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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疗伤相守     第 ...

  •   第一百二十六章疗伤相守
      宝元二年,三月十日,夜。
      延州行在的夜晚总是来得早,也格外寂静。边城的宵禁比汴京更严,一入夜,除了巡城兵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远处营垒隐约的刁斗声,便只有穿堂而过的、带着沙土气息的冷风。
      暖阁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墙角铜制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赵祯特意吩咐换的安神香,冰可近日睡得仍不安稳,偶有梦魇。
      烛光下,冰可只穿着一件素绸寝衣,外面松松披了件赵祯的玄色外袍,正倚在软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坊间淘来的话本。赵祯坐在她身侧的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刚从汴京加急送来的奏章,朱笔提在手中,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
      他的视线凝在冰可身上。
      她洗浴过了,一头浓密卷曲的长发还带着湿意,并未绾起,就那么蓬松地披散在肩头背后,发梢垂到腰际,在烛光下泛着健康润泽的光晕。几缕碎发贴在她白皙的颊边,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张脸……赵祯心中轻叹,无论看多少次,依旧会让他屏息。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她面上有了血色,肌肤在暖黄光线下莹润如最上等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睫毛长而卷翘,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只是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淀下来的忧伤,让她美得更有重量,也……更让人心疼。
      她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如冰雪初融,瞬间点亮了整张脸庞。
      赵祯心头一热,放下朱笔,起身走到榻边,很自然地挨着她坐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冰可顺势靠进他胸膛,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将手中的话本放到一旁。
      他抱得很紧,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清香,这几乎成了他每晚的习惯,只有真真切切地拥着她,感受她的体温和心跳,那颗悬了八年的心,才能稍稍落到实处。
      但冰可能感觉到,他身体深处依然紧绷着,那是一种根植于漫长等待和多次失望后的、近乎本能的焦虑与恐惧。他怕这又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怕晨光乍现时怀中空空如也,怕她腕上那个沉默的黑色手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亮起吞噬一切的诡异光芒。
      寂静在暖阁内蔓延,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冰可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受益。”
      “嗯?”赵祯低应,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一缕微卷的发梢。
      冰可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些,仰起脸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终于下定决心要坦白的释然。
      “你……”她的声音有些哽,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你是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消失了八年?”
      赵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缠绕她发丝的手指顿住,喉结上下滚动,这个问题,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在他心头整整八年。
      他日夜追问,却无人能答;他无数次幻想过各种可能,她遇到了危险?她厌倦了这里?她……忘了他?每一种可能都让他痛不欲生,后来,他不敢再想,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她临走时的承诺,用那渺茫的“一定会回来”吊着命。
      此刻,她主动提起,赵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窒住了。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那根刺搅动着,带来尖锐的痛楚,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即将知晓真相的、近乎自虐的期待。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用眼神鼓励她说下去。
      冰可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但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她内心的汹涌:
      “那天……在平康坊的小院,我跟文杰、凯恩走进那道光门……回到我的世界后,我回了家,陪了我妈一阵子,她还要我给她带女婿回去呢!”她忽然又笑了一下:“我在这边待了好几个月,回去后好多事要处理安排,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就去文杰那里准备过来这边”她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杜文杰之前就跟我解释过……这种时空穿梭,原理极其复杂,会受到……很多很多无法控制的因素干扰。”她试图用他能理解的词汇描述那些超越时代的概念:“比如……天气的剧烈变化。我这次过来的时候,保安军那边是冬天,有零下十几度,再比如……地震、山崩,海啸,那种毁天灭地的自然力量。”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透过烛光看到了别的东西,“还有……就像现在这样,惨烈的战争。”赵祯的眉头紧紧蹙起。
      “文杰说,” 冰可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战场之上,成千上万人的厮杀,刀剑砍进血肉的声音,濒死的惨叫,还有……那些瞬间消逝的生命带来的强烈怨念和能量波动……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会形成一种干扰时空稳定的‘波’。就像……往平静的湖水里扔进一块巨石,会掀起巨浪,搅乱水底的一切。”
      她抬起泪眼,望进赵祯深邃的眼眸,那里有震惊,有困惑,也有渐渐明晰的痛楚。
      “我猜……那里聚集了太多的军队,发生了太多次战斗,死伤了太多人……这种战争的能量太强,太混乱了。它干扰了时空穿梭的‘通道’,让本应稳定的落点变得极不稳定,时间坐标发生了……严重的偏移。”
      “我原本设定好的时间,是回到天圣九年……可是……把本该去天圣九年的我……胡乱地抛了出去……抛到了八年之后,抛到了宝元元年的冬天,十一月的保安军城外……”
      她靠在他的怀里:“我不是故意让你苦等八年……才忽然想起来找你……不是的,受益,在我的时间里,从回到我的世界,到再次启动机器,中间只匆忙准备了一个多月!可是机器出了错,时空乱了,什么都乱了……”
      “当狄青在保安军城告诉我,现在是宝元元年十一月时……我……我整个人都懵了。八年……怎么会是八年?时间相差太大了,我的心……就像被人生生掏出来,扔在冰天雪地里,碎成了千万片……我不敢想你这八年是怎么过的……我不敢想……”
      赵祯紧紧抱着她,手臂用力到骨节发白。他的脸埋在她颈侧,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涌出,混入她衣领。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她忘了他,不是她故意拖延。
      原来在那短短一个多月里,她心心念念,匆忙准备,只为早日归来。
      原来这残酷的八年分离,并非人力所愿,而是阴差阳错,是狂暴的战争能量扭曲了时空,是命运开的一个残忍玩笑。
      “一个多月……”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八年……我一直以为……以为你把我忘记了……以为你在那个世界,有了新的生活,认识了新的人……以为我对你而言,不过是一段……不必在意的过往……”
      他说不下去,喉头像被什么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这八年来,支撑他等待的,除了她临走时的承诺,还有心底深处不肯熄灭的、卑微的希望。但更多的,是日夜啃噬他的猜疑和恐惧,她还会回来吗?她是不是已经忘了我?那个世界那么好,她会不会……不想回来了?
      这些念头如同附骨之疽,在无数个孤灯独对的深夜折磨着他。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她,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如今,真相揭晓,她没有忘记他,一刻也没有,她拼命想回来,却被迫抛入了错误的时空。
      心疼,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为她的遭遇,也为她这八年来可能承受的、不亚于他的煎熬与思念,虽然在她的时间线上只有月余,但思念的浓度并不会因时间长短而稀释,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她没有放弃他,从来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 冰可在他怀里一遍遍重复,泪水浸透了他的前襟,“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对不起……”
      赵祯抬起手,捧住她的脸,用指腹轻柔而颤抖地擦去她满脸的泪痕,他的眼睛通红,却努力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破碎的笑容。
      “不……不用说对不起。”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这不是你的错,冰可,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是这无常的世道,是这可恨的战争……你能回来,能平安地回到我身边,已经是上苍对我最大的怜悯。”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两人的呼吸交融,泪水混杂。
      “八年……是很长,每一天,我都数着日子过,看着桃花开了又谢,燕子来了又去,宫墙上的日影长了又短……没有你的皇宫,大得空旷,冷得彻骨。”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是沉淀了八年的孤寂与此刻失而复得的、近乎疼痛的珍惜,“但现在你回来了,那些等待……就都值得了,真的,冰可,只要你能回来,再等八年,我也心甘情愿。”
      冰可的眼泪流得更凶她凑上去,主动吻住他的唇,这个吻咸涩而温柔,带着无尽的歉意、怜惜与深爱,赵祯小心翼翼地回应着,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
      良久,两人相拥喘息,情绪依旧激荡。
      冰可依偎在他怀里,平息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开始讲述另一段更直接、更残酷的经历:
      “我被抛到保安军城外的小树林旁的时候……正好撞见两军在厮杀。”
      赵祯的心猛地一提。
      “我从来……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场面。” 冰可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雪原,“那不是电影,不是电视剧……是活生生的、就在我眼前发生的人间地狱。刀砍进去,血就喷出来,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人被马撞飞,骨头折断的声音……那么清晰,一条条人命,就像……就像被掐灭的烛火,噗一下,就没了。”
      她抓住赵祯手臂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想跑,受益,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那里越远越好!可是我的腿……它不听使唤,就像被冻在了地上,又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我脑子一片空白,不能思考……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人在我面前倒下,血把雪地染红……我害怕极了,我怕下一支流箭就会射中我,怕下一匹失控的战马就会踩死我……我怕我会死,就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林溪了……”
      赵祯听得心胆俱裂,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那个恐怖的回忆中拉出来。
      “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了李元昊。” 冰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么混乱血腥的场面,我认识的人……只有他,我知道他……他不会伤害我,那时候,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只能……只能向他求救,我冲他喊,喊他的名字……”
      她顿了顿,回忆起那个诡异的瞬间,眼中依旧有着后怕:
      “可能是因为我出现得太突然,穿着打扮又那么奇怪……李元昊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然后……然后整个战场,就好像……好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厮杀声停了,兵刃碰撞声停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我。”
      她打了个寒颤:“那么多眼睛,带着血丝,带着杀气,带着惊疑不定……全都盯着我,我……我更害怕了,怕得全身都在抖。”
      “幸好……” 她深吸一口气,“幸好狄青最先反应过来,他当时戴着面具,我根本认不出他来,他骑马朝我冲过来,把我拉上马,带回了保安军城。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李元昊认出是我,围了城,要我跟他走……”
      她说完这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赵祯怀里,脸色苍白。
      赵祯听得心如刀绞,他无法想象,她一个来自和平时代的女子,骤然被抛到血肉横飞的战场,是何等的惊恐与无助。而李元昊……那个男人对她的执念,竟深到不惜发动战争也要得到她,这认知让他后怕不已,也激起了强烈的、属于帝王的怒意与占有欲。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低声哄着:“过去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在我身边,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赵祯紧拥着怀中微微颤抖的女子,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着眼,消化着那令人心惊又心碎的真相,时空乱流、战争能量的干扰、阴差阳错的八年……并非她有意辜负,实乃造化弄人,心头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些,但那被漫长等待蚀刻出的空洞与不安,并未完全填平,反而因知晓她曾孤身落入血肉战场而阵阵后怕。
      冰可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神变得认真而坚定:
      “受益,我还有件事……必须去做。”
      赵祯心头一紧:“什么事?”
      “我要再去一趟保安军城。” 冰可说,见他脸色微变,急忙补充,“我还有很重要的东西留在那里,很多东西都来不及拿,那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我派人去取。” 他沉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保护。
      “你要去保安军取的东西……就是当初遗落在那里的?”他低声问,声音已恢复了平稳,只是握着她的手依旧很紧。
      “嗯。”冰可在他怀里点头,鼻音浓重,“两个大箱子,还有一个双肩背包,里面有些东西……对我很重要,可能对以后也有用。”她指的是那些药品、现代衣物和工具,但此刻不便细说。
      赵祯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他,保安军虽已解围,但仍是前线边城,李元昊的游骑并未绝迹,让她再去涉险,绝非明智之举,可情感上,他无法拒绝她那双含着泪、带着恳求与决心的眸子。她经历了那么多,只是想取回属于自己的物品,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更何况,他内心深处,也藏着一种模糊的冲动,他想陪她回到那个曾让她恐惧无助的地方,用自己的存在覆盖掉那些不好的记忆,想亲眼看看她与林溪曾经短暂栖身过的处所……尽管这念头让他心中泛酸。
      “我陪你去。”他终于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带着一丝无奈与纵容。
      冰可抬头,眼中水光未退,却亮了起来:“可是你的政务……”
      “延州到保安军,不过二百余里。”赵祯已迅速进入决策状态,眼神沉静,“快马两日可达,轻车简从,往返连同处置琐务,最多六七日。延州有范雍、韩琦坐镇,防务有狄青、种世衡操持,出不了大乱子。”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她微红的眼角,“只是此行需从速,仪仗全免,护卫精干,不可张扬。”
      冰可连忙点头:“都听你的!只要能去就行!”她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
      赵祯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脸庞,心中那点因“林溪旧居”而起的微妙涩意,也被她毫不作伪的欢喜冲淡了些,算了,他暗自叹息,她千辛万苦才回到身边,过往种种,何必深究?只要从今往后,她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便足够了。
      赵祯看着她,烛光下,她绝美的脸庞带着刚哭过的脆弱,眼神却异常执拗,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光芒,属于她那个世界的、独立自主的坚定,他知道,一旦她下定决心,就很难改变。
      他看着冰可,眼神深邃:“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涉险,上次没能保护好你,这次……我绝不会离开你身边。”
      冰可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她知道他身为皇帝,离开行在、再赴前线并非易事,会招致多少非议和风险,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
      她眼眶又有些发热,凑上去在他唇上轻吻一下:
      “谢谢你,小傻瓜。”
      赵祯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沉稳有力:“答应我,一定要小心,跟紧我,不要单独行动。”
      “嗯,我答应你。” 冰可靠回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但那双还泛着些许红晕的眼眸,瞬间被点亮了,像是阴霾多日的天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倾泻下耀眼的阳光,那光芒从她眼底最深处迸发出来,迅速驱散了残留的泪意和忧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鲜活灵动的、甚至带着点狡黠的欢喜。
      “受益”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方才的沉重仿佛一扫而空。
      赵祯看着她瞬间明亮起来的脸庞,心中那点因担忧而生的紧绷,奇异地被她的快乐感染,松弛了些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如同落入了万千星辰。那张经过精心修复、此刻毫无瑕疵的绝美面孔,因这发自内心的喜悦而焕发出惊心动魄的光彩,美得极具侵略性,也……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赵祯被她看得心头一荡,八年了,他记忆中的冰可,有灵动狡黠,有温柔关切,也有离别时的悲痛决绝,却很少见到如此刻这般,纯粹、明媚、带着点小得意和小撒娇的欢喜。
      这让她看起来……更像他初遇那个鲜活生动的女子,那个无所顾忌、鲜活生动的女子,而不是近日被悲伤笼罩的脆弱模样。
      这变化让他欣喜,也让他心头那根名为"患得患失"的弦,悄然松了一丝。
      然而,下一秒,冰可的举动却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只见她忽然倾身向前,两人本就挨得极近,这一下,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她身上淡淡的桂花清香混合着女子特有的温软气息,毫无预兆地将他笼罩。
      “受益……”她轻声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的质感,像羽毛轻轻搔刮过心尖。
      然后,她的目光,如同最细腻的工笔,缓缓地、毫不掩饰地描摹过他的脸庞,从清隽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因近日劳累而显得有些淡色、却形状优美的唇。她的眼神专注而热烈,里面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让赵祯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这眼神他熟悉,又有些陌生,八年前在汴京,她尔也会用这种带着顽劣探究的目光打量他,让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但此刻,那目光里除了欣赏,还多了些更直接、更炽烈的东西,像小小的火苗,噼啪燃烧。
      “美色当前……”冰可红唇微启,吐出四个字,尾音拖得长长,带着一种勾人的、近乎叹息的韵味,仿佛在评价一件令人心醉的艺术品。
      赵祯的耳根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被她目光扫过的皮肤,都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冰可,显然不打算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指尖微凉,触感却细腻温柔,然后,她微微仰头,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他的唇。
      不是刚才那个带着泪水和歉意的、温柔的吻。
      这个吻,是主动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甚至……是带着一丝挑衅和征服意味的。
      她的唇瓣柔软温热,先是轻轻贴着他的,辗转厮磨,如同品尝最珍贵的糕点,随即,她的舌尖便大胆地探出,灵巧地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纠缠住他有些僵硬的舌。
      “嗯……”赵祯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脑中仿佛有烟花炸开,理智的堤坝在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到近乎霸道的亲吻冲垮。
      他几乎是本能地回应起来,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纤细的腰身更用力地揽向自己,让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他的吻从最初的被动承受,迅速转变为激烈的反攻,吮吸着她的甜美,追逐着她的灵巧,仿佛要将这八年来所有压抑的渴望、思念、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狂喜,都通过这个吻宣泄出来。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骤然升高。
      一吻方歇,两人皆气喘吁吁。
      冰可的脸颊染上动人的绯红,眼眸水润迷离,红唇微肿,更添几分艳色,她看着赵祯同样泛红的脸和眼中翻涌的浓烈情欲,嘴角勾起一抹得逞般的、妩媚至极的笑意。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滑向他的衣襟。
      赵祯今日穿的是一身玄青色常服,料子柔软,系带简洁。
      冰可的手指灵巧地找到侧襟的系带,轻轻一拉,那结便松开了,接着是腰间的革带,她摸索着扣锁,动作虽然因为急切而略显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冰可……”赵祯声音沙哑得厉害,握住她忙碌的手腕,眼中是挣扎的火焰,她继续解他的衣裳,指尖甚至故意擦过他胸前敏感的肌肤,“是你说的,我回来了,一切都好了。”她抬眼看他,眼中波光流转,带着赤裸裸的诱惑和一丝狡黠,“我想要你的爱……”这话如同最烈的□□,在她这直白到近乎挑衅的眼神和话语中,配合地微微抬手,让她更容易脱下他的外袍,很快,玄青色的外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冰可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继续解着中衣的系带。
      烛光摇曳,将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长睫映在墙上,也照亮了她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寝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锁骨和隐约的起伏曲线。
      赵祯的呼吸愈发粗重,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
      当中衣也被褪去,露出他精瘦却肌理分明的上身时,冰可的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坚实的胸膛,感受着那紧绷的肌肤下传来的灼热温度,和心脏激烈如擂鼓的跳动。
      然后,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举动。
      她双手抵在他肩上,微微用力,赵祯顺着她的力道,被她推得向后,靠在了软榻一侧的厚实靠垫上,他仰头看着她,眼中是全然的情动和期待。
      冰可跪坐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光从她身后打来,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卷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扫过他裸露的胸膛,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她寝衣的腰带早已在方才的纠缠中松散,此刻领口大开,春光若隐若现,配上她那张倾国倾城、此刻写满主动与诱惑的脸,美得如同堕落凡尘、专门来蛊惑人心的妖魅。
      她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妖冶而自信,然后,她伸手,缓缓地、极具暗示性地,解开了自己寝衣腰间的最后一根系带。
      丝滑的绸缎如同流水般,从她肩头滑落,堆叠在纤细的腰肢处。烛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她完美无瑕的身体,肌肤胜雪,曲线玲珑,每一处都像是造物主最精心的杰作,经过现代医美雕琢后,更是达到了惊心动魄的极致。
      赵祯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眼前的景象冲击力太大,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在疯狂叫嚣。
      冰可却不再给他欣赏的时间,她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长发如瀑般垂落,将他笼罩在她的气息之下,她再次吻上他的唇,这次吻得更深,更缠绵,带着一种主导一切的意味……
      而赵祯,她将他最后一丝理智也焚烧殆尽。
      她卷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光裸的背脊上荡漾,划出诱人的弧度。
      她低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带着情动的迷离,也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和掌控,她的手指抚过他汗湿的额头、紧绷的脸颊、上下滑动的喉结,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更炽烈的火焰。
      “受益……”她轻声唤他,声音娇软沙哑,带着情欲特有的湿意,“喜欢吗?”
      赵祯不再满足于被主导,一个翻身,轻易便将两人位置调换,将她压在身下柔软的锦褥之中。
      "你……这个妖精……"他喘息着,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欲和无奈的笑意,他没想到,她主动起来,竟是这般……要人命。
      冰可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在情动的喘息中断断续续,更添妩媚,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红唇主动寻到他的,再次纠缠上去。
      这一次,主导权回到了赵祯手中,他像是要将这八年的空白、这连日来的担忧恐惧、以及方才被她撩拨得几乎失控的火焰,统统讨回来。
      他的吻变得汹涌而密集,从她的唇,到下颌,到颈侧,再到精致的锁骨,一路向下,烙下滚烫的印记。
      暖阁内,温度节节攀升。
      烛火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激烈地投在墙壁上,冰可那一头精心打理的卷发早已凌乱不堪,铺散在深色的布料上,如同盛放的黑夜之花。
      冰可在攻伐下彻底丢盔弃甲,她的眼中只剩下他染满情欲的俊美容颜,没有分离的痛苦,没有未来的不确定性,没有时空的错乱。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和最深刻的爱恋,将两个孤独的灵魂紧紧捆绑,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平息。
      赵祯依旧紧紧拥着冰可,不肯稍离,汗水将两人的身体黏在一起。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呼吸。
      冰可累极了,全身酸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方才的主动,与其说是"女海王"本性的流露,不如说,是她想用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驱散他眼底残留的恐惧,也……给自己一个彻底沉沦于当下、暂时忘却悲伤的理由,就在这个时间线里,珍惜眼前人吧!
      “小傻瓜……”她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声音慵懒沙哑,"现在……还怕我消失吗?"
      赵祯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凝视着她汗湿的、艳丽无双的脸庞,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痴迷与后怕。
      “怕!”他诚实地说,指尖轻抚过她的眉眼,“但更怕……现在才是梦!”
      冰可心中一酸,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不是梦,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我们……这样,也是真的!”
      赵祯深深地看着她,良久,也吻了吻她的额头:“嗯!”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相拥。
      激烈的欢爱过后,是更深沉的疲惫与安宁,赵祯拉过滑落的锦被,仔细盖好两人。
      冰可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很快,均匀轻浅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赵祯却依旧没有睡意,他借着窗外透入的、越发微弱的月光,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左手腕上那枚冰冷的黑色手镯。
      方才的激情与欢愉真实得刻骨铭心,可当一切平静下来,那枚手镯的存在,依旧像一根刺,提醒着他悬而未决的未来。
      但至少此刻,她在怀里,温热,真实。
      他将她的手更紧地握在掌心,连同手镯一起,仿佛这样就能锁住时光。
      窗外,夜色最浓。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光。
      八年分离的真相已然揭开,横亘在彼此心中的芥蒂与猜疑,在泪水与坦白中冰释。前路或许仍有未知的风险,时空的召唤或许仍未解除,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心意相通,彼此依偎。
      对于冰可而言,保安军之行是取回重要物品,也是与那段仓促狼狈的穿越经历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对于赵祯而言,这是一次迟到的守护,他要亲自陪她走过曾让她恐惧无助的地方,用自己的存在,覆盖掉那些不好的记忆。
      更深露重,相拥而眠的人,呼吸渐渐平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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