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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降维打击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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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降维打击
夏末的御花园,依旧是花团锦簇,绿荫匝地,太液池畔的垂柳枝条拂水,几丛晚开的木芙蓉在午后阳光下舒展着粉白的花瓣,相较于宫墙外的燥热,这里因引了活水,又遍植花木,显得清凉怡人许多。
冰可穿着一身她自己设计的“改良版”宋制连衣裙,上身是藕荷色的窄袖短衫,用了轻透的软罗料子,隐约可见纤细的手臂轮廓,下身配着同色系但略深一些的百迭裙,裙长及踝,行动间裙裾如水波荡漾,却比正经的礼服裙幅窄些,更显利落,她没有梳繁复的高髻,只将那一头浓密卷曲、光泽动人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和几只珍珠小钗,松松地挽了一个类似后世韩式发髻的慵懒造型,几缕卷发俏皮地垂在颈侧和颊边,衬得她脖颈修长,容颜愈发娇媚灵动。
脸上是她自己画的现代日常妆,都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化妆品打造的轻薄贴肤的裸妆,自然的眉形,内眼线让眼睛显得更大更有神,口红则是mac的豆沙色,整体妆容精致无瑕,却毫无厚重粉感,仿佛天生好气色,与她自身明艳的五官相得益彰,形成一种“化了像没化”的高级裸妆效果。
这身打扮,在这规矩森严的后宫,堪称“奇装异服”,尤其是那头卷发和那妆容,但冰可毫不在意,她来御花园是散步放松的,不是来参加选美比赛或宫廷礼仪课的,秦尚宫跟在她身侧稍后半步,脸上是一贯的沉稳,新添的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叫紫苏,一个叫青黛,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清秀,规矩学得不错,此刻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眼神里带着对这位特殊主子的好奇与恭敬。
更外围一些,是岩鹰、夜枭、灰隼、草蛇四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皇城司便服,腰佩制式刀具,神情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自延州沼泽地同生共死、一路护卫回京,他们对这位看似娇弱实则坚韧果敢、且深得官家心意的张娘子,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护卫职责,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认可与保护欲,官家特意交代,只要张娘子离开福宁殿范围,他们必须寸步不离,此刻四人看似散开,实则将冰可牢牢护在中心安全距离内。
冰可正指着池中几尾罕见的锦鲤,兴致勃勃地跟秦尚宫讨论它们的品种和颜色像不像现代某某热带鱼,忽然听到前方假山石后传来一阵女子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很快,一群人转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曹皇后,她今日穿着正式的深青色大袖衫,头戴九龙四凤花钗冠,仪态端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威仪,她身后跟着七八位盛装打扮的妃嫔,个个珠翠环绕,衣着华贵,正是杨德妃、俞美人、苗昭容、尚美人等,还有两位冰可叫不出名字的嫔御,宫女太监更是簇拥了十数人,阵仗颇大。
狭路相逢。
两拨人迎面撞上,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曹皇后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冰可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随即恢复平静。
她身后的妃嫔们,目光则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冰可身上,震惊、好奇、嫉妒、审视、不屑……种种情绪在那些精心描画的眼睛里闪烁。
震惊于她的容貌,近看之下,那张脸更是美得毫无瑕疵,皮肤莹润透亮,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尤其那双眼睛,清澈灵动,顾盼生辉,与她们日常所见或温顺、或刻板、或算计的后宫女子眼神截然不同。
好奇于她的打扮,那衣服样式古怪却衬得她身段窈窕无比,尤其是那腰肢,细得不盈一握,那头卷曲的长发更是扎眼,像异域番邦女子,却又被她挽出一种慵懒随性的风流态度,最让她们心里不是滋味的,是那张脸明明艳丽夺目,妆容却清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与她们脸上厚厚的铅粉,三白妆要求额头、鼻梁、下巴涂白和两颊明显红坨的胭脂形成了惨烈对比,不少妃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第一次对镜中那“合乎礼制”的妆容产生了一丝怀疑。
冰可也打量着她们,唔,曹皇后气质还行,就是打扮太老气沉重,后面那些……这位眉毛画得像两条黑虫子,那位脸上的粉厚得好像随时会开裂,还有一位,珠钗插得满头都是,活像个移动的首饰架,身材嘛,宽大礼服下也看不出所以然,但普遍感觉缺乏锻炼,要么过于娇小,要么有些虚胖,气质更是乏善可陈,要么呆板,要么带着股刻意拿捏的劲儿。
“啧。”冰可心里轻轻嗤了一声,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让她行礼?赵祯说过不用,她自己也绝不会向这些女人低头。
曹皇后先开口了,声音平稳温和:“张娘子也来赏花?”她用了“娘子”这个模糊却带有一丝敬意的称呼,既未承认其妃嫔身份,也未轻视。
“皇后娘娘。”冰可点点头,语气不卑不亢,“天气好,出来走走。”
简单的对话后,气氛又尴尬起来,妃嫔们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冰可身上逡巡,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这时,站在俞美人身侧的一位穿着桃红色宫装、面容娇艳却带着几分刻薄相的年轻女子,王美人,新晋不久,家世不错,性格骄纵,忽然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嘀咕”道:“真是稀奇,御花园什么时候成了什么人都能随便逛的地方了?无名无分的,带着外男护卫招摇过市,成何体统?” 她故意瞟了一眼岩鹰等人,将“外男”二字咬得略重,她入宫晚,对冰可的来历和官家的态度一知半解,只觉此女恃宠而骄,坏了规矩,早就心存不满,今日见其竟连向皇后行大礼都免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话一出,曹皇后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并未立刻呵斥,其他妃嫔有的露出赞同之色,有的则事不关己地旁观,有的,如杨德妃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
秦尚宫脸色微沉,紫苏和青黛吓得低下头,岩鹰四人则眼神一冷,手按上了刀柄,但未经命令,只是肃立。
冰可挑了挑眉,看向那位王美人,忽然笑了,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竟让那王美人都晃了一下神。
“哦?”冰可声音清脆,带着点好奇,“这位……怎么称呼?听你这话,是对皇城司的护卫有意见?还是对官家的安排有意见?”
王美人没想到她直接点名,还抬出了官家,脸色一变,强自镇定:“我……我不过是说规矩!后宫之地,岂容外男随意出入?你既非正式嫔御,更应谨言慎行,避嫌才是!如此行径,不是恃宠而骄是什么?”
“恃宠而骄?”冰可重复了一遍,笑容更深,却未达眼底,“这位美人,首先,纠正你一下,岩鹰、夜枭、灰隼、草蛇四位,是官家亲点的皇城司精锐,负责保护我的安全,他们出现在这里,是执行皇命,是职责所在,不是‘随意出入’,你质疑他们,是在质疑官家的决定吗?”
王美人语塞:“我……”
“其次,”冰可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慢条斯理地继续,“关于‘规矩’……”她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后妃,目光清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我记得有人说过,‘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这句话,是九年前她对还是“赵助理”的赵祯说过的,此刻说来,别有深意。“死守着不合时宜、压抑人性的规矩,除了显得自己迂腐无能,还有什么用?哦,或许还能用来打压看不顺眼的人,找点可怜的存在感?”
“你……你放肆!”王美人气得脸色涨红,“竟敢如此诋毁祖宗礼法!皇后娘娘在此,岂容你大放厥词!”
曹皇后依旧沉默,只是看着冰可,眼神深邃。
冰可轻轻“呵”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她身高在女子中本就偏高,加上体态挺拔,气质卓然,这一步竟带出几分迫人的气势。“诋毁?我只是陈述事实,无知不会使人灭亡,傲慢才会。”她目光扫过王美人,又扫过其他几位面露不忿的妃嫔,“以为自己占着个名分,懂得点所谓‘规矩’,就可以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谁给你的自信和勇气?梁静茹吗?”她下意识用了现代梗,虽然无人听懂,但那种嘲讽的语气显而易见。
“真正的宠爱,”冰可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是双向奔赴,是彼此珍惜,是灵魂共鸣,不是你们臆想中的‘单方面讨好’,或者靠守着刻板规矩就能换来的施舍。”她顿了顿,目光特意在王美人脸上停留,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倒是你,天天盯着别人的一举一动,品头论足,该不会是自家职责太闲,宫务不用心,只能靠多管闲事、搬弄是非来找点可怜的存在感吧?这后宫,难道就这点追求?”
这番话简直是扒皮抽筋,将后宫女子那点争宠、攀比、靠规矩压人的心思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还踩了两脚,王美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冰可:“你……你妖言惑众!分明是狐媚惑主,才让官家……才让官家如此……”
“狐媚?”冰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甚至笑出了声,抬手轻轻拂了一下颊边的卷发,动作随意却风情万种,“你有狐媚的资本吗?抱歉,姐的魅力,是你永远也达不到的高度。”她上下打量了王美人一眼,眼神坦荡得像在评估一件商品,“你这‘嫉妒心’都快腌入味了,隔着八丈远都能闻见酸气,毕竟,真正的吸引力,从来不需要靠贬低别人、死守教条来维持,倒是你,该不会是自己魅力值太低,能力又不足,在官家那里排不上号,只能在背后泼脏水、嚼舌根,才能找到一点点可怜的优越感吧?”
“你……你血口喷人!”王美人几乎要晕厥过去,她何曾受过如此直白辛辣的羞辱?其他妃嫔也听得脸色发白,又惊又怒,却无人敢再轻易接话,冰可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专挑她们最隐秘的痛处和自卑点扎。
“血口喷人?”冰可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是不是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跟我搞宫斗?你们还太嫩了。”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降维打击般的轻蔑,“姐往这一站就是鹤立鸡群,对你们……”她目光缓缓扫过一众花枝招展却面色难看的妃嫔,“就是降维打击。”
她顿了顿,迎着那些或愤怒、或震惊、或茫然的目光,掷地有声:“姐我是谁?是跑遍了全世界,见识过星辰大海的人!你们呢?估计连汴京城都没出过几回吧?整天围着这四四方方的天,琢磨着怎么讨好一个男人,怎么用规矩压人,怎么在女人堆里争个你死我活……格局就这么点大,还在跟姐玩宫斗这一套?”
她摇了摇头,仿佛觉得十分无趣,转身对秦尚宫和两个目瞪口呆的宫女道:“秦尚宫,紫苏,青黛,我们走,这儿空气不太好,一股子陈腐味。”
说完,她真的就这么转过身,施施然地沿着来路往回走,岩鹰四人立刻跟上,重新形成护卫阵型,自始至终,冰可没有再看曹皇后和其他妃嫔一眼,仿佛她们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留下皇后与一众妃嫔,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刮过,风中凌乱。
她们出身世家,自幼学习女诫女训,熟稔宫廷礼仪,精通各种含蓄隐晦的机锋较量,何曾见过如此……如此直白、如此犀利、如此不按套路、如此……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维度的言语攻击?每一句话都像耳光,扇得她们晕头转向,尊严扫地,却又无力反驳,因为对方似乎根本不屑于进入她们熟悉的“战场规则”。
曹皇后一直静静地看着,听着,从始至终没有出声干预,直到冰可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尽头,她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依旧气得发抖、羞愤欲死的王美人,又扫过其他心神未定的妃嫔,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都回宫去吧。”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福宁殿的路上,秦尚宫罕见地有些沉默,似乎在消化刚才那场惊人的交锋,紫苏和青黛两个小丫头,则兴奋得小脸通红,看向冰可背影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她们虽然吓得够呛,但夫人刚才那番话……太解气了!太霸气了!
岩鹰四人依旧面容冷峻,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透着一丝惊叹和笑意,这位张娘子,果然从不让人“失望”。在延州,她能豁出命去在沼泽里救人,在宫里,面对一群女人的围攻,她能怼得如此荡气回肠,寸步不让,这份胆魄和智慧,还有那完全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思维和话语,当真令人……佩服。
下午,岩鹰依例去向官家汇报今日护卫情况时,将御花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地禀报给了赵祯,包括双方每一句对话,每个人的神态。
赵祯起初听得眉头微皱,听到王美人挑衅时,眼中已有冷意,但随着岩鹰复述冰可的那些话,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最后,竟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愉悦与自豪。
“我的可儿……就是与众不同。”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眼中光华流转,满是欣赏与爱恋,“她可以对泥地里的乞丐施以援手,毫无尊卑之念,可以对身边侍从和蔼可亲,视若友人,但若有人欺到她头上,她也绝不会忍气吞声,必定反击得漂亮彻底。”他顿了顿,喃喃重复着冰可的话,“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无知不会使人灭亡,傲慢才会……说得真好。”
他似乎从这些话里,得到了某种触动,不仅仅是对冰可个人的偏爱,或许也联想到了朝堂上那些固守“祖宗成法”、反对任何变革的声浪。
“那王美人,言语无状,冲撞……张娘子,该如何处置,请官家示下。”石全在一旁低声询问。
赵祯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帝王的冷冽:“冲撞?她岂止是冲撞,传朕口谕,美人王氏,言行失德,不敬上位,着降为才人,迁居掖庭北院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出。” 掖庭北院,那是靠近冷宫的偏僻之所,这一罚,相当于打入冷宫了。
“是。”石全应下,心中明了,官家这是在为张娘子出气,更是杀鸡儆猴,警告后宫其他人安分守己。
冰可回到福宁殿后,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那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找茬,被她怼回去了,事情就结束了,她甚至没跟赵祯提起,下午照常窝在书房,折腾她的“现代妆容研发”,还试图用凤仙花和明矾自制指甲油。
直到两天后,秦尚宫看似随意地提起:“听说前几日在御花园冲撞娘子的那位王美人,被官家降了位分,迁去掖庭北院了。”
冰可正在试涂她新鲜的、颜色不太均匀的“指甲油”,闻言只是挑了挑眉,哦了一声,继续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动作挺快,还是皇后聪明啊,一直没说话。”
秦尚宫垂眸,心中暗叹,这位主子的心思,果然和宫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似乎根本不在意那些妃嫔的敌意,也不在意官家为她出气惩戒他人,那份超然和笃定,仿佛来自于一个她们无法理解的、更加广阔自由的世界。
御花园的喧嚣早已散去,只余满园寂寂花木与午后微燥的风,各宫娘娘们怀着各异的心思,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宫殿,方才那一场短暂却激烈的交锋,如同夏日惊雷,炸响在她们循规蹈矩、精于算计的世界里,余波久久难平。
坤宁殿
曹皇后褪去沉重的冠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虽拿着一卷《列女传》,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她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张冰可那张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睥睨的脸,是那些如刀锋般锐利、完全不同于任何宫闱妇人口吻的话语。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无知不会使人灭亡,傲慢才会。”
“真正的宠爱,是双向奔赴……”
“姐往这一站就是鹤立鸡群,对你们就是降维打击。”
每一句,都像是在她恪守了二十多年的世界观壁垒上,凿开一道裂缝,她自幼受的教育,是女子当柔顺、婉约、以夫为天,是严守礼法、维护体统、平衡后宫、绵延子嗣,皇后之责,更在于母仪天下,垂范六宫,一言一行皆需符合最严苛的规范,她做到了,甚至做得很好,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无人能指摘她的德行与能力。
可官家看她的眼神,永远平静无波,带着帝后之间应有的尊重,却唯独没有……温度,她曾以为,帝王之心本就如此,深不可测,情爱不过是点缀,甚至可能是负担,直到张冰可出现,直到她亲眼见到官家望向那女子时,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痴迷与珍视,直到她听闻官家为她不惜在朝堂上雷霆震怒,对抗言官,直到今日,亲耳听到那女子口中说出“双向奔赴”、“灵魂共鸣”这样她闻所未闻、却隐隐触动心弦的词汇。
难怪……
曹皇后轻轻合上书卷,望向窗外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心中一片空茫的恍然。
难怪官家会对她念念不忘九年,甚至在她杳无音信后,依旧将那份情感深埋心底,不曾真正接纳后宫任何一人。
难怪官家会不惜以万金之躯,御驾亲征,深入西北险地,明面上是为了边事,可朝野谁不知,根本原因是为了接回这个落入李元昊手中的女子,那是与虎谋皮,是与西夏国君正面冲突,甚至可能引发更大战端的冒险之举!
更难怪,连那野心勃勃的西夏王李元昊,心机深沉的辽主耶律宗真,都会为了她,或兴兵犯境,或千里奔赴,各显神通,势在必得。
以前,她和其他妃嫔一样,私下议论时,或多或少觉得那张氏不过是仗着颜色好,有些奇技淫巧,或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才勾得这些站在权力顶端的男人神魂颠倒,可今日一见,她才恍然明白,她们错得有多离谱。
张冰可的美,固然惊心动魄,但那绝非她全部的价值,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部分,她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自信与洒脱,那种完全不受任何礼教束缚的自由灵魂,那种仿佛站在更高处俯瞰众生的眼界与气度,还有那犀利到足以撕破一切虚伪矫饰的言辞……这一切,构成了一个与她们认知中“女人”截然不同的、闪闪发光的个体。
她不需要靠讨好、靠算计、靠遵守她们奉为圭臬的规则来获取男人的青睐,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光,吸引着那些看惯了顺从与平庸的雄主的目光。
官家在她面前,不是需要维持威仪的帝王,而是可以平等对话、甚至被她调侃“小傻瓜”的赵受益。李元昊和耶律宗真,看中的恐怕也不仅仅是她的美貌,更是这份独一无二、无法被掌控的魅力。
“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女子。”曹皇后低声自语,语气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震撼与淡淡悲哀的明悟。她毕生所学、所奉行的东西,在那个女子面前,似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她争不过,也学不来,那不是靠努力或心机就能达到的境界,那是源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另一种人生浇灌出的生命形态。
官家爱上这样的女子,简直是一种必然,而自己,以及其他后宫这些或端庄、或柔媚、或工于心计的女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走进官家内心深处那片只为一人保留的天地。
一丝极淡的苦涩,终究还是漫上了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争无可争,不如守好本分,求个余生安稳,她看了一眼桌上宫人刚送来的、关于王美人被降位迁宫的禀报,神色平静无波,官家的态度,已然鲜明至此。
玉华殿
杨德妃回到宫中,亦是心绪难平,她性情敦厚,在宫中资历老,人缘不错,平日并不参与那些是非,今日目睹全程,受到的冲击不比皇后小。
“德妃姐姐,您说那张娘子……她怎么敢?”同来的苗昭容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喃喃道,“那些话,句句如刀,半点情面不留,王妹妹固然有错,可她也太……”
杨德妃摆摆手,示意宫女上茶,自己缓缓坐下,叹了口气:“她不是‘敢’,而是……根本就没把我们那套放在眼里。”她回想起冰可说话时的神情,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勇敢,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理所当然的底气。“你们听她说的,‘跑遍了全世界’,‘见识过星辰大海’,‘格局就这么点大’……虽然有些词听不大懂,但那意思很明白。在她看来,我们整日困于宫闱,纠缠于名分宠爱、勾心斗角,是可悲又可笑的事,她的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广阔。”
“所以官家才……”苗昭容若有所思,“官家自幼长于深宫,所见皆是规矩与算计,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全然不同、鲜活明亮的女子,犹如暗室见光,怎能不倾心?”
“何止官家。”杨德妃苦笑,“李元昊、耶律宗真,哪个不是见惯了各色美人?能让他们也如此执着,这张冰可,绝非常人,王美人今日,是撞到铁板上了,她以为拿规矩、名分说事就能压人一头,却不知对方根本不接你这招,降位份……已是官家念及旧情,从轻发落了,经此一事,后宫怕是再无人敢去轻易招惹那位了。”
两人相对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感慨与一丝隐约的羡慕。
羡慕那份自由,羡慕那份底气,羡慕那种可以全然做自己、无需看任何人脸色的生活,但那离她们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其他高位妃嫔宫中,类似的低语与感叹也在悄悄进行,俞美人回到自己殿内,对着镜子看了许久自己脸上厚重的“三白妆”,第一次生出想要洗掉的冲动,尚美人年纪小,更是被冰可那番“降维打击”的言论震得心潮澎湃,虽不敢宣之于口,却暗觉“张娘子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经此一役,张冰可在后宫众人心中的形象,从一个凭借美貌获宠、来历不明的“狐媚子”,悄然转变为一个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背景神秘、拥有致命吸引力且战斗力惊人的“特殊存在”。忌惮、敬畏、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服气,取代了原本单纯的嫉妒与排斥。
她们或许永远无法理解冰可的思想和行为逻辑,但至少明白了一点:官家对她九年的执着,为她所做的一切惊世骇俗之事,并非昏聩或色令智昏,而是因为,这个女子本身,就值得。
而那个被降位迁宫的王才人,则在掖庭北院的凄清冷寂中,用余生去咀嚼今日的羞辱与悔恨,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何等不该招惹的人,她那套后宫生存法则,在绝对的力量和维度差距面前,不堪一击。
福宁殿内,冰可对这一切波澜浑然不觉,或许即便知道,也只会耸耸肩,道一句“关我屁事”。
她的心思,早已飞向了更远的时空与更沉重的承诺,后宫女人的小心思,于她而言,不过是历史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御花园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虽激起了些许涟漪,但在冰可看来,连朵像样的浪花都算不上,她的目光,早已越过这四方宫墙,投向更远的、关乎她所爱之人命运与这个帝国前途的波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