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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洛汴通途     第 ...

  •   第一百三十一章洛汴通途

      庞大的御驾队伍如同一条缓慢移动的钢铁洪流,自潼关东出崤山,终于驶入了广袤平坦的伊洛平原。视野骤然开阔,沃野千里,麦浪接天。四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刚刚灌浆的麦穗上,泛起一片温润的绿金色光芒。

      官道宽阔如砥,足以容纳八驾并行,路旁新栽的杨柳垂下嫩绿的丝绦,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精心修砌的灌溉沟渠纵横交错,清澈的水流潺潺不息,滋养着这片自古以来的膏腴之地。

      两万禁军行进在这坦途上,步伐终于可以迈得开些,骑兵两翼舒展,马蹄声不再像在峡谷中那般闷雷滚滚,而是变得清脆有力,步兵方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夯实的路面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配合着甲叶摩擦的细响,自成一种威严的韵律。

      旌旗蔽空,枪戟如林,阳光在打磨光亮的盔甲和兵器上跳跃,反射出大片令人不敢直视的寒光。队伍依旧绵延十数里,但在这无垠的平原上,不再显得局促,反而有种龙归大海的舒展与赫赫威仪。

      沿途的百姓早已得到官府通告,知道这是圣驾回銮,不同于西北边地百姓见到大军时的敬畏与紧张,这里的农人似乎对“王师”过境习以为常,毕竟地处京畿附近,又是东西通衢,平日里官员、军队往来本就频繁,他们大多放下手中的农活,携家带口,聚集在官道两侧稍远的田埂、土坡上,或跪或立,伸长了脖子张望。

      孩童们兴奋地指着那些高头大马和鲜明的旗帜,被大人轻声呵斥着按下来磕头,一些胆大的后生,则踮着脚,试图看清御辇的模样,更对传说中随驾的那位“仙姿玉色”的张娘子充满无限好奇。

      冰可坐在平稳行进的玉辂中,透过浅杏色的纱帘,静静望着窗外这“万民瞻仰”的景象,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百姓脸上的表情:有对皇权的天然敬畏,有对盛大仪仗的好奇惊叹,也有一种朴素的、看到“自己这边”强大军队的安全感,当然,她也瞥见几个老农望着被无数马蹄和车轮碾过、变得泥泞不堪的田边小路,以及几处被不小心踩倒的麦垄,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嘴里喃喃着什么,但很快就被身旁里正的安抚或周围人群的喧嚣所掩盖。

      “这么多人马,走这一趟,对田边地头的损耗恐怕不小。”冰可转过头,对陪坐在侧的秦尚宫低声说,车厢宽敞,除了她们两人,只有角落一名垂首侍立的小宫女。

      秦尚宫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娘子心细,御驾经行,依制需用大道,难免波及道旁,不过朝廷历来有则例,凡銮驾所过,损及民田青苗、道路、沟渠者,由地方官府据实勘察,或予银钱补偿,或酌免该户当年部分税赋,此番官家离京前便已严旨申饬,务令沿途州县妥善办理,不得推诿拖延。”

      冰可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知道制度和执行之间总有差距,但至少赵祯想到了,也下令了,这一路上,她亲眼见过他如何反复叮嘱随行将领约束部下,也见过石全暗中派人去查访地方供应有无强征,他已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减少这“天威巡幸”对普通百姓生活的干扰。

      队伍每日依旧行进四五十里,未时前后便择地扎营,在平原地区,选择余地大了许多,多靠近河流或大型村落,取水方便,地势开阔,每当傍晚,冰可被允许在严密护卫下,骑着那匹温顺的白色小母马“雪团”,与同样骑马的赵祯在营地外围缓辔而行,落日熔金,将连绵的军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炊烟数百道,笔直或袅娜地升上渐暗的天空,空气中混合着煮饭、烤肉、马匹和青草的气息。

      士兵们以哨队为单位聚在营火边吃饭、擦拭兵器、低声交谈,偶尔有悠扬的羌笛或浑厚的家乡小调传来,很快又淹没在巡夜队伍整齐的脚步声和刁斗声中。

      赵祯往往会在这种时候,与随行的几位禁军高级将领边走边谈,问得很细:士卒走了一天累不累?鞋袜可有破损?伙食是否足额、热乎?营地里有无蚊虫滋扰?病号是否得到及时照料?马匹的草料豆料是否充足?将领们一一回答,赵祯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或提出疑问。

      冰可跟在他侧后方,听着这些琐碎却关乎两万人基本生存的细节,对“统领大军”这四个字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它不仅仅是发号施令,更是无数细微之处的关怀与掌控。

      这一日,队伍在临近洛阳的一处宽阔河滩地扎营,黄河的一条支流在这里变得平缓,水面宽阔,倒映着漫天绚烂的晚霞,远处,洛阳城郭的轮廓在暮霭中如同蹲伏的巨兽,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冰可和赵祯并骑立在一处略高的草坡上,望着眼前铺到天边的营火,与远处古都的剪影。

      “洛阳快到了。”冰可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和营地的烟火味,“感觉走了好久好久,从冰天雪地走到春暖花开,从荒山野岭走到这大平原……像过了几个季节,又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真实的梦。”

      “累吗?”赵祯侧过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给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连日奔波的疲惫在他眉宇间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但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却温和而专注。

      “不累,”冰可摇摇头,对他绽开一个笑容,“就是觉得……特别充实,好像把书本上的‘大宋’,一下子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闻、可以感受的活生生的世界,而且……”她笑意加深,眼睛弯成月牙,“是跟你一起探索这个世界,我的专属导游兼保镖兼男朋友,全程服务五星好评!”她又用上了那些亲昵又跳脱的现代词汇。

      赵祯早已习惯她这些说法,闻言不禁莞尔,心中暖意融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段漫长的归途,渐渐远离了边塞的血火硝烟和那些沉重的生死记忆,行走在帝国相对安宁富庶的内地,亲眼目睹山川形胜与真实的民生百态,冰可的心境在一点点打开。她眼中重新焕发出的灵动光彩,那不时流露的狡黠笑容,偶尔蹦出的新奇念头和词汇,都越来越像八年前在汴京初遇时,那个仿佛带着光闯进他灰暗世界的、明媚鲜活的女子,这让他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欣慰,仿佛长久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

      “能陪你‘探索’,是我的幸运。”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马鞍上的手,指尖传来她微凉的皮肤和温暖的触感,“洛阳是千年古都,牡丹尤其有名,现在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明天进了城,安顿下来,我陪你去好好赏花,好不好?”

      “真的?太好了!”冰可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落进了星星,“我早就听过‘洛阳牡丹甲天下’!我们那儿也有牡丹园,但总说少了洛阳本土的这种‘国色’风骨和香气,这次一定要看个够,闻个饱!”她兴奋地计划起来,手指不自觉地在赵祯掌心划动,“还要去龙门看大佛,去白马寺感受古刹幽静……对了对了,洛阳水席是不是也很有名?有什么特色小吃吗?”

      看着她雀跃如孩童的样子,赵祯脸上的笑意更深,连日处理军政事务的疲惫仿佛被这笑容冲刷掉不少。“都有,都带你去。”他纵容地应着,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在耐心地答应心上人所有游玩的心愿,“水席可以尝尝,小吃更是不少,保管让你这个‘探索者’满意。”

      两人并辔立在暮色渐浓的晚风里,身后是苍茫的平原与连绵的军营灯火,前方是千年帝都沉默而巨大的轮廓。

      风拂过,带来营地的声响和远处洛阳模糊的市声,这一刻,銮驾的威严、军队的肃杀、奏章的重压,似乎都暂时退到了遥远的背景里,只剩下彼此指尖相扣的温暖,和心中对明日共同的、简单的期待。

      次日清晨,銮驾在庄严的仪仗和两万禁军扈从下,抵达西京洛阳。

      这座曾为十三朝古都的城池,虽在政治中心地位上已让位于汴梁,但其深厚的历史底蕴、磅礴的城市规模、鼎盛的文化气息,依旧令人震撼,城墙巍峨高耸,城楼飞檐斗拱,护城河波光粼粼。河南府知府、西京留守司官员及本地有头脸的士绅耆老,早已身着盛装,出郭十里,依最隆重的礼节迎驾,卤簿仪仗与禁军军阵相映,鼓乐喧天,旗帜如云,将“天子回銮”的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由于洛阳城内有现成的皇家行宫,北宋西京宫城规模虽不及汴京,但规制完备,殿宇园林俱全,且城外洛水北岸有足够空旷之地,赵祯下令,两万禁军主力于城外择地扎营,自己仅率部分精锐亲军、中枢随行官员及内侍人员入驻行宫,行宫位于洛阳城西北隅,占地广阔,殿阁亭台掩映在古树繁花之间,时值暮春,宫内多处园林的牡丹正值盛花期,一进宫门,便能闻到那馥郁而不甜腻、雍容大气的花香。

      冰可几乎是一安顿下来,就按捺不住了,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绣缠枝杏花的春衫配同色长裙,头发简单绾了个堕马髻,簪了支珍珠小簪,便拉着秦尚宫和两个宫女,循着花香,迫不及待地扑向了最近的一处牡丹园。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种极致的、富有生命力的绚烂,姚黄、魏紫、赵粉、豆绿、二乔、青龙卧墨池、酒醉杨妃、首案红……无数她听过或没听过的名品,在这里争奇斗艳。花朵大如海碗,花瓣层层叠叠,有的丰满如绣球,有的飘逸如流云。颜色更是穷尽想象:正红、玫红、粉紫、莹白、淡绿、鹅黄,甚至有罕见的墨紫色和复色品种。它们在阳光下舒展着,色泽饱满纯正,仿佛将整个春天的精华都凝聚在了这一片花海之中,香气并不霸道,却无处不在,清雅馥郁,沁人心脾。

      “太美了……”冰可喃喃道,眼睛都不够用了,她小心地走近一丛名为“青龙卧墨池”的珍品,那花瓣是深紫近黑,中心却又透出隐隐的丝绒光泽,真的宛如青龙蛰伏于墨池,神秘而高贵,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冰凉光滑的花瓣。

      “别碰掉了花粉!”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冰可回头,见赵祯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他已褪去了朝会的正式袍服,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澜衫,玉簪束发,显得清雅闲适,正含笑望着她。

      “忙完了?”冰可眼睛一亮,跑到他身边。

      “嗯,偷得半日闲。”赵祯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花园深处走,“看来是找到你喜欢的东西了。”

      “何止是喜欢!是震撼!”冰可兴奋地说,“这种原生品种的韵味、颜色、花型和香气,真的跟现代那些园艺杂交品种完全不一样!更有……更有那种雍容华贵、浑然天成的气度!你看这株‘赵粉’,这粉嫩娇艳的样子;还有那边‘豆绿’,这么清新淡雅的颜色,在古代染料里很难调出来吧?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赵祯含笑听着她叽叽喳喳,目光却更多流连在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和闪着光的眸子上,人比花娇,此刻他心悦诚服。

      “对了!”冰可忽然想起什么,从她随身那个现代款式的双肩小背包里,她坚持要背这个,里面装着她的“宝贝”,掏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她的手机。出来前,她用太阳能充电宝给手机和充电宝都充满了电,虽然知道没信号,但拍照功能还在。

      “来来来,站好,我拍几张照!”她举起手机,对着满园的牡丹调整角度,“这么美的景色,不记录下来太可惜了!虽然不能发朋友圈……呃,就是不能跟别人分享,但留着自己看也好啊!”

      赵祯对她这个能“留影”的“仙界法器”早已见怪不怪,八年前在汴京就见识过,闻言便配合地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魏紫”旁,身姿挺拔,眉眼温润。

      冰可连续按了几下快门,然后跑过来,把屏幕举给他看:“看!好看吧?你站在花旁边,显得更好看了!”

      小小的屏幕上,清晰地定格了赵祯立于紫玉般的花丛旁的影像,色彩还原不错。赵祯看着屏幕中的自己,又看看身边的真花和真人,眼中掠过一丝惊奇,随即化为笑意:“你这法器,确实精妙。”

      “还有更精妙的呢!”冰可调皮一笑,切换到前置摄像头,然后凑到赵祯身边,举起手机,“来,看这里!笑一个!”

      赵祯还没完全明白她要做什么,只觉得冰可突然挨得很近,她的发香混着牡丹花香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她,正好对上她举着的手机屏幕,看到了里面并排出现的两个人的脸,冰可趁机按下快门。

      “哈哈,搞定!我们的第一张自拍合影!”冰可满意地看着照片,照片里赵祯略带诧异却难掩温柔的眼神,和她自己灿烂的笑容,背景是虚化了的牡丹花影,“等以后……如果有机会回去,洗出来,就是最珍贵的纪念。”

      赵祯看着屏幕上紧紧依偎的两个头像,心中微微悸动。他不太明白“自拍”、“合影”、“洗出来”的全部含义,但他听懂了“珍贵”和“纪念”。他伸出手,将冰可和那个小小的“法器”一起轻轻揽住,低声道:“现在,此刻,便是最珍贵的。”

      下午,赵祯果然推掉了一些非必要的公务,只带了冰可和玄五等少数精锐护卫,换上寻常文士和家眷的装束,微服出游。冰可当然背上了她的小背包,里面装着手机和充电宝。

      他们首先来到城东的白马寺,作为佛教传入中国后兴建的第一座官办寺院,白马寺气象庄严,古柏参天,香火鼎盛,踏入山门,一种跨越千年的宁静与肃穆感便笼罩下来。

      冰可虽不信教,但对这份文化遗产充满敬意,她沿着中轴线,依次参观天王殿、大佛殿、大雄宝殿,仰望那些古朴威严的佛像,辨认碑刻上的文字,感受着缭绕的香火和僧侣低沉的诵经声。

      “这里感觉……时间都变慢了,这可是正宗的没有修复的建筑和泥塑!”冰可兴奋的轻声对赵祯说,同时悄悄举起手机,避开熙攘的香客,快速拍了几张寺内建筑和古柏的照片,甚至偷拍了一张赵祯仰头观看殿额匾额的侧影,他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寺院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佛法讲求静心,千年古刹,自有其沉淀的气场。”赵祯低声回应,目光扫过殿前虔诚跪拜的百姓,若有所思,“民间信众如此之多,寺院田产、僧众管理,也是朝廷需要留意的。”

      在寺后的齐云塔下,冰可看到塔身古朴,砖缝里长出小小的野草,在夕阳下别有一番苍劲之美。她拉着赵祯站到塔前:“来来,再拍一张!这个角度好!”她举起手机,赵祯这次很配合,甚至微微弯下身,让两人的头靠得更近些,照片定格,古老的砖塔与依偎的现代恋人,形成一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

      接着,他们出城南,前往伊水之滨的龙门石窟。当那些依山开凿、密如蜂房的窟龛造像映入眼帘时,冰可再次被深深震撼。

      奉先寺的卢舍那大佛慈悲垂目,仿佛看尽人间悲欢;宾阳中洞的帝后礼佛图庄严华美;古阳洞、莲花洞内无数大大小小的佛像、菩萨、飞天、供养人,虽然许多已残缺褪色,甚至被盗凿,但那份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灭的信仰之力与艺术魅力,依旧磅礴扑面。

      “太不可思议了……现在还不用买门票!”冰可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仍然舍不得移开目光,她拿起手机,不停地拍摄。

      远景拍山崖全貌,近景拍佛像细节,特写那些精美的莲花纹、火焰纹背光,拍着拍着,她忽然鼻子一酸,这些瑰宝,在现代,许多已经损毁更甚,或者被严密保护起来,很难如此贴近地感受,此刻她能站在一千年前,看到它们相对“新鲜”的模样,这种体验,无法用言语形容。

      她拉过赵祯,让他站在卢舍那大佛下,巨大的佛像与下方显得渺小的人影,形成强烈的对比:“看,这就是历史的见证者。”她轻声说,按下快门。

      赵祯仰望着大佛沉静的面容,沉默良久。“人力有时而穷,信仰与艺术,却能跨越时空,凿造这些石窟,所耗国力民力不知凡几,然其留存后世的价值,或许远超当年耗费。”他缓缓道,“为政者,于此类事,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更需善加保护。”

      冰可点点头,觉得他这话很有见地,两人沿着伊水慢慢走,看了西山又看东山,直到夕阳将伊水染成一条金红的缎带,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城后,他们逛了热闹的南市,洛阳南市虽不及汴京相国寺市场那般包罗万象、人潮汹涌,但也店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特别是文房四宝、古籍字画、仿古唐三彩、本地绸缎刺绣等,文化气息浓厚。

      冰可兴致勃勃,给赵祯挑了一方纹理细腻的澄泥砚,给自己买了条绣着折枝牡丹的锦帕,还给秦尚宫和侍女们选了几样精巧的绣品和小首饰。

      在一家书肆门口,他们听到里面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辩论,声音不大,但话语飘了出来。

      “……范文正公的《十事疏》,诸位看了吗?条条切中时弊,若真能施行,我朝或可中兴有望!”

      “谈何容易!积弊如山,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诸位相公,各有心思,岂能轻易同心?”

      “听说官家前番亲赴延州,是为了接回那位……张娘子?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恐耽误国事啊……”

      冰可脚步一顿,看向赵祯,赵祯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自然地转向另一个卖漆器的摊位,拿起一个剔红的小盒看了看。

      “他们……”冰可小声说。

      “没事。”赵祯放下漆盒,语气平淡,“朝堂上的议论,从来都不会少,范公的奏疏,我仔细看过,利弊都清楚,需要时间权衡,至于我去延州……”他低头看她,眼中是她熟悉的温和与坚定,“我做事,但求问心无愧。”

      冰可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的一丝紧绷,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她知道是北宋一次重要的改革尝试,虽然最终挫折。

      此刻,风暴正在酝酿,而赵祯站在决策的中心,这趟远离汴京的旅程,或许也是他跳出具体政务、从更广阔的视角审视帝国和思考未来的宝贵机会,沿途看到的真实民生,无疑在影响他的判断。

      “我觉得你做得对。”冰可握紧他的手,认真地说,“去接我,是情义,这一路上,我看到你是真心把百姓放在心上,在想实实在在的问题,那些在汴京高谈阔论的人,未必有你懂得多,我相信你的判断。”

      赵祯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丝紧绷悄然松缓了些。“有你这句话,比什么都好。”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只是身处其位,每一个决定都关系重大,不得不慎之又慎,有些事情,急不来。”

      冰可理解地点点头,两人不再谈论这个,继续逛市集,冰可又被一个卖胡人面具的摊子吸引,挑了两个狰狞又滑稽的面具,非要赵祯戴上一个,自己也戴上一个,然后举起手机,来了张搞怪的“面具合影”。赵祯起初有些窘,但看她笑得开怀,也就由着她,只是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在洛阳停留了四日,赏遍了国色牡丹,访过了古刹石窟,领略了市井风情,也用手机记录下了无数珍贵的瞬间后,庞大的御驾队伍再次启程,向东,朝着最终的目的地,也是这个时代世界的中心,东京汴梁,迤逦而行。

      离开洛阳,便踏上了连接西京与东京的帝国主动脉,宽阔平坦的郑汴官道,当时出发去延州之时,匆忙赶路,未得一刻停留,此次回程,冰可在旁,自是陪伴她游玩与体察民情。

      这条路明显得到了最高等级的维护,夯土坚硬如石,宽度足以让八驾马车并驰而互不干扰,路旁植满柳树,此时柳絮已飘尽,枝叶繁茂,绿荫如盖,为行人车马遮去渐盛的暑气。

      灌溉系统完善到了极致,主渠、支渠、毛渠脉络分明,清水汩汩流淌,滋润着道路两侧无垠的麦田,村落一个接着一个,几乎看不到间断,房屋整齐划一,多是青砖灰瓦的院落,高大的门楼和院墙显示出殷实家境,许多大村庄不仅有祠堂、社学,还有小小的庙宇和定期集市,车马往来,人声隐隐,一片富庶安宁的京畿气象。

      两万禁军行进在这帝国最繁华的通衢上,速度明显加快,每日可行六七十里。队伍依旧浩荡威严,旌旗在平原的风中猎猎作响,但与之前在山地险隘间的挣扎前行相比,多了几分从容与流畅。

      沿途的百姓似乎对如此规模的军队过境并不十分惊骇,或许是因为地处京畿,见多了世面,他们依旧会聚集在道旁安全距离外观望,孩童们指着闪亮的盔甲和骏马兴奋叫嚷,大人们则多是恭敬地垂首行礼,目光中除了敬畏,也有一种“天子脚下”子民特有的淡定与隐隐的自豪,冰可甚至看到,在一些较大的村落外,有乡绅组织村民摆出了香案和清水,以示迎奉。

      冰可坐在车内,望着窗外这几乎可以与后世某些发达农业区媲美的景象,当然,没有电线杆、柏油路和机械,轻声感叹:“这里真是……富庶得让人不敢相信是古代,村子连着村子,房子都这么好,田也种得这么精细。”

      赵祯也在看着窗外,闻言道:“开封府周边,是朝廷根本所在,自然倾力经营,水利、道路、治安,投入都是最多的。加上漕运便利,四方的货物钱财都往这里汇聚,商业发达,百姓生计也就活络些,不过,”他话锋微转,“‘首善之区’的负担也重,皇城宫室、百官俸禄、禁军粮饷,很大一部分都依赖京畿供应,这里的百姓,徭役、赋税压力,也比外路百姓更重些,所谓利弊相随吧。”

      车马轻快平稳地前行,他们经渑池、过新安,并未多作停留,只是依制接受地方官员的迎送,简单询问情况。

      冰可注意到,越靠近汴京,地方官员的言行举止越是恭谨得体,简直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对“张娘子”的接待也越发周全而自然,仿佛她本就该在御驾之侧,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被完美地掩藏在恭顺的眼皮之下。

      这一日,队伍抵达中原重镇郑州,郑州城高池深,商旅云集,热闹非凡,知州率众出迎,礼仪周全备至。

      赵祯照例听取汇报,问及地方治安、仓储、粮价、驿传状况,冰可在驿馆后院休息时,隐约听到前衙方向传来一阵古朴悠扬的埙乐,曲调苍凉辽远,别有一番韵味。

      晚膳时分,赵祯回到后院,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对冰可说:“方才郑州知州提起,城外有个李家庄,村民世代制陶,尤其以烧制一种仿古钧窑天青釉的陶器出名,虽然比不上官窑贡品精致,但釉色温润古朴,别有韵味,我记得……你好像提过喜欢‘天青色’?”

      冰可一愣,随即想起这是八年前在汴京,她偶然哼唱后世歌曲里的歌词“天青色等烟雨”,当时赵祯好奇问起,她解释那是一种极美的瓷器颜色。她完全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他竟还记得这么清楚,而且一直在留意!

      “你……你还记得这个?”她心中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暖流淹没,声音都有些哽。

      “你说过的话,很多我都记得。”赵祯微笑,拉起她的手,“明天若是无事,我陪你去看看?就说是慕名而来的外地客商。”

      “好!”冰可重重地点头,眼睛有些湿润,又忍不住笑出来,“不过我们这‘客商’排场是不是有点大?”她指了指院子内外隐约可见的护卫身影。

      “微服简从便是。”赵祯笑道。

      次日,两人再次扮作富商夫妇,带着玄五、石全及一名向导,前往郑州西郊的李家庄。

      庄子不大,但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陶窑,空气里弥漫着陶土和柴烟特有的气息,他们找到了那位擅烧天青釉的李老匠人。

      老人头发花白,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但眼神清亮有神,他引着众人看了他烧制出的一批成品,那釉色并非后世标准的钧窑紫红或天蓝,而是一种偏向灰蓝、带着乳浊玉质感、釉面有蝉翼般细密开片的颜色,摆在简陋的木架上,在从窗户透进的自然光下,散发出一种幽静、含蓄、如雨后远山般的美。

      “真漂亮……”冰可小心地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瓶,触手冰凉细腻,釉色在指尖流转,“这种颜色,这种质感,机器是烧不出来的,全靠经验和火候的把握。”她忍不住又掏出手机,对着这朴素却动人的陶器拍了几张特写。

      赵祯也与老匠人聊了许久,询问釉料的配方,老人支吾着不肯全说,只道是几种本地山土和矿石尝试搭配、烧制的火候、成品率、销路如何。

      老人坦言,这釉色难烧,十窑未必能成一窑满意的,价格虽比普通陶器高,但识货的人不多,赚的也是辛苦钱,赵祯没有强求秘方,反而以不错的价格订制了一套酒具,并委婉表示,若老人愿意将技艺心得整理,或可请州府推荐至将作监,供官窑工匠参考研究,老人既感激又犹豫,最终收下了订金,答应会考虑。

      回程的马车上,冰可一直挽着赵祯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和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你真好。”她低声说,“不仅记得我随口说的话,还能想到用这种方式去鼓励一门民间手艺,不是强取,也不是施舍,是尊重和认可,那个老匠人,虽然没立刻答应,但我看他眼睛都亮了。”

      赵祯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百工技艺,亦是国之财富,好的东西,不该被埋没,能帮一点,是一点,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更柔,“是你喜欢的东西。”

      冰可抬头,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响亮的吻:“奖励你的!我的男朋友,是世界上最细心、最好的人!”

      ——————

      离开郑州,继续东行。

      渡过繁忙的汴水漕船如梭,号子声声,经中牟,那座举世无双的超级都市,东京汴梁的轮廓,终于如同海市蜃楼,又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在地平线上缓缓显现,并且随着车马的前行,以令人屏息的压迫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巨大。

      越是接近终点,冰可的心情反而越是复杂难言,有对“家”的深切期盼,汴京毕竟有她最熟悉的院落和回忆,有对这段漫长而充实的旅途即将结束的浓浓不舍,有对即将重新踏入那个繁华至极却也规则森严、目光如织的巨大都市的隐隐忐忑,更有对未来的迷茫,手腕上那个沉默的黑色手镯、心中对林溪未竟的沉重誓言、与赵祯之间日益深厚却横亘着时空鸿沟的感情……百种滋味,交织心头。

      最后两日行程,车马似乎也感知到了归意,行进得越发轻快平稳。

      冰可不再频繁地张望窗外,而是更多时间静静靠在赵祯肩头,握着他的手,有时拿出手机,翻看这一路上拍下的照片,低声跟他讲述每一张背后的瞬间和感受,有时只是默默依偎,听着彼此平稳的心跳和车外规律的行进声。

      “累了吗?”赵祯抚着她的长发,低声问。

      “不累,”冰可摇摇头,声音有些闷,“就是觉得……像一场特别真实、特别丰富的梦,现在,梦快要醒了,要回到那个……更热闹、也更复杂的现实世界了。”她指的是汴京,那个汇聚了帝国一切繁华、权力、欲望和规则的终极舞台。

      赵祯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稳而有力:“汴京是现实,但这一路我们共同走过的山河,看过的百姓,分享过的所有瞬间,同样是真实,而且是我们独有的真实,无论回去后面临什么,记住,我始终在你身边,我们的路,从这里,才真正开始一起走。”

      他顿了顿,学着冰可的用词,在她耳边轻声却清晰地说:“毕竟,我是你的‘男朋友’,说过要陪你走遍这江山,看尽这岁月,对吧?君无戏言。”

      冰可被他这话逗得眼眶发热,心中那份离愁和不安被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力量,她抬头,吻了吻他的唇角,呢喃道:“嗯,君无戏言……我的男朋友。”

      车外,官道已拓展得如同广场,宽度惊人,行人车马的洪流达到了空前密集的程度,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脚夫、骑驴的士子、乘轿的官眷、驮着货物的骆驼队、来自异邦的胡商……形形色色,摩肩接踵,喧嚣鼎沸,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帝都汴梁汇聚,各种声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轴吱呀声、马蹄声、骆驼的响鼻声、不同口音的交谈声、汴河上船只往来的号子与鼓声,混合成一股庞大无比、永不停歇的声浪,扑面而来,仿佛是整个帝国生命力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浓烈的气息:刚出笼的炊饼香、油炸果子的味道、脂粉香、汗味、牲畜粪便味、汴河的水汽、还有远方都市传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百万人口大城的特有味道。

      冰可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依旧让她震撼得微微张开了嘴。

      首先冲击视觉的,是那根本望不到边的、密集到了极致的建筑森林。不再是低矮的院落,而是多为两层、三层的砖木楼房,青瓦灰墙,檐角相连,密密麻麻,如同层层叠叠的积木,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仿佛大地本身被这种人造的蜂巢结构所覆盖。

      数不清的店铺招牌、幡幌、灯笼、彩帛,从每一扇门窗、每一个檐下探出来,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在阳光下汇成一片流动的、喧嚣的色彩的海洋。街道纵横如棋盘,每一条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车马,流动不息,其繁华稠密的程度,远超她见过的任何现代都市老街或商业中心,唯有后世卫星图上夜晚灯光最密集的区域,或可给她类似的关于“人类聚集”的规模想象。

      而在这一切之上,在都市蒸腾的尘嚣与无尽屋宇的尽头,是汴京外城那如同巨龙脊背般雄伟的灰色城墙,墙头垛口如锯齿,巍峨的城楼如同巨兽的头颅,沉默地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生命洪流,几座巨大的城门洞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将官道上滚滚而来的人货吞入腹中,更远处,在内城的中心,一片金碧辉煌、在春日晴空下闪耀着夺目光芒的宫殿群顶,如同镶嵌在这片灰色海洋中的瑰宝,彰显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威严,那是宫城。

      “汴京……”冰可喃喃道,心脏在胸膛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对于冰可来说只有七、八个月的时间,可对于汴京城却是八年了,她离开时满心是离愁,现在归来,她带着穿越者的视角、一路的见闻、沉淀的情感,以及身边这个紧握她手的男人,重新审视这座十一世纪毫无疑问的“世界之都”。它的庞大、它的繁华、它的活力、它无与伦比的复杂与辉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力,撞进她的感知。

      赵祯也静静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忽明忽暗的车厢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是他的都城,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他统治这个帝国的中枢,也是他必须面对的一切荣耀、责任、纷争与挑战的汇聚点,归来,意味着更深地踏入权力的漩涡,也意味着,要将他一路所见所思,转化为治理这个庞大帝国的具体行动。

      庞大的御驾队伍,在这通往帝国心脏的最后一段坦途上,以无可阻挡的威严姿态,缓缓而坚定地行进。

      旌旗遮天,甲胄映日,鼓乐在特定的节点庄严奏响,沿途所有行人车马早已被清道净街,恭敬地避让在道路两旁,当御辇经过时,山呼“万岁”的声浪如同潮水般,从队伍最前方开始响起,迅速向后蔓延,最终汇聚成一片席卷原野、震动大地的宏大回响,直冲云霄。

      冰可握紧了赵祯的手,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望着那座越来越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辉煌巨城,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混合着尘埃、烟火和无限生机的空气,吸入肺腑最深处。

      历时近两月,跨越一千五百余里,途经边塞、山险、平原、古都,看尽苍茫、繁华、壮阔、艰辛,承载着无数记忆、情感、思考与承诺的漫长归程,终于抵达了它的终点。

      旅程结束了。

      但属于张冰可与赵祯的故事,在东京汴梁这座亘古未有的宏大舞台上,即将翻开全新而注定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

      车驾穿过外城那深邃高大的门洞,彻底汇入了汴京滚滚不息的红尘与无限繁华之中。

      天阙之下,红尘万丈。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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