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孤城惊变     第 ...

  •   第九十章孤城惊变

      十一月十二,晨光再次刺破铁灰色的云层,却无法驱散保安城上空沉甸甸的死亡气息。

      今日,是第三日,林溪与李元昊约定的比武之日

      她坐起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号角声和操练声,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该来的,终究要来,匆匆洗漱,冰可推开房门。两名护卫早已候在院中,见她出来,抱拳行礼:“娘子,林校尉吩咐,请您用过早食后,前往北门楼观战。”

      “小溪呢?”冰可问。

      “校尉一早便去了北门,与狄指挥使、刘都监商议布防。今日……恐有恶战。”

      冰可点点头,强迫自己吃下几口稀粥和干饼,便由护卫陪同,朝北门走去。

      街道上比前两日更加肃杀,所有能动的青壮都被征召上城墙,妇孺老弱则被要求躲在家中地窖或坚固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壮的、近乎绝望的沉寂。偶有士兵扛着滚木礌石匆匆跑过,脸上的表情凝重如铁。

      登上北门楼,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城墙上,弓弩手密密麻麻地伏在垛口后,箭已上弦。滚木礌石堆叠如山,烧沸的金汁,在铁锅里咕嘟冒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刘怀忠披甲按剑,立在城楼正中,须发皆张,如同怒目金刚,狄青一身玄甲,站在他身侧,面具后的目光冷静如冰,扫视着城外。

      而林溪,则独自一人,立在最前方的垛口处。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戎装,并非宋军制式铠甲,更像是江湖武人的劲装,外罩一件黑色半臂,腰束革带,脚踏战靴。铁面具依旧戴在脸上,只在脑后束起的黑发随风飞扬。他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刀身狭长微弯,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乌光

      他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孤绝的、近乎殉道般的肃杀之气。

      冰可的呼吸一滞,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走到他身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林溪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眼中掠过一丝柔色,伸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别怕。”

      “一定要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四个字。冰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嗯。”林溪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西夏大营,营门洞开。

      黑压压的军阵如同潮水般涌出,在距城墙两百步外列阵。

      铁鹞子重骑、步跋子精锐、强弩手、旋风炮……数万大军肃然而立,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中军大纛之下,李元昊金甲耀眼,端坐于踏雪乌骓之上。他今日未戴金冠,只用一根金环束发,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头,最终定格在林溪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残忍而期待的弧度。

      辰时正。

      西夏军阵中,三通鼓响,低沉如闷雷。

      一名西夏将领策马出阵,来到两军阵前空地,运足内力,声音响彻荒野:“时辰已到!大夏皇帝陛下有旨:宋将林溪,出城受战!”

      城头上,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溪身上。

      林溪缓缓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冰可一眼,那一眼,深如潭水,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与决绝。然后,他转身,对着刘怀忠和狄青抱拳:“都监,狄兄,城头便托付二位了。”

      “林校尉保重!”刘怀忠郑重还礼。

      狄青上前一步,沉声道:“林兄,某在城上为你掠阵。若有异动,万箭齐发,必护你周全。”

      林溪点点头,不再多言,纵身一跃,竟直接从三丈高的城墙上飘然而下!身法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城门前方的空地上,距离西夏军阵仅有百步之遥。

      这一手轻功,顿时引得城上宋军一阵低呼,士气为之一振,西夏军阵中也传来些许骚动。

      林溪横刀而立,暗红衣袂在寒风中飞扬,铁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望向中军大纛下的李元昊。

      李元昊微微颔首,身边一名亲卫举起令旗,挥动三下。

      西夏军阵侧翼,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巨汉,踏步而出。

      此人身高九尺有余,膀大腰圆,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如铁,仅着皮质战裙,光头上刺着狰狞的狼头刺青。他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狼牙棒,棒头布满铁刺,怕不下百斤重量。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是大夏第一力士,兀刺海!”有识得的宋军老兵低声惊呼,声音带着恐惧,“力能生裂虎豹,曾在阵前连砸碎十三面重盾……”

      兀刺海走到林溪面前十丈处停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声如洪钟:“宋狗,爷爷这狼牙棒下,还没留过全尸的!待会儿把你砸成肉泥,正好喂鹰!”

      林溪不语,只是缓缓抬起手中长刀,刀尖斜指地面。

      “第一阵,开始!”西夏令官高声喝道。

      兀刺海怒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冲锋而来!沉重的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林溪头顶狠狠砸落!这一击若是砸实,莫说是人,便是巨石也要粉碎!

      城头上,冰可吓得捂住了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就在狼牙棒即将临头的刹那,林溪动了。

      他没有硬接,甚至没有后退。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左侧轻轻一滑,毫厘之差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狼牙棒砸在地上,轰然巨响,泥土碎石飞溅,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土坑。

      一击落空,兀刺海巨大的身体因惯性微微前倾。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空隙,林溪手中的长刀,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递出。

      刀光并不绚烂,甚至有些黯淡。但快!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噗嗤!

      一声轻响。

      兀刺海冲锋的势子骤然停顿,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里,暗红色的戎装上,缓缓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没有惊天动地的伤口,但那道血线,正精准地切过心脏的位置。

      “你……”兀刺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激起一片烟尘。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兀自圆睁,充满了茫然和惊骇。

      至死,他都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刀的。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战场。

      城上城下,数万人目瞪口呆:一招?

      仅仅一招?大夏第一力士,便被这戴面具的宋将,轻描淡写地一刀毙命?!

      “好!!”短暂的死寂后,城头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宋军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拼命敲击着盾牌和兵器!

      “林校尉威武!”

      “杀得好!”士气,在这一刻飙升至顶点!

      西夏军阵那边,则是一片压抑的哗然,将领们脸色铁青,士兵们眼中流露出惊惧,李元昊的面色阴沉下来,眼中杀意更盛,他挥了挥手。

      第二阵:一名身形瘦高、面色阴鸷的西夏将领走出军阵。他未着重甲,只穿轻便皮甲,手中握着一对奇门兵器,子母鸳鸯钺,钺刃弯曲如月,寒光闪闪。此人脚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显然走的是灵动诡谲的路子。

      “是大夏宫廷侍卫副统领,鬼刃哲别!”又有识货的宋兵低呼,“擅长刺杀隐匿,出手狠毒刁钻……”

      哲别走到林溪面前五丈处停步,阴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溪,如同毒蛇审视猎物。“好快的刀,可惜,力士笨拙,被你取了巧,在我面前,你的快刀,未必有用。”

      林溪依旧沉默,只是将刀身上的血珠轻轻一振,甩落在地。

      “第二阵,开始!”

      哲别动了,他的身形仿佛化作一缕青烟,飘忽不定,绕着林溪急速游走,寻找破绽,子母鸳鸯钺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光,专攻林溪关节、咽喉、肋下等要害,角度刁钻狠辣,且虚实相间,令人防不胜防。

      林溪站立原地,身形微晃,手中长刀左遮右挡,将对方的攻击一一化解,刀钺交击,发出密集如雨的叮当脆响,火星四溅。

      哲别越打越心惊,他的攻击已经快如鬼魅,虚实变幻莫测,可对方的刀仿佛长了眼睛,总能精准地截住他的杀招,更可怕的是,对方守得滴水不漏,却还未真正发力进攻。

      久攻不下,哲别眼中戾气一闪,卖了个破绽,故意将左肋暴露,林溪果然一刀刺来!哲别心中冷笑,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险避开刀锋,同时右手鸳鸯钺如同毒蝎甩尾,从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直刺林溪后颈!

      这一下变招快如闪电,阴毒无比!城上观战的狄青都忍不住低喝一声:“小心!”

      冰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林溪仿佛背后长眼,刺出的长刀去势未老,手腕一抖,刀身竟以一个违反常理的角度弯折回来,不是刀身真弯,而是他运劲巧妙,用刀背精准地磕在了鸳鸯钺的刃面上!

      “铛!”

      金铁交鸣,刺耳欲聋。

      哲别只觉得一股磅礴巨力从钺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右手鸳鸯钺脱手飞出!他大惊失色,左手钺急忙回护,同时抽身后退。

      但已经晚了。

      林溪磕飞他兵器的同时,脚步前踏,身体如影随形贴上,左手并指如剑,快若闪电般点在他胸口膻中穴上!

      “呃!”哲别身体猛地一僵,气血逆行,眼前发黑。

      下一瞬,冰冷的刀锋,已经轻轻贴在了他的咽喉上。

      “认输,或死。”林溪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冰冷得不含一丝情感。

      哲别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能感受到咽喉处刀锋的寒意,以及对方那平静眼神下,毫无波动的杀意,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煞气。

      “……认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哲别颓然垂下了左手。

      林溪收刀,后退一步。

      “第二阵,宋将,胜!”西夏令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赢了!又赢了!!”城头上欢声雷动,不少士兵激动得热泪盈眶。两阵连胜!而且胜得如此干脆利落!林校尉不仅挽回了三日前因拒绝叙旧而可能受损的威望,更是将己方士气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冰可紧紧抓着垛口的青砖,指甲几乎要掐进砖缝里。赢了,又赢了!可是……她看着林溪依旧挺拔却隐隐透出疲惫的背影,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越来越浓的担忧,连战两场,虽然胜得漂亮,但消耗定然巨大,而第三阵……

      李元昊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场中那个戴面具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两阵皆败,而且败得如此难看!这不仅折损了他精心挑选的勇士,更严重打击了己方军心!

      “废物。”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身边将领噤若寒蝉。

      “陛下,第三阵……”一名心腹将领小心翼翼地问。

      李元昊眼中寒光一闪:“让铁木去。”

      那将领浑身一震:“这……”

      铁木,西夏军中第一高手,李元昊的贴身侍卫长,亦是其心腹死士,武功深不可测,且精通各种刺杀暗算之术,极少在人前露面,更从未公开与人比武。

      “去。”李元昊声音不容置疑。

      “遵旨。”

      片刻后,一个身影,中等身材,缓缓从西夏中军走出,穿着普通的西夏骑兵皮甲,脸上甚至带着谦卑恭顺的表情,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奇特,每一步踏出,都悄无声息,且步伐间距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他空着双手,腰间挂着一柄看似普通的弯刀。

      他走到林溪面前,停下,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甚至有些憨厚的脸。

      “小人铁木,奉陛下之命,请林校尉赐教。”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然而,就在他弯腰的刹那,林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危险!

      极度危险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他的脊椎!这个看似平凡的西夏人,给他的压迫感,远超之前两人!

      城楼上,狄青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弓。

      冰可虽然不懂武功,但也从林溪瞬间紧绷的身体和周围凝滞的气氛中,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凶险。

      “第三阵,开始!”

      铁木直起身,脸上那憨厚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人类情感的漠然。

      他没有急于进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林溪身上,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评估着从哪里下刀最合适。

      林溪缓缓调整呼吸,将长刀横在胸前,全神戒备。他知道,这一战,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动了!

      铁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

      不是轻功快,而是……一种近乎视觉欺骗的步法!他仿佛融入了空气的流动,借着寒风卷起的烟尘,身影飘忽不定,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前一瞬还在三丈外,下一瞬却已近在咫尺!

      林溪瞳孔微缩,长刀化作一片光影,护住周身。

      “叮!”

      一声轻响,火星一闪。

      铁木不知何时已经出刀!那柄看似普通的弯刀,刀光如同毒蛇的獠牙,从林溪防守的死角刺入,又被长刀险险格开。

      一击不中,铁木立刻远遁,身形再次融入风中。

      接下来的战斗,与之前两阵截然不同。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华丽的招式对拼,只有两道模糊的身影在场中快速交错、分离,刀光偶尔闪现,发出急促而清脆的交击声,更多的时候,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

      铁木的武功,走的是极致的阴险诡谲路线。他从不正面硬拼,只是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游走,寻找林溪每一丝细微的破绽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他的攻击角度刁钻得不可思议,专攻下盘、关节、甚至脚踝,配合神出鬼没的身法,防不胜防。

      林溪将刀法施展到极致,攻守兼备,沉稳如山。但连续两战消耗的体力,以及精神长时间的高度紧绷,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滞涩。

      “嗤——”

      一声轻响。

      林溪左肩的衣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这是开战以来,他第一次挂彩。

      城头上,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冰可捂住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惊叫出声。她看到林溪的肩膀在流血,看到他脚下的步伐似乎沉重了一丝。

      铁木的身影在不远处浮现,舔了舔弯刀上沾染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他再次融入风中。

      压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林溪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对方的消耗远小于自己,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瞬,铁木的弯刀再次从斜刺里袭来,直取他肋下空门!

      这一次,林溪没有完全格挡。

      他身体微微一侧,让弯刀刺入肋侧皮肉更深处,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了铁木持刀的手腕!右手长刀,挟带着全身的力量和八年来沉淀的所有戾气与杀意,化作一道乌黑的光芒,朝着铁木当头劈下!

      以伤换命!

      铁木脸色剧变!他没想到对方如此悍勇狠辣!手腕被扣,急切间难以挣脱,只能抬起左手,试图格挡。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长刀劈断了铁木的左臂,去势稍减,但依旧狠狠斩在了他的肩膀上,深可见骨!

      “啊——!”铁木发出凄厉的惨叫,右手弯刀脱手,身体踉跄后退。

      林溪得势不饶人,强忍肋部剧痛,踏步上前,长刀如影随形,直刺铁木心口!

      生死,就在这一瞬!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李元昊身边,数名铁鹞子重骑,竟然不顾比武规矩,猛地催动战马,朝着场中冲来!同时,数十支强弩箭矢,从西夏军阵中射出,并非瞄准林溪,而是射向他身前的空地,意图阻挡他追击!

      城头上,狄青眼中寒光暴涨,厉声喝道:“放箭!保护林校尉!”

      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弓弩手,立刻扣动扳机!箭矢如蝗,朝着冲出的西夏骑兵和射箭的弩手覆盖过去!

      “卑鄙!” “西夏狗无耻!”

      城头怒骂声四起。

      场中,林溪面对射来的箭雨和冲来的骑兵,不得不收刀回防,拨打雕翎。铁木趁此机会,捂着肩膀断臂,连滚爬爬地逃回了西夏军阵,立刻被亲卫拖下去救治。

      场面,瞬间失控!

      “李元昊!!”林溪挥刀格开几支流矢,望向中军大纛,声音因愤怒而嘶哑,“这便是你大夏皇帝的信用?!”

      李元昊端坐马上,面无表情,仿佛刚才下令干涉的不是他,他冷冷地看着林溪肋下不断渗出的鲜血,以及微微颤抖的持刀右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第三阵,未分胜负。”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战场,“但你已受伤,无力再战。今日比武,就此作罢。”

      “无耻之尤!”刘怀忠在城头怒骂,“分明是你的人输了!还想耍赖?!”

      李元昊不理,只是盯着林溪:“朕答应释放的百姓,稍后自会送到城下,至于道歉……”他嗤笑一声,“你尚未三阵全胜,此事,休要再提。”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掠过城头,仿佛在寻找冰可的身影,“朕给你,也给这座城,最后一次机会。”

      他抬起手,指向保安城。

      “明日辰时,朕将亲自督战,全力攻城,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若尔等此刻开城,交出冰可,朕可赦免全城军民死罪,只诛首恶,这是朕,最后的仁慈。”

      说完,他不等城上回应,调转马头,在铁骑簇拥下,缓缓退回大营,西夏军阵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城下几十名被释放的、茫然失措的宋人百姓。

      第三场比武,以一种极其憋屈和凶险的方式,被迫中止。

      林溪被狄青带人接应回城。他肋下的伤口颇深,血流不止,但所幸未伤及内脏。冰可立刻为他清洗伤口、消毒、缝合、包扎,又注射了抗生素和破伤风针。忙完这一切,看着林溪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的脸,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没事。”林溪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皮肉伤而已。”

      “还说没事!”冰可又气又心疼,“流了那么多血!那个铁木……还有李元昊,太卑鄙了!”

      林溪沉默片刻,眼中寒芒闪烁:“李元昊从不是守信之人。今日比武,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和提振士气,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他说明日辰时总攻,未必是真,但也绝不会拖太久,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正在这时,刘怀忠和狄青联袂而来,脸色都十分凝重。

      “林校尉伤势如何?”刘怀忠关切地问。

      “无碍。”林溪坐起身,“都监,狄兄,可是有变故?”

      刘怀忠点点头,压低声音:“方才接到密报,城内……恐有变数。”

      “何事?”

      “粮草。”刘怀忠声音沉重,“库存已不足三日之用。昨夜盘点,发现有两处粮仓……似乎被人动过手脚,存粮霉变速度异常加快,另外,水源虽未断,但取水的几口深井附近,发现了可疑的药渣,已派人查验,恐是毒物。”

      林溪和冰可的脸色都变了,断粮,投毒?这是要从内部瓦解守军!

      “是何人所为?”林溪声音冰冷。

      “尚未查明,但此事绝非外敌能轻易做到,必有内应!”狄青接口道,面具后的眼神锐利如刀,“而且,就在刚才,末将麾下‘山魈’回报,他在城内暗查时,发现几处民宅有异常人员聚集,言语间……对张娘子多有不敬,甚至……有献城求活之意。”

      冰可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在死亡的恐惧和饥饿的折磨下,不满和怨气终究会转化成行动。

      “不仅如此。”刘怀忠叹了口气,看向冰可,眼神复杂,“张娘子昨日城头‘显圣’之事,已传遍全城,有部分军民将你奉若神明,认为你能带来奇迹。但也有不少人……认为那是妖异之兆,是你引来了灾祸,甚至有人暗中串联,打算……打算将你绑了,献与李元昊,换取全城活路。”

      屋内,一片死寂。

      冰可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她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声音,但当它真的可能变成行动时,那种被背叛、被抛弃的寒意,依旧让她如坠冰窟。

      林溪猛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眼中杀意暴涌:“谁敢?!”

      “林校尉息怒。”刘怀忠连忙道,“此事尚在密谋阶段,为首者已被监视。只是……民心不稳,军心浮动,加上粮草水源危机,内忧外患交织,保安城……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极限。”

      极限。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外有数万西夏精锐明日可能发动总攻,内则粮草将尽,水源可能被投毒,更有部分军民心怀异志,试图出卖冰可换取生机。

      这座孤城,仿佛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冰可看着林溪肩上的绷带,看着刘怀忠和狄青凝重的面容,听着窗外寒风呼啸中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修补城墙还是秘密串联的嘈杂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将她紧紧包裹。

      难道……真的没有出路了吗?

      难道她穿越千年,与爱人重逢,最终却要连累他和全城人一起葬身于此?

      不!绝不!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她是张冰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独立女性,是医生,是经历过生死穿越的幸存者!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都监,狄将军。”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城内的不满,因我而起,若将我交出去,真能换得全城平安,我……”

      “可儿!”林溪厉声打断她,眼中赤红,“你再说这种话,我……”

      “你听我说完!”冰可抓住他的手,目光恳切而坚定,“我不是要牺牲自己,我的意思是,既然不满的源头是我,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我可以做点什么,来争取民心,来争取时间。”

      “你想做什么?”林溪紧盯着她。

      冰可深吸一口气:“首先,粮食危机,我的大行李箱里,有一些……高能量的压缩食品和营养剂,虽然数量不多,但或许能支撑最精锐的士兵多坚持一两日,其次,水源问题,我带了水质检测试纸和一些净水药片,可以帮忙筛查有毒水井,并提供部分安全饮用水。”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明亮:“最重要的是,伤兵营!有了我带来的药品和器械,重伤员的存活率大大提升!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神迹’!如果我能让更多伤兵活下来,甚至让一些轻伤员尽快恢复战斗力,那么,那些认为我是‘祸水’、‘妖异’的声音,自然会减弱!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说服力!”

      刘怀忠和狄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一丝希望,这位来历神秘的张娘子,思路确实与众不同,但……似乎并非没有道理。

      “可是,那些药品器械,太过惊世骇俗,若公开使用,恐怕……”刘怀忠仍有顾虑。

      “不必完全公开。”冰可道,“我可以只在伤兵营内部,由信得过的老郎中和助手操作,只要伤兵们活下来,好转,消息自然会传出去。百姓要的不是解释,是结果。”

      林溪看着冰可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和智慧的光芒,心中的暴戾和不安,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他的可儿,从来都不是需要他完全保护在羽翼下的柔弱花朵。她有她的坚韧和智慧。

      “我同意可儿的想法。”林溪沉声道,“但行事必须隐秘周全,狄兄,监视那些心怀异志者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必要时……”他眼中寒光一闪,“可先斩后奏。”

      狄青抱拳:“末将明白。”

      刘怀忠沉吟片刻,也重重点头:“好!便依张娘子之计!粮草药品之事,老夫亲自安排心腹接手,确保万无一失,另外,老夫也会加紧城内巡查,弹压不稳言论,揪出内奸!”

      “还有一事。”狄青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今日比武虽未竟全功,但林兄连败西夏两员大将,重伤铁木,已极大挫伤敌军锐气。李元昊恼羞成怒,明日总攻恐非虚言,我军疲敝,城墙破损,若正面死守,胜算渺茫。”

      他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指向保安城东北方向:“此处,有一道名为‘鬼见愁’的险峻峡谷,小路可通西夏军侧后。末将麾下‘山魈’等人,皆是熟悉地形的本地猎户、蕃兵,末将愿亲率一队死士,今夜子时,由此小路潜出,绕至西夏军后,寻机焚其粮草,或袭扰其攻城器械营地!”

      奇袭!

      这是绝境中,最具风险,却也可能是唯一能创造奇迹的一步险棋!

      刘怀忠倒吸一口凉气:“鬼见愁?那里地势险要,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且西夏游骑定然封锁要道……”

      “正因为险,敌人才料不到。”狄青目光坚定,“末将不需多人,五十精锐足矣。成,可乱敌军心,延缓其攻势,甚至创造战机,败,不过折损五十人,于守城大局无碍,但若坐以待毙,明日城破,玉石俱焚!”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林溪看着狄青,缓缓道:“狄兄,有几成把握?”

      狄青沉默片刻:“三成。”

      三成,低得可怜的成功率,但比起坐以待毙的零,这已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林溪看向冰可,冰可也正看着他,眼中有着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和支持,他深吸一口气,对狄青抱拳:“狄兄高义,林某感佩。此去凶险万分,务必保重。若事不可为,速退!”

      狄青还礼:“林兄放心,定当见机行事。”

      计划,就此定下,狄青去挑选死士,准备夜行器械。

      刘怀忠去安排粮草药品的隐秘分发和城内管控。

      冰可则立刻前往伤兵营,她要将有限的现代医疗资源,用在最需要、也最能产生“示范效应”的重伤员身上,她要让活着的人,成为她不是“祸水”而是“生机”的最好证明。

      林溪留在屋内,闭目调息,处理伤口,积蓄着所剩不多的体力,他知道,无论狄青奇袭成败,明日,都必将有一场更加惨烈百倍的恶战。

      而他,必须站在最前面。

      夜色,再次笼罩保安城,比前两日更加深沉,更加压抑。

      城内的暗流在刘怀忠的强力弹压下暂时潜伏,但恐惧和绝望如同毒草,在阴影中滋长。

      子时将近,东南角废弃水门处,五十名精选的死士,在狄青的带领下,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然滑出城外。他们身着与夜色土地相近的灰褐衣装,脸上涂抹泥灰,携带的不是重兵器,而是弓弩、短刃、火油和攀援工具。

      “山魈”在最前方引路,狄青压阵,一行人借着呼啸的寒风和地形的掩护,朝着东北方向那道被称为“鬼见愁”的死亡峡谷,疾行而去。

      他们的目标:西夏大军的粮草囤积点,或攻城器械阵地。

      他们的使命:在绝境中,点燃一把可能逆转战局的烈火。

      城头上,林溪和冰可并肩而立,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寒风吹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

      冰可依偎在林溪未受伤的右侧,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度,心中的担忧如同潮水般起伏,她知道,林溪明日必将再次浴血奋战。她知道,狄青此行九死一生,她知道,这座城可能守不住了。

      但她更知道,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绝不会退缩,而她,也绝不会离开他。

      “小溪。”她轻声唤道。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手镯一直修不好,我们离不开这里,明天城破了,你会怪我吗?”冰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溪低下头,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伸手将她搂得更紧。

      “不怪。”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能与你重逢,能相守这几日,已是上天恩赐,若明日便是尽头,黄泉路上,我牵着你,不会让你走丢。”

      冰可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将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我才不要走黄泉路,我们要活着。活得好好的,我要带你去看极光,去吃遍天下美食,去我的世界看看……”

      “好。”林溪吻了吻她的发顶,“那就活着,一起活着。”

      两人相拥着,在寒冷的城头,等待着未知的黎明。

      等待着一场注定惨烈,却必须面对的决战。

      也等待着,那渺茫的,却支撑着所有人不肯放弃的奇迹。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漆黑的“鬼见愁”峡谷深处,狄青率领的五十死士,正如同壁虎般,在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上,艰难而沉默地攀援。

      他们的头顶,是狰狞的怪石和呼啸的寒风。

      他们的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他们的前方,是数万西夏大军的森严营垒。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