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与战云聚 第 ...
-
第一百四十一章与战云聚
兴庆府,西夏王宫深处,李元昊的书房。
这里不似汴京宫殿那般雕梁画栋、陈设风雅,却更显粗犷雄浑。墙壁以巨石垒砌,挂着巨大的牛皮地图和锋利的刀剑弓矢,空气里弥漫着皮革、墨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贺兰山麓的干燥尘土气息。然而,在这充满男性阳刚与权力压迫感的房间一隅,却悬挂着一幅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精致画作。
那是一幅油画。
画面上的女子,穿着一身融合了宋式与异域风格的礼服,身姿窈窕,亭亭玉立。她微微侧首,唇角噙着一抹灵动又略带狡黠的笑意,眼神清澈明亮,仿佛能穿透画布,直视观者灵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浓密卷曲、泛着光泽的长发,如海藻般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拂过白皙的面颊。整幅画色彩饱满,光影细腻,将人物的神韵捕捉得淋漓尽致,与中原的水墨写意或工笔重彩截然不同。
这是九年前,天圣八年(1030年)冬,西夏使团入汴京朝贡时,由拂菻(东罗马)画师所绘。当时,担任礼部协理、负责接待的张冰可,以其流利的蕃语、爽朗的性情和迥异于寻常闺阁女子的见识谈吐,给使团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征得同意后,耗时数日,绘成了三幅肖像。一幅由使团带走,一幅当时作为礼物赠予了作为副使的李元昊,其时他还是西夏太子,另一幅较小的给了的赵祯。
李元昊将这幅画带回了兴庆府,自此便悬挂在他最私密的书房内,一挂就是九年。
九年里,他从雄心勃勃的太子,变成了大权在握、厉兵秣马的西夏王,他从一个惊艳于异国女子才貌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将其深深烙入心底、念念不忘的男人。
此刻,李元昊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铺着虎皮的案几后处理政务,而是独自立于画前,负手而立,仰望着画中人的笑颜,烛火跳动,在他棱角分明、充满野性魅力的脸庞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感,迷恋、追忆、不甘、灼热的渴望,还有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的温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刀柄,坚硬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年初在保安军城外,他将她掳至自己王帐的那一个月。
起初是强硬与征服,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占有这个让他魂牵梦萦多年、如今终于落入掌中的珍宝。他记得她起初的抗拒与恐惧,也记得她后来为了保全自身与随从而做出的妥协与周旋。但更多的,是她在极端境遇下依旧不时流露出的那种奇特光芒,她会与他争论制度优劣,会用他闻所未闻的词汇描述遥远的世界,会在不经意间说出一些直指人心、让他都为之震动的话语。
他见过她在自己身下承欢时的模样,那份惊心动魄的美,混合着隐忍、被迫、以及因身体本能而欢愉呢喃细语的反应,像是最烈性的毒药,让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他能给她身体上的满足,他一阵燥热,她的身体完美得如同神造,肌肤莹润,曲线惊心,尤其那双眼睛,即便在情欲迷离时,也仿佛藏着另一个深邃神秘的世界,那不是他后宫那些或柔顺讨好、或战战兢兢的女子所能比拟的万一。
但最让他着魔的,并非仅仅是这皮相之美,而是她懂他。
他还记得那次在汴京野炊,她听他讲述贺兰山的传说,党项人的历史,眼中没有宋人常见的轻视或戒备,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好奇与理解的光。她甚至说:“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也会想办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毕竟,谁不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呢?”
就是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他孤独而充满野心的灵魂深处,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是从利益、强弱、道义这些外在标准评判他,而是从最本质的“人”的尊严与自主去理解他宏图霸业的人!她看到了他勃勃野心背后那份不甘人下、欲与天公试比高的生命张力!
那一刻,他无比确定,这个女人,必须属于他!只有她,才配站在他身边,与他共享这万里河山,理解他所有的抱负、孤独与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他甚至想过,若能得她真心相伴,便是将后宫那些政治联姻的产物、那些庸脂俗粉尽数遣散,只留她一人,又有何不可?
然而,赵祯来了,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手段凌厉的宋帝,竟不惜御驾亲征,深入险地,硬生生从他即将合拢的指缝间,将冰可夺了回去!那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宋军如疯虎般扑击,狄青那厮更是骁勇异常,死死缠住他……眼睁睁看着冰可被宋军抢回保安城,那一刻的暴怒与挫败,他至今记忆犹新,如同心口被剜去了一块滚烫的血肉!
“砰!”李元昊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石壁上,指关节传来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翻腾的怒火与不甘。
“陛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他的心腹亲兵队长浪埋,知晓他对冰可执念的人之一。
“进来。”李元昊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转身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威严。
浪埋躬身入内,手中拿着一封密封的蜡丸密信。“汴京来的最新消息。”
李元昊接过,捏碎蜡丸,抽出里面细小的纸卷,就着烛火展开,目光扫过上面蝇头小楷,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握住纸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成齑粉!
密信内容详尽:
张冰可被赵祯接回汴京后,并未如外界猜测般立刻册封为妃为后,而是直接住进了皇帝寝宫福宁殿,受帝王专宠,形同副后,却无正式名分,据可靠消息,是她自己拒绝了皇后之位!
不仅如此,她并非深居简出。赵祯似乎并未将她仅仅视为后宫玩物,反而时常让她陪伴左右,甚至允许她接触部分非核心政务,有迹象表明,近几个月朝廷在漕运、人才选拔等方面一些新的、颇具成效的尝试,背后隐约有这位张娘子的影子!她似乎向赵祯推荐了一些尚未显达的人才,并参与设计了一种新的“问对”选拔方式,在最近的特科中悄然试行,效果颇佳……
“砰啷!”一声巨响,李元昊猛地挥袖,将案几上的笔架、砚台、公文尽数扫落在地!墨汁四溅,污了光洁的石板,也溅上了他华贵的王袍下摆。
“好!好一个张冰可!好一个赵祯!”李元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骇人的寒意与滔天的怒意,“不要后位?帮助理政?推荐人才?设计新法?哈哈哈哈!”
他怒极反笑,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充满了讽刺与疯狂。他太了解冰可了!九年前汴京相处二十日,年初王帐软禁一月,他见识过她的聪慧、她的见识、她那些跳出框框的奇思妙想,他知道她绝非寻常女子,绝不甘于只做男人的附庸,她有能力,有想法,更有一种超越时代的通透。
他曾经幻想过,若冰可在他身边,以她的才智与那份独特的理解,必能成为他最得力的臂助,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安抚内部,为他设计更精巧的制度和策略,甚至……理解他每一步血腥征伐背后的深意,他将不仅仅得到一个倾国倾城的伴侣,更将得到一个灵魂共鸣、智慧相当的战友与知己!
可现在呢?现在她却在汴京,在赵祯的身边,做着这一切!她不要赵祯给的后位,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因为她根本不屑于被后宫身份束缚,她要的是更实质性的影响力!她在帮助赵祯巩固他的王朝,优化他的统治!她在为他的敌人增添力量!
“她本该是我的!”李元昊低吼,眼中布满血丝,如同受伤的孤狼,“只有我懂她的价值!只有我能给她施展才华的天地!赵祯?赵祯那个长于深宫、被礼法规矩绑得死死的皇帝,他配吗?他不过是仗着先遇到了她,仗着那点帝王的权势!”
浪埋垂首肃立,不敢出声,他能感受到陛下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毁灭性的气息。
李元昊猛地转身,再次死死盯住那幅油画。
画中人巧笑嫣然,眼神清澈,可此刻在他眼中,这笑容仿佛带着嘲弄,这清澈仿佛映照出他的失败与赵祯的得意。
“她懂我……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真正懂我。”李元昊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执拗,带着一种偏执的痛楚,“可她却在帮我的敌人,赵祯何德何能?就因为他早认识她几年?就因为他是大宋皇帝?”
不!绝不!李元昊胸中的火焰熊熊燃烧,他得不到的,赵祯也休想安稳拥有!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冰可的才华与那份独一无二的理解,成为帮助赵祯对付自己的利器!
他要夺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年初的失利,是意外,是准备不足,现在,他的大军早已厉兵秣马,他的野心早已蓬勃欲出,原本,称帝建国、与宋辽鼎立,就是他既定的国策。
如今,这份宏图霸业中,更添上了一重私人情感的熊熊烈火,他要击垮赵祯,攻破汴京,将冰可重新夺回自己身边!他要让她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强者,谁才配拥有她、理解她、与她并肩天下!
政治与情感,野心与私欲,在这一刻彻底融合,化为最炽热也最冷酷的战争动力。
“浪埋。”李元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臣在。”
“传令下去,”李元昊走到巨大的牛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宋夏边境,“各部兵马,按既定计划,加速集结,粮草军械,务必在月内备齐。”他的手指划过延州、保安军、三川口……“赵祯不是接她回去了吗?本王就亲自去打碎他的汴京美梦!”
“是!”浪埋凛然应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那……归还宋朝敕告、旌节之事?”
李元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照常进行,就在这个月底,派使者去延州,当着宋臣的面,把那些东西,连同他们历年赏赐的破烂,一并扔还给他们!告诉他们,我嵬名元昊(李元昊恢复党项姓氏),从今往后,与赵宋再无君臣名分!我大夏,要堂堂正正,立于这天地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幅油画,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疯狂:“而我要的女人,也要堂堂正正,从赵祯手里,夺回来!”
宝元二年(1039年)闰十二月的寒风,似乎提前吹到了兴庆府,战争的阴云,因一个女子的命运与两个男人的执念,以更猛烈的态势,在西北天际层层堆积,历史的洪流与个人的情感狂澜,即将猛烈碰撞。
——————
当汴京的秋意渐浓,福宁殿内关于漕运改良与人才面试的讨论方兴未艾之时,远在北国中京大定府,另一双深邃的眼眸,也正透过重重关山,凝视着南方那座繁华帝都,更确切地说,凝视着帝都中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九年、年初曾短暂拥有又无奈放手的女子:张冰可。
辽国皇宫,斡鲁朵深处,耶律宗真的书房,这里陈设兼具契丹的豪迈与汉化的雅致,墙上挂着巨大的北境舆图与猛虎下山图,书案上堆着来自各部族及南朝宋、西夏的文书。
年轻的辽国皇帝耶律宗真,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深蓝缎面比甲,正负手立于窗前。窗外是北国高远清朗的秋日天空,几行南迁的雁阵划过,留下悠长的鸣叫。
他的面容比年初在西北黑水营时清减了些许,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眉宇间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自年初冒险亲赴宋夏边境,从李元昊王帐中截获冰可,又让赵祯的人潜入黑水营又把她截走了,这大半年来,他承受的朝野压力、内部非议,以及那份刻骨的思念与不甘,远比外人看到的更为沉重。
探子的密报就放在他身后的书案上,墨迹犹新。内容与传到李元昊手中的那份大同小异,却更添了一些细节:冰可拒绝后位、参与政务讨论、提出新颖的选拔人才方法并初见成效、甚至在特科“问对”时可能于屏风后观察……这些消息,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耶律宗真心上。
他缓缓踱回案前,拿起那份密报,再次细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九年前,宝元元年(1030年)冬,他作为辽国太子随使团初至汴京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刚满十五岁,正是少年意气、对广阔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使团行程由大宋礼部安排,负责接待他们的,正是那位笑容明媚、谈吐风趣、通晓数种语言的礼部协理张冰可。
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宋国女子,没有故作矜持的羞涩,没有繁文缛节的拘束,待人接物爽朗大方,甚至敢拍着他的肩膀叫他“小屁孩”,揉乱他的头发,笑话他汉语发音的古怪,她会带着他们逛夜市,品尝各种新奇小吃,用生动的语言讲解汴京风物;也会在正式场合,从容不迫地与使团中那些老成持重的重臣讨论两国礼仪、边境互市,言辞机敏,见解独到,常常让人忘记她女子的身份。
最让他震撼的,是那次使团的正旦宴上,冰可应邀献唱,唱了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旋律激昂又带着苍凉的歌曲,歌词他不能全懂,但“位卑未敢忘忧国”那句,通过通译解释后,如重锤般敲在他心上,一个女子,竟有如此家国胸怀?
宴后,他借着酒意,端着酒杯跑到她面前,眼睛亮得惊人:“张姐姐,我敬你!这首曲子……太震撼了!‘位卑未敢忘忧国’,说得好!”
冰可与他碰杯,眉眼弯弯:“殿下过誉了。”
“我是真心的。”他一饮而尽,少年心性,脱口而出,“张姐姐,你这样的才华,在大宋太屈才了,你若来辽国当宰相,我……”
后面的话,在当时的环境下未能说完,但那颗种子,已经悄然埋下,在他眼中,冰可的价值,远胜于他后宫那些精心培养、只知争宠的妃嫔,甚至胜过许多朝堂上墨守成规的臣子,她像一道划破北国单调天空的闪电,明亮、耀眼、充满未知的可能。
九年了。
这九年间,他从太子登基为帝,经历了权臣的掣肘、部族的纷争、治国理政的千头万绪。后宫有了皇后,有了妃子,都是政治联姻的产物,她们或许美丽,或许温顺,但无一能像冰可那样,让他感到灵魂被触动,思想被激发。他常常在批阅奏章感到疲惫时,在权衡各方利益感到厌倦时,想起汴京那个冬天,想起那个笑容灿烂、眼眸清澈、能唱出“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女子。
年初的西北之行,固然有斡旋宋夏冲突、窥探局势的政治考量,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是想再见她一面?当探子回报她落入李元昊之手时,那股猛然窜起的怒火与担忧,让他几乎立刻决定冒险亲赴,半个月多天的风雪兼程,一路的艰辛风险,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在黑水营那一个月,是他人生中极其复杂又难以忘怀的时光。他见到了身处险境却依然努力保持镇定、甚至试图用医术帮助伤兵的冰可。她似乎瘦了些,眼底有疲惫,但那份独特的生命力和智慧光芒并未熄灭。他们有时会交谈,她会说起一些他闻所未闻的趣事,或是对时局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点评。他越发确信,她绝非凡俗女子。
他也记得那个失控的夜晚,巨大的压力、对她的渴望、以及对可能失去她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做出了近乎强迫的举动。他看到了她的惊慌、抗拒,也感受到了她后来那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妥协”和身体的原始欢愉。那一夜,他拥有了她,却又仿佛离她更远,她的身体在他怀中,灵魂却似乎飘在别处,事后,她平静地说起年龄差距,说起过往经历,试图用理智和现实划清界限。
她说她比他大了快十五岁,说她“经验丰富”。可他看着她那张依旧娇艳如花、肌肤吹弹可破、眼神灵动如少女的脸,哪里看得出半分“阿姨”的样子?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在汴京让他惊艳的“张姐姐”,是那个在黑水营让他心疼又渴望的冰可。她的过往,他不在乎;年龄,更不是问题。契丹贵族中,妻子比丈夫年长并非罕见,他在乎的,只是她这个人,这个独一无二、让他九年无法忘怀的灵魂。
第二天,他去向她道歉,她心软了,她说有机会一定会来中京找他,他把自己最重要的信物玉佩给了她:“冰可,你会来吗?你说过要陪我长大的!你不能骗我!”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宋帝赵祯不惜御驾亲征而来。
如今,探子的密报传来,证实了他最不愿看到的景象,冰可在赵祯身边,不仅受尽宠爱,更在发挥着她的才智,帮助赵祯稳固江山!她拒绝后位,正说明她所图非小,她要的是更实质的影响力!她在为赵祯出谋划策,优化官僚选拔,这无异于在增强他未来对手的实力!
“为什么……不能是我的?”耶律宗真对着密报,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痛楚与不甘,“我哪里不如赵祯?就因为他先遇到你?就因为他是南朝皇帝,能给你更大的舞台?”
不!他耶律宗真,同样是一国之君,雄踞北疆,带甲数十万!他也能给她施展才华的天地,甚至能给她比赵祯那里更自由、更少拘束的空间!辽国制度不如宋国繁复,他若真心想用她,阻力未必比宋国大!只要她愿意……
想到“愿意”二字,耶律宗真心头一阵刺痛。年初黑水营的分别,她心里,装着赵祯,或许还有那个已经死去的暗卫林溪。那他耶律宗真呢?九年的念念不忘,年初的千里奔赴,强势的占有与之后的妥协放手……在她心里,究竟算是什么?一段略显荒谬的插曲?一个年轻帝王的任性?
强烈的挫败感与依旧炽热的渴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战。耶律宗真的眼神变得幽深,他知道,李元昊那边定然也得到了类似消息,以李元昊的性格和那份同样炽烈的执念,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宋夏之间,大战将起,几乎已成定局 这对大辽,是机遇,也是挑战。
他该怎么做?坐山观虎斗,伺机牟利?这是最符合国家利益的理性选择,可一想到冰可身处即将爆发战火的宋国,可能再次陷入危险,他的心就揪紧了,更让他无法平静的是,若赵祯在此战中失利甚至……那冰可的处境会如何?李元昊会如何对待她?
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如果他趁宋夏交战之际,陈兵边境,施加压力,甚至……提出某些“条件”?比如,以“调停”或“保障”为名,要求宋国交出冰可?赵祯在内外交困下,是否会妥协?这个念头让他血液微微发热,但旋即又被理智压了下去,此举风险太大,且极易引火烧身,将辽国也拖入全面战争,朝中重臣绝不会同意。
可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看着她在赵祯身边,帮助他的敌人,也许还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对付大辽的智慧?看着她可能再次落入李元昊那个疯子手中?
“冰可……”耶律宗真闭上眼,将画像紧紧按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缩短那数千里的距离,“我该拿你怎么办?”
黑水军寨那两夜的缠绵与剖白,如同梦境般短暂而炽烈,冰可最终还是离开了,被赵祯派人掳走了!但他把那份念想,深深地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耶律宗真自黑水营返回后,便一直坐镇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赤峰宁城)。这座辽代中京,是圣宗耶律隆绪时期修建的陪都,城郭宏伟,宫室壮丽,是辽国南面的政治中心,也是控扼奚、契丹、汉人杂居之地的战略要冲。
御书房内依旧亮着灯火,耶律宗真遣退了所有侍从,独坐于案前,案上摊着一幅舆图,标注着宋夏边境的兵力部署和最新战况,李元昊的大军已开始向延州方向移动,宋军也在加紧布防,大战一触即发。
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舆图上,他的思绪飘回了黑水营那个最后的夜晚。
她答应过他的。
“我答应你,办完事,一定来中京找你,到时候你可不能嫌弃我比你大哦。”
“不骗你,我说到做到,等我办完事,一定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客套。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尽管那份真诚里,也掺杂着他读不懂的复杂。
可她说的事,是什么事?
她说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来自一千多年以后,她说她是因为一扇“门”偶然来到这里的,迟早要回去,她说她要去接一个人,还有一些承诺要兑现。
这些话,他至今未能完全理解,一千多年以后?那是多久远?那扇“门”又是什么?神仙的法器吗?她果真是天上的仙子吗?
最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是她最后的那一句:“但是,我答应你,如果我有机会……我一定会在你小的时候,就来找你,陪你一起长大。”
回到他小的时候?陪他一起长大?
这是什么意思?耶律宗真闭上眼,试图去想象那个画面,如果……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回到他还很小的时候,回到那个还没有被皇位、权谋、尔虞我诈包裹的童年……那时的他,是什么样的?
他记得五岁那年,父皇还是太子,他自己也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小王子,母亲萧耨斤,后为仁懿皇后,虽然严厉,但偶尔也会温柔地抱着他,父皇会带他去打猎,教他骑马射箭,会在草原的星空下,给他讲契丹先祖的英雄故事。
可是后来……
十岁那年,祖父圣宗皇帝驾崩,父皇登基,宫廷风云突变,母亲与皇太妃萧菩萨哥的权力斗争愈演愈烈。
他被迫过早地见识了人性的贪婪与残酷,学会了在刀尖上行走,在谎言中分辨真相。
十六岁,父皇驾崩,他仓促即位,面对的是一群虎视眈眈的宗室亲王和手握重权的朝廷重臣。
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那些年,他有多孤独。
父皇在世时,忙于政务,少有时间陪他,母亲后来成了太后,却更热衷于权力,对他的关怀越来越少,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臣子、侍卫、太监,要么敬畏他的身份,要么图谋他的恩宠,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需要关怀、需要陪伴的孩子来看待。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去了汴京,直到遇见了她。
张冰可,那个笑着叫他“小屁孩”、揉乱他头发、毫不在意他身份的女人,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辽国太子”、不是一个“未来的皇帝”,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
如果……如果他小时候就能遇见她呢?
耶律宗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如果她真的能回到他的童年,陪他一起长大……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会在他被母后责罚时,偷偷给他塞糖果;会在他被太傅逼着背书背到头疼时,讲那些他闻所未闻的有趣故事给他听;会在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时,笑着拍掉他身上的尘土,说“没关系,下次就好了”;会在他为政事烦恼时,用那些奇奇怪怪却又一针见血的话语,帮他打开新的思路……
她说过,她那个时代,有“相机”,咔嚓一下就能留住影像;有“手机”,隔着千里万里也能说话;有“飞机”,能在天上飞,日行万里;还有“医院”,能给人换器官……
虽然大部分他都没听懂,但她的眼睛在说起这些东西时,总是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
如果能和她一起长大……耶律宗真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星河璀璨,银河格外清晰,如一条发光的缎带横亘天际。
她说过,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无法想象,也许,就是天上的星星?她是坠入凡间的仙子吗?
不,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仙女的画像都要生动,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她会生气,会发火,会说粗话,会为了一个伤兵在泥水里跪半天,会对身边的下人和蔼得像姐妹,她会因为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而满足地眯起眼,也会在情绪激动时扑进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她是活的,鲜活的,滚烫的,像一团火。
他伸手,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极小的锦囊,贴身戴着,从不离身,锦囊里,装着一样东西:是一缕头发。
他偷偷留下了,有些变态,他知道,可他没有别的办法留下她,她没有留下任何信物,除了那枚玉佩,那是他强行塞给她的,而他想要的,是她主动留给他的东西。
只有这缕头发,她走后,在她睡过的床上遗留下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锦囊凑到鼻端,仿佛还能嗅到那属于她的、清冽如雪后松枝的气息。
“可儿……”他低声唤着,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你说会回来找我的,你说会在我的小时候,陪我一起长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天真与执着,那是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曾流露过的神情:“我记住了,一直记着。”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几行字,不是诏书,不是敕令,而是他自己的“备忘”:
“冰可,可儿,张姐姐,她说过,会回我小时候陪我长大,她若有信物来,便是她,不可忘,不可负,不可让。”
写完后,他将那张纸仔细折叠,放进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锁好,这个匣子,就放在他寝殿的床头暗格中,每晚睡前,都会打开看一眼,确认自己没有“忘记”。
他知道,这很荒谬,她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他根本无法验证,也许只是她离开时的托词,也许只是安抚他情绪的权宜之计,可她当时的眼神,那样认真,那样笃定。
他愿意相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愿意等。
因为她说过,会来,这就够了,又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子,取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再仔细叠好,放回去。
“可儿,”他对着虚空,低声道,“你那边,一切可好?赵祯……对你好吗?”
窗外,北国已经进入初冬,中京城外,百姓安居乐业,商旅往来不绝,没有人知道,他们年轻的皇帝,心中藏着一个属于“未来”的,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
但他会等,一年,两年,十年……只要他活着,他就会等。
因为她说,会来的。
书房外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陛下,南院枢密使萧孝穆、北院枢密使萧惠求见,有紧急边情禀奏。”
耶律宗真深吸一口气“宣。”
他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边情?多半与宋夏有关,历史的洪流裹挟着个人的情感,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前奔涌,他耶律宗真,既是这洪流中的弄潮儿,也是被自身情愫所困的凡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无论是对家国天下,还是对心中那份难以割舍的执念。
“陛下,据细作回报,李元昊已尽起大军,号称十万,向延州方向移动,宋帝赵祯以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使,韩琦、范仲淹副之,种世衡、狄青等将领已分驻各要冲,大战一触即发。”
耶律宗真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沉静,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他扫视殿中群臣:“诸卿以为,我大辽当如何应对?”
“陛下!”一位老臣出列,“此乃天赐良机,宋夏交战,两败俱伤,我大辽正可坐收渔利,臣建议,立刻加强南京、西京两道兵马,陈兵边境,威慑宋人。待其力竭,或可趁机索要关南之地,或增加岁币。”
这是最典型的意见,多数大臣纷纷点头。
耶律宗真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宋夏边境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地方,延州……那里,是她回去的地方,赵祯在那里接回了她。那里,也有她牵挂的人。
“萧卿,”他看向萧孝穆,“传朕旨意,令南京、西京两道详稳司整饬兵马,加强巡边,多派细作,密切关注宋夏战事进展,随时来报。至于关南之地……”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对她的承诺,不要因为她发动战争,那些将士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死去。
“暂且按兵不动。”他最终说道,“静观其变。”
群臣虽有不解,但陛下既已决定,也不敢再多言。
耶律宗真心中清楚,这并非完全是因为冰可的劝诫,理智上,他也知道,在宋夏双方尚未完全开打、胜负未明之时,辽国过早介入或索要条件,反而可能促使宋夏暂时联合对外,最好的策略,确实是“坐山观虎斗”,待双方精疲力竭时,再出面“调停”,谋取最大利益。
冰可的话,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更“合理”的、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知道,很快,他就必须做出抉择,而无论抉择如何,那个叫张冰可的女子,都已成为他生命中无法抹去、亦无法释怀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