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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保安旧居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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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保安旧居
宝元二年三月十八,保安军城。
晨光熹微,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寒意,冰可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睡安稳,想到今天要去林溪住过的小屋,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又酸又胀。
用过早膳,她看向赵祯,眼神里有恳求,也有坚持:“我想自己去街上走走,就一会儿。” 她想独自感受一下这座差点沦陷、承载了她太多复杂记忆的边城,想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想在没有层层护卫注视下,走近那条熟悉的后街。
赵祯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摇头:“不可,城中虽已安定,但难保没有西夏细作隐匿,你的安全,一丝风险也不能冒。” 他的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经历了上次她被掳走的噩梦,他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那……就让他们几个跟着也行。” 冰可指了指守在门外的岩鹰、夜枭、灰隼和草蛇,试图折中,“你就不用去了,处理你的事情。”
赵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复杂,有担忧,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再次摇头,语气却更软了些,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我陪你,那些奏章可以晚些看。”
冰可知道拗不过他,叹了口气:“好吧,那就一起去。” 她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这份执拗的守护背后,是深深的后怕和珍视,她无法拒绝,也不忍心再让他焦虑。
一行人出了知军衙署,走上保安军城的街道,与昨日进城时相比,白天的街道多了几分生气,但依旧弥漫着紧张气氛,巡邏的士兵明显增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面,看到皇帝仪仗,虽从简,但玄五、墨鸦等人的气场以及岩鹰等人明显有别于普通军士的矫健身手,足以让人意识到中心人物的尊贵,士兵们纷纷肃立垂首。
冰可走在赵祯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街景,几个月前,这里还是被围困的孤城,街道上满是搬运滚木礌石的军民,空气中是硝烟、血腥和绝望的味道,林溪那时常常浑身浴血地从城头下来,匆匆看她一眼,又立刻转身投入战斗,李元昊的喊话仿佛还在城下回荡……那些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让她的心一阵阵抽紧。
她默默走着,卷曲的长发被晨风吹起几缕,拂过苍白的脸颊,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身便于行动的胡服,但在周围一片灰暗的军士服装和土黄色建筑背景中,她本身的存在就显得格外突兀,过于精致,过于美丽,与这粗粝艰险的边塞环境格格不入。
岩鹰四人呈菱形将她与赵祯护在中间,眼神锐利如鹰,注意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墨鸦的人则隐在更外围的街巷屋顶。
拐进后街,行人更少了,终于,那处僻静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紧闭,门楣上甚至结了小小的蛛网,透出一股久无人居的寂寥。
刘怀忠早已命人开了锁,并清退了附近的闲杂人等,此刻,小院周围更是被墨鸦的人严密控制。
冰可站在院门前,脚步忽然有些沉重,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沁出冰凉的汗,就是这里,她与林溪最后共同生活了一个月的地方,她被李元昊的人掳走,开始了那段颠沛流离、最终天人永隔的噩梦。
赵祯停在她身侧,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伴,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情绪的剧烈波动,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又很快松开,低声道:“去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冰可听出了一丝克制,他知道这里对她意味着什么,知道她需要独自面对的空间。
冰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小院依旧,只是更显荒芜,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更多嫩叶,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石阶缝隙里的野草也长高了些,一切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熟悉的、简陋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屋内的景象,瞬间击溃了冰可勉强维持的平静。
一切都保持着生活过的痕迹,却又凝固在某一刻,落满了时光的尘埃。一桌一椅一榻,简陋的书架,墙上那幅边塞地图……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只是空气冰冷,没有一丝人气。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墙角,那里,她的两个行李箱,还有那个双肩背包,静静地靠墙放着,上面也落了一层灰。旁边还有一个不大的木箱,是林溪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站在门口,就这样看着,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在这里度过的那些短暂却珍贵的日夜,林溪沉默却温柔的陪伴,他笨拙地试图给她营造一点“家”的感觉……所有细节翻涌上来,混合着失去他的巨大悲痛,几乎让她窒息。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强迫自己走进去。
先打开那个小一些的行李箱,里面果然已经空了,当初装的急救药品,在去年十一月李元昊围城,早已用完,但现在,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衣物是她当初从现代带来的、和林溪的情侣款黑色极寒系列羽绒服,她给林溪带了两套过来,现在,箱子里只剩下她的这套黑色的羽绒服,男款的那两套不见了。
显然,林溪是穿着走的,可能是去执行任务毁坏了一套,还有一套也可能是……最后去沼泽救她,冰可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柔软光滑的防水面料,仿佛还能感受到林溪的体温,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哭出声。
接着,她打开那个28寸的大行李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却异常整齐,这绝不是她自己的风格!她冰可出了名的懒散,在家衣服乱扔,化妆品到处放,都是老妈跟在后面收拾,眼前这分门别类、叠放得一丝不苟的景象,肯定是林溪整理的。
保暖内衣、羊绒衫、抓绒裤、袜子……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她那几套在古人看来堪称“伤风败俗”的现代内衣,有蕾丝的,有无痕的,有运动款的,也被仔细地叠好放在一起,看到这些,冰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林溪那个沉默寡言、杀人如麻的暗卫首领,是怎样忍着羞涩和不解,替她整理这些“奇装异服”的?他是不是一边叠,一边想着她穿上这些的样子?是不是既觉得不合礼法,又因为她喜欢而默默接受?
箱子一侧,是她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化妆品,宋佳雪赞助的十瓶精华液,连包装都没拆,完好地放在一个软布包里,沐浴露、洗发水、牙膏牙刷等洗漱用品也都在,还有几瓶美容保健品,还有那双她特意买的、带一圈可爱绒毛装饰的黑色长筒雪地靴,也擦得干干净净,用防尘袋套好放着。
她的目光移向那张简陋的书桌,油灯、兵书、地图还在,旁边,那个没有上锁的木匣也还在,她走过去,轻轻打开。
里面,那封她八年前在汴京写给他的、画了丑笑脸的信,依旧静静地躺着,信封边缘更加毛糙,显然被反复摩挲阅读过无数次,旁边,用细麻布小心垫着的,是那两副大溪地镶钻黑珍珠耳环,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光下,流转着神秘动人的虹彩。她的那块欧米茄机械腕表,也安静地躺在旁边,秒针早已停止走动,停留在某个未知的时刻。
手机、充电宝、手镯定位器都在那个双肩背包里,她打开看了看,东西都在,背包里还有几包没吃完的巧克力和能量棒。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床榻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衣物,香槟色的真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润泽的光,是她那件从现代带来的、性感到极致的吊带睡裙。
冰可的呼吸瞬间滞住,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她洗完澡,换上这件睡裙走出浴室,林溪回过头,整个人僵住,眼神炽热得像要将她燃烧……那一晚的抵死缠绵,他的温柔与疯狂,他埋在她颈间一声声低哑的“可儿”……所有感官记忆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拿起那件睡裙,真丝冰凉丝滑的触感,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掌心,她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破碎,充满了失去爱人的剧痛、无尽的悔恨,以及深切的思念。
“小溪……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她语无伦次地哽咽着,肩膀剧烈地颤抖。
院门外,赵祯背对着门站立,身体微微绷紧,里面传来的压抑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能想象她此刻的悲痛,理智上,他理解,甚至同情那个叫林溪的男人,感激对方用生命保护了冰可,但情感上,听着心爱的女人为另一个男人哭得如此伤心,一股尖锐的、难以启齿的嫉妒和痛苦,还是无法抑制地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分散那令他几乎失控的酸涩。
不知哭了多久,冰可的情绪才渐渐平息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她看着手中柔软的睡裙,又环顾这间充满林溪气息却空荡荡的小屋,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她低声地、喃喃自语,仿佛林溪就在面前:
“小溪,我今天过来,是来向你所在的这条时间线、这条时间流告别的。” 她用上了从杜文杰、陈雨涵那里听来的、半懂不懂的术语,却觉得无比贴切,“我知道,在这个维度的历史里,你……不在了,但这不是终点,只是你走出了这条时间线。”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和决绝,尽管还含着泪:
“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回到更早的时间节点,回到天圣九年,回到你二十五岁的时候,我会扭转这一切,救下你,我们下次,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再相见,我发誓,小溪,我绝不会食言!哪怕用我这一辈子,不断地穿越、寻找,我也一定要找到你,救回你!”
这话语近乎偏执,却承载着她全部的希望和誓言。
她开始收拾东西,属于林溪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只有几件换洗的旧军服和常服,一些私人物品,木匣和一些零碎的东西,她小心地整理好,放进那个小行李箱里,和自己的黑色羽绒服放在一起,然后,她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胡服。
她不要穿这些古人的衣服了,在这里,在这个即将告别的时刻,她要穿回属于自己的装扮。
她换上保暖的灰白色费尔岛羊毛打底毛衣,还有裤子,穿上那双新的黑色长筒雪地靴,靴筒带了一圈蓬松的羊毛,增添了几分俏皮和时尚感,然后,她套上那件黑色的极寒工装羽绒服,羽绒服是修身款,很好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胸部曲线,帽子边缘也有一圈厚厚的毛领。
最后,她将一头蓬松微卷的长发从帽子里捋出来,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背后。她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因为哭泣而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却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倔强的美。
她走到屋内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现代女子身影,黑色羽绒服,长靴,卷发,苍白的脸,红肿却清亮的眼。
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仿佛林溪能听见:
“小溪,你看,我上次这样出现在你面前的,现在,我就用同样的样子,跟你在这里,这条时间线告别,记住我的样子,下一次,我还会以这样的装扮,在保安军城,在你二十五岁那年的二月或者三月,来找你,没有这八年的等待了,没有分离,没有李元昊的围城……我会找到你,我们会重新开始。”
她拎起收拾好的两个箱子,背起双肩包,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短暂幸福与永恒伤痛的小屋,毅然转身,拉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冰可身上。
然后,一片死寂。
赵祯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目光死死锁在冰可身上,忘记了呼吸。
眼前的冰可,与他认知中的所有女子形象彻底割裂开来,那一身奇异的、全黑的、看起来极其保暖却线条利落的“仙衣”,完全颠覆了他对服装的认知,衣服紧紧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展现出一种大胆的、毫不含蓄的女性魅力。那双长及膝盖的靴子,更是前所未见,靴筒上那圈蓬松的白毛,衬得她的小腿笔直修长。她本来就身材高挑,这双靴子更增加了她的身高,让她看起来愈发挺拔出众。
最冲击的,还是她整个人的状态,一头浓密卷曲的长发从黑色的帽子下倾泻而出,蓬松地披散在脸颊两侧和肩头,衬得那张未施粉黛、苍白而精致的脸小得惊人。因为刚哭过,眼睛红肿,鼻尖微红,眼神里还残留着浓重的悲伤和一丝决绝后的茫然。这种混合着脆弱、倔强、疏离、以及一种超越时代的独特气质的美,强烈到不真实,仿佛她不是一步步从那个简陋的小屋走出来的,而是从某个遥远的、不可知的时空裂隙中,骤然降临于此。
赵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疯狂擂动,巨大的惊艳过后,是更加汹涌的恐慌和患得患失,她这身打扮,如此鲜明地宣告着她不属于这里,属于那个他完全无法触及的、神奇又可怕的“未知”。
她看起来随时会像来时那样,突然消失,化作一道光,或者一阵烟,再也无处寻觅。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觉得抓不住她?是因为她心里始终装着林溪,灵魂的一部分早已随着那个男人而去?还是因为这身装扮时刻提醒着他,他们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时空鸿沟?
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大步冲上前,一把将还在门框边有些恍惚的冰可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勒得冰可闷哼了一声。
“冰可……”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掩饰的恐惧,将脸深深埋进她带清香的卷发里,“不要……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穿成这样离开我……”
他语无伦次,只是反复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阻挡任何可能将她带走的无形力量。
冰可被他勒得生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剧烈的颤抖和心跳的狂乱,她瞬间明白了他巨大的恐惧从何而来,这身现代装扮,对古人视觉和心理的冲击力,远超她的预估,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赵祯内心深处关于“失去她”的最深梦魇。
她心中酸软疼痛,扔开手中的箱子,反手紧紧抱住了他,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抚,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小傻瓜……”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温柔坚定,“我不离开,这条时间线,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只是……只是想穿上我自己的衣服,从保安军城离开,跟过去好好告个别,仅此而已。”
赵祯的身体僵了僵,稍稍松开一点,低头看她,眼眶通红:“时间线?什么时间线?我不要懂那些……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冰可,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他听不懂那些古怪的词汇,也拒绝去理解其中可能蕴含的、关于分离的暗示,他只想抓住眼前真实的她。
“好,好,不懂就不懂。” 冰可踮起脚,在他紧抿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冰凉柔软的触感奇迹般地安抚了他一些,“我们回家,回延州,回汴京,哪里都好,只要你在我身边。”
赵祯这才仿佛找回一丝力气,但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分毫,他示意岩鹰等人拿起箱子和背包。
当冰可被赵祯半护在怀里,牵着手走出小院时,等候在外的墨鸦、夜枭等人,以及更外围负责警戒的士兵们,尽管训练有素,眼中也无可避免地露出了极度的震惊和愕然。
他们中不少人去年在城头或城内见过冰可,知道这位娘子容貌绝色,来历神秘。也见过这身全黑利落的奇异装束,这双长得出奇、衬得她双腿笔直修长的靴子,这披散卷曲、毫不拘束的长发,以及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悲伤与疏离的神情……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框架。美,当然是惊世骇俗的美,但这美带着一种强烈的侵略性和陌生感,仿佛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和世界。
一些曾参与守城、见过李元昊在城下对她狂热表白的士兵,此刻似乎隐隐明白了,为何西夏帝王、甚至辽国皇帝都会对她如此执着,她身上有种东西,是这片土地上任何女子都没有的,那不仅仅是一张完美的脸,更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截然不同的气质和存在方式。而自家官家对她的痴迷与紧张,也在此刻有了更直观的注脚,这样的女子,的确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也会让人产生深深的不安,仿佛她本就不该属于凡尘,随时会羽化登仙,或者……归于来处。
街道早已被清场戒严,但两旁的士兵依旧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个被皇帝紧紧牵着、一身奇装异服却美得令人窒息的女子,震惊、好奇、敬畏、恍然……种种情绪在沉默的队伍中无声流淌。
冰可对周围的注视有所察觉,但她没有在意,她的心情依旧沉浸在告别林溪旧居的悲伤与释然中,也分神安抚着身边赵祯紧绷的情绪,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用行动告诉他:我在。
傍晚,残阳如血,将保安军城和城外无垠的黄土戈壁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寒风比白日凛冽了些,卷起地上的细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用过简单的晚膳,冰可提出想去城墙上走走,赵祯没有拒绝,只是为她系紧了羽绒服的帽子,又将自己的玄色貂裘大氅披在她身上,然后牵着她的手,在墨鸦、玄五等人的护卫下,登上了保安军北面的城墙。
城墙高大厚实,经历了数月战火,墙体上还留有烟熏火燎和刀劈斧凿的痕迹。站在垛口边,视野豁然开朗,远方是连绵起伏、在暮色中显得黝黑沉寂的山峦,近处是荒芜的戈壁滩,几条冰冻的溪流像银色的带子蜿蜒其间。极目远眺,天地苍茫,人如芥子。
冰可靠着冰冷的城墙,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
就是在这段城墙下,李元昊骑着骏马,在千军万马之前,对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喊话,要她跟他走,去做他的皇后。那个男人霸道炽热的感情,带着游牧民族特有的直接和野蛮,曾让她心惊,也让她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利用的可能。
也是在这段城墙上,林溪像一尊沉默的杀神,一次次击退攻城的西夏士兵,她曾偷偷在远处望过,他杀人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鲜血溅在他脸上、身上,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那种暴力,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反而呈现出一种残酷而原始的美学,她当时甚至荒谬地想,这样一个在尸山血海中行走的男人,如果让他去带孩子,冲奶粉,换尿布,会是怎样一种滑稽又温馨的场景?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极浅、却真实的笑意浮现,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悲伤和怀念覆盖,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迅速低下头,掩饰过去。
赵祯一直静静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他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回忆,看到了那一瞬间的笑意和紧随其后的泪光,他知道,她在想那个人,在想那些他未曾参与、也无法抹去的过往,心中那根刺又轻轻扎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搭上她微微颤抖的肩头,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远山,天空的颜色从金红变为深紫,最后融进墨蓝,没有污染,能见度极高,星星一颗接一颗地跳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很快,一条璀璨的银河横贯天际,壮丽得令人屏息。
晚风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星空的美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冰可仰着头,久久凝视着星空,仿佛要望进那深邃无垠的宇宙深处。
“看,那颗最亮的,”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城头显得格外清晰,她指向西方低空一颗异常明亮、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星辰,“那是金星,也叫启明星或长庚星,它距离地球大概……4200万公里,嗯,换算成里,差不多是八千四百万里。”
赵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颗星确实明亮夺目,他听着她口中吐出完全无法理解的距离数字,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我们现在看到的它的光,” 冰可继续说,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它大约……三百秒前,也就是六分钟前发出的,光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需要时间,我们看到的是它的过去。”
她移动手指,指向银河附近另一颗明亮的蓝白色星星:“那颗,是织女星,它离我们更远,远得多,我们现在看到的织女星的光,是它……大概二十五年前发出的,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是二十五年前的它。”
赵祯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努力理解着她的话,光需要时间传播?看到的是星星的过去?这些概念完全超越了他的认知体系,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却又奇异地,让他对头顶这片熟悉的星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敬畏的陌生感。
冰可放下手,转过头看他,夜色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倒映着整条银河:“受益,你说,在别的宇宙,在平行世界里,会不会也有一个你,和一个我,也像现在这样,坐在某个星球的城墙上,看着星空?也许他们很幸福,也许他们根本不认识彼此,擦肩而过……”
她的话语天马行空,带着现代人特有的、对宇宙和未知的浪漫遐想,以及一点从科幻影视剧里看来的概念,却让赵祯的心猛地一紧。
他不要什么平行世界,不要什么别的宇宙,他只要现在,只要眼前这个真实的、会哭会笑、让他爱到骨子里也怕到骨子里的冰可。
他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低头,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恐惧的索取或温柔的抚慰,而是充满了某种急切的确证和独占的意味。他的唇有些凉,却很快变得滚烫,辗转深入,仿佛要通过这个最亲密的接触,将她牢牢锚定在这个时空,这个当下,他的身边。
冰可起初微微一惊,随即顺从地回应,她能尝到他唇间淡淡的苦涩,或许是晚风带来的,或许是他心中的,也能感受到他轻微的战栗,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更深地迎上去。
良久,唇分,两人额头相抵,气息交融,在寒冷的夜风中呵出淡淡的白雾。
赵祯的唇移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和颈侧,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一遍遍重复:
“冰可……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就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
“不要去管什么星星,什么过去,什么别的世界……”
“我只有你……我也只要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含混的呢喃,手臂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
冰可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所有的悲伤、思念、对未来的不确定,在这一刻,都被他滚烫而恐惧的爱意包裹、熨帖,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轻声而坚定地回应:
“好,不离开,就在这儿,陪着你。”
“只看眼前的星星,只看现在的你。”
星空无言,璀璨永恒,城墙之下,边塞孤城在夜色中沉睡,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寒风吹过戈壁,卷起细细的沙尘。
在这片古老而苍凉的土地上,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与一位身处帝国权力巅峰却孤独彷徨的帝王,紧紧相拥,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时空鸿沟、迥异的文化认知、以及各自沉重复杂的过去,未来依旧迷雾重重,时空的召唤或许仍未解除,生离死别的伤痛尚未完全愈合。
但至少在此刻,在星光之下,他们拥有彼此真实的体温和心跳,拥有这份穿越了漫长等待与巨大磨难后,愈发珍贵和坚定的相守。
这就够了。
足够让冰可积攒勇气,去面对必须逆转的过去。
足够让赵祯燃烧生命,去守护这份失而复得的现在。
至于未来如何,且交给时间,交给命运,交给他们共同书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