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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延州春深     第 ...

  •   第一百二十五章延州春深

      二月二十六至三月初·延州行在

      时间在延州行在的深墙内,流淌得缓慢而黏稠。自垭口那染血的一日后,十余日光阴,如同浸透了泪水的宣纸,一层层覆盖上来,沉重,却也悄然改变着墨迹的深浅。

      二月最后的寒意被三月的微凉取代,却总在夜深时分卷土重来,提醒着这片土地的严酷。庭院角落,几株老榆树挣扎着吐出些微茸茸的绿意,试探着春的深浅。墙角堆积的残雪终于化尽,露出湿漉漉的黑土,散发着属于大地深处的、略带腥气的生机。

      冰可的世界,如同这片庭院,表面的寂静下,是看不见的消融与挣扎。

      最初那几日,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特别是见过狄青,那场战役!常常裹着厚厚的锦被,蜷在窗边的紫檀榻上,一坐就是半日。

      目光投向窗外,却并未聚焦在任何一处,那双向来灵动生辉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雾霭,空洞得吓人。

      林溪最后时刻的景象,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他指尖的冰冷透过她的掌心直抵骨髓;他苍白唇角那一丝耗尽生命力的温柔弧度;还有那句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泰山压顶的“可儿,你是我的命”……这些画面,不分昼夜地闪回,每一次都带来新鲜的、尖锐的痛楚。

      她吃得极少,送来的精致小菜和羹汤,往往只动一两口便推开,睡眠更是支离破碎,常常在夜半骤然惊醒,冷汗浸透中衣,徒劳地睁大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直到天明,惊醒时,枕畔总是一片冰凉的湿痕。

      赵祯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但他知道,有些伤口,只能交给时间和最沉默的陪伴去舔舐。他不敢急切,不敢追问,只能将自己的存在,化作她周遭最稳定、最温和的背景。

      他几乎推拒了所有非必须的军政事务,将延州防务和与西夏、辽国周旋的细节,全权托付给韩琦、范雍、种世衡、狄青等一干能臣。每日只在固定的时辰听取简明扼要的汇报,做出最关键的决断。其余所有时间,他都留在了这座暖阁,留在了那个被巨大悲伤笼罩的女子身边。

      他记得八年前,在汴京城温泉别院。某个夜晚,她沐浴后,披散着湿发,坐在廊下看星星,曾随口说过:“在我们那里,都说晚上洗个热水澡,能洗掉一天的疲惫,睡得特别香。” 她说这话时,侧脸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眼神清亮。那句话,连同那个夜晚微凉的空气和她发梢的水汽,被他妥帖地收藏在记忆最深处,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

      于是,这成了他如今能为她做的、最具体也最私密的一件事。

      每日酉时三刻,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暖金色时,赵祯便会亲自去查看浴房,他试水温,指尖探入水中,感受那恰到好处的、能熨帖筋骨却不至于烫伤肌肤的热度。他会仔细检查香药澡豆,挑选气味最清雅宁神的一种,然后,他才回到暖阁,走到那个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旁,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声音轻得像怕惊走停驻的蝴蝶:“冰可,该沐浴了。”

      起初的几次,冰可毫无反应,任由他牵着,像个精致的人偶,赵祯便亲自为她解开繁复的衣带,动作轻柔缓慢,如同拆解一件最珍贵的贡品,外衫、长裙、中衣……层层绫罗滑落,露出她莹白却显得单薄的身体。他目不斜视,眼神专注而沉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他将她抱入注满热水的柏木浴桶,桶身宽大,热水蒸腾起氤氲的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赵祯搬来一张矮凳,坐在桶边,挽起玄色澜衫的袖子至肘部,他先是用木瓢舀起热水,缓缓淋湿她披散的长发。那一头青丝浸了水,变得越发乌黑沉重,发梢那些自然的卷曲在水中微微荡开。

      他取了澡豆,在手心搓揉出细腻丰盈的泡沫,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抹上她的发丝。指尖插入发根,用最适宜的力道按压揉搓着她的头皮,他记得她说过,这样能让人放松,他的动作如此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泡沫带着桂花的清甜香气,在暖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冲洗干净长发,他用宽大的棉布巾将她湿发包裹起来,然后,他拿起另一块柔软的布巾,浸入热水,拧得半干,开始为她擦洗身体,从纤细的脖颈开始,沿着优美的肩线,到线条精致的蝴蝶骨,再到纤细却笔直的脊椎沟……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布巾滑过肌肤,带走的不只是尘垢,更像是在一点点拂去她身上凝结的悲伤与寒气。偶尔,他的指尖会不经意地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那真实的触感让他心头震颤,也让他更加确信,她真的回来了,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整个过程,他很少言语,只是在换水时低声问:“这样按,重吗?” 或是当她因水温稍高而轻微瑟缩时,立刻歉然道:“烫着你了?我兑些凉的。” 他的声音总是平稳温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冰可起初只是闭着眼,任由他摆布,身体僵硬。渐渐地,在持续的热度和轻柔的抚触下,那层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壳,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紧绷的肩颈肌肉开始放松,蜷缩的脚趾在热水中悄悄舒展,有时,她会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让赵祯的心脏为之狠狠一缩,那是她开始接纳外界信号、开始放松的迹象。

      沐浴完毕,他用一袭干燥温暖、带着阳光气息的白绒布将她整个包裹起来,像包裹一个初生的婴孩。他仔细地、用按压的方式吸干她身上每一颗水珠,避免摩擦让她不适,然后,为她换上熏过淡淡沉香的雪白中衣,外罩一件柔软贴身的杏子红绫缎寝袍,那红色极淡,衬得她刚出浴的肌肤愈发莹润如玉,透出浅浅的粉色。

      他会牵着她走到梳妆台前,让她坐在绣墩上,自己则站在她身后,解开包裹头发的布巾,拿起那柄温润的羊脂玉梳,她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发梢的水滴偶尔滚落,洇湿了肩头的衣料。赵祯梳得很慢,从发根到发梢,遇到那些自然的波浪卷曲打结时,便停下来,用手指耐心地一点点理顺,绝不用蛮力拉扯,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成了唯一安稳的节奏。

      “头发……好像比以前更卷了些。” 某一天,他梳着梳着,忽然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冰可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但赵祯从镜中模糊的倒影里,看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头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卷发,是林溪的最爱,他曾无数次把玩着她的发梢,说这自然的弧度像海浪,又像缠绕的丝线,将她与这个刻板的世界区别开来,让她美得真实而有生命力,如今,这头卷发成了她身上最明显的、属于另一个世界和另一个男人的印记,也成了她此刻哀悼的一部分。

      赵祯看在眼里,心中滋味复杂,他继续梳着,动作更加温柔,仿佛在告诉她:我接纳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过去,你的悲伤,你身上所有不属于这里的痕迹。

      晚膳总是精致而费心,御厨变着花样做来清淡开胃又滋补的粥品、羹汤、小菜。

      赵祯屏退了布菜的内侍,自己坐在她身边,亲自伺候,他记得她以前的口味偏好,会将炖得烂熟的鸡肉细细撕成丝,拌入碧粳米粥里;会将鱼羹仔细挑去所有细刺,吹得不烫了,才送到她唇边。

      起初,她只是机械地张嘴,吞咽,眼神空茫,赵祯也不催促,只是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直到某天傍晚,当他将一勺温热的冰糖燕窝递到她唇边时,她忽然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依旧蒙着挥之不去的悲伤薄雾,但雾霭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光亮闪了一下。她看了他许久,看得赵祯几乎屏住了呼吸。然后,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说:“你也吃。”

      赵祯的手猛地一颤,瓷勺边缘碰触到她的牙齿,发出极轻的磕碰声。他稳了稳心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好,我等下就吃。”

      冰可却摇了摇头。她伸出那只没有戴镯子的右手,有些迟缓地,越过桌面,拿起旁边另一只干净的甜白瓷勺,她的手还有些不稳,勺子在炖盅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她舀起一勺燕窝,动作笨拙却异常坚持地,递到他的面前,她的眼睛看着他,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多了些别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一丝努力想要回应的微光。

      赵祯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微微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含住了那勺温润甜美的燕窝,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滚烫地灼烧着他的食道,最后在他的胸腔里轰然炸开,化作汹涌澎湃的酸楚与狂喜,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只能死死忍住,喉咙哽得发疼。

      自那日后,冰可虽然依旧沉默寡言,眉宇间的悲色也并未散去,但她封闭的世界,确确实实裂开了一道缝隙,允许外界的温暖和关切一丝丝渗透进去。

      她会默默地、但不再抗拒地吃完他喂的食物;会在沐浴时,偶尔自己抬手,用布巾擦拭手臂;会在赵祯为她梳头时,轻轻按住他忙碌的手,声音低哑地说:“可以了,头发干了。”

      赵祯将这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心疼之余,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欣慰。他依旧每日陪伴,事无巨细地照料,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如履薄冰,不敢触碰。他开始在她对着窗外发呆时,拿一卷闲书或一份不太紧要的奏章,坐在离她不远的另一张榻上,安静地批阅或阅读,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会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辰,温声提议:“今日风小,园子里的海棠好像有花苞了,要不要去看看?” 会在她夜里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颤抖时,立刻将她整个拥入怀中,用自己温热的胸膛贴着她冰凉的背脊,手掌在她后背缓缓地、有节奏地轻拍,哼唱一些连他自己都忘了从哪里听来的、不成调的、却异常温柔的安眠曲。

      她的头发渐渐彻底干了,恢复了往日蓬松微卷的模样。那一头浓密乌黑、带着自然大波浪的长发,如海藻般披散在她肩头背后,随着她偶尔起身走动的动作,发梢轻盈地弹动,在透过窗棂的光束里,折射出健康润泽的光晕,这发型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女子皆需将青丝严谨地绾成各式发髻,饰以珠钗步摇,方算合乎礼仪,如此披头散发,已是失仪,更何况是这样明显异于常人的卷曲?

      但在赵祯眼中,在那些有幸窥见一斑的宫女侍从眼中,这异常的发型非但无损于她的美,反而与她那种精致绝伦又带着疏离感的气质完美契合,赋予她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妖异的魅力。仿佛她本就不是这红尘俗世中人,那些世俗的规矩礼法,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有时,赵祯处理完前院送来的紧急军报或政务,匆匆赶回暖阁,推开门时,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冰可独自侧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背对着门口,身影被西斜的阳光勾勒出一道纤细朦胧的金边。她微微垂着头,像是在看手中的书,又像是在看榻几上那盆刚刚冒出嫩芽的水仙。卷曲的发梢随着她极轻微的呼吸或翻动书页的动作,在她光裸的后颈和肩胛骨处,极其缓慢地、诱人地晃动着。夕阳的金辉流淌在她乌黑的发丝上,跳跃在她完美的侧脸轮廓上,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却又透着一股深深的、与周遭一切隔绝的惘然。

      那一刻,美得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古典油画,静谧,圣洁,遥远得仿佛随时会随着光线的偏移而幻灭消散。

      赵祯往往就那样僵在门口,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不敢迈步靠近,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只是贪婪又恐惧地凝望着那个背影,那个侧影。心中的恐慌便如冰冷的藤蔓,从脚底悄然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心脏,她就在这里,触手可及,温热,真实,可为什么,他总有一种抓不住她的虚幻感?仿佛她只是一抹过于美丽的幻影,阳光再偏移一分,便会烟消云散,他怕她忽然回头,眼中是对这个世界的全然陌生与疏离;怕她腕上那个沉默的黑色手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亮起诡异莫测的绿光;更怕眼前这一切,都只是他苦等八年、相思成狂后产生的又一个逼真到残酷的梦境,怕他一眨眼,她又像八年前那个夜晚一样,决绝地走进一道光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给他一地冰冷的白色粉末和无穷无尽的黑夜。

      这种深入骨髓的患得患失,在经历了漫长到绝望的等待和奇迹般的失而复得之后,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只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更用力地抓住眼前的每一刻真实,用眼睛看,用手触摸,用身体感受,将她的一切细节都镌刻在灵魂里,仿佛这样,就能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关于失去的恐惧。

      行在后方有一处小巧的花园,虽不及汴京宫苑精巧,却也移栽了些北地能存活的草木。几株垂丝海棠打了密密麻麻的胭脂色花苞,在尚带寒意的春风里怯生生地簇拥着。西北的春天来得迟疑,午后的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但风过处,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穿透单薄的春衫。

      这一日,阳光晴好,冰可披着赵祯一早便命人备好的、内衬柔软银狐皮的藕荷色织金锦披风,慢慢走在花园的青石板小径上,披风很长,几乎曳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素白的小脸和披散在披风外的微卷长发。赵祯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如同最忠实的影子,始终缠绕在她身上。

      几个正在修剪花枝、洒扫路径的年轻婢女远远瞧见仪仗,慌忙放下手中活计,垂首躬身退至道旁泥地上,屏息静立。待二人缓缓走过,那令人屏息的威压与难以忽视的存在感远去,她们才敢悄悄抬起眼,望向那一双背影。

      只见那位被官家珍之重之、传闻中来自仙乡的张娘子,一身素淡,唯有那披风的华贵料子在阳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她走得很慢,步态有些虚浮,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韵致。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那一头浓密微卷、未经任何簪饰的长发,如泼墨,如流云,随着她迟缓的步履,在背后轻轻荡漾,发梢卷起的弧度,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阳光恰好从侧面打来,照亮她半边脸颊,那肌肤莹白细腻得近乎剔透,看不见一丝瑕疵。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只是那眼眸深处,仿佛凝着终年不化的寒雾,带着一种游离于尘世之外的清冷与疏离,她身边的官家,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一身寻常的玄色澜衫,身姿挺拔如松,却微微侧首,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身上,那目光里的专注、温柔,以及深藏其下的、近乎卑微的珍视与忧惧,是这些婢女们在宫廷多年,从未在这位年轻帝王眼中见过的。

      “天爷……” 一个年纪最轻、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婢女看得呆了,禁不住用气声惊叹,“这……这真是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子吧?世上怎会有这般模样的人……”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在宫中侍奉过几年的婢女忙用肘弯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噤声,自己眼中却也充满了震撼与感慨,压低声音道:“嘘!莫要胡言!仔细你的皮!……不过,官家心尖上的人,果然……是不同凡响的。” 她顿了顿,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补充道,“不只是模样生得好……是那种……那种气度,就不像咱们这俗世里能养出来的,你看她,安安静静的,可就是觉得……她好像不在咱们这里似的。”

      这番私语,赵祯与冰可自然未曾听闻,一阵带着凉意的春风毫无预兆地卷过花园,掠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也吹动了冰可披风的下摆和几缕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抬手拢了拢披风的前襟。

      一直关注着她的赵祯立刻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挡在了风来的方向。他站到她面前,微微低头,伸手为她整理被风吹乱的披风。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动作却轻柔无比,先将披风两侧拢紧,然后仔细地将前襟的系带解开,又重新交叉、拉平、系紧,打了一个牢固又美观的结,他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下颌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系好后,他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轻声叮咛,呵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药草清苦味,这些日子他忧思过度,御医开的安神汤药始终未断:“西北春寒,最是侵骨,你身子还没养好,千万别着了凉。”

      他的眼睛离她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看到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倒影,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与担忧。

      冰可怔怔地望着他,这些日子以来,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他沉默而坚实的陪伴,他眼中无法掩饰的痛楚与恐惧,还有此刻近在咫尺的、带着药苦气的温暖呼吸……像一股股细小的暖流,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她心中那块冻结的坚冰,那块冰太厚太硬,并未完全融化,但确确实实,又松动了一些,裂开了几道缝隙。

      她没有说话,喉头有些哽塞,只是往前轻轻一倾,将额头抵在了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双手从他披风两侧伸进去,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将自己更紧地贴向他。

      赵祯的身体先是一僵,仿佛难以置信,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夹杂着灭顶的酸楚,瞬间冲上他的眼眶,鼻尖,他几乎是立刻、用尽全力地收紧手臂,将她娇小柔软的身体完全嵌入自己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和宽大的披风,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密不透风,他的下颌抵在她柔软微卷的发顶,轻轻摩挲着,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几乎夺眶而出的湿热。

      她就这么安静地、全然依赖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只在风雨中漂泊太久、终于找到坚固港湾的倦鸟,收起了所有警惕的羽翼和尖喙,将自己最柔软脆弱的腹部,毫无保留地暴露给他,变得温顺而乖觉,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落,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彻底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也分不开。

      这样的时刻,在随后的日子里,渐渐多了起来。冰可开始会在发呆时,感受到身后那道始终凝望着她的目光,然后慢慢地、有些迟滞地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对他极浅、极淡地牵动一下嘴角,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却像破晓时分天际的第一缕微光,足以照亮赵祯整个灰暗的世界。

      会在用膳时,将他似乎多夹了几筷子的某道清淡小菜,默默往他面前推近一些,会在夜深人静、被噩梦残留的寒意惊醒时,下意识地、摸索着蜷缩进他温暖踏实的怀抱,寻找最安稳的姿势,将脸颊贴在他心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才能再次缓缓入睡。

      她的悲伤如同这西北大地深处蛰伏的寒潮,并未真正退去,随时可能反扑。但它被另一种更庞大、更复杂、更沉甸甸的情感所包裹、所缓冲。林溪是她灵魂深处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是她必须背负的罪与诺,是她要穷尽一切可能去逆转的“过去”。

      而眼前这个男子,这个用整整八年孤寂光阴、用至高无上的帝王之尊、用几乎燃烧生命的方式珍爱她、等待她、此刻正用全部心力温暖她的男人,是她无法再视而不见、无法再逃离、更无法再伤害的“现在”。

      赵祯尽可能地将所有能推脱的事务都压缩到最短时间处理。哪怕只有短短一炷香的空闲,他也会从议事的厅堂匆匆赶回,只为陪她用一顿完整的饭,说几句关于天气、关于庭中花草的闲话,或者,仅仅只是坐在她身边,默默地为她剥一小碟松子,将晶莹的果仁推到她手边。

      他欣喜地发现,她苍白的面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下巴不再尖得那么吓人;她眼眸深处的灰雾,在阳光直接照射时,会悄然散去片刻,露出底下如寒潭秋水般清澈却依旧忧伤的眸子;她吃东西时,不再只是机械地吞咽,偶尔会对某道点心的味道,流露出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偏好或排斥。这些微小的变化,都让赵祯欢喜得心尖发颤,却又不敢过分表露,怕惊扰了她刚刚开始恢复的、脆弱的心绪。

      然而,夜晚,对赵祯而言,依旧是安心与忐忑交织的时刻,安心于能真真切切地拥着她入睡,感受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聆听她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忐忑于那未知的、悬于头顶的“意外”,那枚她从不离身、连沐浴时都只是用软布缠绕保护的黑色手镯。

      手镯在白天光线充足时,看起来只是造型奇特、材质不明的黑色饰物,上面的纹路仿佛碎裂后又强行弥合。但到了夜晚,在昏暗的帐内,它偶尔会反射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暗红色光泽,像蛰伏的野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又像遥远的信号灯塔在浓雾中一闪而逝。

      这一点红光,每一次闪烁,都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在赵祯最敏感的神经上,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事实:她来自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遥远时空。这个镯子,是连接那个时空的钥匙,既能将她送来,也可能……随时将她带走。

      这一夜,两人如常沐浴梳洗后躺下,赵祯习惯性地将她揽入怀中,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圈在自己气息所及的范围之内,他的脸埋在她颈后,深深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混合着澡豆清香和独属于她的淡淡体香,试图借此驱散心中不断滋生的不安。

      但今夜,那不安来得格外汹涌,也许是因为下午看到她对着腕上的镯子怔怔出神了许久;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得来不易的幸福太过圆满,让他本能地感到惶恐。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紧得冰可轻轻“唔”了一声。

      “冰可……”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像个在噩梦中惊醒、急需确认安全的孩子。

      “嗯?” 她应了一声,带着浓浓的睡意,声音模糊。

      “我害怕……” 他低声道,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烫着她的肌肤,“我害怕……你下一秒就不见了,每一次……每一次看到你手上的这个镯子……我这里,” 他握着她的左手,按在自己左侧胸膛,那里心跳得又重又急,像擂鼓,“就慌得厉害,像要跳出来一样。”

      冰可的身体,在他提及“镯子”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睡意似乎消散了些许。

      赵祯的手摸索着,找到了她左腕上那圈冰冷坚硬的异物。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有些颤抖地,轻轻抚过镯身那些凹凸不平的、仿佛记录着某种神秘信息的纹路,抚过那圈黯淡的、曾在她濒临绝境时闪烁过诡异绿光的区域。此刻,它只是沉默地、冰冷地贴着她的皮肤。

      “和八年前……在平康坊那个小院里,文杰和凯恩带来的那个……一模一样,对不对?” 他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在确认一个可怕的梦魇,“那天晚上……月亮很淡,风很冷……我就是这样,眼睁睁看着它……它发出那种可怕的、蓝色的光,变成一个门……然后,你走进去了……就消失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却又在意识到可能弄疼她时立刻放松。

      “你们走后……地上只剩下这个,冷冰冰的,躺在那圈白粉中间。”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滴落在她肩头的衣料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我把它捡起来……一直带在身边,你不在我身边的八年……我就在想……或许什么时候,这个镯子……又会把你带回来?或者……告诉我一点你的消息?它是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最害怕的东西。”

      他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得如此剧烈,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我知道它是……文杰说过的,‘时空坐标定位器’。很古怪的名字……但它能带你走,也能……也许……带你再来。” 他抬起头,在浓稠的黑暗里徒劳地寻找她的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瞬间变得紊乱的呼吸和身体的细微颤抖。

      他忽然崩溃般地哽咽起来,将脸完全埋进她的肩窝,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一大片衣料,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别离开我……冰可,求求你,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总觉得抓不住你……你就像一阵风,一片云,我拼了命地想握住,可指缝里什么都留不下……这八年……没有你,我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听着永无止境的争吵算计……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在完成一个叫‘皇帝’的任务……只有想到你,只有看着你的画像,摸着这件你留下的衣裳……” 他语无伦次,将积压了八年的孤独、恐惧、绝望,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我才觉得……心口这里,还有一点点热气……我才觉得,我还是个人,还是个会痛、会想、会爱的人……冰可,我太累了……等你等得太累,怕你回来又怕你不回来更累……只有你在,只有你在我身边,我这颗心……才算真的在跳,我这口气……才算真的在喘……求求你,别走……别再走了……”

      冰可的眼泪,在他第一滴泪落下时,便已夺眶而出。

      这段时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所有的泪水,为林溪,为那些牺牲的人,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可此刻,听着这个男人用最卑微的姿态、最破碎的声音,诉说着八年来炼狱般的等待与恐惧,她的泪水再次决堤,汹涌澎湃,瞬间湿透了鬓发和枕席。咸涩的液体滑入嘴角,带着无尽的酸楚与心痛。

      是啊,八年,冰可在现代的时间才过去一个月,在赵祯身上却八年了,刻下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孤独、被皇权身份无限放大的恐惧、以及对她近乎偏执的依赖与爱恋。

      她猛地翻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面对着他。双手急切地摸索着他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凉黏腻,全是他的泪水。她的心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这个在世人面前仁德英明、沉稳持重的年轻帝王,这个本该拥有天下、睥睨众生的男人,此刻在她怀里,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助的孩子。

      她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几乎要将他勒进自己骨血里般地回抱住他,她的拥抱如此用力,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承诺。

      “小傻瓜……”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泪水流进嘴角,话语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重重地敲击在赵祯的心上,“我不走……我不离开你……一直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到我们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掉了,走不动路了……我还陪着你……好吗?”

      赵祯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巨大的电流击中。他倏地抬起头,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冰可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瞬间迸发出的、灼热到几乎能照亮黑暗的亮光,以及那亮光深处,几乎将他吞噬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真……真的吗?”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泪水里,带着卑微到极致的、近乎绝望的祈求,“你不要骗我……冰可,求你不要骗我……八年前……你走的时候,也说会回来……我信了,我等了……等得心都要空了……你不可以……不可以再骗我了……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再来一次了……”

      他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尖锐,让冰可的心痛得无以复加。她不再用言语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他湿漉漉的眼角,描摹着他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颤抖的、带着泪水的咸涩的唇瓣上。

      然后,她微微仰起头,主动吻了上去。

      不是一个充满情欲的吻,而是一个轻柔的、珍重的、带着无限怜惜与坚定承诺的吻,她的唇瓣温热柔软,轻轻地贴着他的,辗转,厮磨,如同蝴蝶停在颤动的花瓣上。她用这个吻,封缄他所有的不安,抚平他所有的恐惧。

      赵祯的呼吸骤然停止,随即变得无比急促,他僵硬了一瞬,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随即,积压了八年的相思、等待、恐惧、狂喜、以及失而复得后怕再失去的惶惑……所有复杂炽烈到极致的情感,如同沉寂了太久的火山,被这个轻吻彻底点燃,轰然爆发,冲垮了所有理智与克制的堤防。

      他猛地加深了这个吻,从小心翼翼的回应,迅速转变为激烈而深入的掠夺,他的舌急切地撬开她的齿关,闯入她温暖的口腔,纠缠住她的舌尖,用力地吮吸,仿佛要攫取她的灵魂,将她整个吞入腹中,再不分离,这个吻带着咸涩的泪水味道,带着八年光阴的重量,带着绝望的索取与虔诚的奉献。

      冰可仰头承受着他近乎粗暴的亲吻,没有丝毫退缩,她同样热烈地回应着,双手插入他浓密微湿的发间,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通过这最亲密的接触,将她的承诺、她的存在、她的全部,都传递给他。
      八年的分离,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空虚与触碰成幻,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渴望与深爱,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燃烧成熊熊烈焰。

      良久,唇分,两人皆气喘吁吁,额头相抵,鼻尖相触,灼热的呼吸疯狂交缠,赵祯在适应了黑暗的眼中,闪烁着惊人的亮光和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情欲与泪光。

      “冰可……” 他沙哑地、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如同吟诵唯一的信仰,他的唇沿着她湿润的脸颊、敏感的耳廓、优美的脖颈曲线,一路往下,留下细密而滚烫的吻痕,每一个吻,都带着无尽的珍视与颤栗的渴望,“谢谢你……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愿意陪伴我……”

      他的吻越来越热,越来越深,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虔诚。双手急切却不失温柔地解开她寝衣腰间的系带,抚上她光滑细腻如最上等羊脂玉的肌肤。那真实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魂俱颤,是无数个孤寂夜晚的梦境中,从未企及的真实与美好。

      冰可的意识在他的亲吻和爱抚下,渐渐迷离涣散。身体深处,某种沉睡的、属于女性的本能和欲望,被他炽热的触碰唤醒,那欲望混合着对他深切的怜惜、感动、愧疚,以及自己同样需要被温暖、身心填满、被确认存在的渴望。她轻轻喘息着,喉间溢出细微的、难以自抑的嘤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诱人。

      “受益……” 她无意识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娇软无力,带着情动时特有的湿意和媚态,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背后的衣衫,“嗯……你……”

      这声娇唤和求饶,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祯苦苦维持的、名为“克制”的枷锁。他等待了八年,渴望了八年,在绝望的深渊里仰望了八年。此刻,真实的拥有,温暖的回应,让他激动、狂喜,却也恐惧得几乎失控,他怕这又是一场梦,怕动作稍慢,梦就会醒。

      他的吻变得更加密集而灼热,如同雨点般落在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上。他像个最虔诚的信徒,膜拜着属于他的神祇,用唇舌和指尖,在她身上烙下独属于他的、滚烫的印记,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永远标记,永不分离。

      “冰可……我的冰可……” 赵祯在她耳边一遍遍地低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积攒了八年的力量与渴望,要将她彻底钉入自己的生命,融入自己的骨血,从此血脉相连,生死不离,“你是我的……永远都是……再也……不许离开……”

      恍惚间,许多破碎的画面飞速闪过。

      八年前汴京宫城集英殿璀璨的灯火下,自己为他吟唱“多远都要在一起”时,他眼中璀璨的星光。
      平康坊小院离别之夜,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滚烫的泪水。
      垭口沼泽边,林溪最后苍白温柔的微笑和渐渐冷去的手……最后,所有斑驳的光影与记忆的碎片,都如同百川归海,汇聚成眼前这张因极致深沉的眷恋而显得愈发英俊逼人、也愈发脆弱真实的脸庞。

      他通红的眼底,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而那火焰的中心,只有她一个人小小的倒影。

      “小傻瓜……”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回抱住他颤抖的身体,声音破碎而绵软,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无限的温柔,“以后……我陪你……走过每一个春天,看花开花落……走过每一个夏天,听蝉鸣蛙叫……走过每一个秋天,尝瓜果香甜……走过每一个冬天……围炉看雪……”

      她的气息吹拂在他耳畔,每一个字都像最轻柔的羽毛,撩拨着他最敏感的心弦。

      “距离和时间……好像……都没能把我们怎么样……” 她轻轻吻了吻他汗湿的鬓角,“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穿越了这么远,等了这么久……我们,还是我们。”

      这句话,如同最甜蜜也最致命的咒语,彻底击溃了赵祯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与克制……八年的孤寂等待,失而复得的狂喜,怕再失去的恐惧,以及此刻被全然接纳、被深深爱着的无上幸福……

      风暴过后,暖阁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不堪、尚未平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暖融的空气中弥漫。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欲气息,混合着汗水与泪水咸涩的味道,以及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清香。

      赵祯没有松开紧紧拥抱着她的手臂,仿佛只有这样,确认这不是一场幻梦,他将脸深深埋在她汗湿的颈窝:“冰可……” 他闷声唤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滚烫的液体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入两人交颈的汗水中,“别再离开我……永远……永远都别……”

      冰可疲惫到了极点,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灵魂却有一种奇异的、饱胀的充实与安宁,她努力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轻轻抚上他汗湿的、仍在微微战栗的背脊,如同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终于归家的孩子,动作笨拙,却充满怜惜。

      “不离开……” 她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事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就在这儿……就在你怀里……哪儿也不去……睡吧,受益……睡吧……”

      赵祯仿佛直到听见这声承诺,才敢稍稍卸下心防。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万分不舍地松开了一些禁锢着她的力道,却依旧将她整个圈在怀中,一条腿占有性地、沉沉地压着她的。他摸索着拉过滑落一旁的锦被,仔细地将两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好,不留一丝缝隙,仿佛要为她隔绝外界所有的寒意与侵扰。

      很快,冰可便在那令人安心的、混合着他气息的温暖包裹中,沉入了黑甜无梦的深度睡眠。这一次,梦中没有林溪苍白的面容,没有沼泽的冰冷泥泞,没有绝望的呼喊。只有一片温暖的、带着淡淡龙涎香与药草苦味的黑暗,如同最安全的子宫,将她温柔包裹。耳边,是他渐渐平复下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像最安神的鼓点。

      赵祯却久久未能入睡。

      激情退去,身体疲惫到极点,精神却异常清醒。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睡得更舒适,自己则侧躺着,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今夜有薄云,月光朦胧,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颜。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她脸部柔和的轮廓。她脸上情潮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在昏暗中依稀可辨;被他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轻抿着;长而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一头凌乱铺散的卷发,有几缕黏在她汗湿的颊边和颈侧……一切都真实得让他想落泪。

      他的目光,最终缓缓下移,落在她搭在锦被外、被他紧紧握在掌心的左手上。那枚黑色的手镯,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沉默地套在她纤细的腕骨上。

      赵祯的心,又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抽。

      但他没有再感到之前那种灭顶的恐惧。他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在她微微汗湿的眉心,印下一个轻如羽毛、却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吻。那吻里,有珍视,有感激,有誓言,也有哀求。

      然后,他将她的手更紧地、更密实地攥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连同那枚冰冷的、带着裂纹的黑色手镯一起,紧紧贴在自己仍旧跳得有些快的心口位置。

      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生命的温度,去暖热那来自未知时空的冰冷造物;就能用自己心跳的节奏,去同化那可能带来别离的不祥之物;就能……锁住她,锁住这失而复得、珍贵到让他几乎不敢置信的幸福,锁住这漫长寒冬等待后终于降临的、真实到令人心头发疼、眼眶发热的相守。

      窗外,西北三月的春夜,依旧寒意料峭。夜风穿过庭中海棠稀疏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轻响。那满树胭脂色的花苞,在朦胧的月色下紧紧闭合着,积蓄着绽放的力量。

      暖阁内,春意深浓,仿佛将一整个被延误的春天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个跨越了遥远时空、历经了生死离别、灵魂都带着深深伤痕的孤独个体,终于在这一刻,挣脱了所有有形与无形的桎梏,紧紧地、毫无间隙地相拥在一起。

      他用身体记住了她的温暖,她用承诺安抚了他的恐惧,漫长的、近乎绝望的冬天,似乎真的,在这一夜,悄然远去了。

      而等待他们的,将是共同走过的、真实可触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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