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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北地烽烟     第 ...

  •   第一百二十九章北地烽烟

      在保安军又停留了两日,处理完祭奠阵亡将士、巡视城防、听取刘怀忠详细禀报等一应事务后,赵祯决定启程返回延州,此行的主要目的,陪伴冰可取回旧物,已然达成,而延州乃至汴京,还有堆积如山的朝政等待他回去决断。

      临行前夜,保安军知军衙署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赵祯再次召见刘怀忠,做最后的嘱托。

      “刘卿,保安军新经大战,城防亟需巩固,军民亟待安抚,修缮城墙、补充军械、抚恤伤亡、鼓励耕织,诸般事务,千头万绪,皆赖卿尽心竭力。”赵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沉稳有力,他站在摊开的地图前,手指划过保安军周边地形,“李元昊虽退,其心未死,斥候游骑不可不防,与金明寨、德靖寨等周边堡寨,需联防互保,烽燧信号务必通畅。”

      刘怀忠躬身肃立,面容在烛光下显得坚毅而沧桑:“臣谨遵圣谕!必竭尽全力,守土安民,不负陛下重托!前番守城,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及……张娘子带来的‘仙药’挽救众多伤卒性命,方得保全,臣等铭感五内。”他提及冰可时,语气微顿,带着复杂的敬意。

      赵祯微微颔首,目光深远:“张娘子之心,与将士同,然守土卫国之责,终在尔等文武,朕回延州后,会命范雍、韩琦继续统筹支持此间粮秣军需,卿但有难处,可直奏于朕。”

      “谢陛下!”刘怀忠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皇帝亲临边塞,体察下情,许以直奏之权,对戍边武将而言,是莫大的信任与激励。

      与此同时,在后院冰可暂居的厢房内,她正对着铜镜,慢慢梳理着自己那一头浓密的卷发。镜子里的女子,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羽绒服,自从小屋出来后,她就没再换回古装,赵祯起初有些不安,但见她坚持,且这衣服确实保暖异常他亲自试过那料子,轻薄却极其御寒,便也由她去了,只是目光总不自觉被她这身奇特的装扮吸引,时而惊艳,时而恍惚。

      他拿出八年前在汴京冰可给他做的羽绒服内胆,已经磨毛了边,他说:“里面的跟这个一样是鸭毛吗?”

      冰可说:“是的,你的这件是鸭毛,我这件是鹅毛的!”她眼里有雾气朦胧:“受益,这八年来,你每年冬天都穿着是吗?”

      “是的,都舍不得脱,天气热了穿不住才收好,下一年再穿”

      冰可抱着他,很紧!

      冰可望着镜中的自己,思绪却飘远了,她知道,自己和赵祯这一趟保安军之行,看似低调,但绝对瞒不过李元昊和耶律宗真的耳目,边城之地,各方探子不知凡几,恐怕他们前脚刚离开,后脚关于“宋帝亲赴保安军陪那张姓女子取物”、“那女子身着奇异黑衣,容颜更胜往昔”的密报,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分别送往兴庆府和辽国中京。

      她几乎能想象李元昊接到密报时的反应,那个骄傲、霸道、对她有着偏执占有欲的男人,一定会暴怒,他会想起将她掳去王帐的那一个月,想起她在他身下从抗拒到被迫承欢的点点滴滴,尽管冰可主观上极力排斥那段记忆,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和当时的处境,让她无法完全抹去那些痕迹。他会嫉妒得发狂,恨赵祯“夺走”了她,更恨她“选择”了赵祯。这种混合着爱欲、占有欲和帝王尊严受挫的愤怒,必然会转化为对宋朝更猛烈的攻击。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冰可无意识地低声念出这几个地名,这是她来自未来的“上帝视角”所知晓的、即将在接下来几年里被鲜血浸透的战场。

      历史上,李元昊将于1040年至1042年,连续发动三次大规模战役,重创宋军,最终逼迫宋朝在1044年签订“庆历和议”,以岁赐银绢换得名义上的称臣与和平。

      世人皆道李元昊用兵如神,是为了逼迫宋朝承认西夏的独立地位,是为了攫取更大的政治经济利益。但冰可此刻却清晰地感觉到,那熊熊战火之下,未尝没有一份因她而起的、强烈的不甘与怒火在燃烧,他是在用最激烈、最残酷的方式,向赵祯、向她、向全天下宣告他的存在和力量,宣泄他求而不得的愤懑。

      想到这里,冰可的心情复杂难言,她恨李元昊吗?扪心自问,似乎并没有恨意,作为一个现代人,她的历史观是宏观的、后视的,她知道一千年后,西夏故地会成为中国的一部分,党项族也会融合进中华民族的大家庭,那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或许不完全贴切,但那种对内部争斗的惋惜是真实的,在她看来,李元昊、赵祯、耶律宗真,都是中华历史长卷中的人物,他们的争斗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必然,她站在千年后的视角,很难对某个具体人物产生持久的、个人的仇恨,尽管她亲身经历了李元昊带来的危险和创伤。

      至于耶律宗真,那个在汴京过年的辽国使团,他当时是太子,执拗地叫她“张姐姐”,在黑水寨抱着她哭泣的大男孩,他没有伤害过她,反而对她的爱,不比赵祯少,他和李元昊一样,给予她的“爱”都太沉重,带着帝王的霸道和时代的局限,如果以后有机会,她会去中京找这个孩子的,就冲他把他母亲留给他的玉佩给了她,她也会去的。

      不过,现在她的心,早已经被林溪和赵祯填满了。一个是用生命爱她、也为她付出生命的混血暗卫;一个是默默等待八年、用整个帝国之力呵护她的忧郁帝王。如果没有先遇见他们,而是先碰上李元昊或耶律宗真,在那个完全陌生、孤立无援的时空,她会不会动心?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故事?冰可偶尔会冒出这样“女海王”式的念头,随即又自我唾弃,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但性格使然,看到长得帅的就想撩几句、对美好感情心存幻想的毛病,似乎真的改不了一点。

      “唉……”她对着镜子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赵祯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结束了与刘怀忠的谈话,回到了后院。

      冰可回过神,从镜中看到他倚门而立的身影,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如玉,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她转过身,对他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灯光下明媚生辉,瞬间驱散了她方才脸上的忧思:“在想你呀!有你在身边,真好。” 这话半是真心,半是为了驱散他可能因她独自发呆而产生的疑虑。

      赵祯明显被取悦了,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走上前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玉梳,站在她身后,为她梳理长发,他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此地诸事已毕,我们明日便启程回延州,不日将返回汴京。” 他一边梳,一边低声说着计划,“汴京……才是我们的家,那里有我们的回忆,也有你喜欢的繁华。”

      回汴京,冰可心中微微一动,那座辉煌的帝都,对于她来说,就是几个月前她仓促离开的地方,见证了她与赵祯初识、与林溪定情、也经历了宫廷风波的地方,确实可以称之为她在这个时代的“家”了。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身前:“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分开。”

      赵祯手中的梳子顿住,随即放下,用力将她拥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刻入肺腑。“好,不分开。” 他哑声重复,像是承诺,又像是祈求。

      翌日清晨,保安军城北门。

      车驾人马已准备停当,比来时更加精简迅速,刘怀忠率城中主要将佐在城门外肃立相送。

      冰可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羽绒服,长发披散,只在发侧别了一支赵祯送的简素玉簪固定碎发,她站在赵祯身侧,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最后落在了人群后方一个熟悉的身影上,狄青。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深青色武官常服,牵马立于稍远处,显然是从延州赶来的,他是来送赵祯,还是……?

      赵祯也看到了狄青,对刘怀忠等人简单勉励几句后,便示意冰可稍等,自己朝狄青走了过去,玄五与墨鸦不动声色地跟上。

      冰可见状,也跟了过去,岩鹰等人紧随其后。

      “狄卿不在延州镇守,何故来此?” 赵祯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狄青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启禀陛下,延州诸事已安排妥当,范、韩二位相公坐镇,种钤辖亦在,臣放心,陛下北巡归程,臣理当护送一段。” 他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走过来的冰可,又垂下眼,“亦……特来向张娘子辞行。”

      赵祯目光微闪,点了点头:“卿有心了。” 他侧身,将冰可让到前面。

      冰可走到狄青面前,看着这张与她在现代男友酷似、却更加刚毅沧桑的脸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在保安军被围、与林溪一起展开营救她的人

      “狄将军,” 冰可微笑着开口,语气真诚,“多谢你之前的照拂,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了,还请多保重。”

      狄青再次抱拳,姿态恭谨,却不敢与她对视太久,眼前女子今日的装扮,比昨日更加冲击他的认知,那种美带着强烈的异域感和疏离感,让他不敢多看。“娘子言重了,守土安民,乃末将本分,娘子……亦请保重。” 他话语简洁,却蕴含着真挚的祝愿。

      他知道,经此一别,这位神秘绝色、牵动着数位帝王将相心神的女子,恐怕再难踏足这片边塞之地了,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这些年以来,他总是会梦见自己和她生活的场景,甚至行夫妻之实,如此真实,就好像真实存在过……但他立刻将这情绪压下,他是军人,职责是戍边卫国,那些风月心思,本就不该有。

      冰可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时空早已逝去的恋人。她心中轻轻叹息,这一别,确实可能就是永别了,历史记载中的狄青,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南征北战,建功立业,但也将在朝堂倾轧中郁郁而终,她无法改变什么,只能送上最朴素的祝福。

      “将军也请珍重,希望……边疆早日安宁,将军能得偿所愿。” 她轻声说。

      狄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低声道:“谢娘子吉言。”

      赵祯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他能理解冰可对狄青的这份特殊态度,他隐约知道她那位“故人”与狄青容貌相似,也感激狄青对冰可的援手,此刻的告别,在他允许的范围内。

      简短话别后,赵祯携冰可登车,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保安军城,沿着来时的官道南下。

      冰可坐在车内,忍不住掀开车帘后望,那座矗立在黄土塬上的孤城,在清晨的阳光下逐渐缩小,最终化为天地间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上,“宋”字大旗和“刘”字将旗依旧在风中飘扬,狄青的身影早已不见。

      她放下车帘,靠在赵祯肩上,心情有些低落,每一次告别,都像是在与一段过往、一些人事做切割,在这个交通通信极度不便的时代,离别往往意味着漫长的时间阻隔,甚至可能就是永诀。

      赵祯揽住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冰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我们回汴京,要走多久?”

      赵祯沉吟一下,答道:“自延州回汴京,路程约一千五百里,若按寻常官员赴任或驿传速度,轻车快马,日夜兼程,十余日可至。但此番返京,虽仍需从简,却不可能如驿卒般赶路。需考虑车驾仪仗、沿途州县必要的迎送觐见、体察民情、以及……你的身体状况。” 他看了她一眼,“预计,全程需月余时间,途中会在重要州府稍作停留。”

      “一个月?!” 冰可咋舌,“一千五百里……在现代,坐飞机一个多小时,高铁也就四五个小时的事,开车慢点,一两天也到了。” 她又忍不住用现代标准衡量了。

      赵祯早已习惯她这些“惊人之语”,无奈地笑了笑:“此乃当下实情,一路慢行,你亦可多看看我大宋风物,与汴京繁华相比,别有一番景象。”

      冰可想了想,也是,既然急不来,不如把这趟回京之旅当成一次深度的“北宋风貌考察游”。她来自千年后,对真实的古代民间生活充满好奇,之前要么困于宫廷,要么陷于边塞战乱,还真没机会好好看看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是如何生活的。

      “也好,” 她重新振作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那我就跟着你,好好体验一下这‘慢慢游’的感觉。看看你们大宋的江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赵祯见她情绪好转,心中也宽慰,温声道:“定不会让你失望,只是沿途条件艰苦,不比宫中,你需有准备。”

      “放心吧!” 冰可拍拍胸口,羽绒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可是经历过沼泽、雪原、被掳、围城的人,没那么娇气!” 这话半是自嘲,半是给自己打气。

      赵祯却被她的话勾起那些惊险回忆,心有余悸地收紧手臂:“莫要再提那些……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涉险。”

      车队平稳南行,来时路上见过的苍凉景色,回程时因心境不同,似乎也有了别样的意味。冰可不时透过车窗观察外面,开始有意识地去注意那些之前忽略的细节:路边偶尔出现的、低矮破旧的土坯房;田间稀疏的、刚刚返青的麦苗或许是荞麦或其他耐寒作物,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人,以及官道上偶尔遇到的、驮着货物步履蹒跚的行商或流民……

      一幅真实而粗糙的古代民生画卷,开始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自保安军返回延州行在,已快到三月末。料峭春寒虽未完全褪去,但庭中草木的绿意已然坚定地蔓延开来,透出勃勃生机,冰可那身现代装扮黑色羽绒服与长靴,在行在宫人眼中已从最初的极度惊异渐渐变为习以为常的“娘子特色”,只是每每她走过,依旧会引来无数克制却难掩好奇的注目礼。她似乎也坦然了许多,不再刻意避讳,举手投足间,那份属于现代女性的洒脱与穿越者特有的疏离感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过目难忘的气质。

      赵祯却没有多少闲暇欣赏春色或陪伴冰可,从边境前线返回相对安稳的后方指挥中心,意味着堆积如山的军政事务需要他立刻处理。

      延州乃至整个陕西路的防务部署需要根据此番巡视所见进行调整确认,种世衡、刘怀忠等有功将士的封赏需要拟定,阵亡将士的抚恤、边城修缮的拨款、粮秣军械的持续补给……桩桩件件,都需要他这个皇帝最终拍板,更何况,远在汴京的朝廷,每日还有无数奏章通过急递铺雪片般飞来,朝堂议论、东南漕运、黄河春汛……帝国庞大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在运转,等待着他的旨意。

      但所有事务中,优先级最高的,无疑是筹备御驾回銮。

      皇帝亲征,非同小可,来时为求速效,轻骑简从,直抵边境,如今战事暂歇,御驾返京,则需依制而行,展现中央威仪,安抚沿途民心,同时也是一次对京畿之外广阔疆土的巡视与宣示,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行程,更是一项重要的政治活动。

      首先,是随行军队的整合与准备,赵祯此番带来的两万禁军精锐,并非全部驻扎延州城内,部分分布在周边要隘。命令下达,各部开始向延州城外指定地点集结。校场上,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的旗帜迎风招展,来自不同番号的精锐们甲胄鲜明,刀枪映着稀薄的春日阳光,肃立如林。他们虽未参与大规模野战,但戍卫行在、巡弋边境、押运辎重,同样经历了边塞风霜,此刻面容黝黑坚毅,眼神锐利,静候检阅与开拔的命令。

      冰可有一次偶然登上行在内较高的阁楼,远远望见了城外那肃杀而壮观的军阵。黑压压的人群,整齐划一的队列,沉默中蕴含的强大力量,让她这个来自和平年代的现代人心灵受到不小冲击。她想起有句话:“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虽然眼前是己方军队,但仍能直观感受到古代皇权与暴力机器的紧密结合,以及战争这个庞大怪兽一旦启动所消耗的恐怖人力物力。

      “两万人……这么多人,每天的吃喝拉撒、行军扎营,得是多大的工程……”她低声感叹,对古代军事后勤的复杂程度有了新的认识,在现代,两万人的部队机动依赖现代化运输工具和补给体系,而在这里,全靠人扛马拉,沿途州县供应。

      其次,是銮驾仪仗的准备,虽然崇尚节俭,多次要求“务从简约”,但基本的皇帝仪仗规制不可废,卤簿、旌旗、伞扇、车辇、乐器等,延州府库或随行携带的物品中取出,检查、整理、演练,一时间,行在内外,相关人员忙碌异常。

      再次,是行程路线的最终确定与沿途接待安排。枢密院、兵部、礼部及陕西路转运司的随行官员们,与延州地方官彻夜商讨,确定每日行程里程、宿营地点,尽量选择有驿馆或条件较好的州县城池、沿途州县迎送礼仪尺度、以及最重要的安全警戒方案,御驾经行,需提前净街肃道,排查可疑,确保万无一失,这份庞大的行程计划,最终需呈报赵祯御览批准。

      最后,是随行人员的最终名单与物资准备,除了必须随驾返京的文武官员、内侍宫女、皇城司护卫,还有部分需要押解回京的俘虏、呈送京师的战利品或重要文书等。

      冰可的行李倒是简单,她的两个现代行李箱和背包早已收拾妥当,此外赵祯又命人给她添置了不少符合宫廷身份的锦衣华服和首饰,以备回京后不同场合所需。冰可对此没有拒绝,她知道入乡随俗的必要,只是私下对赵祯嘀咕:“那些裙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层数太多,行动不便,我还是喜欢我这身‘战袍’。” 赵祯只是纵容地笑笑,随她去了。

      在这紧张而有序的筹备期间,赵祯异常忙碌,常常是天未亮便起身,深夜仍在书房批阅文书、召见臣工。冰可则相对清闲,除了偶尔陪赵祯用膳,为他按摩一下紧绷的肩颈,大多时间自己在行在内散步、看书,或者向秦尚宫请教一些宫廷礼仪细节,既然决定回汴京,且可能长住,这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秦尚宫见她态度认真,学得也快,又是官家心尖上的人,自然是倾囊相授,耐心指导。

      冰可也能感觉到,随着回京日期临近,赵祯的情绪在忙碌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不仅源于繁重的政务,有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有对他“耽于私情”“御驾亲征”的种种非议……比起相对单纯的边境和这段旅途,汴京的宫廷生活无疑是另一个维度的挑战。

      某个深夜,赵祯结束与范雍、韩琦的最后一次长谈,回到寝殿时,已是月上中天,冰可还未睡,倚在灯下翻着一本从延州书坊淘来的游记,见他满脸疲惫,眼下青影浓重,立刻放下书,起身为他宽去外袍。

      “累了吧?热水备好了,去泡一泡解解乏?”她柔声道。

      赵祯握住她的手,摇摇头,将她带到窗边榻上坐下,自己则将头靠在她肩窝,闭目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冰可,”他声音带着倦意,“再过两日,便要启程了,回汴京……或许不如这一路自在,宫中规矩多,视线多,是非也多,朝中众臣,心思各异,你……怕吗?”

      冰可轻轻环住他,手指插入他浓密的发间,缓缓按摩着他的头皮。“有什么好怕的?”她语气轻松,“皇宫再大,规矩再多,还能比鬼见愁沼泽更可怕?比李元昊的王帐更危险?至于宫里的人……只要你不怕,我就没什么好怕的,我是跟着你回去的,又不是去单挑他们所有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些,“再说了,你不是说,你是我的‘男朋友’吗?男朋友不就是用来遮风挡雨、解决麻烦的?”

      赵祯被她这番混不吝又充满信任的话逗得低笑出声,胸中郁结的烦闷似乎也散开不少,他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柔和的眉眼,心中涌起无限暖意与勇气。“是,男朋友。”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定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委屈。”

      “这就对了。”冰可笑着,将他拉起来,“走吧,泡澡去,明天还要忙呢,养足精神,咱们才好‘衣锦还乡’啊!”她用了句不太恰当但应景的成语。

      赵祯笑着任她拉走,的确,有她在身边,仿佛再复杂的局面,也有了面对的底气。

      宝元二年四月初十,万事俱备。

      清晨,延州城内外气氛庄严肃穆,两万禁军精锐已于城外列队完毕,盔明甲亮,旌旗猎猎,御用卤簿仪仗陈列于行在正门前,虽依旨精简,仍显皇家气派。

      城中百姓虽被限制靠近,但远远观望者甚众,皆想一睹天子威仪,以及那位传闻中令官家不惜亲赴边塞接回的“仙娘”风采。

      辰时正,行在正门大开,赵祯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神色端凝,在玄五、石全及一众内侍官员簇拥下,缓步而出,冰可则按品妆扮,穿着一身赵祯亲自为她挑选的、符合“娘子”身份却又不失雅致的湖蓝色蹙金绣折枝花鸟纹大袖长裙,外罩同色披风,长发绾成复杂的惊鹄髻,饰以珠钗步摇,脸上薄施脂粉,这一身华服虽美,却让她觉得束手束脚,远不如她的羽绒服自在,但为了赵祯的体面,她忍了,只是眉宇间那份现代人的疏朗气息,依旧难以被古典妆扮完全掩盖,反而形成一种奇特的魅力。

      她跟在赵祯身侧稍后,由秦尚宫搀扶着,登上那辆比来时华丽许多的玉辂。车帘放下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延州行在那熟悉的屋檐,在这里,她度过了穿越后最初惊魂甫定、被赵祯悉心照料的时光;也在这里,做出了北上保安军、直面过往的决定,此地一别,恐怕再难回来。

      赵祯随后登上御辇,号角长鸣,鼓乐齐奏,庞大的队伍缓缓开拔,离开延州城,踏上了返回汴京的漫漫官道。

      车辚辚,马萧萧,两万精锐前后扈从,旌旗蔽日,队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向着东南方向,朝着帝国的心脏:汴梁,迤逦而行。

      冰可坐在微微摇晃的玉辂中,透过纱帘望向外面肃杀的军阵和不断后退的黄土景象。心中默念:再见了,西北,汴京,我回来了。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广阔的平原、更密集的人烟、更复杂的民情,以及那座辉煌与暗流并存的、天下之中:东京汴梁。

      真正的归程,此刻,才刚刚开始。

      车队南行两日,抵达鄜州(今陕西富县)。鄜州是延州南路的重镇,也是连接延州与关中地区的重要节点,比保安军、金明寨繁华许多,城墙高大,街市初具规模。

      知州早已接到快马通传,率属官在城门外迎候。虽然赵祯一再要求从简,但皇帝驾临,一州长官岂敢怠慢?基本的仪仗、洒扫、迎候礼节一样不少。

      入城后,车驾直接进入州衙,知州姓王,是个五十余岁、面貌儒雅却带着精明干练之气的官员。他将正堂及后衙最好的院落腾出,供皇帝及随行人员居住。

      安顿下来后,赵祯首先在州衙正堂接见了王知州及鄜州主要官员,听取本地民情、赋税、治安等汇报,冰可没有参与,她在秦尚宫的陪伴下,在暂居的小院里休息。

      然而,即便是这州衙后院,也让她窥见了一丝与汴京乃至延州行在不同气息。院落虽然整洁,但屋舍梁柱看得出有些年头,漆色斑驳。服侍的本地丫鬟手脚麻利,但衣着朴素,面色也不如汴京宫人红润,眼神里带着小地方人特有的谨慎和好奇,偷偷打量冰可那身奇异装束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

      晚膳时,赵祯回到后院,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怎么了?州里情况不好?” 冰可一边给他盛汤,一边问道。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已经能敏锐地察觉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赵祯接过汤碗,叹了口气:“王知州是个能吏,鄜州在他治下,还算太平,赋税也能足额完成。但即便如此,谈及民生,仍是艰难。去岁边地战事,鄜州虽非前线,却也承担了部分粮草转运和民夫征发,民间颇受滋扰。今春又有些干旱迹象,麦苗长势不佳,百姓已有忧色。”

      他顿了顿,看着冰可:“冰可,你可知寻常农户,一年劳作所获,除去田租、赋税、种子、口粮,能剩余几何?”

      冰可愣了一下,摇摇头,她一个现代都市白领,哪里知道这些细节。

      “若遇丰年,五口之家,耕种二三十亩中田,精打细算,或可勉强温饱,略有盈余,若遇灾年,或赋役加重……” 赵祯没有说下去,但沉重的语气说明了一切。

      冰可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破旧房屋和面带菜色的农人,心中了然,纸上读史,只知道“北宋积贫积弱”、“百姓负担沉重”,但具体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这种“沉重”意味着什么,她此刻才有了些许真实的感受。

      “明日,朕想微服去城外看看。” 赵祯忽然道,“你可愿同往?”

      “微服?就我们俩?” 冰可眼睛一亮,来了兴趣,宫廷和行在的生活虽然舒适,但也规矩重重,能有机会像普通人一样去民间走走,她求之不得。

      “自然要带玄五、墨鸦他们暗中护卫。” 赵祯笑道,“但不必惊动地方官府,只你我,扮作寻常路过此地的……嗯,富家公子与家眷,如何?”

      “好啊!” 冰可雀跃,随即想到自己的穿着,“那我这身衣服……”

      “无妨,” 赵祯打量了她一眼,眼中掠过笑意,“便说是来自海外异域的装扮,此地商旅往来,偶尔也能见到胡商,不算太过突兀。” 其实冰可这身现代羽绒服,与任何时代的胡服都差异巨大,但赵祯也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索性就用“海外异域”搪塞,好在冰可容貌气质出众,旁人即便觉得奇怪,也多半会归因于“贵人癖好奇特”。

      次日一早,赵祯换上了一身质地中等、不显眼的青色澜衫,头戴方巾,扮作一个儒雅的书生或商人,冰可则还是那身黑色羽绒服,只是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了个松散的发髻,脸上未施脂粉,尽量减少“奇异感”。

      两人带着扮作仆从的玄五和石全,墨鸦等人散在四周暗中跟随,从州衙侧门悄然离开了。

      鄜州城并不大,很快便出了城门,城外景象与城内截然不同,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片的农田和散落的村落。

      冰可好奇地张望着,时值三月末,西北的春天来得晚,田里的庄稼大多刚冒出寸许的青苗,看起来稀疏瘦弱,土地是黄褐色的,看起来并不肥沃,远处的村落,房屋低矮,大多是土坯垒成,屋顶覆盖着茅草,有些已经发黑破烂,只有少数家境可能好些的,才有砖石砌的墙基或瓦片屋顶。

      他们沿着一条土路,走向最近的一个村子,路很窄,坑洼不平,前两日似乎下过雨,还有些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牲畜粪便和炊烟混合的味道。

      村口有几棵老树,树下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孩子,正晒着太阳,看到赵祯、冰可一行人走近,尽管衣着普通,但气质和肤色与常年劳作的村民截然不同,他们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又警惕地望过来,眼神浑浊,带着拘谨和畏惧。

      一个看起来像是里正,村长模样的老汉,穿着打补丁但还算整洁的短褐,犹豫了一下,上前来,躬身行礼,口音浓重:“几位贵人,来我们李家村,有何贵干?”

      赵祯学着读书人的样子拱手还礼,温言道:“老丈有礼,我等是路过此地的行商,欲往南边去,见春景尚可,随意走走,看看风土,叨扰了。”

      老汉见赵祯态度和气,稍微放松了些,但目光扫过冰可时,还是露出了极大的惊异和困惑,显然从未见过如此穿着、如此貌美的女子,他不敢多看,低下头:“贵人言重了,村里简陋,没什么好看的。”

      “无妨,” 赵祯微笑道,“不知今年春耕如何?去岁收成可好?”

      提到这个,老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叹了口气:“回贵人的话,去岁……唉,夏粮还好,秋粮时边地不太平,粮价涨,官府的赋税和摊派的劳役却没减,日子紧巴,今年开春又缺雨,麦苗长得不行,怕是……唉。” 他连连摇头,周围的其他老人也跟着叹气。

      冰可默默听着,看着这些老人孩子身上破旧单薄的衣服,虽然已是三月,但早晚还很冷,看着他们粗糙皲裂的手和缺乏营养的面色,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在现代也见过贫困地区,但那种贫困往往伴随着现代社会的基础设施,如公路、电力、通讯和救济体系,而眼前的贫困,是彻底的、原始的,与自然和赋税直接搏斗的艰难。

      赵祯又问了问村里人口、主要种什么、有无读书识字的孩子等问题,老汉一一答了,语气卑微而恭顺,村里几十户人家,主要种麦、粟,也种些菜蔬自用,读书?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能吃饱饭就不错了,青壮大多被征发过劳役,有些还没回来。

      正说着,村子里传来一阵骚动和孩子的哭喊声。老汉脸色一变,告了声罪,匆匆往村里跑,赵祯和冰可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

      只见一户土坯房前,围了几个村民,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瘦骨嶙峋、面色潮红、显然在发高烧的男孩,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皂隶衣服、面目不善的公人,正不耐烦地呵斥:“哭什么哭!你家男人去年服役未归,今年的丁钱和免役钱早就该交了!拖到现在,是想抗法不成?再不交钱,就拿这破房子抵!”

      妇人哭道:“差爷行行好!家里实在是一个铜子都没有了!孩子又病得厉害……求差爷宽限几日,等我把家里下蛋的母鸡卖了……”

      “宽限?都宽限多久了!” 皂隶啐了一口,“母鸡?你那两只瘦鸡能值几个钱?今天要么交钱,要么跟我去衙门说清楚!” 说着就要去拉扯妇人。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皂隶一愣,回头看见赵祯等人,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尤其是冰可,虽然穿着古怪,但那容貌气度绝非普通人,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依旧梗着脖子:“你们是什么人?官府办事,少管闲事!”

      赵祯没有亮明身份,微服的目的就是体察真实民情,只是沉声道:“差役催科,也需体恤民情,这户人家显然有难处,孩子病重,岂能如此逼迫?”

      “体恤?谁体恤我们完不成差事挨板子?” 皂隶嘟囔道,但声音小了许多。

      冰可看着那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心中不忍,她虽然不是儿科医生,但基本的医学常识还是有的,这孩子高烧不退,在古代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很可能有生命危险,她上前一步,对那哭泣的妇人说:“大嫂,孩子病得不轻,得赶紧想法子退烧。”

      妇人抬起泪眼,看到冰可,也是一愣,被她的容貌和装扮惊住,但随即又被孩子的病痛拉回现实,哭道:“这位……这位娘子,俺知道,可……可请不起郎中,也没钱抓药啊……”

      冰可转头看向赵祯,眼神里带着请求,赵祯明白她的意思,对石全使了个眼色,石全会意,上前对那皂隶低语了几句,又塞过去一小块碎银,皂隶掂了掂银子,脸色立刻缓和,甚至堆起笑容:“既然有贵人相助,那……那就再宽限几日,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竟也不再纠缠,转身走了。

      围观的村民都松了口气,看向赵祯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好奇。

      赵祯对那妇人温言道:“这位大嫂,这些钱你先拿去给孩子请郎中抓药。” 石全又拿出一块稍大的银子递给妇人。

      妇人惊呆了,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简直不敢相信,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谢谢贵人!谢谢贵人救命之恩!”

      赵祯示意石全扶起她:“不必如此,快给孩子治病要紧。” 他又对那一直跟在旁边的里正老汉说:“老丈,村里若还有其他特别困苦或急难的人家,你可稍后到城中的悦来客栈寻一位姓石的掌柜告知,我们虽能力有限,但愿尽绵薄之力。”

      他留了个联络方式,既是为了后续可能的人道救助,也是为了更真实地了解底层情况,同时避免暴露身份。

      里正老汉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作揖:“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活菩萨!”

      冰可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赵祯的处理方式,仁厚而讲究方法,她看到了他身为帝王的仁爱之心,也看到了古代底层百姓真实的、令人心酸的生存困境,一块银子,就能挽救一个孩子,解除一户人家的逼债危机,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离开李家村,回城的路上,冰可一直很沉默。

      “心情不好?” 赵祯握着她的手,轻声问。

      “有点难受,” 冰可老实说,“亲眼看到,和书本上看到,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们……太苦了。”

      赵祯默然片刻,缓缓道:“我知道,自登基以来,虽有心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然国家用度浩繁,边患不断,加之吏治……总有力不从心之感,今日所见,在西北,在山东,在江淮,恐非孤例。”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责任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冰可握紧他的手,认真地说,“至少你在看,在想,在做,比起那些只顾自己享乐的皇帝,强太多了。”

      赵祯苦笑:“这算得什么好,帝王之责,在于安天下百姓,路漫漫其修远兮。” 他望向远方苍茫的田野和贫瘠的村落,眼神坚定,“但朕既在此位,必当竭尽全力。”

      冰可看着他清俊侧脸上那抹坚毅的神色,心中微微悸动,这个男人,身居九五之尊,却并未被权力腐蚀,依旧怀有悲悯和责任,这或许,也是他深深吸引她的原因之一吧。

      回到州衙,王知州早已得知皇帝微服出访之事,墨鸦等人自然会通知地方官注意安全,但要求不得声张,忐忑不安地前来请罪,言及治理无方,致使民生困苦,惊扰圣驾。

      赵祯没有责备他,反而温言勉励,并与他详细讨论了鄜州赋税、水利、备荒等具体问题,提出了一些切实的调整建议,如允许以工代赈兴修小型水利,核查丁口以均平徭役等,王知州起初惶恐,见皇帝并非怪罪,而是真心探讨治策,逐渐放开,也提出了不少实际困难和建议,君臣一番长谈,直至深夜。

      冰可在隔壁房间,隐约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声,她没有打扰,只是让秦尚宫准备了些夜宵送去,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白天在李家村看到的景象、听到的哭声、赵祯沉静而坚毅的面容……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

      这一天的“微服私访”,让她对赵祯、对这个时代,有了更深刻、更复杂的认识,回汴京的路,还很长,她不知道前方还会看到什么,但至少,她不是以一个纯粹旁观者的身份在旅行了,某种微妙的责任感和参与感,开始在她心中萌芽。

      窗外,鄜州的夜空星河低垂,与保安军城头所见一般璀璨,但星空之下的人间,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悲欢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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