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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风雪迷途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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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风雪迷途
风雪终于毫无保留地肆虐起来,大片的雪花被凛冽的北风裹挟着,抽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冰针,山林很快披上厚厚的银装,却也掩盖了道路与沟壑的界限,天地间一片混沌苍茫。
冰可紧抓着粗糙的马鞍,跟在那匹驮着林溪的健骡后面,在两名接应猎户的引领下,沿着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隐秘林道奋力前行,骡背上的林溪被用绳索和皮绳牢牢固定,身体随着骡子的步伐无力地晃动,他已经完全陷入半昏迷状态,脸色在雪光的映衬下泛着骇人的青灰,嘴唇干裂乌紫,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快!再快一点!前面有个废弃的炭窑,可以暂避风雪,也能给林首领处理伤口!”领头的猎户,名叫老耿,回头嘶声喊道,风声太大,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让声音传到后面。另一名年轻猎户,小钟,则手持一把砍刀,不断劈开前方过于低垂、挂满冰凌的枝条。
岩鹰、夜枭、灰隼、草蛇四人紧紧跟随,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风雪弥漫的四周。
身后山谷方向的厮杀声早已被风雪吞没,不知地龙队长和他的兄弟们命运如何,他们没有时间悲伤,只能将这份沉重的感激和愧疚压在心底,化为继续前进的动力。
冰可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不断回头看向林溪,医生的本能让她焦虑万分,失血过多,伤口在恶劣环境下极可能感染,低温症……每一条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稳定、能生火、有干净水源的地方为他进行二次清创和更有效的包扎。
“老耿大哥!还有多远?”冰可迎着风雪大声问。
“不远了!翻过前面那个小山包就是!那炭窑是前些年一个犯了事的炭工偷偷挖的,后来人跑了,地方偏僻,知道的人少!”老耿喊道。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近那个小山包时,前方探路的夜枭突然像猎豹般伏低身体,打出一个极其危险的警戒手势!
众人瞬间屏住呼吸,勒住骡马,隐入道旁几棵粗大的落叶松后。
透过纷飞的雪幕,只见小山包的脊线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大约二三十个身影!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袄,有的戴着皮帽,有的裹着头巾,手中武器也五花八门,有刀,有叉,还有自制的弓箭,看装束,不像是正规辽军,倒像是……山匪或者某个不服王化的边境部落民!
“是‘座山雕’的人!”老耿脸色一变,低声对冰可道,“这一带盘踞的一股悍匪,头领诨号‘座山雕’,心狠手辣,专劫掠过往商旅、溃兵,有时也给辽军或西夏人当眼线,换些粮食武器,他们怎么跑到这边来了?平时他们的活动范围还要往东一些……”
“可能是被辽军搜山的动静逼过来的,或者……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岩鹰眼神冰冷,握紧了刀柄,无论是哪种情况,遭遇这股地头蛇,都绝非好事,他们现在人困马乏,林溪重伤,实在不宜再起冲突。
那群匪徒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一阵呼哨声响起,匪徒们迅速散开,呈半圆形从山包上压了下来,动作迅捷,显然熟悉山林作战,为首一个独眼大汉,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狞笑着喊道:“下面的朋友!风雪这么大,急着赶路啊?把骡马和值钱的东西留下,爷们放你们一条生路!要是藏着什么娇娘美眷……嘿嘿,也让爷们瞧瞧!”
匪徒们发出一阵淫邪的哄笑。
冰可气得浑身发抖,但更多的是焦急,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林溪等不起!
老耿显然和这帮人打过交道,上前一步,抱拳道:“‘座山雕’的兄弟们!我们是北边老林子里的猎户,家里有人受了重伤,急着去找郎中!行个方便,这些干粮和两把好弓送给兄弟们喝酒!” 说着,示意小钟解下背上的弓囊和一个干粮袋,放在地上。
独眼大汉眯着仅剩的那只眼,打量着他们,尤其在冰可身上停留了片刻,虽然冰可穿着宽大脏污的皮袄戴着皮帽,但身形和偶尔露出的白皙下颌,依旧能看出是女子。
“猎户?哼,猎户有这么好的弩?”他指了指夜枭手中紧握的军弩,“还有你们身上这血煞气……不是普通人吧?辽狗在找的,是不是就是你们?”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匪徒们眼神都变得贪婪而危险起来,如果能拿下辽军重赏搜捕的要犯,那赏赐可比抢劫丰厚多了!
老耿心知不好,正要再周旋,岩鹰却已经踏前一步,声音如同冻硬的石头:“让开,或者死。”
独眼大汉被岩鹰的气势慑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妈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上!抓活的交给辽狗领赏!那个女人给老子留着!”
匪徒们嚎叫着冲下山坡。
“夜枭、灰隼,护住娘子和首领!岩鹰、草蛇,跟我迎敌!老耿小钟,带路,从侧面绕过去!” 关键时刻,岩鹰展现出出色的临战指挥能力,他知道不能恋战,必须速战速决,打开通道。
战斗瞬间爆发!匪徒虽然凶悍,但毕竟是乌合之众,论起单兵格斗和配合,远不是皇城司精锐和边军老卒的对手,岩鹰如同猛虎入羊群,刀光闪处,必有人倒地。
草蛇身形鬼魅,短刃专攻下三路,狠辣刁钻,夜枭和灰隼则用弩箭和暗器精准点杀试图从侧翼靠近骡马的匪徒。
然而,匪徒人数占优,而且极其狡猾,并不硬拼,而是不断骚扰,试图拖延时间,消耗他们的体力。
更糟糕的是,那个独眼大汉看出了林溪是软肋,呼喝着让手下集中朝着驮着林溪的健骡攻击!
一支冷箭嗖地射来,直奔骡子脖颈!千钧一发之际,跟在骡旁的小钟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这一箭!箭矢深深嵌入他的肩胛,小钟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小钟!”老耿目眦欲裂。
“快走!”小钟咬着牙喊道。
冰可眼泪涌出,但她知道此刻不能停,老耿红着眼,一把拉起骡缰,狠狠抽打骡子臀部:“驾!” 健骡吃痛,奋力向前冲去,岩鹰和草蛇拼死杀开一条血路。
“想跑?!”独眼大汉怒吼,亲自带人追来。
就在此时,夜枭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用力拉燃引信,猛地朝匪徒最密集处掷去!
“轰!”一声不算太大但异常明亮的火光伴随着浓烟在雪地中炸开!这是皇城司特制的“惊雷火”,主要用于威慑和制造混乱,威力不大,但声响和火光在夜间或雪地中格外醒目。
匪徒们何曾见过这等“妖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遇到了雷公下凡,惊呼着四散奔逃,连独眼大汉也骇然止步。
趁此机会,一行人终于冲过了山包,将匪徒暂时甩在身后,但“惊雷火”的爆炸声和火光,在这寂静的风雪山林中,无疑也像一盏明灯,暴露了他们的方位。
“快!进炭窑!”老耿嘶哑着喊道,指着前方山坡下一处被积雪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
众人连拖带拽,将林溪从骡背上卸下,抬入炭窑。窑洞不深,但足以遮蔽风雪,里面还残留着一些干燥的柴草和搭建的简陋地铺。
冰可立刻扑到林溪身边,检查他的状况。呼吸微弱,脉搏快而无力,肩伤处渗出的血已将多层衣物浸透冻结,体温低得吓人。
“生火!快!我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还有刀!”冰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瞬间从逃亡的弱女子变回了那个专业冷静的外科医生。
岩鹰和夜枭迅速用火折子点燃柴草,灰隼拿出水囊和一个小铜壶开始烧雪水。草蛇则翻找着所剩无几的药品。老耿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递给冰可。
冰可小心地剪开林溪伤口处冻结的衣物,用烧开放温的雪水混合烈酒小心清洗伤口周围。箭伤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发黑肿胀,幸运的是没有明显的化脓,但失血和低温带来的危险更大,她必须重新清理、上药、并想办法为他保温。
她让岩鹰和夜枭将火堆挪近,又让老耿和小钟,草蛇已为他处理了肩伤,将地铺铺在火堆旁相对最温暖的位置,然后,她开始专注地处理林溪的伤口,动作稳定而迅速,仿佛周围的风雪、追兵、危险都不存在。
窑洞外,风雪呼啸,如同鬼哭。
窑洞内,火光跳跃,映照着冰可满是汗水和专注的脸庞,也映照着林溪苍白如纸的面容。岩鹰等人默默守护在洞口,包扎着自己的伤口,恢复体力。老耿则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他知道,“惊雷火”的动静,很可能已经引来了更致命的猎手。
时间,在紧张的救治和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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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行在,子时(深夜十一点至一点)。
风雪同样席卷了延州城,但比起黑水东山的狂暴,这里的风雪显得温顺许多,然而,赵祯心中的风雪,却比任何自然界的严寒都要酷烈。
他几乎僵立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地图上,代表三支接应队出发方向的箭头依然指向茫茫的敌境,而石隼拼死带回的、冰可可能藏身的那个模糊区域,被朱笔重重圈出,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遥不可及的彼岸。
玄五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密报。“陛下,东南线接应队‘地龙’部,三个时辰前于预定区域东北侧一处无名山谷,与辽军铁林军约十五人发生激战,成功阻敌,其后失去联系。根据最后传回信号及交战位置判断,其很可能已接应到目标,并正按计划向二号备用转移路线运动。但该区域目前辽军搜捕力量明显增强,且有未确认的第三方势力疑似匪类或西夏游骑活动迹象。”
接应到了!赵祯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冲上头顶,但紧随而来的“失去联系”、“激战”、“力量增强”、“第三方势力”等字眼,又像冰水浇下,让他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接应到了,却陷入了更深的危险和迷雾之中!
“韩琦!”赵祯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而有些沙哑。
“臣在。”韩琦立刻从偏厅走入,他同样未曾安歇。
“东南线接应队可能已与冰可汇合,但情况危急,失去联系,立刻传令南线任福,佯动再加码!给朕做出不惜一切代价、明日拂晓必渡总攻的姿态!把耶律宗真在南线的兵力牢牢吸住,一兵一卒也不能调往东面!”
“再令河东庞籍,派出小股精锐骑兵,多打旗帜,夜渡界河,袭扰辽国西京道最靠近黑水东山的几个屯堡,做出宋军精锐已渗入其腹地、意图截断黑水辽军后路的假象!要快!要狠!要让他耶律宗真感觉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赵祯的目光如同烧红的刀子,在地图上游移。“还有,我们派出去的那几支接应队,有没有办法加强联系?或者,能不能再派一队,不,两队!从更东面的、辽国南京道与宋国河北路交界的薄弱处渗透进去?目标不是搜索,而是建立一条秘密的、贯穿性的接应通道!沿途设立临时补给点和情报中转站!”
韩琦快速记录着,眉头紧锁:“陛下,再派队伍渗透,风险极高,且需要时间。目前辽国南京道因我河北军袭扰,戒备亦严。不过……或许可以尝试利用边民走私的密道,或者收买某些小部落的头人,臣即刻去办!”
“要快!冰可等不起!林溪的伤更等不起!”赵祯几乎是在低吼,他仿佛能看到冰可在风雪中搀扶着奄奄一息的林溪,在豺狼环伺的山林中绝望奔逃的样子,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陛下,”韩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是否……请御医准备一些特效的伤药和御寒之物,若接应通道建立,或可设法送入……”
“准!把宫里最好的、所有能用的伤药,特别是治疗箭伤刀伤、防止痈疽的,还有最暖和的貂裘、狐裘,全都准备好!玄五,你亲自负责!”赵祯毫不犹豫。
韩琦和玄五领命匆匆而去。
偌大的厅堂再次剩下赵祯一人,他缓缓走回案前,拿起那个木匣,打开,取出冰可八年前留下的字条,昏黄的烛光下,那歪扭的字迹依旧清晰。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中午出去陪姐吃个饭,我这是在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记得穿成姐喜欢的样子!”
霸道,亲昵,鲜活,那时的她,不知道他是皇帝,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关心和“欺负”的弟弟。那时的他,在她的笑容和那些稀奇古怪的话语里,才能短暂忘却深宫的压抑和太后的钳制。
“冰可……”赵祯低声唤道,指尖抚过字迹,眼泪无声滑落。“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林溪他……能不能护住你……朕派的人,能不能找到你……”
他恨自己不能亲自提剑上马,冲入那风雪山林,将她抢回来,他恨这帝王的身份,这重重枷锁,这不得不顾全的所谓大局,若他只是赵受益,只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子弟,此刻定然已经在她身边,与她同生共死。
可他偏偏是赵祯,是大宋的皇帝,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关乎千万人生死,关乎国运兴衰,他只能在这里,用棋子的调动,用战略的博弈,去赌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再等等我……再坚持一下……”他将字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我一定能把你接回来……这次,换我保护你。”
风雪拍打着窗棂,如同他心中无法平息的风暴。咫尺,或许已成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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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雪未歇,但势头稍减。
废弃炭窑内,火堆已经添了几次柴,维持着温暖的微光。经过冰可近两个时辰不眠不休的紧急处理,林溪的伤口被重新彻底清创,敷上了草蛇最好的金疮药和冰可自己调配的消炎药粉,并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他的体温在靠近火堆和加盖了众人外衣后,略有回升,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脉搏也稍微有力了一点。
冰可累得几乎虚脱,靠坐在林溪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片刻不敢合眼,岩鹰等人轮换警戒和休息,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老耿和小钟也蜷缩在火堆旁,老耿脸上写满忧虑,小钟则因箭伤和失血,昏睡过去。
“老耿大哥,多谢你们。”冰可声音沙哑,对老耿真诚道谢,没有这两个熟悉地形的猎户,他们根本无法找到这处相对安全的避难所,林溪恐怕也撑不到现在。
老耿摆摆手,叹口气:“张娘子别客气,你们是打辽狗的好汉,救你们是应当的,只是……这地方恐怕也不安全了,昨夜那‘惊雷火’动静不小,‘座山雕’那伙人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熟悉这片山林,迟早能找到这里,辽狗的铁林军也不是吃素的,拉网搜过来,也是时间问题,还有……”他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岩鹰沉声问。
“我昨天出去探路时,在东南边一片林子里,看到了新鲜的、大队骑兵经过的痕迹。”老耿面色凝重,“马蹄印很杂,但有些蹄铁是西夏军常用的样式……行进方向,也是朝着咱们这片来的。”
西夏骑兵!李元昊!
窑洞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前有辽军搜捕,后有匪徒觊觎,现在连最疯狂的李元昊也亲自下场了!他们简直成了三方势力围猎的中心!
“李元昊……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灰隼不解。
“可能是辽军搜捕动静太大,也可能是他在辽军里有眼线,或者……就是碰巧。”夜枭分析道,“但不管怎样,他来了,局面就更乱了,这家伙行事毫无章法,只认目标,比辽军更难对付。”
冰可的心沉了下去,耶律宗真至少还有帝王的矜持和权衡,李元昊则完全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落在他手里,她倒是没生命危险,只是林溪他们下场可能比落在耶律宗真手里更惨。
“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岩鹰站起身,眼神决绝,“天一亮,我们必须立刻转移,林首领的情况经不起颠簸,但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往哪走?”草蛇问,“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老耿沉吟片刻,指了指炭窑深处:“这炭窑当年那个炭工为了逃跑,其实还偷偷挖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后路,通往后山一条更偏僻的猎道,知道的人极少。那条猎道崎岖难行,骡马难走,但可以通往更深的老林子,那里有个地方叫‘鬼见愁’,是一大片原始森林和沼泽交错的地方,地形极其复杂,毒瘴猛兽出没,就连最老练的猎人和采药人都不敢轻易深入,或许……可以暂时躲进去,争取时间。”
“鬼见愁……”岩鹰看向冰可,“张娘子,林首领的伤……”
冰可咬了咬牙:“只要伤口不感染,低温能控制住,静养比冒险转移更重要,但眼下……我们没有静养的条件,‘鬼见愁’再危险,也比留在这里被三方势力瓮中捉鳖强,我同意转移。”
她轻轻抚过林溪的额头,看着他那混血的俊美无与伦比的脸庞低声道:“小溪,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决定了路线,众人立刻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收拾所剩无几的物资,加固林溪的简易担架用树枝和皮索临时捆扎,检查武器,老耿则仔细交代着那条密道的位置和“鬼见愁”边缘需要注意的事项。
天色,在紧张的筹备中,渐渐露出了熹微的晨光,风雪依旧,但能见度好了许多,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他们而言,这注定是更加血腥和艰险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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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黑水军寨,耶律宗真收到了铁林军关于发现宋军接应小队、并与之激战后目标逃脱的报告,以及“座山雕”匪帮发现可疑人员并发生冲突、对方使用“疑似妖火”的消息,他立刻判断,冰可等人一定就在那片区域,而且很可能获得了宋国接应队的帮助!
“传令!收缩搜捕网!所有兵力,向‘野狼谷’给朕一寸一寸地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凡提供确切线索者,赏千金,封百户!凡擒获或斩杀宋国接应人员者,官升三级!” 耶律宗真的命令带着歇斯底里的意味,他绝不允许冰可再次从他指缝中溜走,尤其是不能落到李元昊的手里!
而在黑水东山另一侧,李元昊率领的三千铁鹞子精锐,经过一夜不顾风雪的疯狂奔袭,已经抵达了老耿发现蹄印的区域。斥候回报,发现了辽军大队活动的迹象,以及小规模战斗的痕迹。
“哈哈!果然在这里!”李元昊眼中闪烁着亢奋而残忍的光芒,“耶律宗真这废物,还没抓到人!传令!以百人为队,散开!给朕像篦子一样梳过去!重点搜索山谷、洞穴、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遇到小股辽军,不必理会,避开!遇到任何可疑队伍,尤其是带有受伤男子的,给朕不惜代价冲上去!抢到那女人者,封王!赏万金!”
三方势力,如同三股巨大的漩涡,围绕着“野狼谷”这片并不算广阔的山林,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绞杀,冰可一行人,就像漩涡中心那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舟。
而他们所依仗的,只有一条通往绝地“鬼见愁”的隐秘小路,和心中那份绝不放弃的信念,一线生机,在重重杀机中,飘摇如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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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却无法穿透厚重铅云和未停的风雪。废弃炭窑内,紧张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林溪被小心地固定在简易担架上,依旧昏迷,但呼吸尚存。冰可最后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包扎,确定没有新的渗血,又将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干净的羊绒衫脱下,盖在他身上,只留辽兵皮袄在外。
“张娘子,这……”岩鹰欲言又止。
“我没事,活动起来不会冷,他不能失温,我还有这个羽绒服外套”冰可语气坚决,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看向老耿,“耿大哥,密道在哪里?我们走。”
老耿点点头,走到炭窑最深处,拨开一堆看似随意堆放、实则有意伪装的枯柴和浮土,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冷风从中涌出。
“就是这里,里面很窄,有些地方需要爬行,担架恐怕……”老耿面露难色。
岩鹰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林溪,沉声道:“不能拆担架,首领经不起颠簸,我背他。” 说罢,他示意夜枭和灰隼帮忙,将林溪小心地从担架上解下,然后用结实的皮绳和布带,将林溪牢牢缚在自己背上。林溪身材高大,岩鹰虽然也是壮汉,背负起来依然十分吃力,尤其是他自身也有几处伤口。
“岩鹰,你的伤……”冰可担忧道。
“无妨,撑得住。”岩鹰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身形,“走!”
老耿率先钻入密道,小钟紧随其后,他肩伤虽重,但行走无碍。接着是背负林溪的岩鹰,冰可紧跟在他身后,以便随时照看林溪。夜枭和灰隼断后,草蛇则留在最后,仔细将洞口重新伪装好,并洒下一些干扰气味和痕迹的粉末。
密道内漆黑一片,潮湿阴冷,空气污浊。众人只能凭借老耿手中一根微弱燃烧的松明,浸了油脂的松枝辨认方向。通道果然极其狭窄曲折,时高时低,不时有突出的岩石和盘结的树根阻碍。
岩鹰背负着林溪,行动更是艰难,常常需要侧身甚至蹲行才能通过,粗糙的岩壁不断刮擦着他的伤口和林溪垂落的手脚。冰可的心一直悬着,生怕林溪的伤口被碰撞到。
更糟糕的是,密道并非一直向下或水平,有一段甚至是向上的陡坡,岩壁湿滑。岩鹰几乎是用膝盖和另一只手攀爬,几次险些滑倒,都被身后的冰可和前面的小钟死死顶住。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冰可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痛、双腿如同灌铅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微光,还有隐约的风雪声。
“到了!前面就是出口!”老耿喘息着说道。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出口同样隐蔽在一处藤蔓和积雪覆盖的石缝后,仅容一人挤出。
当冰可最后一个挤出石缝,重新呼吸到冰冷但新鲜的空气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这里是一片更加幽深古老的森林,树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落雪也显得稀疏许多。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路,远处,隐约可见雾气缭绕,地势似乎更低洼。
“这里就是‘鬼见愁’的边缘了。”老耿指着前方雾气蒸腾的方向,面色凝重,“再往里面走,就是真正的险地,沼泽暗布,毒虫瘴气,还有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凶兽,就连我们最老练的猎人,也只敢在外围转转,从不敢深入,你们……真要进去?”
岩鹰将林溪小心地放下来,靠在树干上,自己几乎虚脱地坐倒在地,大口喘息,夜枭和灰隼立刻警戒四周,冰可扑到林溪身边,检查他的状况,还好,虽然一路颠簸,但伤口包扎没有松脱,呼吸依旧微弱但平稳。
冰可看着前方那仿佛巨兽之口的迷雾森林,又回头望了望来路,她知道,退回去是死路一条,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进。”她没有丝毫犹豫,“耿大哥,小钟,送到这里已经足够了,你们不能再跟我们一起冒险了,你们熟悉外围地形,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去。”
老耿摇摇头:“张娘子,这‘鬼见愁’非同小可,没有向导,你们进去就是送死,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可以通往里面一处地势较高的石台,那里相对干燥,也避开了一些最危险的沼泽,我把你们送到那里,再出来。”
“不行!”冰可断然拒绝,“里面太危险了,你们已经救了我们一次,不能再把你们拖入绝地,你们快走!”
小钟也虚弱地说道:“耿叔,我的伤……走不快,会拖累张娘子他们。”
老耿看着虚弱的侄子和态度坚决的冰可,又看了看昏迷的林溪和伤痕累累的岩鹰等人,知道冰可说得对,他们进去,生还几率渺茫,不能再搭上两条无辜的性命。
“那……你们保重。”老耿最终红着眼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皮囊,“这里面是最后一点盐和火折子,还有一张我手画的、‘鬼见愁’外围大概的险地标记图,虽然不详细,但总比没有强,沿着这个方向,”他指了一个略微偏东的方向,“尽量走高处,避开颜色发黑、有水泡或者植被特别茂盛低矮的地方。如果看到那种开着惨白色小花的藤蔓,千万不要碰,有毒,还有,水一定要烧开再喝。”
冰可接过油纸包,心中充满感激:“耿大哥,大恩不言谢,若有来日,定当厚报!”
“别说这些了,快走吧。我们也要找地方藏身了。”老耿摆摆手,搀扶起小钟,最后看了一眼众人,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步履蹒跚地消失在林莽之中。
送走了老耿叔侄,冰可等人再次将林溪固定在简易担架上这次由夜枭和灰隼主要抬扛,他们整理了一下所剩无几的物资:几块硬得能崩掉牙的干粮,小半袋盐,几个火折子,有限的药品,武器,以及老耿留下的草图。
“出发。”岩鹰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力气,率先走在前方探路。草蛇则仔细辨认着老耿留下的草图,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
一行人,抬着重伤的同伴,背负着渺茫的希望,向着那片连猎人都望而却步的“鬼见愁”深处,义无反顾地走去。
身后,风雪掩盖了密道出口的痕迹,也暂时隔绝了追兵的喧嚣,但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比人类追兵更加原始、更加不可预测的自然之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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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冰可等人钻入“鬼见愁”边缘的同时,黑水东山“野狼谷”区域,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狩猎场。
耶律宗真调集的铁林军主力,超过五百人,以小队为单位,拉成一道巨大的弧形搜索线,如同梳子般篦过山谷的每一寸土地。他们发现了炭窑,发现了里面的灰烬、血迹和有人停留的痕迹,也发现了那个被巧妙伪装的密道入口。
“追!他们刚走不久!进了密道!”带队的一名铁林军千夫长怒吼道,立刻派人钻入密道追击,同时命令大队人马绕路,试图包抄密道可能的出口方向。
然而,密道狭窄难行,出口隐蔽,等辽军大队人马费尽周折绕到“鬼见愁”边缘时,早已失去了冰可一行的确切踪迹,只看到一片茫茫的原始森林和弥漫的雾气,面对“鬼见愁”的凶名,即便是悍勇的铁林军,也不禁有些踌躇。
“将军,还追吗?前面是‘鬼见愁’……”副将有些迟疑。
千夫长脸色铁青,想起陛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死命令,一咬牙:“追!分兵!每五十人一队,互相以号角联系,小心沼泽毒瘴!一定要把人给我搜出来!”
辽军开始硬着头皮,分头闯入“鬼见愁”边缘林区。他们不熟悉地形,很快就有小队陷入泥沼,或被毒虫所伤,惊呼惨叫此起彼伏,搜索速度大减。
与此同时,李元昊的三千铁鹞子也如同蝗虫般扑入了这片区域。他们不像辽军那样拉网搜索,而是像猎犬一样,凭借对新鲜痕迹,如折断的枝条、脚印、血迹等的敏锐嗅觉,快速追踪,很快,他们便发现了辽军的大规模活动迹象,以及冰可等人进入“鬼见愁”边缘的痕迹。
“陛下!辽狗也在搜山!看痕迹,那张娘子一伙应该是逃进前面那片老林子里了!”浪埋禀报道。
李元昊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雾气昭昭、古木参天的森林,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欲望掩盖。“‘鬼见愁’?哼,阎王殿老子也闯过!传令!前锋五百人,下马!给朕追进去!注意避开辽狗大队,找到那张娘子才是正事!其余人马,在外围游弋,封锁这片区域,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遇到辽狗……人数少就吃掉,人多就避开!”
西夏精锐的擒生军前锋立刻下马,动作迅捷地呈战斗队形散开,沿着冰可等人留下的细微痕迹,追入了“鬼见愁”。他们的山林作战经验丰富,动作比辽军更加灵活高效。
于是,在这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原始森林边缘,出现了诡异而危险的一幕:辽军铁林军、西夏擒生军,两支本应是战场死敌的精锐部队,为了同一个目标,竟在咫尺之遥的林莽中并行甚至交错搜索,彼此都能听到对方偶尔的呼喝和号角声,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小规模的遭遇和摩擦一触即发。
而这一切的中心,冰可一行人,对此尚不知情。他们正艰难地在“鬼见愁”边缘跋涉,既要应对复杂危险的自然环境,还要尽量掩盖行迹,速度缓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浓密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雾气区域,地面变得越发松软泥泞,不时有颜色暗沉的水洼。
“停!”草蛇忽然低声喝道,警惕地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面上的泥浆,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周围的植被。“前面可能是沼泽区,而且这雾气……不太对劲,可能有毒。老耿的图上标了,要绕开这片。”
众人立刻停下。岩鹰和夜枭将担架放下,冰可看着林溪愈发灰败的脸色,心急如焚,绕路?他们还有多少时间和体力可以浪费?
就在他们犹豫是冒险穿越还是寻找绕行路线时,左侧不远处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刃交击声、怒吼声和惨叫声!声音很近,似乎就在百步之内!
辽军和西夏军遭遇了!
“隐蔽!”岩鹰低吼,众人立刻拖着林溪,躲入旁边一片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
透过枝叶缝隙,他们隐约看到,约二三十名西夏擒生军,正与数量稍多的辽军铁林军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激烈厮杀。双方显然都是意外遭遇,猝不及防,战斗异常血腥残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时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白雪和枯叶。
冰可捂住嘴,强忍着不适和恐惧,岩鹰等人则眼神冰冷,紧握武器,随时准备应对可能波及到他们的战斗。
这场遭遇战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西夏擒生军虽然悍勇,但人数劣势,且似乎急于脱身去寻找目标。在丢下七八具尸体后,剩余的人呼哨一声,迅速脱离战斗,朝着森林深处遁去,辽军也伤亡了十余人,带队的军官显然也接到了避免与西夏军大规模冲突的命令,以免让目标趁乱逃脱,并未深追,只是警惕地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并派出斥候追踪西夏军遁走的方向。
“他们打起来了……”灰隼低声道,“看来耶律宗真和李元昊的人都在这里,而且目标明确。”
“这对我们未必是坏事。”夜枭冷静分析,“他们互相牵制,注意力分散,搜索效率会降低。但也意味着,我们被发现的概率增大了,而且一旦暴露,可能会同时面对两方的攻击。”
“不能再耽搁了。”岩鹰看着林溪,“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让首领能休息。”
草蛇再次研究地图,指了指右侧一条更加陡峭、但植被相对稀疏的山脊线:“走这边,虽然难爬,但远离沼泽,视野也好一些,或许能避开他们。”
没有别的选择。众人再次抬起林溪,朝着那条陡峭的山脊线,开始了新一轮的攀登,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但森林中弥漫的血腥味和危机感,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支遭遇战的辽军小队,在追踪西夏军无果后,扩大搜索范围,恰好发现了他们之前停留和犹豫时留下的些许痕迹——几处被踩踏过的苔藓,一根挂断的、带着新鲜断口的细小藤蔓。
“这里有新鲜痕迹!不是西夏人的靴印!是宋人的布鞋和……担架的拖痕!”一名经验丰富的辽军老兵惊呼。
带队军官立刻上前查看,眼中精光一闪:“追!他们没走远!发响箭!通知附近各队,向这个方向合围!”
一支尖锐的响箭带着凄厉的啸音,冲天而起,在寂静的“鬼见愁”上空回荡,传出很远很远。
致命的警讯,已然发出。
冰可他们的行踪,终于还是暴露了,而此刻的他们,正艰难地攀爬在陡峭湿滑的山脊上,对身后迅速收紧的罗网,尚一无所知,真正的绝境围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