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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孤城暗涌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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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孤城暗涌
十一月初八,次日清晨,冰可在林溪怀中醒来。
窗外天色刚蒙蒙亮,透着一层铁灰色的冷光。屋内炭火早已熄灭,寒意渗入骨髓。但被林溪紧紧拥在怀里的身体,却暖得惊人,他抱得很紧,即使在睡梦中,手臂也牢牢箍在她腰间,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冰可没有动,只是静静躺着,侧耳倾听,城外的喧嚣在黎明前暂时沉寂,但那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比昨日更甚。她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修补城墙的敲打声、民夫的号子声,还有更远处……西夏大营方向,那种如同巨兽苏醒般的低沉骚动。
她轻轻抬起头,看着林溪沉睡的侧脸,铁面具已取下,放在枕边。晨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那道狰狞的疤痕从眉尾延伸到耳垂,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深刻。但此刻他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睡容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疲惫。八年边关风霜,八年无望等待,还有昨日血战留下的印记,都沉淀在这张脸上。
冰可的心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那道疤痕,指尖感受到粗糙的凸起,他动了动,但没有醒,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她不敢再动,重新偎进他怀里,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昨日的血腥画面,城墙上的厮杀,伤兵营的惨状,王副将凹陷的后背,还有那些士兵看着她时敬畏又绝望的眼神。
以及……那两箱被她匆忙掩藏的行李。
冰可猛地睁开眼。
药!
她那个26寸的小行李箱里,装着她从现代带来的大量药品和医疗用品!远超她背包里那点应急储备!抗生素、止痛药、麻醉剂、消毒液、缝合线、手术器械、甚至还有一些急救用的血浆代用品和静脉输液设备!那是她为“长期滞留古代”做的万全准备,想着万一要在这个时代待上一段时间,这些能救命的物资至关重要!
昨天情况太混乱,她一心想着救人,又被林溪带回,竟然把这个关键信息给忘了!
“小溪……小溪!”冰可轻轻推了推林溪。
林溪几乎是瞬间清醒,琥珀色的眼眸在睁开那一刻便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警觉,手下意识摸向枕边的刀:“怎么了?有情况?”
“不是,”冰可连忙按住他的手,“是我有事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林溪放松下来,但眼神依旧专注:“你说。”
“我被狄青救回城之前,不是在那个小山坡上醒来的吗?”冰可语速很快,“我随身带了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因为当时觉得穿着这身衣服太扎眼,就把箱子藏在了附近一个岩石缝里,用枯枝和石头盖住了。”
林溪坐起身,神色严肃起来:“箱子里有什么?”
“大的那个主要是我的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但小的那个,”冰可抓住他的手臂,眼睛发亮,“里面装满了药品和医疗器材!比我现在背包里的多几十倍!有能消炎退热的神药,有能让人感觉不到疼痛的麻药,有更精良的缝合针线,还有很多处理外伤急需的东西!如果能拿回来,伤兵营里那些重伤员,活下来的希望会大很多!”
林溪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昨日亲眼见过冰可那些“神药”的效果,也见识过她那些精巧器械的用处。如果真有几十倍于此的储备……
“具体位置你还记得吗?”他沉声问。
“大概记得,就在那片小树林往山坡上走不远,几块大岩石围着的凹陷处。狄青应该知道大致方位,他就是在那里发现我、把我带上马的。”
林溪沉吟片刻,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此事我来安排。”他顿了顿,看着冰可,“但你要明白,城外现在遍布西夏游骑,要出城去取东西,极为危险。”
“我知道,”冰可咬了下嘴唇,“可是……那些药能救很多人,王副将,还有昨天我见到的几个重伤的士兵,如果有更好的抗生素和输液设备,他们活下来的几率会大很多。而且……”她声音低下来,“我也想为我们做点什么,李元昊是因我而来,这座城……”
“不准再说这种话。”林溪打断她,语气严厉,“李元昊是为他的野心而来,与你无关,那些药很重要,我会想办法,但你记住,你的安全,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他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然后迅速起身穿衣、戴上面具。“你再睡会儿,我去找狄青商量。”
“我也去伤兵营看看。”冰可也跟着起身。
林溪皱眉:“你昨天太累了……”
“我没事,休息够了。”冰可已经穿好羽绒服,开始整理头发,“那些伤员需要持续观察和处理,尤其是王副将,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责任。”
林溪看着她眼中的坚持,知道劝不住,只得妥协:“让护卫跟着,天黑前必须回来。还有,”他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黑色手镯,“这个东西,尽量不要让太多人看到。”
冰可点头:“我明白。”
两人匆匆用了些简单的早食——依然是稀粥和一点干硬的饼。林溪先离开了,冰可在两名护卫的陪同下,再次前往伤兵营。
清晨的保安城,比昨日更加萧条破败。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闲人,青壮男子要么在城墙上修补工事,要么在搬运物资,妇孺老弱躲在家中,门扉紧闭,空气中弥漫着烟尘、血腥和一种深沉的恐惧,偶尔有巡逻的士兵小队匆匆走过,铠甲摩擦发出哗啦声响,更添紧张气氛。
冰可裹紧斗篷,低着头快步行走,她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但也有些……不那么友好的。
“就是她吧?那个被西夏皇帝要的女人……”
“长得跟天仙似的,难怪……”
“听说李元昊为了她,要屠城呢!红颜祸水啊……”
“小声点!不要命了?没看见她身边跟着的是林阎王的人?”
低声的议论像蚊蚋般钻进耳朵,冰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早该料到,李元昊那封箭书的内容传开后,城内必然会有这样的声音,在死亡恐惧面前,人们需要一个发泄口,一个可以怪罪的“原因。”
而她,这个突然出现、引来灾祸的“异类”,无疑是最合适的靶子。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或反应都是徒劳,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累赘,不是祸水,而是一个能救人、愿意与这座城共存亡的人。
伤兵营比昨日更加拥挤,一夜过去,又有新的伤员被送来,大多是昨夜修补城墙时被流矢所伤,或者因疲惫失足摔伤的民夫,呻吟声、哭喊声、医者焦躁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
冰可的到来,让嘈杂声静了一瞬,许多伤员认出她,眼中燃起希望的光,昨日被她救治过的人,情况大多稳定,甚至有两人已经能勉强坐起喝粥,这在这个时代的伤兵营里,几乎是奇迹。
老郎中迎上来,满脸疲惫却带着敬意:“娘子来了!快,有几个伤情恶化的,老朽实在束手无策……”
冰可立刻投入工作,她先去看王副将,这位耿直的将领依旧昏迷,但呼吸比昨日平稳了一些,体温略有升高,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冰可给他换了敷料,重新注射了抗生素,她背包里最后一点储备。能不能撑过去,就看接下来两三天了。
然后她开始处理新伤员,清创、缝合、包扎,动作熟练而迅速,两个护卫帮她打下手,传递器械,维持秩序,周围的士兵和医者渐渐围拢,看着她那双灵巧的手在血腥伤口间翻飞,看着她额角渗出细汗却毫不停歇,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慢慢沉淀为纯粹的敬畏和感激。
“娘子,”一个胳膊被包扎好的年轻士兵忽然开口,声音哽咽,“谢谢您……昨天要不是您,我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冰可抬头,对他笑了笑,尽管那笑容在疲惫的脸上有些勉强:“好好养伤,会好的。”
“娘子,”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伤兵犹豫着开口,“外面……外面都在传,说西夏狗皇帝是为了您才攻城的,说您是……是祸水,您别听他们胡说!咱们当兵的都知道,李元昊那狼崽子早就想打过来了,跟您没关系!您救了这么多弟兄,是咱们的恩人!”
“对!谁再敢乱嚼舌根,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林校尉的娘子,就是咱们自己人!”
越来越多的伤兵出声附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热血和义气,冰可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低下头,飞快地眨了眨眼,将涌上的泪意逼回去,哑声说:“谢谢……谢谢你们。”
这简单的支持,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它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心中那片被愧疚和压力笼罩的阴霾。
但她也知道,伤兵们的想法,并不能代表城内所有人,真正的暗流,还在水面之下涌动。
军衙旁的一处僻静厢房内,林溪和狄青相对而坐。
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保安城周边地形草图,林溪已经将冰可所说的箱子位置大致标注出来,位于城东北方向约三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正是日前狄青救回冰可的路线附近。
“此处,”狄青指着草图上一处标记:“末将记得,是一片乱石坡,植被稀疏,有几块巨大的风蚀岩石,张娘子若将箱子藏于岩石缝隙中,确有可能。但……”他抬起头,面具孔洞后的眼神锐利,“此地现已处于西夏游骑日常巡逻范围之内,那日末将能趁乱将张娘子带回,已是侥幸,今日若再派人出城,目标明确前往此处,无异于自投罗网。”
林溪沉默地看着草图,狄青说的没错,西夏军围城,外围游骑定然撒开了一张大网,任何试图出城的宋军,都会成为猎物,更何况是去固定地点取东西。
“必须去。”林溪的声音低沉却坚定,“箱中之物,关乎许多重伤弟兄的性命。且……”他顿了顿,“那也是可儿的心血和倚仗。”
狄青看着林溪:“林校尉欲亲自前往?”
“我目标太大,李元昊必重点关注。”林溪摇头,“需挑选最擅长潜行、身手最好的精锐,人数不能多,三至五人足矣,趁夜色行动,得手后立即撤回,不与游骑纠缠。”
狄青思索片刻:“末将麾下有一人,名唤‘山魈’,本是山中猎户出身,极擅隐匿追踪,对城外地形了如指掌,他可带队。”
“可靠吗?”
“跟了末将五年,数次生死与共,可信。”狄青肯定道,“但他需要更精确的位置信息,张娘子能否绘制更详细的地图?或者……描述出那几块岩石的具体特征?”
林溪点头:“我让她画出来,另外,行动时间定在何时?”
“今夜子时。”狄青道,“那时人最困乏,且今夜无月,利于隐匿,但需天气配合,若起风下雪,踪迹难掩,反而不利。”
两人又仔细推敲了行动的细节:出城路线,从东南角一处废弃水门缝隙尝试、接应点、信号、万一被发现后的应对方案……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斟酌。
正商议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狄指挥使,林校尉!刘都监请二位速去北门楼!西夏军有异动!”
两人对视一眼,霍然起身。
北门楼上,气氛凝重如铁。
刘怀忠扶着垛口,脸色阴沉地望着城外,林溪和狄青快步登上城楼,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西夏军阵前,有了新的变化。
数十架抛石机被推到了距城墙仅一百五十步的位置,这已是神臂弓的有效射程边缘,但对方盾牌防护严密,且有轻骑游弋掩护,城头弓箭难以对其造成有效杀伤。
更引人注目的是,军阵前方,立起了十几根高大的木杆,每根木杆顶端,都悬挂着一具尸体,或者说,残破不全的尸体,从残留的衣甲碎片可以看出,那是宋军士兵的服饰。
“是昨日试图从东门突围报信的弟兄……”刘怀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悲痛:“还有……今晨派出的最后一批哨探。”
尸体在寒风中摇晃,有些已经被乌鸦啄食得面目全非,西夏士兵在杆下嬉笑叫骂,甚至故意用长矛戳刺尸体,引来一阵阵猖狂的哄笑。
这是赤裸裸的心理威慑和侮辱。
城头上,守军士兵死死攥着兵器,眼睛充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仇恨的火焰在每一双眼中燃烧。
“狗娘养的西夏杂种……”有士兵从牙缝里挤出诅咒。
“冷静!”刘怀忠厉声喝道,“不要被激怒!这是李元昊的攻心之计!”
话音刚落,西夏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随即,中军大纛开始向前移动,在数百名铁鹞子重骑的簇拥下,李元昊骑着他那匹显眼的踏雪乌骓,缓缓来到了阵前,距离城墙大约两百步,一个相对安全,又能让城头看清的距离。
他今天没有穿金甲,而是一身玄色绣金的王袍,外罩银狐大氅,金冠在阴沉的天空下依旧耀眼。他端坐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头,最后,似乎精准地落在了林溪所在的位置。
尽管隔着面具和距离,林溪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审视、挑衅,以及……一种志在必得的压迫感。
李元昊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他身边一名通晓汉语的将领策马前出几步,运足中气,朝着城头高声喊话,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很远:
“城上的宋军听着!我大夏皇帝陛下,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交出张皇后,陛下即刻退兵,保全尔等性命!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西夏军阵中推出十几辆囚车,每辆囚车里都塞满了人,看衣着,有宋军士兵,也有普通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伤痕累累,眼神惊恐绝望。
“这些,是前几日从尔等周边村落‘请’来的客人!”西夏将领狞笑着,“若再不识抬举,这些人,便是第一批祭旗的!城破之后,全城男女老幼,皆如此例!”
囚车中的哭喊声、哀求声隐约传来,城头守军目眦欲裂。
“另外!”西夏将领继续喊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讥讽,“陛下知道,尔等城中,有个戴面具的宋将,日前很是威风!陛下有旨:若此人敢出城一战,无论胜负,陛下可暂缓攻城一日!若他能连胜我大夏三员勇士,陛下可考虑退兵三十里!”
“若他不敢……”将领拖长了语调,充满恶意,“那便是无胆鼠辈!也配守护张皇后?不如早些开城献人,免得全城为他之怯懦陪葬!”
这话极具挑拨性,瞬间,城头上所有目光都看向了林溪。
林溪面具后的脸毫无表情,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城下的李元昊,他知道这是激将法,是李元昊想把他逼出来,要么阵前斩杀以泄愤、夺人,要么在守军面前打击宋军士气。
刘怀忠立刻喝道:“不要中计!这是李元昊的诡计!”
然而,城下西夏军的哄笑声、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宋狗懦夫!”
“戴面具的,滚出来受死!”
“不敢出来,就把美人献给我们陛下!”
囚车中的哭喊声也更加凄厉,有士兵忍不住,红着眼看向刘怀忠:“都监!让末将出城,跟这些西夏狗拼了!”
“胡闹!”刘怀忠怒斥,“出城就是送死!李元昊巴不得我们出去!”
但军心已经开始波动,愤怒、屈辱、对同胞的同情,以及对林溪是否“怯战”的微妙质疑,在沉默中发酵。
林溪缓缓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走到垛口前。他没有理会城下的叫骂,而是运起内力,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了北门附近每一段城墙,甚至隐隐压过了城下的喧嚣:
“李元昊。”
他直呼其名,毫无敬称。
城下西夏军的叫骂声为之一滞,李元昊微微眯起了眼睛,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你要战,那便战。”林溪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但非今日。”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囚车和尸体:“用此等卑劣手段,胁迫百姓,辱及死者,便是你所谓的大夏皇帝气度?可笑。”
“你要我出城,可以,三日后,辰时,此地,我与你麾下勇士,公平一战,三场,生死不论。”
“但条件,需改一改。”林溪一字一句道,“若我胜一场,你释放十名百姓,胜两场,释放所有百姓,并将我军弟兄尸身送还,若我三场皆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李元昊:“你李元昊,需亲自向我阵亡将士遗骸,躬身致歉,而后,退兵五十里。”
此言一出,城上城下,一片哗然。
让一国之君向敌军士卒遗体道歉?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羞辱!比杀了他还难以接受!
李元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林溪,目光阴沉得可怕,周围的西夏将领更是暴怒,纷纷拔刀怒骂。
林溪却恍若未闻,继续道:“若我败了,任你处置,但城中百姓将士,与此无关,李元昊,你可敢应战?”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不应,便是怯懦,损及皇帝威严,应了,条件却极其苛刻,且给了城中三日的喘息之机。
刘怀忠和狄青都震惊地看着林溪,他们没想到林溪会如此回应,这不仅仅是应战,更是一种极高明的反将一军,在绝境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争取时间和主动权,同时极大鼓舞了守军士气,看,我们的将领不仅敢战,还要为死去的弟兄和被抓的百姓讨回公道!
果然,城头宋军士兵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看向林溪的目光,充满了狂热和敬意。
“林校尉!说得好!”
“让西夏狗皇帝道歉!”
“三日后,宰了那些西夏勇士!”
士气大振,李元昊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好!很好!”他止住笑,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朕,允了!三日后,辰时,就在此地!朕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敢口出狂言!”
他挥了挥手:“将这些百姓带下去,好生看管。三日后,再论。”
囚车被推回了阵后,李元昊最后深深看了林溪一眼,仿佛要透过面具看清他的真容,然后拨转马头,在铁骑簇拥下返回中军。
西夏军阵缓缓后撤,今日似乎不打算再进攻了。
城头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心情更加复杂,三日后……林校尉要以一己之力,连续对战西夏三名精锐勇士?这几乎是九死一生!
刘怀忠走到林溪身边,低声道:“林校尉,你这……太冒险了。”
“都监,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林溪平静道,“三日时间,可加固城防,整顿士气,等待变数,且李元昊此人,虽暴戾,但在两军阵前亲口答应之事,为维持威信,多半会守信几日。这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可三日后你……”
“我自有分寸。”林溪打断他,目光投向城外苍茫的荒野,“况且,三日后,很多事情,或许已经不同了。”
他指的是今夜取箱子的行动,也指的是……或许会出现其他转机。
狄青也走过来,沉声道:“林兄,三日后,末将愿为你掠阵。”
林溪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多谢。”
刘怀忠长叹一声,知道事已至此,只能全力支持。“这三日,全城务必抓紧时间,修补城墙,制造箭矢,储备守城物资!另外,林校尉需好好准备,养精蓄锐。”
命令传下,城内再次忙碌起来,但与之前的绝望压抑不同,此刻多了一种悲壮的热血和希望。林溪的挺身而出,像一针强心剂,暂时凝聚了人心。
然而,暗流并未消失,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寒风呼啸着掠过荒原,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尘,发出凄厉的呜咽,能见度极低,这正是潜行的最佳时机。
保安城东南角,一处早已废弃、被砖石杂草半封堵的水门缝隙处,五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
为首者身形瘦小精悍,正是狄青口中的“山魈”。他穿着与土地颜色相近的灰褐色粗布衣,脸上涂抹着泥灰,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身后跟着四名同样打扮的精锐,都是狄青和林溪亲自挑选的好手,个个身手不凡,擅长隐匿刺杀。
五人出城后,迅速分散,呈扇面队形,借着地形掩护,朝着东北方向那片丘陵地带疾行,他们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如同夜间觅食的狼群。
林溪和狄青站在水门内侧的阴影中,目送他们消失,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体显示出内心的紧张,此行凶险万分,不仅要避开西夏游骑,还要精准找到藏匿点,带着沉重的箱子安全返回。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风更劲,远处西夏大营的篝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如同巨兽沉睡的呼吸。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就在林溪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派人接应时,水门外传来了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林溪立刻示意守卫搬开堵门的杂物,缝隙处,山魈率先钻了回来,浑身沾满泥土草屑,气息微喘,但眼睛亮得惊人,他身后,另外四人也陆续返回,其中两人肩上各扛着一个箱子,正是冰可的那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
“成了!”山魈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幸不辱命!箱子找到了,就在张娘子所说的位置,掩盖得很好,未被发现,路上遇到了两股西夏游骑,都被我们绕开了,有一队差点撞上,但刚好起了一阵大风,遮掩了踪迹。”
林溪和狄青同时松了口气,林溪上前,仔细检查两个箱子,大的那个轮子损坏,箱体有划痕,但锁扣完好。小点的那个看起来无恙。
“辛苦了。”林溪拍了拍山魈的肩膀,“带弟兄们去领赏,好好休息。”
“谢校尉!”
五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林溪和狄青亲自将箱子搬回林溪的小院,此事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回到院中,冰可已经焦急等待多时,看到两个箱子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她扑到小箱子前,颤抖着手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锁开了。
箱盖掀开,里面整齐码放的药品、器械、以及各种现代医疗用品,在油灯光芒下泛着冷硬而可靠的光泽。抗生素片剂和针剂、止痛药、麻醉剂、无菌敷料、手术刀、止血钳、缝合线、甚至还有小型氧气瓶和简易输液设备……简直是一个移动的小型战地医院!
林溪和狄青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满满一箱从未见过的奇物,还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尤其是那些闪烁着金属寒光、造型精巧的器械,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冰可快速清点了一下,长舒一口气:“大部分都在,没有损坏。这些药,足够支撑很长时间了!”她拿起几盒抗生素和几包无菌纱布,塞给林溪,“这些先拿去伤兵营,给最需要的重伤员用,用法用量我写下来。”
她又看向狄青:“狄将军,今天谢谢你,还有你的手下。”
狄青摇摇头:“分内之事,张娘子这些……神物,若能多救弟兄们性命,便是值得。”
林溪安排两名绝对可靠的亲卫,将部分药品和器械秘密送往伤兵营,交给那位老郎中,并传达了冰可详细的使用说明和注意事项,同时严令,此事不得声张,药品来源必须保密。
做完这些,已是后半夜。
狄青告辞离去,屋内只剩下林溪和冰可,以及那两个打开的行李箱。
冰可蹲在大箱子旁,开始整理里面的衣物,林溪默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可儿。”
“嗯?”冰可回头。
“三日后,我与李元昊约战。”林溪的声音平静。
冰可整理衣服的手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我……我听说了,为什么?太危险了!”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争取时间,提振士气。”林溪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而且,我必须去,李元昊针对的是我,若我不应,军心会乱,他会更肆无忌惮。”
冰可的眼泪涌了上来:“可是……万一你……”
“没有万一。”林溪打断她,目光坚定,“我会赢,为了你,为了这座城,我必须赢。”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而且,有了这些药,很多重伤的弟兄能活下来,这让我更没有后顾之忧。”
冰可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你答应过我的,再也不分开。”
“我答应你。”林溪回抱着她,声音低沉而温柔,“等打退了李元昊,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离开这里,你带我去你的世界,或者,我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这是承诺,也是憧憬,在战火纷飞、生死未卜的孤城之中,这份对未来的许诺,像寒夜里的微弱火光,珍贵得让人心头发颤。
冰可在他怀中用力点头,泪如雨下。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但屋内,两人相拥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勾勒出温暖的轮廓。
然而,他们都清楚,平静是暂时的。三日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而城内的暗流,也并未因林溪的挺身而出就彻底平息,在死亡的阴影下,人性的复杂与脆弱,正在某些角落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