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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边情预警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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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边情预警
漕运“专纲专责”的试点成效,如同投入古井的活水,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在相关衙门和利益圈子里激起了持续的涟漪。
奖惩分明的结果摆在眼前,让一些原本混日子的官吏暗自心惊,也让少数有能之士看到了新的晋升通道,赵祯趁热打铁,并未大张旗鼓地全面推行,而是指示三司与枢密院继续总结经验,完善细则,准备在来年漕运旺季时,扩大试点范围,并引入更精细的“损耗定额奖惩”和“粮食品质分级”制度,这些细化管理的点子,自然少不了冰可那些“现代供应链管理”思路的启发。
随着漕事暂缓,赵祯的注意力更多转向了即将到来的秋季发解试和明年春天的礼部试,那日冰可关于“面试”取士的提议,如同在他心中播下了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这些日子不断汲取着他从各方奏议、历史记载乃至与冰可闲聊中获得养分,悄然生长。
这日傍晚,秋雨初歇,空气清新,赵祯难得提前结束了与几位学士的经筵讲读,回到福宁殿东暖阁,冰可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天光,研究一本从太医局借来的《本草图经》,旁边小几上还摊着她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植物素描,她试图辨认一些可能具有护肤或药用价值的本地植物。
赵祯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冰可顺势靠进他怀里,合上书,仰头看他:“今天好像结束得挺早?眉头也没皱那么紧了。”
“嗯,今日讲《尚书·洪范》,论及‘彝伦攸叙’,倒是让朕……让我又想起了前些时日你说的‘面试’取士。”赵祯把玩着她一缕卷发,语气带着思索,“我仔细想了想,此事若行,难点有三:一在如何确保公允,避免考官徇私;二在如何高效进行,毕竟及第进士动辄数百,一一详问耗时费力;三在问什么,如何评判,方不失偏颇。”
冰可一听他认真考虑起来了,也来了精神,坐直身体,转过来面对他:“哇,你真的在认真想啊!我还以为你就是听听算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参与感,“那我们来一起想想办法?就当是……头脑风暴!”
“头脑风暴?”赵祯挑眉,又是一个新词。
“就是大家坐在一起,不设限制,自由地提出各种想法,不管听起来多奇怪,先记下来,然后再慢慢筛选、完善。”冰可解释道,“不过现在就我们俩,先随便聊聊。”
“好。”赵祯含笑点头,很喜欢她这种投入的状态。
“先说第一个,确保公允。”冰可掰着手指,“我觉得,首先考官不能只有一个,至少得有三个以上,而且最好来自不同的部门,比如一个来自翰林院,代表学识,一个来自中书或枢密院,代表政务,一个来自御史台,代表风纪,这样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也能互相监督,其次,面试的过程最好能有一个简单的记录,比如考官们当场写下对某个举子的评价要点,打完分,最后汇总。再有,可以规定,如果某个考官给某人的打分与其他考官相差太大,需要说明理由,这叫……‘回避极端评分’?”
赵祯听得认真,在脑中快速消化:“多考官,异源,记录,复核……有理,可若考官们事先串通……”
“所以考官人选要临时选定,严格保密,直到面试前一刻才公布。”冰可立刻道,“而且,面试的时候,最好不止一批举子等在外面,而是分批次叫号进去,里面考官坐定,举子一个个进来,问完出去,彼此照不上面,减少串通可能。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里面是谁在考,问了什么。这叫‘双盲’……呃,就是两边信息都一定程度上屏蔽。”
赵祯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些细节,看似琐碎,却都是堵塞漏洞的关键,“那效率问题呢?若数百人,每人详问半柱香,也需数日之久,且考官精力恐难以为继。”
“当然不能每个人都问很久,也不是每个人都必须问。”冰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把面试分成……嗯,两轮?第一轮是‘快速筛选’。所有及第进士,按名次或其他方式分组,每组同时面对几位考官,考官每人问一个预先准备好的、相对简短但有区分度的问题,比如‘你对如今东南民力疲敝有何看法?’、‘若你为一县之令,遇灾年如何安抚流民?’要求举子在一两分钟内简明扼要回答,考官根据其回答的清晰度、条理性、有无切实见解快速打分,这一轮主要淘汰那些明显是‘书呆子’、毫无应变和表达能力的人,或者筛选出表现特别突出的人。”
她越说思路越流畅,仿佛在规划一个现代招聘流程:“第一轮结束后,可以选出……比如前一百名,或者根据情况定个比例,进入第二轮‘深入面谈’。这一轮就可以多花点时间,针对个人的特点、志向,可以让他们提前填报意向,比如愿意去地方治民,还是留在馆阁修书,或者擅长财税、刑名等,进行更深入的询问,甚至可以设置一些‘情景模拟’,比如‘假设你是边州通判,发现有将领私贩军马,你当如何处置?’看他的反应和思路,这一轮才是真正选拔顶尖人才和分配去向的关键。”
赵祯听得心潮澎湃,冰可这番设计,将笼统的“面试”细化成了具有可操作性的阶梯式选拔流程,兼顾了效率与深度,且引入了“岗位意向”和“情景模拟”这样极具实践性的考察方式,这比他最初模糊的设想,不知具体、高明了多少!
“至于问什么,如何评判,”冰可继续道,“我觉得可以事先由翰林院、中书省等机构的饱学宿儒、能臣干吏,共同拟定一个‘题库’和‘评分标准’。题目要覆盖经义理解、时政分析、吏治实务、应急处理等多个方面。评分标准可以设定几个维度,比如‘学识根基’、‘见识格局’、‘逻辑条理’、‘言辞表达’、‘器宇风仪’,每个维度分上中下若干等,考官根据标准打分,而不是全凭个人好恶,这样即使考官不同,评判的大方向也是一致的,就像……就像有个统一的尺子。”
“题库……评分标准……统一的尺子……”赵祯喃喃重复,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困扰他许久的“标准不一”问题,似乎找到了解决的钥匙,虽然具体制定起来仍需大量工作,但方向已然明确。
“伟大的头脑总是不谋而合。”冰可看着他深思的样子,忽然又想起这句话,笑道,“我这些想法,肯定也有很多大臣能想到类似甚至更好的。关键是,把这些想法整合起来,变成一套可以实际操作、相对公平有效的制度,这需要很多人花心思去设计、去试验、去完善,不是一蹴而就的。”
赵祯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感翻涌,有欣赏,有感激,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她总是这样,既能提出惊人之语,又能保持清醒的认知,不居功,不冒进。“可儿,你这番筹划,细致入微,思虑周详,远胜许多朝堂老臣的空泛之论,若真能依此试行,必能为我大宋遴选更多经世致用之才。”
冰可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我就是纸上谈兵,具体怎么落实,还得靠你们这些专业人士,不过……”她眨眨眼,“如果真的试了,效果还不错,能不能让我偷偷听听那些举子都说了些啥?我挺好奇的,一千年前的‘公务员考试’现场是什么样。”她用的是现代词汇,赵祯已能理解大概。
“若有那一日,定让你藏在屏风后听。”赵祯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随即正色道,“此事干系重大,需徐徐图之,我打算先召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几位大臣,私下商议,听听他们的看法,再逐步拟定细则,或许……可在明年的殿试之后,对新科进士中的一部分,先行小范围尝试。”
“嗯,循序渐进,试点先行,这是对的。”冰可点头赞同。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讨论了许久,直到宫灯初上,秦尚宫进来询问是否传膳。
用膳时,赵祯的神色比往日轻松许多,显然冰可提供的清晰思路让他对改革取士之法有了更足的底气,饭毕,两人在庭院中散步消食,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
“对了,”冰可忽然想起什么,“最近西北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李元昊那边……安静得有点让人不放心。”
提到李元昊,赵祯的好心情蒙上了一层阴影。“边境哨探回报,西夏境内调兵频繁,尤其是其左厢军动向诡异,延州一路,种世衡、狄青等人已加强戒备,但……山雨欲来风满楼。”
冰可的心也沉了沉,历史上著名的宋夏“三川口之战”,似乎就在不远的将来,她无法直接预警,只能尽量从策略角度提醒。“李元昊这个人,雄毅多谋,又狠辣果决,他如果真要动手,肯定不会只是硬碰硬,除了军事准备,我们也要在其他方面想办法。”
她想起之前提过的“攻心为上”,组织着语言:“比如,能不能想办法,让西夏境内那些并非铁板一块的部族,心生犹豫?或者,让边境的百姓更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战争打的不只是军队,还有人心和物资。”
“你有何想法?”赵祯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在军事战略上,他更倚重种世衡、范仲淹、韩琦等边臣宿将,但冰可的角度往往独特。
“我也没什么具体的军事计谋。”冰可老实说,“就是觉得,可以加强宣传……嗯,就是‘教化’或者‘告谕’。比如,以朝廷或者边州官府的名义,发布文告,用通俗易懂的话,告诉边境百姓和蕃部,大宋的仁政、边贸的好处,对比西夏可能的横征暴敛、战乱之苦,甚至可以暗中派人,在西夏境内散播一些消息,动摇其军心民心,还有,对边境上那些摇摆的部族首领,该拉拢的要加大力度拉拢,赏赐、许诺、甚至联姻,都可以考虑,总之,就是要让李元昊的后方不那么稳固,让他发动战争的代价看起来更高。”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赵祯缓缓念出冰可曾说过的这句话,目光深远,“你所言,正是兵法要义,范仲淹在西北,亦主张‘以和好为权宜,以战守为实事’,且注重招抚蕃部,修筑城寨,安定民心。看来,你们在这点上,见解是一致的。” 他再次感叹于冰可与当世能臣的“不谋而合”。
“那就更好了!”冰可稍微放心了些,“有范相公那样的人在西北,总归是稳当的,我们这边,就是要全力支持他们,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政策给政策,别让前线将士寒了心,也别让边臣束手束脚。”
“这是自然。”赵祯握住她的手,感受着秋夜的微凉,“边事,国事,千头万绪,有时真觉得,这重重宫阙,不如西北的一座军寨来得直接痛快。”
冰可回握住他,轻声却坚定地说:“但这里才是中枢,是做出决策、调配资源的地方,你的位置在这里,你的责任也在这里,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决策更明智,让资源用到该用的地方,我相信你,受益。”
她的信任,如同暖流,注入赵祯心田,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两人静静依偎,仰望着同一片星空。
星空之下,是即将迎来变革与考验的庞大帝国,也是两个灵魂跨越时空、彼此支撑的渺小却坚定的存在。
夜深,回到寝殿,冰可洗漱后,照例先钻进被窝,赵祯处理完最后几份紧急奏报进来时,发现她还没睡,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还不睡?”赵祯躺下,将她揽入怀中。
冰可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受益,我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需要面对非常艰难的选择,甚至可能是……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你会怪我吗?” 她想起了林溪,想起了那个她必须履行的、可能意味着离开的承诺,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茫然和脆弱。
赵祯心中一紧,手臂收拢,将她抱得更牢,仿佛这样就能消除她话中那不详的预感。“不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可儿,你记住,你于我,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是照亮晦暗的光,任何选择,我们一起面对,任何后果,我们一起承担,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的话,像是最沉重的誓言,又像是最温柔的抚慰,冰可鼻尖一酸,将脸埋进他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 她在心中默默加了一句:无论是对你的责任,还是对他的承诺,我都会尽力找到那条最不伤人的路,虽然,那可能很难。
两人相拥而眠,各自怀揣着对未来的隐忧与此刻紧握的温暖,朝堂取士改革的蓝图在赵祯脑中渐渐清晰,西北边境的阴云在冰可心头缓缓积聚。新的一天,又将带来新的挑战与抉择。
秋深,汴京的晨雾带着沁人的凉意,福宁殿的书房里却暖意融融,兽口吐出的淡淡香烟与墨香交织。
赵祯放下手中一份关于西北粮草调拨的奏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目光落在对面正认真看着一本《山海经》注本的冰可身上。她看得入神,偶尔遇到生僻字或奇怪的图画,还会蹙起秀眉,小声嘀咕几句,那认真的侧颜在晨光下美好得不像真人。
“可儿,”赵祯开口,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前日与你商议的‘面试’取士之策,我与范希文、富彦国几位相公私下议论过,他们虽觉新奇,却也认为颇有可取之处,尤其是‘多维度考察’与‘情景模拟’之思,颇合‘求实务本’之意,只是……”
他顿了顿,冰可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只是今岁乃常科之年,礼部试、殿试皆循旧例,骤然加入新规,恐引士林非议,且筹备亦需时日。”赵祯语气带着一丝遗憾,“范相公提议,或可借今秋各地‘特奏名’及‘制科’荐举人才之机,先行小范围尝试,以为将来殿试改革之参详。”
“特奏名?制科?”冰可对这些名词有些陌生。
赵祯耐心解释:“特奏名,是对于多次参加省试落第的举人,达到一定年龄或应试次数,予以特恩赐予出身,制科,则是朝廷不定时下诏,设特定科目,如‘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等,由大臣或地方推荐人才应试,中者往往擢升较快,今年恰逢太后丧期除服不久,朝廷有施恩之意,特奏名与制科的规模都比往年稍大些。”
冰可明白了,这不就是古代的“特殊人才引进”和“内部推荐+专项考试”嘛!确实是个试点新方法的好机会,影响面相对可控。“这个主意好!规模小,又是特殊情况,阻力会小很多,那你们打算怎么试?”
“初步议定,今次特奏名与制科中式者,在常规考核,策论、经义之后,增设一道‘御前问对’环节。”赵祯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人,我打算就在延和殿偏殿,召他们逐一觐见,简单询问其志趣、所长,以及对一些时务的看法,不设固定题目,随机而问,主要观其仪态、言辞、见识,你……可愿与我一同看看?”
“我?一起?”冰可眼睛一亮,但随即犹豫,“这……合适吗?朝臣们会不会……”
“无妨。”赵祯微微一笑,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就在屏风之后,不出声,只看着、听着。此事除石全、玄五及少数几位安排此事的重臣知晓外,他人并不知情,你就当是……满足一下好奇心,看看我大宋这些‘特殊渠道’上来的人才,都是何等样人物,与你梦中那些……可否有相似之处?”
他提到了“梦中”,这是两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冰可有时会“梦呓”般说出一些对未来人物或事件的模糊“预感”,赵祯从不深究,只默默记下,他知道他的可儿来历非凡,那些“梦”或许是她与生俱来的灵慧,或许是某种天启,他选择尊重和相信。
冰可心中一动,赵祯这话,不仅给了她参与的机会,更隐隐指向了她之前想“推荐人才”的念头,她确实知道一些这个时代未来会大放异彩的名字,虽然很多人此刻可能还籍籍无名,或者刚刚踏入仕途,这次“特科面选”,或许是个契机?
“好!我去!”她不再犹豫,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倒要看看,能被推荐来参加这种‘特殊招聘’的,都是些什么人。”
延和殿偏殿,屏风之后。
两日后,秋阳正好,延和殿偏殿内布置简洁庄重,赵祯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常服,神情温和中带着帝王的威仪。
御案侧前方,设了三个绣墩,分别坐着被秘密邀请来担任“观察使”的范仲淹,他因西北事务回京述职、知制诰欧阳修,以及一位以清正耿直著称的御史中丞。他们并不直接发问,只负责观察记录。
而在御座后方,一座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山水屏风之后,冰可正坐在一张舒适的软椅上,面前的小几上还摆着茶水和几样精致点心,秦尚宫和玄五侍立在侧,屏风镂空处经过巧妙处理,从后面可以清晰地看到殿内情形,听到所有对话,但从前面看,只是一幅完整的画。
冰可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这种“幕后听政”的感觉太刺激了,她透过缝隙,能看到赵祯挺拔的背影和侧脸,也能看到下面躬身肃立、等待召唤的士子们。人数果然不多,大约二十余人,年纪看上去普遍偏大,特奏名嘛,也有几个相对年轻的,可能是制科推荐的。
问对开始,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位年近五旬的老举人,头发已有些花白,举止拘谨,回答问题引经据典,但言辞磕绊,明显紧张过度,问到具体州县实务,更是支吾不清,赵祯耐心听了片刻,温言勉励了几句,便让他退下了。
屏风后,冰可微微摇头,这是典型的“老学究”,书本知识或许扎实,但缺乏实际能力和应变胆魄。
接着又进来几位,有言语流畅但内容空泛的,有见解偏激不合时宜的,也有老实木讷、问一句答一句的,冰可看得兴致缺缺,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被石全唱出:
“宣,应天府荐送‘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士子,王安石觐见!”
王安石!冰可精神一振,立刻透过屏风缝隙,紧紧盯着殿门口。
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稳步走入,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某种执拗之气,衣着朴素,但浆洗得十分干净,行礼的姿态端正而不卑微。
赵祯照例问了籍贯、年龄、读书经历,王安石的回答简洁清晰,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楚。
“安石平素读书,除经史外,亦好读律令、兵书、农桑水利之书。”当被问及志趣时,王安石如此回答,这让屏风后的范仲淹和欧阳修都微微抬眼。
“哦?”赵祯也来了兴趣,“为何留意这些?”
“学生以为,读经史以明理,读律令以知法度,读兵书以备边患,读农桑水利以悉民生。为政者,当通晓实务,方能有益于国,有利于民,若只知寻章摘句,雕琢词藻,恐于国事无补。”王安石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话若在寻常士子口中说出,或有沽名钓誉之嫌,但观其神色坦然,目光澄澈,倒像是真心所想。赵祯点了点头:“依你之见,当今国事,最紧要者在何处?”
王安石略一沉吟,似乎早有思考:“学生浅见,在于‘理财’与‘择术’。国用不足,非天不降丰年,乃上下奢靡、冗费过多,且生财之道未得其术。吏治不清,非乏读书之人,乃选拔考核未得其法,贤能者未必得用,故当从根本着手,改革度支,汰除冗滥,广开利源;同时严格考课,循名责实,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 他没有具体展开,但点出的“理财”、“择术”、“循名责实”等关键词,已显露出其关注点与思考深度。
赵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子年轻,见识却颇为老辣,且敢言“改革”二字。他又问了几个关于具体财赋、吏治的问题,王安石虽因年轻经验所限,回答未必周全,但思路清晰,逻辑严密,且往往能抓住问题关键,并提出一些虽显稚嫩却颇具新意的想法。
屏风后,冰可听得心潮起伏,这就是年轻版的王安石!那股锐气,那股对“变革”的执着,已经开始显现了,虽然他现在说的和后来的“熙宁新政”不尽相同,但思想脉络已有端倪,她注意到范仲淹和欧阳修也在低声交换意见,显然对王安石也留下了深刻印象。
问对持续了一刻多钟,远超之前几人,王安石退下时,步履依旧沉稳。
接着,又陆续有人进来,冰可听到了“宋庠”、“宋祁”兄弟的名字。哥哥宋庠,此时似仍叫宋郊,敦厚稳健,学问扎实,回答问题中规中矩,但颇显持重,弟弟宋祁则明显才思敏捷,言辞华美,甚至在回答关于边患的问题时,引用了冰可“盗版”过的“世间安得双全法”的意境加以阐释,让赵祯和欧阳修都多看了他一眼,兄弟二人风格迥异,但皆显才具。
之后,一个面容黝黑、表情严肃的青年走了进来,杜衍,他出身贫寒,气质刚毅,回答问题直截了当,尤其对地方胥吏舞弊、百姓疾苦言之切切,虽言辞不甚修饰,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务实精神,令人动容。
冰可还听到了几个她不太熟悉、但历史上似乎也有名气的名字,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和自己知道的那点历史知识对照,越发觉得这次“偷听”价值巨大。
问对持续了整整一天,晚膳时分,赵祯回到福宁殿,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很亮,冰可早已等着他,殷勤地帮他更衣,递上热茶。
“如何?累坏了吧?坐了一天。”冰可问。
“还好。”赵祯握住她的手,拉到身边坐下,“今日所见,颇多惊喜,那王安石,年纪轻轻,见识不凡,颇有锐气。宋氏兄弟,一文一质,相得益彰。杜衍虽出身寒微,然心志坚毅,熟知下情,还有几位,也各有千秋,你这‘面试’之法,果然能见文章之外的东西。”
冰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文章可以提前准备,可以请人代笔,但这当面锣对面鼓的反应和谈吐,可做不了假,不过……”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受益,我今天在屏风后面看,除了这几个,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赵祯问。
“嗯……比如,有没有特别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将来能当‘青天’的那种人才?”冰可眨眨眼,暗示道。
赵祯失笑:“青天?包拯吗?他景祐元年进士,如今应在地方任知县,政声不错,以清廉刚直著称,此次特科,他未曾被荐,怎么,你的‘梦’里也有他?”
冰可心中一惊,包拯原来已经出道了!她忙顺着说:“啊,原来他已经当官了……我梦里好像迷迷糊糊见过一个黑脸、额上有月牙的人,断案如神,百姓都叫他‘包青天’。还以为他还没出来呢。”
“月牙?”赵祯莞尔,“那是民间讹传吧,不过包拯确是难得的直臣,你既‘梦’到他,改日我调他回京述职时,让你悄悄见见?” 他早已习惯冰可这些光怪陆离又往往能应验的“梦”。
“好啊好啊!”冰可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今天那个王安石,我觉得他特别有想法,虽然有些想法可能还有点……嗯,激进?但很有潜力,还有宋祁,文采真好,杜衍,感觉能吃苦,办实事,这些人,是不是可以重点培养,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试试?”
赵祯深深地看着她:“可儿,你似乎……对这些尚未显达之人,格外关注?甚至能‘梦’到他们未来的声名?”
冰可心头一跳,知道自己的表现可能有些过了,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些人影,有些名字,模模糊糊的,但感觉他们将来会很厉害……就像之前,我隐隐觉得范相公、欧阳永叔他们,都是很了不起的人一样,可能……是我胡思乱想吧。” 她把原因归结于玄乎的“梦境”和直觉。
赵祯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动作温柔:“我的可儿,或许真是得上天眷顾,生有宿慧,你的‘梦’,你的直觉,往往非凡,这些人,我记下了,朝廷用人,自当量才而授,待此番特科评定完毕,自会酌情安排。”
他没有完全承诺什么,但冰可知道,他听进去了,并且会留意,这就够了,她不能改变历史大势,但或许能因为她的“先知”,让一些优秀的人才更早得到关注和锻炼,让赵祯的班底更稳固一些。
“嗯!”冰可重新露出笑容,靠进他怀里,“我就是随便说说,用人之道,你比我懂多了,不过,今天这种‘问对’形式,你觉得效果怎么样?以后能不能用到更大的范围去?”
“颇有成效。”赵祯肯定道,“至少能剔除一些完全不堪用的,也能发现一些文章之外的特长,虽不能完全取代文章考核,但作为重要补充,确有必要,待此番总结之后,或可在来年殿试时,尝试对前十名或一甲进士,增加简短的‘陛见问对’,逐步推行。”
两人又就今天见到的几位士子的具体表现讨论了一会儿,冰可尽量用现代HR的眼光分析他们的“综合素质”和“岗位适配度”,引得赵祯频频颔首。
夜深人静,冰可依偎在赵祯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中却并不完全平静,今天见到了活生生的、年轻版的王安石,历史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她推荐了人才,参与了“面试”设计的实践,似乎真的在影响一些事情,但手腕上那点微弱的红光依旧,林溪在另一个时空的等待依然沉重。
“伟大的头脑总是不谋而合。”她忽然轻声说,“范相公他们想的改革,王安石想的变革,其实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好,只是路径和时机可能不同。‘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有他的两面性’,改革是好事,也可能引发问题……受益,以后无论做什么决定,多听听不同的声音,多想想可能的两面,好不好?”
赵祯将她搂紧,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好,你的话,我总是记着的,睡吧。”
冰可闭上眼睛,思绪却飘远了,历史的齿轮在缓缓转动,她这只小小的蝴蝶,已经轻轻地、几次扇动了翅膀。未来会吹起怎样的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拥抱着她的温暖,和她心中那份跨越时空的责任,她都不想辜负。
窗外,秋月如水,静静地照着这座不夜的皇城,也照着无数人或平凡或即将不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