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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血色追猎     第 ...

  •   第一百一十六章血色追猎

      二月十六,午后,黑水军寨,中军王帐。

      帐内炭火依然烧得很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几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耶律宗真背对着帐门,负手而立,盯着悬挂在帐壁上的那张北境地图,目光死死锁住黑水营以东那片被标记出无数搜索箭头的区域,他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玄色貂裘下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寒冷,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一种近乎噬心的空洞。

      萧惠单膝跪在身后不远处,额头触地,不敢抬头,几名参与昨夜西门值守和今晨搜捕的低级将校跪在更后面,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一夜之间……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耶律宗真的声音响起,低沉,缓慢,却像冰层下涌动的岩浆,带着骇人的寒意,“你们告诉朕,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是如何突破三道明哨、五处暗桩,消失在数万大军驻扎的营寨之中?嗯?”

      无人敢答,只有炭火噼啪声和帐外隐约的风声。

      耶律宗真猛地转身,动作带起的风扫落了案几上的几份文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腾着猩红的暴戾和一种被彻底挑衅、掠夺后的疯狂。“说话!”

      萧惠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禀报:“陛下,昨夜西门因西夏奸细制造混乱,守卫一时疏忽,张娘子……似是趁乱混入运送箭矢的辅兵队中,接近西门内侧,其后……据逃回的守卫称,听到她呼喊‘走水’,引发局部骚动,她趁隙翻窗逃脱,其后便失去踪迹,今日搜山,在营寨以东二十里处发现新鲜痕迹及一处疑似藏身的山洞,洞内有血迹和炭灰,人已离去,目前,铁林军三队正从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合围那片区域,另有多支游骑在外围拉网……”

      “朕不想听过程!朕要结果!”耶律宗真厉声打断,一步上前,俯视着萧惠,“人呢?!抓回来了吗?!那个救走她的宋狗,是不是那个叫林溪的暗卫?!他的人头呢?!”

      “回陛下……尚未……尚未捕获。”萧惠的声音更低,“但合围已成,他们插翅难逃,林溪身中我军箭矢,伤势不轻,定难远遁,臣已加派熟悉山林的部族兵协同搜索,并下令,凡发现踪迹,即刻以响箭为号,周围兵马皆向响箭处聚拢,务必生擒张娘子,格杀其余宋狗!”

      “生擒?”耶律宗真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冷笑,他想起冰可那温香软玉在怀的触感,想起她说会回来找他,现在不能让李元昊找到她。

      一股混杂着强烈占有欲、挫败感、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于暴怒之下的锥心之痛,狠狠攫住了他。他为了她,不惜与母后和元老重臣对抗,不惜冒与宋夏两国同时开战的风险,甚至……甚至以那种近乎强迫的方式想要留住她。可结果呢?她跑了,跟着另一个男人,在他数万大军的围困下,跑了!

      “朕给了她最好的……她为什么要跑……”耶律宗真低声呢喃,像是问萧惠,又像是问自己。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帐内只剩下他和萧惠。

      耶律宗真缓缓走回王座,颓然坐下,以手覆额。方才的暴怒仿佛耗尽了力气,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冰可不在那个小院里了,那里只剩下她残留的淡淡香气和冰冷的被褥。这座营寨,这个王帐,甚至这整个筹划已久的“掠夺”行动,忽然间都失去了意义,变得可笑而荒唐。

      “萧卿,”他声音沙哑,“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萧惠心中暗叹,知道此刻的陛下,不再是那个杀伐果决的君王,而是一个在感情里迷失了方向的年轻人。他斟酌着词句:“陛下,张娘子……确非凡俗女子,其心志之坚,手段之奇,皆非寻常闺阁可比,强留于身边,恐如握沙,越紧越失,如今宋帝大军压境,西夏李元昊虎视眈眈,朝中非议日盛……陛下,当以社稷为重。”

      “社稷……社稷……”耶律宗真苦笑,“没有她,这社稷万里,于朕而言,又有何趣味?” 这话已近乎昏聩,但他此刻无心掩饰。

      萧惠不敢接话,只能沉默。

      良久,耶律宗真抬起头,眼中重新凝聚起冷硬的寒光,但那寒光深处,却藏着一丝偏执的疯狂:“不,朕没有错!她是朕的!只能是朕的!她逃不掉的!传令给所有搜山部队,尤其是铁林军,朕不要听什么‘可能’、‘疑似’!朕要确切的消息!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她的尸首给朕带回来!至于那个林溪,还有任何胆敢接应他们的宋狗,格杀勿论!朕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这次的耻辱!就算她要回宋国,也只能由朕风风光光送她回去!”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森然,“严密监视李元昊的动向,那条疯狗若是知道冰可逃脱,必定也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过来,不能让他再次抢夺冰可!”

      偏执的帝王之爱,一旦遭遇挫折和背叛,便极易转化为毁灭性的占有欲和报复心。耶律宗真此刻的心境,正是如此。

      ——————

      二月十六,下午,野狐岭辽军主阵地以西三十里,一处背风的坡地,这里成了李元昊前线指挥的临时营地。

      连日的猛攻并未能迅速击穿萧惠精心构筑的野狐岭防线,辽军抵抗顽强,依托地利,给西夏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李元昊的心情本就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暴躁易怒,而当一名浑身浴血、从黑水方向拼死逃回的西夏哨探,连滚爬爬地冲入王帐,带来那个消息时,这座火山彻底爆发了。

      “陛……陛下!黑水营……乱了!据逃出的辽兵和咱们混进去的人说……那个汉女……张冰可……前夜从耶律宗真的营寨里……被人救走了!救她的……像是宋人!现在辽狗正在发疯似的搜山!”

      “什么?!”李元昊霍然起身,案几被他带翻,酒肉杯盘稀里哗啦摔了一地。他一把揪住哨探的衣领,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冰可被救走了?!从耶律宗真手里?!宋人干的?!”

      “千……千真万确……黑水营内都传遍了……耶律宗真暴怒……调了铁林军搜山……”哨探吓得语无伦次。

      李元昊松开手,哨探瘫软在地,他像一头困兽般在帐内来回疾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暴怒、以及一种更加炽烈的焦虑。

      “耶律宗真……你这个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他低吼道,随即又咬牙切齿,“宋人……赵祯!一定是赵祯派的人!好!好得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想摘朕的桃子?!”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冰可被救出黑水营,现在在山林里逃亡,身边有宋人保护,很可能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林溪,后面有耶律宗真的追兵……这是机会!天大的机会!

      相比于攻打严阵以待的黑水营或野狐岭防线,在广阔的山林中搜索并抢夺一支逃亡的小队,显然更符合他骑兵的机动优势,也更能发挥他个人武勇和麾下擒生军的特长!

      “浪埋!”李元昊暴喝。

      “末将在!”浪埋应声而入。

      “野狐岭这边,交给副将,继续给朕猛攻,牵制住萧惠的主力!”李元昊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你,立刻点齐朕最精锐的两千铁鹞子!不,三千!再带上所有驯熟的猎鹰和最好的山林向导!跟朕走!”

      “陛下,我们去哪?”浪埋心中已有猜测,但仍需确认。

      “去哪?”李元昊咧嘴一笑,笑容残忍而兴奋,“去黑水东边的山林!去把朕的女人抢回来!耶律宗真搜山?朕就给他来个黄雀在后!赵祯想接应?朕就截住他!冰可是朕的!谁也别想碰!”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向黑水营以东区域:“传令下去,放弃对黑水营的正面觊觎,全军……向东!沿着山麓,快速穿插!避开辽军主力,直扑搜山区域!遇到小股辽军,能避则避,避不开就迅速吃掉!遇到疑似冰可的队伍……给朕不惜代价,抢过来!遇到宋人……格杀勿论!”

      “再派快马,通知我们在辽境的所有暗桩和收买的部落,不惜一切代价,打探冰可逃亡队伍的确切方位和动向!悬赏……黄金万两,封千户侯!只要提供准确线索并最终助朕抢到人,朕绝不吝啬!”

      李元昊的思维在巨大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清晰和激进。他敏锐地意识到,冰可脱离固定营寨的庇护,落入移动的逃亡状态,虽然危险,却也给了他这个擅长机动和突袭的“西北狼王”最佳的机会窗口。他必须赶在耶律宗真的大规模搜捕网合拢之前,赶在赵祯的接应队找到冰可之前,以雷霆之势插入战局,完成致命一击!

      随着他的命令,西夏军的战略重心发生了急剧的、危险的偏转。一支由皇帝亲自率领的、最为精锐凶悍的三千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开始从野狐岭战场侧翼悄然脱离,沿着山脉的阴影,向着东北方向的黑水东山区域,开始了不顾后勤、不计代价的疯狂奔袭。

      冰可的逃亡,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不仅牵动了耶律宗真和赵祯的神经,更将第三条饥饿而危险的巨鲨——李元昊,彻底引向了这片已然沸腾的血色山林。

      ——————

      二月十七,傍晚,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干涸的河谷里,乱石嶙峋,寒风在石缝间穿梭,发出凄厉的呜咽。

      冰可一行人正沿着河谷,朝着东北方向那暗号指示的五里外目标艰难跋涉,林溪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冰可和岩鹰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粗重,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肩伤处的绷带已被渗出的血水浸透,在低温下冻结成硬块,摩擦着皮肉,带来持续的剧痛,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前方。

      夜枭在前方如同幽灵般探路,不时停下,仔细辨认着可能存在的后续暗号或危险痕迹,灰隼和草蛇殿后,不断布置着简易的绊索和预警机关,并尽量抹去队伍走过的痕迹。

      希望就在前方五里,但这五里路,却如同刀山火海。

      “首领!”夜枭突然伏低身形,打出手势。众人立刻就近躲入巨石阴影。

      只见前方河谷转弯处,一小队约十人的辽军游骑正慢悠悠地巡弋而来,马匹喷着白气,士兵们缩着脖子,显然对这恶劣天气和枯燥的搜山任务满腹牢骚,警惕性并不高。

      “绕不过去,河谷两边是陡坡。”夜枭低声道,“只能等他们过去,或者……”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溪看了一眼冰可,又看了看自己无法用力的左臂,摇了摇头,强行袭杀,动静太大,一旦不能瞬间解决所有人,或有一人逃脱发出警报,他们立刻就会暴露。

      “等。”林溪做出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队辽兵磨磨蹭蹭,似乎在抱怨什么,还在路边一块大石下停留了片刻,点燃火折子烤了烤手,冰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溪的呼吸愈发沉重,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终于,那队辽兵骂骂咧咧地重新上马,继续朝着河谷下游方向去了。

      众人松了口气,刚准备继续前进,殿后的草蛇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警示嘶声!众人回头,只见河谷上游方向,另一支规模稍大的辽军队伍,约二三十人,正沿着河床快速行进而来,看装束和行进间的默契,赫然是精锐的铁林军!而且,他们似乎带着猎犬!

      “被发现了?还是巧合?”岩鹰低吼。

      “不管了!快走!朝目标方向跑!”林溪当机立断。

      隐藏已经不可能,只能拼速度!一行人不再掩饰,搀扶着林溪,在乱石河谷中朝着东北方向拔足狂奔!

      “在那!发现宋狗!还有那女人!”身后的辽军果然发现了他们,立刻发出尖锐的呼哨和呐喊!猎犬狂吠起来,挣脱绳索,率先追来!铁林军士兵纷纷下马,河谷骑马不便,持刀执弓,怒吼着追了上来。

      “夜枭!灰隼!阻敌!”林溪厉声下令。

      夜枭和灰隼立刻转身,占据两块较高的巨石作为掩体。夜枭弓弦连响,精准的箭矢立刻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条猎犬和一名辽兵。灰隼则掷出几枚淬毒的梭镖,虽未致命,却让追兵阵型一滞。

      但这支铁林军显然训练有素,迅速散开,利用岩石掩护,弓箭手开始还击,箭矢嗖嗖地钉在冰可他们周围的石头上,溅起火星。

      “快走!”岩鹰几乎是将林溪半扛起来,冰可咬着牙紧跟,草蛇也不断向后抛洒一些刺鼻的粉末,干扰追兵的嗅觉和视线。

      亡命奔逃!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是绊脚索,每一阵寒风都像是催命符,林溪的伤口在剧烈颠簸下彻底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岩鹰的背脊。冰可的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越来越近。夜枭和灰隼边打边退,险象环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河谷忽然变得狭窄,两侧崖壁高耸,形成一道天然的一线天隘口。而在隘口一侧的岩壁上,赫然有一个用红色颜料,可能是朱砂混合兽血画出的、极其醒目的巨大箭头,指向隘口深处!箭头旁边,还有一个皇城司内部代表“安全点、速来”的复杂符号!

      是接应点!就在前面!

      “进隘口!”林溪用尽力气喊道。

      希望带来最后的力量,众人拼死冲入狭窄的隘口,地形限制了辽军兵力展开,也稍稍阻碍了弓箭的直射,但追兵依旧紧咬不放。

      隘口内光线昏暗,曲折蜿蜒,跑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被环形崖壁包围的小小山谷,谷底竟然有一眼尚未完全封冻的泉水,旁边还有人工搭建的、极其简陋的窝棚痕迹,显然不久前有人在此停留。

      然而,窝棚是空的!并没有接应的人!

      冰可的心瞬间沉到谷底,难道来晚了?或者暗号是误导?

      就在这时,崖壁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并非山野常见鸟类,紧接着,几个身影如同大鸟般从崖壁藤蔓和凸起的岩石后敏捷地滑落下来,迅速占据山谷入口的有利位置,手中劲弩齐齐对准了追进来的铁林军!

      为首一人,身形精悍,脸上涂着油彩,正是东南线接应队的队长,“地龙”!

      “皇城司办事!辽狗止步!”地龙声音冷硬,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契丹语。

      追入山谷的十几名铁林军士兵猛然刹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伙突然出现的、装备精良、气势森然的宋国精锐,对方人数似乎不多,但占据地利,弩箭寒光闪闪。

      “放箭!”地龙毫不废话,直接下令。

      嗖嗖嗖!数支弩箭激射而出,冲在最前的三名辽兵应声倒地。其余辽兵骇然,连忙寻找掩体。

      “带人从后面走!快!”地龙对冰可等人大吼,指了指山谷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枯藤遮蔽的裂缝,“沿着缝隙出去,有人接应!我们断后!”

      绝处逢生!岩鹰和夜枭立刻搀起林溪,冰可、灰隼、草蛇紧随,朝着那道裂缝冲去。地龙和他的队员则依托地形,用弩箭和暗器死死封住了山谷入口,与铁林军展开激烈对射。

      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暗潮湿。众人顾不得许多,鱼贯而入。大约前行了数十步,眼前再次出现亮光,裂缝的另一端,出口同样隐蔽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

      钻出灌木,眼前是一条更加隐蔽的林间小道,两名作猎户打扮的宋军接应人员早已等候在此,牵着一匹驮着物资的健骡。

      “快!上骡背!跟我走!”一名猎户急声道,帮忙将几乎昏迷的林溪扶上骡背固定好。

      冰可回头望去,山谷方向传来的厮杀声和金铁交鸣声依旧清晰,地龙他们……正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走!”她狠狠抹去眼角的泪水,翻身上了另一名猎户牵来的马,众人沿着猎户指引的小道,向着山林更深处,疾驰而去。

      第一道生死线,凭借接应队的及时出现和舍命断后,他们惊险穿过,但五里的距离,他们只走了一半不到,前方,还有更多的辽军搜捕队,有闻风而动、更加疯狂的李元昊,而林溪的伤势,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风雪,终于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很快覆盖了逃亡的足迹,也模糊了前方的道路。

      这场古代版的“穿越火线”,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中段,希望与绝望,生存与死亡,在这茫茫林海雪原中,进行着最赤裸的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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