在他唇边轻声说:“我知道……不骗你,我会来的。”

      耶律宗真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承诺,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将她抱得更紧,唇瓣移到她的耳畔,声音带着一丝羞涩的迟疑:“昨天……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我……我忍不住,一想到你要走,要离开我,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可懂,他那是在极度恐惧和焦虑下的失控,是占有欲和害怕失去的疯狂交织,他不是真的想伤害她,他只是……怕。

      “现在轻点。”冰可叹了口气,将脸埋进他怀里,心里模糊地想着:这个孩子对她真的很好,好到让她不忍心伤害,自己真的是女海王吗?是就是吧……还不完的情债,下辈子都还不完。

      耶律宗真没有再说话,只是动作变得极轻极柔,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需要他用最温柔的方式去呵护,他吻着她的眉眼、鼻尖、唇角,流连在她颈间,带着无限的眷恋和珍惜,这一次,没有急躁,没有强迫,只有小心翼翼的触碰和无声的誓言。

      事后,他依旧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渐渐平稳,心跳却依旧很快,冰可蜷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心中一片复杂。

      “可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要走。”

      冰可没有说话。

      “留下来……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祈求,“我知道你是仙人,来自很远的地方,但就算只是几天,几个月,几年……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我可以排开万难,立你为后,只要你愿意。”

      冰可心中一震,立她为后?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一个皇帝,对她说出“立你为后”这种话,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那意味着他要顶住整个辽国贵族、宗室、朝臣的反对,意味着他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意味着他愿意将她放在与自己并肩的位置上。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她觉得自己根本承受不起。

      “宗真,”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有你的责任,你的江山,你的子民,为了我不值得,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不值得你这样做,还有……不要为了我发动战争,那些将士,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死去,我会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耶律宗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看着她眼中那一抹深切的忧虑和真诚的不安,心中那团因为嫉妒和占有欲而燃烧的火焰,渐渐平息了一些。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只要你……记住你的承诺,来中京找我。”

      “嗯。”冰可点头,“我记住了。”

      耶律宗真将她重新拥入怀中,抱得更紧,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嵌入自己的身体,他的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永远留在记忆里。

      “我会等你的。”他低声说,“不管多久。”

      外面,有亲卫的声音远远传来,似乎是有什么紧急军情需要陛下定夺,耶律宗真没有理会,依旧抱着她,不肯松手。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甚至带着一丝急迫,他才不情不愿地放开她,缓缓坐起身来,他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收拾自己的情绪。

      “你先睡吧。”他回过头,看着她,眼中是无限的温柔和不舍,“一切有我。”

      冰可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耶律宗真穿好衣服,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依旧是那个杀伐果决的大辽皇帝,但冰可知道,在她面前,他卸下了所有的铠甲,把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都交给了她。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院恢复了寂静。

      冰可独自坐在炕沿,手中握着那块温润的苍鹰玉佩,低头看了很久,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宝石镶嵌的鹰眼仿佛泛着微光,像是耶律宗真那双含泪的眼睛。

      “宗真……”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情绪,“对不起……我也许……会食言。”

      她知道,自己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再回到耶律宗真的“小时候”。时空穿越不是儿戏,每一次都是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她连自己能不能回到现代、带着林溪回到现代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又怎么能承诺回到更早的过去,去陪一个孩子长大?

      可是,那一刻,看着他卑微哀求的眼神,她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她只能许下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去安抚一颗被执念和深情折磨得快要碎裂的心。

      “女海王……呵……”她自嘲地笑了笑,将玉佩小心地收好,“张冰可,你上辈子到底欠了他们多少情债?这辈子要这样来还。”

      她躺回床上,望着帐顶,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三个男人的脸:林溪沉默深情的眼神,赵祯忧郁却灼热的凝视,还有耶律宗真此刻那副卑微祈求、泪流满面的模样,李元昊霸道疯狂的样子。

      一个是她跨越千年也要找到的真命天子,是她承诺要带回现代共度一生的爱人。

      一个是她在那段迷茫岁月里给了她温暖和依靠的少年天子,是她放不下的牵挂和愧疚。

      一个,是年少时在异国他乡惊鸿一瞥,就被她深深烙印在心底的年轻帝王,用八年的执念和疯狂,搅动了整个天下的局势。

      还有一个心心念念也要立她为后的李元昊。

      “我这鱼塘……真的要炸了。”她闭上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可我又能怎么办呢?他们每一个人,我都无法视而不见,无法狠心伤害。”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枕头上还残留着耶律宗真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松木香和皮革的味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脖颈上他留下的吻痕,那里还微微发烫。

      “这情债……还不完了。”她在黑暗中轻声呢喃,“还不完了……”

      窗外,北风呼啸,似乎又冷了几分,远处的营寨里,隐约传来的号角声和马蹄声,提醒着这并非安宁之夜。

      耶律宗真走出小院后,立刻被萧惠等人围住,紧急商议着什么,他的脸上,那方才在小院里的温柔和脆弱已经完全褪去,重新换上了帝王的冷硬和深沉。只有眉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暴露出他心底深藏的隐忧和执念。

      冰可……可儿……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等你来找我。不管多久,我都等。

      而此刻,远在延州的赵祯,正对着地图彻夜难眠,林溪带领的接应小队,正潜伏在寒风凛冽的雪原中,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消息,在黑水营东北方向的山林中,李元昊正对着篝火,咒骂着该死的辽军和该死的天气,满脑子都是冰可的影子。

      四个男人,三个帝王,一个暗卫,为了一个女人,在公元1039年的这个冬天,各自燃烧着自己的执念和深情。

      而那个女人,此刻正裹着丝绵袍,蜷缩在耶律宗真精心准备的小院里,手里握着一块苍鹰玉佩,心里想着:这该死的穿越,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二月十三,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半左右),黑水军寨。

      营寨外,李元昊集结完毕的一万两千西夏铁骑已如暗夜中匍匐的兽群,在距离野狐岭辽军主阵地不足十里的雪原上静默待命。

      只待天色微亮,便将发起排山倒海般的总攻,营寨内,经过连日的紧张与昨夜的喧嚣,此刻正是人最困乏、警惕相对松懈的时刻,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车马场角落,那辆停放了近两日的运水板车,被一名早起检查车辆的辽军老卒踢了一脚轮子。“这破车,该上油了。”老卒嘟囔着,蹲下身,就着营墙上火把的微光,准备给车轴涂抹些油脂。就在他低头摆弄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车板底部缝隙里那个不起眼的、沾满尘土的细竹管。

      老卒敏锐地伸手抠了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竹管一头用蜡封着,入手颇轻。

      “老王头,磨蹭啥呢?该换岗了!”不远处同伴的喊声传来,他四下看了看,无人注意,便将竹管塞进了自己装杂物和干粮的皮囊侧袋里,他很快涂好油,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汇入其他开始活动的车夫队伍中,向着营寨深处的方向而去。

      老卒是皇城司潜伏在辽营暗桩。

      而此刻,靠近污物处理区的那辆粪车旁,一名被安排夜间值守此区域、又冷又饿的新兵,正缩在背风的墙角,偷偷啃着半块冰冷的硬饼。

      他无意中踢到了车辕,脚趾生疼,骂骂咧咧地低头,借着晨曦微光,看到车辕底部似乎粘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用刀鞘捅了捅,发现是个细管,沾满秽物,恶心至极。

      “呸!真晦气!”新兵嫌恶地皱紧眉头,懒得细究,用力一脚将其踹飞。

      那涂有防污涂层的细管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越过矮墙,远远落在了隔壁一处堆放破损兵器和废弃杂物的角落里,被一堆断箭和碎木掩埋。

      两枚承载着林溪等人全部希望与心血的信物,一枚成功落入自己人手里,另一枚则彻底湮没在垃圾堆中,重见天日的机会更加渺茫。

      老卒推着板车,漫不经心经过的区域,恰好靠近中军营区边缘,距离冰可所在的小院,仅有百步之遥。

      小院内,冰可几乎一夜未眠,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寒冷的时候,她起身,穿好了自己那身棕色极寒羽绒服,紧身裤和长靴。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院外明哨的士兵抱着长矛,缩着脖子,不断跺脚取暖。

      暗哨的位置她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被监视感。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墙外不远处的小径上,一个推着板车的老卒正慢吞吞地经过,板车……似乎有点眼熟?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林溪上次传递的信物,就是试图通过车辆送入……难道?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她几乎是本能地,轻轻推开窗户一条缝,用尽力气,朝着那老卒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轻微、却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幼猫般的“喵呜”声。

      这是她和林溪在汴京时,偶尔玩闹约定的、极其私密的、代表“我在这里,安全,但需要帮助”的暗号!声音小得几乎被寒风吞没,且模仿动物叫声在军营中并不稀奇。

      那推车的老卒脚步顿了一下,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推车前行,但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车辕上的手,却状似无意地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皮囊侧袋。

      冰可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清了!那皮囊侧袋口,露出了一小截……竹管的末端!虽然沾满污迹,但那粗细和形制……

      是林溪!皇城司的信物,他果然把信物送进来了!这信物此刻就在距离她百步之内、一个看似普通的老卒身上!

      希望如同星火,瞬间在冰可死寂的心中燃起,她必须拿到那竹管!必须知道林溪传递了什么信息!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可怎么拿?院外守卫森严,她根本无法离开小院范围。

      就在冰可心念电转、焦急万分之时,营寨西面,遥远的地平线上,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火光,随即,沉闷如雷的号角声和隐约传来的、如同海潮般汹涌的喊杀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李元昊的总攻,开始了!

      野狐岭方向,震天的战鼓与厮杀声即便相隔数十里,也清晰地传入了黑水军寨,营寨瞬间如同被惊醒的巨兽,警钟凄厉长鸣,无数士兵从营帐中涌出,军官的呼喝声、兵刃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西门、北门方向的守军明显开始向寨墙增援,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战争气息。

      小院外的守卫也出现了瞬间的骚动和分神,有人下意识地望向西面火光冲天的方向,有人则紧张地握紧了兵器。

      就是现在!

      冰可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决断,她猛地推开窗户,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外面混乱的人群,用契丹语尖声喊道:“走水了!粮仓那边走水了!快救火啊!” 她胡乱指了一个与西门相反、靠近中军边缘的方向。

      粮草乃军中命脉,此言一出,院外守卫更是大惊,下意识地朝着冰可所指方向张望,趁此机会,冰可如同矫健的雌豹,单手一撑窗台,轻盈地翻出窗外,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然后毫不停留,压低身形,借助营帐和杂物的阴影,朝着刚才那老卒消失的方向疾奔!

      几名守卫反应过来,发现小院内空无一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大喊“张娘子跑了!”,一边胡乱朝着冰可可能逃离的方向追去,但营中此刻已乱,视线受阻,追击并不顺畅。

      冰可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不敢回头,拼命朝着老卒离开的方向跑,转过几个营帐,她猛地看到那辆板车就停在一处堆放草料的临时窝棚旁,而那个老卒,正被两名匆匆跑过的军官叫住询问什么。

      冰可一咬牙,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接近,老卒故意背对她自己,她闪电般伸手,探入他腰间皮囊侧袋,指尖触到了那截竹管,用力一抽!

      竹管到手!冰可立刻缩手,将竹管紧紧攥在掌心,转身就朝窝棚更深的阴影里钻去。

      老卒知道信物已经送出,正好但此刻营中大乱,提供了更好的掩护。

      冰可躲进一堆高高的草料垛后面,背靠着冰冷的木墙,剧烈喘息,她来不及后怕,颤抖着手,用力掰开竹管封口的蜡,倒出了里面卷着的薄皮纸。就着远处火光和渐亮的天光,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笑脸、“OK”符号,指向西方的箭头,以及下面那行细微却让她瞬间热泪盈眶的拼音:“Xi An, Deng Wo。”(溪安,等我。)

      林溪在!他在西边等她!他知道她安好!他在等她!

      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冲垮了连日来的阴霾,冰可迅速将皮纸塞进羽绒服口袋,然后,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西面……寨墙西面!林溪在外面!她要出去!

      如何突破森严的寨墙?冰可的目光扫过周围混乱的营区,李元昊的进攻吸引了绝大多数兵力,西门方向必然是防御重点,但混乱也意味着有机可乘。她看到不远处有几匹受惊、无人看管的驮马,又看到一些士兵正匆忙将箭矢、滚木等守城器械运往西门,她看了看草垛,有一件又脏又破的披风,不知是谁丢弃在这里,她拿起披在身上,以作掩护。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她深吸一口气,将皮帽拉得更低,模仿着那些运送器械的辅兵,低着头,混入了一小队正扛着几捆箭矢往西门方向跑的士兵末尾,没有人注意这个“瘦小沉默的同袍”。

      靠近西门时,守门军官正在声嘶力竭地指挥,既要防备外面可能的西夏突袭,又要应对营内因冰可失踪和“粮仓走水”谣言引发的骚动,焦头烂额,检查变得仓促而敷衍。

      冰可跟着队伍,顺利地通过了西门内侧的盘查区。就在即将走出最后一道栅栏、真正踏上通往寨墙的马道时,她瞅准一个军官呵斥士兵、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猛地脱离队伍,闪身躲进了旁边一处堆放废弃擂石和破损车辆的阴影死角。

      她必须在这里等待,或者,寻找一个出寨的机会,西门暂时无法通过,但混乱还在持续……

      就在冰可于西门内侧阴影中潜伏、寻找出路的同时,黑水军寨西面五里,林溪小组的临时前沿观察点。

      野狐岭方向震天的厮杀声清晰可闻,黑水寨内升起的混乱烟柱和隐约的喧嚣也被林溪等人看在眼里。

      石隼刚刚冒险抵近侦查返回,带来一个令人振奋又焦虑的消息:辽军营寨西门因内部骚动疑似与张娘子失踪有关和应对西夏进攻,出现了短暂的指挥混乱和防守空隙,且寨墙下因运送守城物资,堆积了一些杂物,攀爬难度有所降低。

      “首领,现在可能是最好的机会!”石隼急促道,“李元昊的主力被萧惠拖在野狐岭,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但辽军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寨内好像也出了乱子,守卫在频繁调动!”

      林溪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送出的“OK”信号和指向西方的箭头,是否意味着暗桩已经成功送出,她也在寻找机会向西突围?寨内的混乱是否与她有关?无论如何,不能再等了!

      “岩鹰,夜枭,你们负责远处警戒和压制可能出现的寨墙弓箭手。灰隼,准备钩索和掩护。草蛇,注意毒烟和迷药,必要时使用。”林溪语速极快地下令,“石隼,你跟我上!我们从西门偏南那段堆了杂物的寨墙突入!进去后,石隼你向左,制造更大动静吸引守卫,我向右,直奔中军小院方向寻找冰可!绿色信号为接到人,红色为遇险,黄色为撤退!行动!”

      没有更多犹豫,五人如同离弦之箭,趁着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和战场喧嚣的掩护,向着黑水军寨西门偏南方向疾速潜行。

      寨墙上,辽军士兵的注意力大多被西面野狐岭的战火和营内西门附近的骚动吸引,对这段堆放了擂石、木材的相对僻静区域有所疏忽。

      林溪和石隼如同鬼魅般接近寨墙根,灰隼精准抛出钩索,牢牢挂住墙头,两人如同猿猴,借助钩索和墙面杂物的凸起,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近两丈高的寨墙!

      墙头两名哨兵正伸着脖子看西面的热闹,根本没料到敌人会从这个方向、以这种方式上来。林溪和石隼如同捕食的猎豹,从背后迅捷无声地捂住其口鼻,利刃划过咽喉,瞬间解决,将尸体轻轻放倒。

      “走!”林溪低喝一声,与石隼顺着墙内侧的阶梯快速滑下,落入营内。按照计划,石隼立刻向左前方一片营帐区冲去,一边跑一边用契丹语大喊:“宋军袭营了!西门破了!” 同时点燃了几个火折子扔向空营帐。

      这一下如同火上浇油,本就混乱的营区更加炸锅。附近的辽兵惊惶四顾,有的朝着石隼制造动静的方向聚拢,有的则不知所措。

      林溪则毫不犹豫地朝着记忆中冰可小院的方向,也就是西门内侧偏右的区域疾冲。他身形如风,在营帐和杂物间穿梭,避开主要道路和大股士兵。

      然而,当他冲到距离小院不远时,却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名惊慌失措的守卫正在被军官叱骂,冰可不在!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难道来晚了?还是冰可已经……

      不!她一定还活着!一定在想办法!林溪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混乱的人群,奔跑的士兵,惊慌的民夫……忽然,他的目光锁定在西门口附近、那堆废弃擂石和破车形成的阴影角落,一个穿着辽兵皮袄、身形瘦小、正紧张地四处张望、似乎在等待什么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虽然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身影的轮廓,那下意识微微踮脚张望的姿态……是刻在他灵魂里的熟悉!

      “可儿!”林溪用尽全力,压抑着呼喊的冲动,如同旋风般冲了过去。

      阴影中的冰可正焦急万分,忽然听到一声压抑却无比熟悉的呼唤,她猛地转头,就看到那个戴着熟悉面具、浑身散发着凌厉气息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她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所有的喧嚣、厮杀、危险都褪去了颜色。冰可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扯下自己的皮帽,露出了那张让林溪魂牵梦萦、此刻沾着灰尘却依旧明艳的脸庞。

      林溪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隔着冰冷的甲胄和衣物,冰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微微的颤抖。

      “小溪……小溪……”冰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双臂死死环住他结实的腰背,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来了……可儿,我来了……”林溪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面具后的眼睛早已湿润,千言万语,无尽的思念、担忧、后怕,都化作了这紧紧相拥。

      没有时间细诉衷肠,石隼制造的混乱吸引了部分追兵,但更多的辽军正在从其他方向围拢过来,西门方向的守卫也重新开始整顿。

      “走!”林溪当机立断,一把将冰可护在身后,抽出腰间长刀,“跟紧我!”

      他拉着冰可,不再掩饰行踪,如同出闸的猛虎,朝着他们来时突破的寨墙缺口方向冲杀过去!沿途遇到零散阻拦的辽兵,林溪刀光如雪,招招致命,为冰可杀开一条血路。冰可紧紧跟着他,心脏狂跳,但此刻有他在身边,恐惧竟奇异地褪去大半,只剩下信任和决绝。

      岩鹰、夜枭、灰隼、草蛇四人也在外围全力接应,用弓箭、暗器、毒烟干扰追击的辽军。石隼也且战且退,向缺口靠拢。

      终于,他们冲到了寨墙缺口下。灰隼早已准备好绳索。“首领!快!”

      林溪先将冰可托上墙头,岩鹰在上面接应。然后是石隼、草蛇、夜枭,林溪自己最后一个攀上,就在他即将翻过墙头时,下方一名辽军军官目眦欲裂,张弓搭箭,一支利箭呼啸而至!

      “小心!”趴在墙头的冰可看得分明,失声惊叫。

      林溪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拧,避开了要害,但箭矢还是“噗”地一声,深深扎入了他的左肩胛下方!剧痛传来,林溪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险些坠落。墙上的岩鹰和石隼眼疾手快,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硬生生拖了上来。

      “走!”林溪咬牙,右手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脸色瞬间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一行人不敢停留,沿着预先探明的撤退路线,朝着西面更深的丘陵和密林方向亡命奔逃,身后,辽军的追兵已经冲出寨门,怒吼着追来,箭矢不断从头顶飞过。

      一路狂奔,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林溪小组事先布置的简易陷阱、误导痕迹,他们终于暂时甩掉了追兵,抵达了预设的、位于一处隐秘山洞的第二汇合点。

      山洞入口被藤蔓和积雪巧妙遮蔽,内部空间不大,但足以容身,且提前存放了少量干粮、清水和伤药。

      一进入相对安全的环境,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林溪再也支撑不住,靠着石壁滑坐在地,左肩下的箭伤因剧烈运动而崩裂,鲜血已将半边衣袍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粗重。

      “小溪!”冰可惊呼,扑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查看伤口,眼泪又涌了上来,“你中箭了!伤得重不重?快让我看看!”

      “没事……皮外伤……”林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想安慰她,但失血和疼痛让他的声音虚弱。

      “什么皮外伤!流了这么多血!”冰可又急又心疼,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动手撕开他伤口周围的衣物。看清那深深嵌入皮肉、箭杆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矢,以及周围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她的心揪紧了,她是医生,看得出这一箭虽未中心脏,但极深,可能伤及骨骼和重要血管,必须立刻处理!

      “伤药!干净的布!热水!”冰可厉声吩咐,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柔弱女子,而是瞬间进入了专业的外科医生角色。

      灰隼和草蛇立刻将准备好的物品递上。岩鹰和夜枭自觉到洞口警戒,石隼也受了些轻伤,自行处理。

      冰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着灰隼点燃的微弱火折光亮,仔细检查伤口。没有伤及主要动脉是不幸中的万幸,但箭镞带倒刺,不能硬拔。她迅速用清水和草蛇提供的烈酒清洗伤口周围,然后看向草蛇:“有没有麻沸散或类似止痛的?还有,小刀,要最锋利的!”

      草蛇立刻从随身皮囊中取出几个小瓶和一把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小刀。“有麻药,但效果不强,刀是淬过毒的,但仔细擦过,很利。”

      冰可接过,先给林溪服下麻药,然后用小刀,手法稳定而精准地扩开伤口,小心翼翼地将倒刺与肌肉组织分离。整个过程,林溪咬紧了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一声未吭,只是深深地看着冰可专注而坚毅的侧脸,眼中是无尽的柔情与信赖。

      终于,箭镞被完整取出,带出一小团血肉。冰可迅速清理创面,敷上草蛇提供的上好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止血,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几乎虚脱。

      “暂时止住了……但失血太多,必须静养,而且有感染风险。”冰可瘫坐在林溪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你这傻子……干嘛那么拼命……”

      林溪用未受伤的右手,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声音微弱却清晰:“为了你……值得。” 他看着她沾满血污和泪痕的脸,抬起手,想替她擦去,却没什么力气。

      冰可的眼泪再次决堤,她俯身,不顾周围还有旁人,深深地吻上了林溪苍白的唇,这个吻,混杂着血腥味、泪水的咸涩,以及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无尽的爱恋。

      “小溪……小溪……”她一边吻,一边含糊地、泣不成声地呢喃,“我想你……我好想你……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你是我的真命天子……我带你回我家,我们结婚,生三个孩子,好不好?你在家带孩子,我继续做医生,我养活你们……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这直白、热烈、充满现代思维却又情深似海的誓言,让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不曾皱眉的铁汉,瞬间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入两人交缠的唇齿间。

      “好……”他用力回吻着她,声音哽咽,“可儿说了算……都听你的……我们再也不分开……”

      岩鹰等人早已背过身去,默默地守护着洞口,将这方寸之间的生死相依与深情誓约,留给这对历经磨难的爱人。

      许久,冰可才稍稍平复情绪,靠在林溪未受伤的右肩旁。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抬起左手腕,看向那个一直沉寂的时空定位手镯。

      手镯依旧冰冷,表面没有任何光芒,更别提象征可以启动穿越的、她期盼已久的绿色信号灯。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气,冰可的脸色白了白,喃喃道:“怎么会……还是没有信号……我们……回不去了吗?”

      林溪也看到了手镯的状态,他握紧冰可的手,目光坚定:“回不去……就不回去了,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好,在宋国,在边关,哪怕在这山林里……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冰可看着他深情的眼睛,心中的失落和恐慌渐渐被暖意取代,是啊,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了。回现代固然是她一直的目标,但若天意暂时不许,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在这千年前的时空,也未尝不是一种人生。

      “嗯!”她用力点头,重新振作精神,“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里,治好你的伤,然后……再做打算,赵祯那边……” 她想起那个同样为她牵肠挂肚的年轻皇帝,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歉疚和忧虑,但此刻,她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为她舍生忘死的男人。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黑水军寨内,发现冰可失踪且疑似被宋人救走的耶律宗真,已然暴怒,他知道她要走,她也答应他会回来找他,可现在还是忍不住发怒,下达了不惜一切代价追捕搜山的死命令,而野狐岭的战事虽酣,但李元昊若得知冰可已被救出黑水营,其疯狂的目光,很可能也会立刻转向这片山林。

      更大的危机,并未因短暂的相聚而远离,林溪肩上的箭伤,也只是接下来更为艰险路途的第一个考验。未亮的绿灯,意味着他们仍需滞留在这危机四伏的时空,而林溪为了救她、为了断后可能付出的更大代价,已悄然埋下,只待触发。

      山洞外,风雪似乎更急了,掩盖了逃亡的踪迹,也预示着前路的茫茫与艰险,但相拥的两人,心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勇气,至少此刻,他们彼此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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