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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孤城血火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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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孤城血火
十一月初七,那支尾部绑着白色绢布的响箭,如同死神的请柬,在北门楼的立柱上颤抖了整整一夜,终于在晨光刺破云层时,被一只沉稳的手取下。
箭书的内容如同瘟疫般在保安城内蔓延。起初是低语,然后是惊恐的议论,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李元昊给出的期限是“一日之内”,从黎明箭书抵达,到次日同一时刻。
但这“一日”,绝非静待回复的和平一日。
就在箭书被送入军衙商议,刘怀忠最终拍案决定“死守不交人”的命令刚刚下达半个时辰,西夏大营的号角便如同沉睡巨兽苏醒的咆哮,连绵响起。
“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一声接着一声,从西夏大营各个方向传来,最终汇聚成覆盖荒原的死亡交响。
紧接着,是战鼓,起初是零星几面,试探般地擂动,随即,成百上千面皮鼓、铜鼓被同时敲响。
“咚!咚!咚!咚!”
沉闷、整齐、富有节奏的鼓点,像巨人的心跳,又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鸣,震得保安城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震得守军士兵的心脏跟着那节奏疯狂搏动。
“上城!全员上城!”军官嘶哑的吼声在城墙马道间回荡。
刘怀忠登上北门楼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西夏大营辕门洞开,黑色的铁流正源源不断涌出。最先出营的是轻骑兵,他们穿着轻便的皮甲,背负强弓,马鞍旁挂着箭囊和弯刀,如同灵活的狼群,在营前宽阔地带快速穿梭,清理障碍,侦察前出。
随后是重甲骑兵,李元昊麾下最精锐的“铁鹞子”。这些骑士连人带马都披着厚重的镔铁札甲或环锁铠,阳光照在打磨光亮的甲片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金属寒光。他们手持长矛或骨朵,一种沉重的钝击武器,马鞍旁悬挂着战斧和铁鞭,沉默地列队,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更远处,步兵方阵正在移动,手持长矛和盾牌的枪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再往后是推着攻城器械的民夫和辅兵,云梯、壕桥、简陋的抛石机,西夏称“旋风炮”、甚至还有几辆蒙着生牛皮的攻城车正被缓缓推向阵前。
而在所有军阵的最中央,中军大纛之下,那匹通体纯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踏雪乌骓”格外醒目。马背上,李元昊身披银狐大氅,内罩金漆山文甲,头戴金冠,手持马鞭,正遥指保安城,向身边簇拥的党项贵族和将领们下达命令,即便隔着数百步距离,他那魁梧如山的身形、睥睨四顾的气势,依旧清晰可辨。
“他要开始了。”刘怀忠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不会等到明日。”
站在他身侧的林溪,铁面具下的目光死死锁定李元昊的身影,八年了,这个男人不仅称了帝,野心和手段也更上层楼,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冰冷的杀意,就是这个男人,八年前在汴京就想夺走他的可儿,如今更用全城性命相逼。
“都监,李元昊用兵,从不拘泥。”狄青沉声道,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显得有些沉闷,“他给出期限,恰恰说明他不会等待,这是攻心之计,让我们在恐惧和侥幸中度过这一日,同时完成攻击准备,末将推测,最迟午后,第一波试探攻击就会开始,而真正的杀招……”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可能是打援。”
刘怀忠眼神一凛:“你是说,他会分兵伏击延州方向的援军?”
“极有可能。”狄青点头,“李元昊善于机动设伏,以少量精锐打击行进中的敌军,保安被困,延州范雍、庆州刘平两位将军绝不会坐视。若援军贸然前来,在野外遭遇以逸待劳的西夏铁骑,凶多吉少。”
刘怀忠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即便如此,我们也必须尝试求援,城中粮箭有限,坚守时日无多。”他转头看向林溪,“林校尉,你麾下可有擅长潜行突围的好手?需将城中危急、李元昊伏击之险,火速报于延州。”
林溪收回凝视李元昊的目光,抱拳道:“有。末将即刻安排。”
“小心行事。西夏游骑定然已封锁所有通路。”
“末将明白。”
林溪转身下城,步伐迅疾,他必须先回小院一趟,冰可还在那里,他必须确保她的安全,做好最坏的打算。
小院里,冰可已经听完了林溪简略的叙述。
她坐在床沿,双手紧紧交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屋外隐约传来的号角声、鼓声、还有城墙方向杂乱的奔跑呼喊声,像无形的绳索勒紧她的心脏。她低头看着左手腕上那个黑色手镯,裂纹密布,只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固执地闪烁,像是垂死的心跳。
陈雨涵,杜文杰,你们的机器到底是怎么了?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无声地喃喃。还有宋佳雪,你心心念念要来古代,还说要去李元昊那里吃喝玩乐,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样?真实的穿越,就是身陷孤城,面对数万大军的围困,随时可能城破人亡。
她其实对李元昊并不恨,恨不起来,他又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在汴京时,他虽然霸道,却始终以礼相待,甚至多次流露真情,即使没有她,宋夏之间的战争也不会停止,历史既定的结果不会改变,可如今,她却成了这场战争的焦点,成了可能让全城人为之陪葬的“祸水”。
“小溪,”她抬起头,看着正在快速检查弓弩和佩刀的林溪,“我……我想做点什么。”
林溪动作一顿,转头看她,面具后的眼神复杂:“可儿,现在外面很危险,你留在屋里,锁好门,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不,我不是要出去添乱。”冰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坚定,“我是医生,在我的时代,我是外科整形医生,我见过血,处理过伤口,知道怎么止血、清创、缝合,现在城里一定会有伤员,很多伤员。让我去帮忙,行吗?我至少能救一些人。”
林溪愣住了,他当然知道冰可“来自后世”,知道她有许多奇异的知识和技能,但“医生”、“外科”这些词,对他而言依旧陌生,他更无法想象,他的可儿,这个应该被捧在手心呵护的女子,要去面对那些断肢残臂、血肉模糊的伤兵。
“不行。”他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伤兵营……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太……太可怕了。”他想起自己见过的战场伤患,那些惨状,连久经沙场的老兵都会做噩梦。
“小溪,”冰可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却坚定,“你听着,在我的时代,医生救治病人,不分敌我,只论伤情。虽然我现在做不到那么‘高尚’,但至少,我能救我们的士兵,救那些为了保护这座城而流血的人,这难道不比躲在屋里,眼睁睁听着外面厮杀,却什么都做不了要好吗?”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而且……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这里等着你保护,我会被愧疚压垮的,你懂吗?李元昊是因我而来,这座城因我而面临更大危险,哪怕我的救治只能多挽回一条命,也能让我……好过一点。”
林溪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其中的痛苦、挣扎,以及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他太了解她了,他的可儿,看似柔软,骨子里却有着超越这个时代所有女子的坚韧和主见,八年前在汴京,她就能独自面对那么多风雨,如今……
他长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抱了一下,然后松开:“好,但你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只在相对安全的伤兵集中处救治,绝不上城墙或靠近前线。”
“我答应。”
“第二,必须有人陪同保护,我会安排两个可靠的人跟着你。”
“好。”
“第三,”林溪捧起她的脸,深深望进她眼底,“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多累,天黑之前,必须回到这里,答应我。”
冰可点头:“我答应。”
林溪这才从自己不多的行李中,翻出两把匕首,一把长的绑在她小腿外侧,一把短的塞进她手中:“贴身带着,以防万一。”他又拿出一件半旧的灰色斗篷,“把这个穿上,罩住你那身衣服和头发。尽量……不要太引人注目。”
虽然他知道,以冰可的容貌和气质,即便罩上斗篷,依旧难以完全掩盖光华。
冰可依言穿上斗篷,将卷曲的长发尽力束起藏在兜帽下。她背上自己的双肩包,里面有一些从现代带来的急救用品:无菌纱布、酒精棉片、抗生素药膏虽然所剩不多、止痛药、缝合针线她习惯随身携带一些医用器材。这些物品在这个时代堪称神物,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林溪唤来两名在院外值守的皇城司亲卫,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低声交代一番,两人肃然领命,看向冰可的眼神带着敬畏,他们已知晓这位女子的特殊,以及自家上司对她视若生命的珍视。
“我需去安排突围报信之事,随后要上城墙协防。”林溪最后深深看了冰可一眼,“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你也是。”冰可踮起脚,隔着铁面具,在他脸颊位置轻轻吻了一下,“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回家。”
“家”这个字,让林溪心头一颤,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黑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冰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深吸一口气,对两名护卫点点头:“我们走吧。伤兵营在哪里?”
午时刚过,西夏军的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没有预兆,没有喊话,甚至没有常见的阵前叫骂,随着中军一声尖锐的骨哨响,约五百名西夏轻骑兵突然从阵中冲出,呈散兵线朝着保安城北门疾驰而来。
他们并未直接冲锋,而是在进入弓箭射程边缘时突然转向,沿着城墙平行奔驰,同时张弓搭箭,向城头抛射出一片密集的箭雨。
“举盾!”城头军官嘶吼。
木制盾牌迅速举起,但仍有箭矢从缝隙中钻入,传来中箭士兵的闷哼和惨叫。西夏骑兵使用的弓是典型的游牧复合弓,短小但力道强劲,箭镞多为三棱或铲形,穿透力强,且常涂抹马粪或毒草汁液,中箭者即便不死,伤口也极易溃烂化脓。
“弓弩手还击!”刘怀忠站在门楼内,冷静下令。
城墙垛口后,宋军弓弩手露出半个身子,朝着城外驰骋的骑兵放箭。神臂弓手尤其显眼,他们操作着需要脚踏上弦的强劲弩机,射出的弩箭力道惊人,偶尔能穿透轻骑兵的皮甲,将人射落马下,但西夏骑兵速度太快,队形分散,命中率并不高。
这第一波明显是试探,试探守军的火力密度、反应速度、以及士气。
林溪此时已回到北门楼附近,他已派出三名最擅长潜行的手下,分别从不同方向趁夜尝试突围报信,此刻正密切关注城下战况。他看出西夏骑兵的意图,低声对身边的狄青道:“他们在消耗我们的箭矢,同时寻找城墙薄弱处。”
狄青点头:“真正的攻城器械还未动,李元昊在等。”
等什么?等守军疲惫,等箭矢消耗,等心理防线出现裂缝,也许……也在等援军踏入他设好的陷阱。
轻骑骚扰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在丢下三十多具尸体和伤马后,西夏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城头宋军也付出十余人的伤亡代价。
短暂的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紧张的气息。
冰可此时已在一处临时征用的民宅改建的“伤兵处”忙碌起来。
说是伤兵处,其实简陋得可怕,几间连通的屋子,地上铺着干草,伤兵就直接躺在草上。没有专门的医官,只有两个略懂草药的郎中带着几个学徒在忙碌,处理方式简单粗暴:拔出箭镞,撒上金疮药粉,用布条裹紧。对于重伤者,往往只能给一碗麻沸汤,用曼陀罗等草药熬制的简易麻醉剂,然后听天由命。
冰可的到来,起初引起了疑惑和戒备,但她掀开斗篷兜帽,露出那张即便在尘土和疲惫中依旧惊人的容颜,用平静而清晰的语气说“我是大夫,来帮忙的”时,那种自然而然散发的专业气质,让老郎中愣了一下,竟没有立刻拒绝。
当她从背包里拿出无菌纱布、酒精棉片,开始为一个腹部中箭的年轻士兵清创时,老郎中的眼睛瞪大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洁白柔软的“布”,也没见过那种能迅速清洁伤口、带着奇特气味的“药水”。更让他震惊的是,冰可处理伤口的手法,快速、精准、细致,她甚至用上了镊子和持针器,为一名手臂被刀砍得深可见骨的士兵进行清创缝合。
“这……这是何医术?”老郎中声音发颤。
“能救人的医术。”冰可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她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仿佛回到了现代医院的手术室,只是环境从无菌病房变成了满地血污、呻吟不断的古代伤兵营。
她的效率极高,手法干净利落。
很快,她身边的几个重伤员得到了远比这个时代先进的处置:彻底清创、去除坏死组织、精细缝合、敷上抗生素药膏、用无菌纱布包扎。虽然条件有限,没有输血、没有静脉输液、没有真正的抗生素,但仅仅这些,已经大大降低了感染风险和出血概率。
消息不胫而走。越来越多的轻伤员甚至只是擦破皮的士兵,都挤到这边,想看看那位“天仙般的神医娘子”。当看到冰可在血污中从容不迫地救治,看到她那双白皙纤长的手稳如磐石地缝合皮肉,看到她额前汗湿的卷曲碎发贴在脸颊也顾不上去拢……所有人心中的惊疑,渐渐化作了敬畏。
“是仙人下凡吧……”一个胳膊被包扎好的小兵喃喃道,“那么美,医术那么神……”
“肯定是林校尉的娘子,只有林校尉那样的人物,才配得上这样的仙子……”
冰可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她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生命,每救下一个人,她心中的负罪感就减轻一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对抗命运、对抗战争的方式。
下午两点左右,西夏军的第二波攻击开始了。
这一次,不再是轻骑骚扰。
低沉的号角声中,步兵方阵开始向前推进,最前面是手持高大木盾的盾牌手,他们组成一道移动的盾墙,掩护着身后的弓弩手和扛着云梯、壕桥的工兵,数十架简陋的抛石机被推到了阵前大约两百步的位置,这是宋军大部分弓弩的有效射程边缘。
“礌石准备!弓弩手瞄准抛石机!”刘怀忠的指令清晰传来。
城头上,士兵们将一块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石块堆放在垛口旁。更大的石块则需要两人用撬棍抬起。烧沸的金汁混合了毒草、粪便的滚烫液体在大铁锅中咕嘟冒泡,刺鼻的恶臭弥漫开来。
林溪和狄青各守一段城墙,林溪的位置在西北角,这里地势稍高,但城墙因年久失修,有一段墙体出现了细微裂缝,被列为重点防御区域,他手中握着一把制式步弓,箭囊里插满了箭,面具后的眼睛冷静地扫视着逐渐逼近的敌军。
“稳住,等他们进入百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边士兵耳中。
西夏步兵方阵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盾墙之后,弓弩手开始仰射,箭矢如同飞蝗般掠过天空,落在城头和城内。宋军弓弩手在垛口后还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不时有人中箭倒下。
“砰!砰!砰!”
西夏的抛石机开始发射,它们抛出的不是后世那种巨大的石弹,而是大小不一的石块,以及一些燃烧着的火球,就是裹着油脂的草团。石块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墙砖碎裂、尘土飞扬。一枚火球恰好落在林溪附近的一段女墙上,“轰”地爆开一团火焰,点燃了堆放在那里的滚木,两名士兵惨叫着被火焰吞没。
“灭火!把着火的木头推下去!”林溪厉声喝道,同时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了正在操作一架抛石机的西夏工兵的喉咙。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
西夏步兵在盾牌和箭雨的掩护下,终于冲到了护城河边。护城河不宽,但结了一层薄冰。工兵们将简易的壕桥,几根原木绑成的木排推入河中,试图架设通道。城头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得木屑纷飞,不少西夏兵连人带桥被砸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但仍有更多的壕桥被架设起来,云梯紧随其后,被数十人扛着,冲向城墙。
“金汁!”军官嘶吼。
冒着恶臭白烟、滚烫粘稠的金汁被大勺舀起,从城头倾泻而下,惨叫声顿时响彻云霄。被金汁浇中的西夏兵皮开肉绽,剧毒和高温瞬间夺去战斗力,倒地翻滚哀嚎,模样凄惨无比。这残忍却有效的守城武器,暂时遏制了攻城的势头。
然而西夏军人数占绝对优势。一批人倒下,更多的人涌上来。云梯终于靠上了城墙,顶端的铁钩死死扣住垛口。
“推杆!掀翻它!”
长长的推杆从垛口伸出,顶住云梯中部,士兵们呼喊着发力,试图将云梯推离城墙。城下西夏兵则拼命稳住梯子,同时攀爬而上。
第一架云梯被成功掀翻,连同上面爬着的五六名西夏兵一起仰面栽倒,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第二架、第三架……越来越多的云梯靠了上来。
“刀牌手上前!长枪手刺!”
负责近战的士兵涌到垛口边,用盾牌抵住爬上来的西夏兵,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凶狠刺出。刀斧手则专砍抓住垛口的手臂。城墙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嘶吼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垂死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林溪已弃弓用刀,他的横刀出鞘,刀光如雪,一名刚冒出头的西夏悍卒被他一刀劈中面门,惨叫着跌落。另一名西夏兵从侧面攀上,挥斧砍来,林溪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削断对方小腿,在那人坠落前补上一脚踹下城墙。
他如同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城垛间移动,哪里危急就出现在哪里,黑色披风已被血染成暗红,铁面具上溅满了血点,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冰冷锐利。他所经之处,西夏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周围的宋军士兵备受鼓舞,怒吼着跟随他厮杀。
狄青在另一段城墙同样勇不可挡,他手持一杆长枪,枪出如龙,精准狠辣,专挑敌人咽喉、面门等要害,西夏兵几次试图在他防守的区域打开缺口,都被他率人死死挡住。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傍晚,西夏军发动了三波攻城,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猛烈,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守军伤亡持续增加。箭矢消耗严重,滚木礌石所剩无几,金汁也快用完了。
夕阳如血,将天空和大地染成一片凄厉的红色。城墙上下,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西夏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无法带走的尸体。他们今日未能破城,但谁都看得出,守军已到了强弩之末。
冰可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八个小时。
临时伤兵处早已人满为患,轻伤员被安置在院子里,重伤员挤满了所有屋子,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血腥味、汗臭味、金疮药味、还有粪便和死亡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两个老郎中早已累得手脚发软,学徒们更是面无人色,只有冰可,还在不停地忙碌,她灰色的斗篷早已沾满血污,兜帽滑落,卷曲的长发松散开来,几缕黏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而坚定。
她刚刚为一个被石块砸碎胸骨的士兵做了紧急处理,用夹板固定,注射了最后一支强效止痛针。士兵的呼吸暂时平稳下来,但冰可知道,在这个没有X光、没有胸腔引流、没有现代外科手术条件的时代,他活下去的希望渺茫。
她直起腰,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倒,一直跟在身边的护卫连忙扶住她:“娘子,您歇歇吧!您已经救了太多人了!”
冰可摇摇头,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块巧克力,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甜腻的味道和咖啡因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又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冰冷的清水。
“还有多少人需要紧急处理?”她的声音沙哑。
“重伤的……大概还有十几个。轻伤的不计其数。”护卫低声道,眼中满是敬佩和心疼,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如何以惊人的毅力和神奇的医术,将一个个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那些闻所未闻的救治手法、那些奇特的药品和器械,让他们愈发确信,这位娘子绝非凡人。
冰可正要走向下一个伤员,门口突然一阵骚动。几名士兵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小兵带着哭腔大喊:“大夫!救救我们队正!他为了救我们,被西夏狗的狼牙棒砸中了后背!”
被抬进来的人正是王副将,那位在军议上坚决反对交出冰可的耿直将领,此刻他面如金纸,口鼻溢血,后背铠甲凹陷进去一大块,显然受了严重的内伤。
冰可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检查。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呼吸浅快,脉搏微弱而紊乱,口鼻有血沫,这是典型的多发肋骨骨折、可能合并血气胸和内脏损伤的表现,在古代,这几乎是必死的重伤。
“放下,平躺,不要移动!”冰可快速下令,同时跪在王副将身边,再次打开自己的急救包,她还有最后一点抗生素、一支肾上腺素,但面对如此严重的内伤,她能做的非常有限。
她先清理了口鼻的血污,保持呼吸道通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王副将侧翻一点点,检查后背。凹陷的铠甲下,皮肉一片模糊,可以摸到明显的骨茬。她深吸一口气,对老郎中说:“给我最烈的烧酒,干净的布,还有……针线。”
老郎中连忙去准备,冰可用剪刀剪开王副将后背的衣服,用高浓度白酒冲洗伤口周围,然后戴上无菌手套,开始仔细清创。她必须尽可能清除碎骨和坏死组织,减少感染风险,然后缝合撕裂的肌肉和皮肤。
没有麻醉,王副将在昏迷中仍因剧痛而抽搐,冰可只能加快速度,她的手法稳得惊人,穿针引线,动作流畅,周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神奇而震撼的一幕,一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在血污之中,用纤细的手指和闪亮的银针,试图缝合一个几乎必死之人的伤口。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扎剪线,冰可已是汗如雨下,她给王副将注射了最后一支抗生素和少量肾上腺素,然后用无菌纱布和绷带仔细包扎。
“他能否活下来,看天意了。”冰可声音疲惫,“需要绝对静卧,如果还能醒来,只能喂流食,注意保暖,观察是否发热、咳血。”
交代完毕,她几乎虚脱,两名护卫连忙扶她到角落一张破椅子上坐下。冰可瘫在椅子上,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她从未如此高强度、高压力地工作过,还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伤员、医者、士兵,都默默看着这个累得几乎虚脱的女子,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窗照在她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汗湿的卷发贴在额角,即便满身血污、疲惫不堪,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依旧让人屏息。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朝着冰可的方向,深深叩首。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无声地行礼,他们不懂什么现代医学,不懂什么无菌原则,但他们亲眼看到了这位“神医娘子”如何拼命救人,在他们眼中,这就是慈悲,就是神迹。
冰可睁开眼,看到这一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酸楚,更有沉重的压力,她不是什么仙子,她只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医生,一个被卷入历史洪流的普通人,她救不了所有人,甚至可能改变不了这座城的命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也是一身血污,铁面具上沾染着暗红的血迹,披风破烂,身上有几处轻微的刀伤。显然刚下城墙,便直奔这里,当他看到被众人跪拜、瘫坐在椅子上的冰可时,瞳孔猛地收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
“可儿!”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怎么样?受伤了?”
冰可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恐惧,心中一暖,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只是累,你……你受伤了?”她看到他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刀口。
“皮外伤。”林溪毫不在意,目光扫过她沾满血污的衣服和疲惫的脸,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早该坚持不让她来的,这里太苦,太惨,不是她该承受的。
“我答应你,我救了很多人。”冰可轻声说,眼神中有一丝微弱的光亮,“至少……我不是完全无用的累赘,对吗?”
林溪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你是我活下去的意义。”他顿了顿,环视周围跪了一地的人,“你看,你是他们的希望。”
冰可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她反握住林溪的手,用尽力气说:“小溪,带我回去,我累了,还有……这一次,我绝不会离开你,绝对不会放手,无论发生什么事。”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在生与死的边缘,他们的感情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林溪重重点头,将冰可打横抱起,小心地避过她的疲惫处,对两名护卫吩咐:“护送回院。”然后,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抱着冰可,大步离开了伤兵营。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大地,城墙方向,零星的火把亮起,照映着尸骸和废墟,更远处,西夏大营篝火连绵,如同一头蛰伏巨兽的眼睛。
漫长而残酷的一天过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更惨烈的战斗,还在明天。
林溪的小院,冰可被放在床上,林溪亲自打来热水,为她擦拭脸上和手上的血污。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与白天城墙上那个杀神判若两人。
冰可累极了,几乎在擦拭过程中就昏睡过去,林溪为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默默看了她许久。烛光下,她睡着的容颜依旧美丽,但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忧虑,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流连。
今天在城墙上,他几次陷入险境,每一次刀锋擦身而过时,他脑海中闪过的都是她的脸,他不能死,他死了,她怎么办?李元昊会如何对她?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爆发出超越极限的战力。
但现实残酷,今日守军伤亡近三百人,其中战死过半。箭矢消耗了库存的三分之一,滚木礌石所剩无几,火油和金汁几乎用尽,城墙多处受损,急需修补,而西夏军,今日出动的恐怕不到总兵力的三分之一。
更糟糕的是,傍晚时分,东门方向曾试图派出报信的人马,遭遇西夏游骑截杀,只有两人带伤逃回,带回的消息是:东南、东北方向的通路都被西夏骑兵封锁,游骑巡逻严密,极难突破。
这意味着,援军可能根本不知道保安城的真实危局,或者即便知道,也可能在野外遭遇伏击。
林溪起身,走到书案前,就着烛火,摊开一张简陋的保安城防图。他的目光落在几处城墙薄弱点,又看向城内兵力布防标记。三千守军,今日折损三百,能战者不足两千七。而李元昊麾下,至少有五万大军,甚至更多。
实力的差距,是碾压性的。
除非……有奇迹。
或者,除非……林溪的目光落在冰可沉睡的脸上,又迅速移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他绝不可能将她交出去,绝不。
可是,如果城破呢?如果李元昊真的屠城呢?他能带着冰可杀出去吗?或许可以尝试,但希望渺茫,西夏铁骑的追击,他们很难逃脱。
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如果冰可的手镯能修好呢?如果她能启动那个“时空机器”,带他走呢?去她的世界,那个没有战争、和平安宁的未来。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八年前,冰可就曾提出要带他走,仇恨可以放下,职责可以抛弃,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他走到冰可身边,轻轻拿起她的左手,那个黑色手镯依旧布满裂纹,红光微弱地闪烁,他不懂这是什么,但他记得冰可说过,这手镯受损了,暂时启动不了。
“可儿,”他低声自语,“如果你能带我走……我愿意。”
似乎是回应他的低语,手镯上的红光忽然急促地闪动了几下,然后恢复原状,林溪怔了怔,不确定这是否是错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皇城司的暗号。
林溪立刻起身,将冰可的手轻轻放回被中,为她掖好被角,然后吹灭蜡烛,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何事?”
门外是他的一名亲卫,压低声音:“校尉,狄指挥使请您去军衙一趟,有要事相商,刘都监也在。”
林溪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冰可,对护卫低声道:“守好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林溪披上披风,戴上铁面具,踏入了寒冷的夜色中。
军衙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刘怀忠、狄青,还有几位核心将领都在,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忧色。
“林校尉来了。”刘怀忠示意他坐下,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刚收到东门逃回的弟兄回报,突围报信之路已被西夏游骑彻底封锁,我们派出的三批人手,目前尚无消息传回,恐怕凶多吉少。”
众人沉默,这意味着,保安城很可能要孤军奋战到底了。
“城墙损伤情况如何?”林溪问。
“北门、西门多处墙体开裂,有两处出现了巴掌宽的裂缝,急需加固。但城内木材石料有限,民壮也死伤不少。”负责城防的孙将军声音沙哑。
“箭矢、滚木、火油,都所剩无几。”赵胥老参军苦着脸,“粮草……省着点吃,最多还能支撑七八日。”
七八日,而李元昊的耐心,恐怕只有一两天了,明日若再攻城,强度只会更大。
“李元昊今日未尽全力。”狄青冷静分析,“他的铁鹞子重骑未动,攻城器械也只动用了部分,他在消耗我们,也在等待。”
“等待什么?”有人问。
“等待我们崩溃,或者……”狄青顿了顿,“等待援军踏入陷阱。”
刘怀忠揉着眉心:“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
“夜袭如何?”一名年轻将领提议,“趁夜色,出城袭营,烧其粮草器械!”
刘怀忠摇头:“李元昊用兵谨慎,岂会不防夜袭?城外游骑密集,营地必有防备,我们兵力本就不足,派出去的人少了是送死,多了则城内空虚,若被趁机攻城,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再次沉默,似乎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林溪忽然开口:“或许……可以尝试从内部瓦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西夏军并非铁板一块。”林溪缓缓道,“李元昊称帝不久,内部反对声音不少,随军而来的各部族首领,也未必都对他死心塌地,若能制造混乱,或离间其部,或许能拖延时间,甚至找到突围机会。”
“如何离间?”刘怀忠问。
“需要情报。”林溪道,“我皇城司在西北经营多年,在西夏内部也有眼线,但如今围城,消息难以传递,不过……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狄青看向林溪:“林校尉有办法联系到城外眼线?”
“有备用渠道,但需要人冒险出城,且不一定成功。”林溪直言不讳,“我可以亲自去。”
“不可!”刘怀忠断然拒绝,“林校尉是城防支柱,你若出事,军心必乱,况且,你若落入李元昊手中……”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林溪是冰可的夫君,李元昊若抓住他,必然以此要挟冰可。
林溪沉默,他知道刘怀忠说得对,他不能冒险,不仅是为了城防,更是为了冰可。
“此事需从长计议。”狄青道,“当务之急,是加固城防,鼓舞士气,做好明日死战的准备,另外……需安排好后路。”
“后路?”刘怀忠苦笑,“哪里还有后路?”
狄青看向林溪:“林校尉,那位张娘子……她可有办法离开?”
所有人都看向林溪,他们都知道冰可身份特殊,来历神秘,或许有非凡手段。
林溪面具后的眼神变幻,最终缓缓摇头:“她的……法器受损,暂时无法使用。”
众人眼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熄灭了。
“既如此,”刘怀忠站起身,声音疲惫却坚定,“诸位,今夜抓紧时间休息,修补城墙,整顿军械,明日,必是血战,我刘怀忠受国恩,守土有责,唯有与城共存亡,诸位若愿相随,刘某感激不尽,若有人……另有打算,刘某也不强求。”
他目光扫过众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抱拳肃然:“愿随都监,死守保安!”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视死如归的决心,会议散去,林溪和狄青并肩走出军衙。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远处西夏大营篝火点点,如同窥视的兽瞳。
“林兄,”狄青忽然低声开口,“若事不可为……请务必带张娘子离开,她不该死在这里。”
林溪转头看他,面具孔洞后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不清情绪:“狄兄何出此言?你我同守此城,自当同生共死。”
狄青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狄青一介军汉,死便死了,无牵无挂,但张娘子……她不一样,我看得出,她对你,对我们所有人,都怀着善意和慈悲,今日她在伤兵营所做的一切,我都听说了,这样的女子,不该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李元昊要的是她,若城破,她落入李元昊手中,或许能活,但你若在,她绝不会独活,所以,若真到了最后关头……请你为她,也为你自己,寻一条生路,这城,我来守到底。”
林溪沉默了,狄青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矛盾,他当然想带冰可走,但他也有军人的责任和尊严。
许久,他才缓缓道:“还没到那一步,明日……再看。”
狄青点点头,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走向自己的岗位。
林溪站在原地,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不动。寒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想起冰可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想起她今日在血污中拼命救人的样子,想起她说的“这一次,我绝不会离开你”。
“可儿,”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哪怕与天下为敌。”
他转身,朝着小院的方向,步伐坚定地走去。
夜色更浓了,保安城在寒冷和寂静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下一场更加惨烈的血火洗礼,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开始缓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