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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孤城血日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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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孤城血日
十一月十六,寅时末(清晨五点左右)。西夏大营,中军王帐。
李元昊并未因昨夜草料场被焚而显现出丝毫慌乱。他披着银狐大氅,踞坐在铺着完整白虎皮的胡床上,面前摊开着保安城周边的羊皮地图。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跳动着冷静而残忍的光芒。
帐下,几名参与昨夜救火和追剿的将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损失几何?”李元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一名负责后勤的将领喉结滚动,艰难道:“回陛下,延州方向运来的最后一批草料……烧毁了近七成。部分豆料也被殃及,攻城器械营地无恙,但……但惊扰了部分工匠和役夫。”
“宋军来了多少人?可曾擒杀?”李元昊的目光扫向负责营地警戒的将领。
那将领额头见汗:“陛下,夜色太深,贼人狡猾,四处纵火,制造混乱……臣等尽力追剿,斩杀约二十余,擒获……擒获三人,但皆伤重不治,未及拷问,贼首……疑似逃脱,看其身手和行事,应是宋军精锐死士,极擅山地潜行。”
“废物!”李元昊冷冷吐出两个字,帐内气温仿佛骤降,但他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虎皮上敲击着,陷入沉思。
昨夜的火光映红半边天时,他确实有一瞬间的暴怒。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宋军困兽犹斗,派出死士骚扰后方,这是预料之中的事,烧掉些草料,虽然麻烦,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支宋军死士展现出的渗透能力和决绝意志,以及……他们选择的目标。
烧粮草,而非直接袭击中军或刺杀他本人,说明对方指挥官很清醒,知道什么是能造成最大困扰、又相对容易得手的目标,也说明,保安城内的抵抗决心,比预想的更坚决。
“野利天狼那边,有消息传来吗?”李元昊忽然问。
一名心腹侍卫上前一步,低声道:“禀陛下,野利天狼将军按计划,已于两日前抵达‘鹰愁涧’预定位置潜伏。今晨接到鹞鹰传书,一切顺利,静待陛下指令。” 说着,呈上一根细小的竹管。
李元昊接过,抽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他将纸条凑近炭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好。”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向保安城东北方约三十里外的一处险峻山隘:“鹰愁涧。”
“宋军以为依仗城墙,便可负隅顽抗,却不知,朕早已为他们备下了一份大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下诸将:“传令下去,今日暂停大规模攻城。”
众将一愣。
“但,”李元昊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给朕不间断地以强弩、旋风炮轰击城墙,尤其是东北、西北两处破损严重的地段,派游骑持续逼近挑衅,做出随时可能蚁附攻城的姿态,朕要让他们绷紧每一根弦,不敢有丝毫松懈,消耗他们的精力、箭矢和滚木礌石。”
“陛下,这是……” 有将领不解。
“疲敌之计。” 李元昊眼中精光闪烁,“宋军昨夜冒险出击,无论成败,今日必然疲惫,且会因小胜而滋生侥幸或放松,朕偏不让他们如意,朕要让他们始终处于高度紧张之中,一点点磨掉他们的锐气和体力。同时……”
他手指再次点向鹰愁涧:“朕要让他们的注意力,牢牢被吸引在正面城墙,野利天狼的三千铁鹞子精锐,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陛下的意思是……” 有将领反应过来。
“不错。” 李元昊负手而立,望向帐外渐亮的天色,“白日佯攻疲敌,入夜之后……待宋军人困马乏,注意力全在正面时,野利部从‘鹰愁涧’险道突进,直插保安城防守最薄弱的东南角!那里城墙低矮,且有早年废弃的水门遗迹,防守兵力一向薄弱,一旦野利突破,内外夹击,保安城……旦夕可下!”
众将恍然,脸上露出钦佩与兴奋之色,原来陛下早有更深远的谋划!正面强攻只是表象,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和时间!
“传令野利天狼,” 李元昊沉声道,“今日好生休整,入夜后,以鹧鸪声三长为号,即刻发动突袭!不惜代价,打开缺口!朕要在大火与鲜血中,迎回朕的皇后!”
“遵旨!” 众将轰然应诺,战意重新被点燃。
李元昊走到帐门边,望着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保安城轮廓,眼神幽深。
冰可,你就在那城里,等着朕,很快,你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主宰你命运的人,林溪?他护不住你,赵祯?他远在千里之外,只有朕,才是你唯一的归宿。
十一月十六,辰时初(上午七点)保安城北门。
冰可几乎是被城墙上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密集轰鸣声惊醒的。
那不是号角,也不是战鼓,而是无数巨石砸在城墙和城内建筑上发出的沉闷巨响,混合着箭矢破空的尖啸,以及士兵们惊怒的呼喊和伤者的惨嚎。
“西夏人攻城了!” 林溪早已穿戴整齐,铁面具后的眼神凝重如冰,他将那件黑色羽绒服仔细穿好,外面罩上半旧的皮甲,将长刀佩在腰间。“可儿,你留在院里,哪里都别去!”
“不,我要上城墙!” 冰可迅速爬起来,穿上棕色羽绒服,戴上羊毛帽,语气坚决,“我是医生,伤兵需要我。而且……” 她看着林溪,“我要看着你。”
林溪知道劝不住她,只得妥协:“跟紧我,不要离开我身边三步之外,城头流矢无眼,一定要躲在垛口后面。”
两人快步走出小院,街道上比往日更加混乱,不断有被投石砸伤的民夫和士兵被抬下来,血迹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尘土和血腥混合的呛人气味。
登上北门马道,惨烈的景象扑面而来。
城墙在剧烈地颤抖!数十块从西夏“旋风炮”抛出的、磨盘大小的巨石,正如同陨石雨般接连不断地砸落!有的砸在垛口上,厚重的青砖瞬间粉碎坍塌,躲在后面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肉泥;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内民居,引发更大的恐慌和破坏;更多的则是重重砸在墙面上,留下一个个狰狞的凹坑和蛛网般的裂痕。
与此同时,密集如蝗的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从西夏军阵中腾空而起,划出弧线,覆盖向城头!虽然大部分被垛口和竖起的门板挡住,但仍有不少从缝隙中射入,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守军士兵在刘怀忠、狄青,手臂包扎着,依旧坚持在城头等人的指挥下,奋力还击。
神臂弓手瞄准西夏的抛石机和弩阵发射,但距离和对方盾阵防护使得效果有限,更多的士兵在冒着箭雨和石雹,拼命修补被砸毁的垛口,搬运伤员,将滚木礌石和烧沸的金汁运上城头。
冰可被林溪护在相对完好的城墙段后方,但她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听到、感受到这真实而残酷的古代攻城战。
没有电影里的慢镜头和悲壮配乐,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毁灭与死亡,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砖石碎裂和骨骼折断的恐怖声音,每一支箭矢掠过,都可能带走一个刚才还在喘息的同伴,每一处被砸塌的垛口后,都溅开一蓬混合着脑浆和碎肉的血雾。
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发白,这不是演习,不是片场,是活生生的、用血肉和生命堆积的战场!
她想起现代新闻里那些隔着屏幕的战争画面,GPS制导、无人机轰炸,虽然同样残酷,但那种距离感,远不如此刻身临其境的冲击来得直接和惨烈,这里没有高科技的精确打击,只有最野蛮的力量碰撞和生命消逝。
“低头!” 林溪猛地将她扑倒在垛口后,几乎同时,一块巨石擦着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砸在身后不远处的城楼基座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迸溅。
冰可惊魂未定,看着林溪面具上溅到的几滴不知是谁的鲜血,心脏狂跳。
“没事吧?” 林溪快速检查她。
冰可摇摇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到不远处有几个被碎石和箭矢所伤的士兵正在痛苦呻吟,医官忙不过来。医生的本能压倒了对血腥的恐惧。
“我去帮忙!” 她挣脱林溪的手,弯着腰,快速跑到伤员身边,她的棕色羽绒服在灰暗的城墙背景中十分显眼,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碎石砸断了小腿,骨头刺破皮肉露了出来,鲜血汩汩直流,人已经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意识模糊。
冰可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包,用加压止血带绑住大腿根部,清理伤口,撒上止血粉,用夹板进行临时固定。她的动作熟练而稳定,与周围混乱血腥的环境形成奇异对比。
“按住这里!别松手!” 她指挥旁边一个吓傻了的民夫帮忙,自己则迅速给伤员注射了抗生素和镇痛剂。处理完这个,她又奔向另一个被箭矢射穿肩膀的士兵……
林溪持刀守在她附近,如同最警惕的守护神,格开偶尔射来的流矢,目光始终不离她左右,他看到她在血污与死亡中穿梭,那双本该拿手术刀和注射器的手,此刻沾满了泥垢和鲜血,却依旧坚定地履行着救人的天职。
她的棕色身影,如同绝望深渊中一抹倔强而温暖的亮色,不仅拯救着生命,也无声地鼓舞着周围浴血奋战的士兵,看,连林校尉的娘子,一个娇滴滴的女子,都在拼命救人,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守城?
冰可忙碌着,用尽她带来的现代医学知识和有限药品,处理着一个又一个伤员,她的大脑高速运转,清创、止血、固定、用药……几乎成了条件反射,但在这机械般的救助中,她的眼角余光,却无法不注意到城墙另一段,那道如同浴血修罗般的身影:林溪。
西夏的佯攻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后,可能是为了进一步施压和试探,也可能是某些急于立功的部将擅自行动,一支约五百人的西夏“步跋子”精锐,在盾牌和箭雨的掩护下,突然扛着简陋的云梯,从一处被投石砸得相对低矮的城墙段发起了冲锋!
“西夏狗上来了!抵住!” 刘怀忠嘶声怒吼。
那段城墙的守军经历了长时间的投石和箭雨洗礼,死伤惨重,防御出现缺口。眼看西夏兵如同蚂蚁般顺着云梯攀爬而上,情势危急!
林溪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招呼身边的士兵,单手持刀,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几个起落便跨越数十步距离,杀入了那段即将失守的城墙!
冰可刚为一个伤员包扎好,抬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呼吸瞬间停滞。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和脑海深处,带来一种极其复杂、矛盾、甚至近乎眩晕的冲击。
林溪冲入敌群的瞬间,仿佛一滴冰水坠入滚油,又像一头猛虎闯进了羊圈,如果那些凶悍的西夏步跋子能算作羊的话。
他手中的长刀,化作了死神的镰刀,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也致命到了极致,劈、砍、刺、削……刀光如同黑色的闪电,在人群中纵横闪烁,所过之处,断臂横飞,头颅滚落,血泉喷涌!
他戴着铁面具,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面具孔洞后冷静得近乎冷酷,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敌人的动作破绽和致命要害,他的身法灵动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西夏兵的攻击往往只能擦着他的衣角掠过,而他的刀,却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带走一条性命。
鲜血如同红色的雨,泼洒在他黑色的披风和皮甲上,很快浸透、凝结,让那身黑衣变得更加暗沉可怖。他的脸上、面具上、手上,也溅满了黏稠的血浆。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他的脚步,踏着血泊和尸体,坚定向前。
一个西夏悍卒怒吼着挥刀砍来,林溪微微侧身,刀锋贴着他胸前划过,而他手中的长刀却顺势上撩,从对方下颌刺入,贯穿头颅!拔刀,带出一蓬红白之物。
两名西夏兵一左一右夹击,林溪脚步一错,身体以毫厘之差避开左侧的劈砍,右手长刀格开右侧的刺击,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左侧西夏兵的手腕,猛地一拧,骨裂声清晰可闻,同时右膝狠狠撞在对方胸腹,那人如同破麻袋般瘫软下去。而他的长刀,早已回转,割开了右侧西夏兵的咽喉。
他就像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掀起一场血腥的风暴,西夏兵虽然悍勇,但在这种纯粹为战场生死搏杀而锤炼出的、毫无花哨的杀人技艺面前,显得笨拙而脆弱。他们的人数优势,在林溪鬼魅般的身法和凌厉的刀锋下,被迅速瓦解。
冰可呆呆地看着,忘记了周围的喧嚣,忘记了血腥的气味,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混乱的念头塞满。
这是……林溪?那个晚上会温柔地给她擦脸、拥她入眠的林溪?那个在她面前总是带着一丝隐忍自卑、将她视若珍宝的林溪?
眼前这个在血泊中收割生命、如同地狱修罗般的男人,真的是他吗?
她忽然想起林徽因的一段话:
你若拥我入怀
疼我入骨
护我周全,
我愿意蒙上双眼
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
可现在,一种极致的、近乎荒诞的“暴力美学”冲击着她的感官,是的,美学,尽管场面血腥残忍到令人作呕,但林溪的动作本身,却充满了一种残酷而精准的力量感,一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令人心悸的张力。
他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种原始而高效的韵律,仿佛这不是屠杀,而是一场用生命作为代价的、血腥的舞蹈。
这种感受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不适,她是现代文明社会培育出的医生,信奉生命至上,连手术刀都是为了拯救生命,而眼前,她爱的人,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夺走一条又一条生命。
“太不真实了……” 她喃喃自语,仿佛置身于一个过于逼真和残酷的幻境,这不是电影,没有剪辑和特效,但为何给她如此强烈的虚幻感?感觉不真实,像在拍摄影视剧,还是因为这场景与她三十年人生经验彻底割裂吗?
她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跳跃。
如果……如果林溪生活在现代,他这一身本事,能做什么工作呢?特种兵?顶级保镖?还是……杀手?好像都不太合法,也不太“正常”。他那沉默寡言、情绪内敛的性格,在讲究沟通协作的现代社会,怕是会处处碰壁吧?
想着想着,一个荒谬又带着点温馨的念头冒了出来: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就养着他好了,反正我收入不错,让他在家带孩子?嗯……他那张帅脸和混血儿基因,孩子肯定漂亮,洗衣做饭?看他照顾自己的细致劲儿,应该也学得会……只是,让他那双握惯了刀、沾满了血的手,去拿奶瓶和锅铲……那画面有点不敢想。
冰可的嘴角,竟在这种生死攸关、血雨腥风的时刻,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近乎神经质的弧度,这笑容转瞬即逝,却恰好被刚刚砍翻最后一个登城西夏兵、正回头寻找她身影的林溪捕捉到。
隔着弥漫的血腥气和散落的尸体,林溪看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奇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带着点恍惚和莫名趣味的笑意?他心中一紧,担心她是被吓傻了。
但冰可很快收敛了心神,对他用力点了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用口型说了句:“小心!”
林溪面具后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也对她微微颔首,随即,他再次转身,面对城墙下依旧汹涌的西夏兵潮,长刀斜指,杀气凛然。
在刘怀忠指挥其他士兵补上缺口、用滚木礌石击退这次攀爬后,这段城墙的危机暂时解除,林溪退回到冰可身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吓到了吗?” 他低声问,想伸手碰她,又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僵在半空。
冰可摇摇头,掏出一包湿纸巾,拉过他的手,仔细地擦去他手指上黏腻的血迹,动作自然。“没有,就是……觉得你刚才的样子,暴力美学……很……特别……”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复杂的感受。
林溪沉默了一下,道:“战场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没得选。”
“我知道。” 冰可握紧他的手,冰凉与温热交织,“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在我来的地方,看不到这样的场景。”
“你的世界,一定很和平。” 林溪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
“也有战争,但……形式不同。” 冰可想起新闻里的画面,叹了口气,“都是人命。”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那些矛盾与恍惚,“你受伤了吗?”
“皮外伤,不碍事。” 林溪活动了一下手臂,肋部的伤口有些刺痛,但还能忍受。
就在这时,西夏军阵中再次响起收兵的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攻击,又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破碎的兵器,以及城墙上下斑斑驳驳、尚未凝固的鲜血。
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猛烈佯攻,暂时告一段落。但谁都知道,这仅仅是暴风雨的前奏,西夏人退去时井然有序,显然并未遭受重创,真正的杀招,或许还在后面。
守军士兵们瘫坐在血泊和尸体中间,大口喘着气,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疲惫,冰可立刻又投入到救治伤员的工作中。
狄青走了过来,手臂的绷带又渗出了血。他对林溪道:“林兄,西夏人今日攻势看似猛烈,却有些蹊跷,并未真正全力蚁附攻城,更像是在……消耗和牵制我们。”
林溪点头,望向城外暂时平静的西夏大营,面具后的眉头紧锁:“我也有同感,李元昊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他必有后手,狄兄,你昨夜带回来的关于野利的消息……”两人低声商议起来,面色都极为凝重。
数千里外的汴京皇城,御书房。
赵祯又是一夜未眠,案头堆积的,除了日常奏章,更多的是来自皇城司的、用各种隐秘方式火速送达的西北密报,这些情报通过“潜龙”信道接力传递,动用最好的马匹和最忠诚的死士,不惜代价,硬生生将消息传递时间压缩到了五日左右。
他一份份仔细翻阅,脸色随着情报内容而变幻。
密报一: “目标已协助救治伤兵数十,所用药物器械神效,重伤者多转安,林溪与之同宿一院,护卫周密,李元昊箭书后,未再强攻,但游骑封锁更严。”
赵祯手指捏紧,纸张发出轻响,同宿一院……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确切的字眼,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
密报二: “昨夜丑时,城内派出约五十死士袭西夏粮草,焚其草料场,引起混乱。死士伤亡过半,首领疑似生还,袭扰后,西夏营盘未见大规模调动异常。”
赵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痛惜,赞许守军敢战,痛惜精锐折损,冰可在城中,目睹这些,该多么难过。
密报三: “西夏今日辰时起,以投石、强弩持续轰击城墙,攻势猛烈但未全力攀城。守军伤亡增加,城墙破损加剧,目标于城头救治伤员,林溪血战退敌一段,狄青、刘怀忠尚在。城内粮草饮水仍危,人心浮动有暗流。”
看到“林溪血战”、“目标于城头救治伤员”,赵祯的心猛地揪起,他仿佛能看到冰可娇小的身影在箭石横飞的城头穿梭,能看到林溪浑身浴血拼命搏杀……恐惧和嫉妒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他既怕她受伤,又恨陪在她身边、保护她的是别人。
密报四: “据内线模糊情报及动向分析,西夏大将野利天狼及其麾下三千精锐铁鹞子,于数日前脱离主力,动向不明,疑绕行险道,意图不明。李元昊今日攻势疑为佯攻疲敌。”
这份情报让赵祯悚然一惊!绕行险道?意图不明?结合李元昊的佯攻,一个可怕的推测浮上心头,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真正的致命攻击,可能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和时间!
“玄五!” 赵祯猛地站起。
“臣在。”
“立刻将此情报,以最快速度,设法通知保安城守军!提醒他们警惕侧后偷袭!尤其是东南方向!” 赵祯急道,但随即意识到,就算用最快的方式,消息送到保安城恐怕也要五日,而战局瞬息万变……“还有,催促范雍!他的援军先锋到底到了哪里?!朕的旨意是即刻驰援,他是爬着去的吗?!”
“陛下息怒,六百里加急昨日已再次发出斥责。” 玄五道。
赵祯强迫自己冷静,坐回御座,手指敲击着桌面。他看向桌上另一叠文书,那是关于御驾亲征的筹备情况和朝臣们的劝谏奏章。
三衙精选的两万禁军精锐已基本集结完毕,粮草军械也在紧急调拨,但以同平章事张士逊与章得象两人,为首的一干文臣,几乎每日都上书或求见,极力劝阻御驾亲征,理由无非是“天子不可轻动”、“国本为重”、“西北有边臣足以御敌”、“恐中调虎离山之计”等等。
赵祯理解他们的担忧,但他心意已决,尤其是看到冰可身陷绝境、李元昊虎视眈眈的情报后,他更无法安心坐在汴京等待,他要亲自去,去把她带回来,去击溃那个敢觊觎他珍宝的狂徒!
“石全,” 赵祯沉声道,“告诉张士逊他们,朕意已决,三日后誓师出征!让他们不必再劝。朕离京期间,由皇叔北海郡王赵允弼监国,张士逊与章得象两人及诸位参政知事辅政,京城防务,由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统筹,玄五,你留一部分人手,协助保护宫禁与监国安全。”
“陛下!” 石全和玄五同时出声,都想再劝。
赵祯抬手制止,眼中是无可动摇的决绝:“朕知道风险,但有些事,朕必须亲自去做,为了大宋的尊严,也为了……朕心所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宝剑,轻轻抚过剑鞘。“八年前,朕不够强大,只能看着她离开,苦苦等待,八年后,朕是皇帝,朕有能力,也有责任,去守护朕想守护的人,谁再劝,便是视朕如无物!”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帝王威严与深入骨髓的执念,石全和玄五知道,再也劝不动了。
“遵旨。” 两人躬身领命。
赵祯望向西北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孤城,看到城中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八年的身影。
冰可,坚持住,朕很快就来。带着千军万马,来接你回家。
夜,保安城。
白日的喧嚣与血腥暂时退去,但紧张的气氛却比白日更加浓重。城墙上的守军经历了长时间的紧绷和战斗,疲惫不堪,许多人抱着兵器,在寒风和战友的尸体旁昏昏欲睡,却又不敢真的睡去,因为谁也不知道西夏人下一次攻击何时到来。
林溪、狄青、刘怀忠聚在军衙,面色都极其凝重。狄青手臂的伤口又崩开了,冰可重新为他处理包扎。
“野利失踪,李元昊佯攻……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刘怀忠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林溪指着简陋的沙盘:“如果是绕道,最有可能的方向是东南或西南。西南多山,不利骑兵大规模行动。东南……有鹰愁涧险道,虽然难行,但并非完全无法通过。如果野利的三千铁鹞子从鹰愁涧摸过来,目标很可能是我们东南角的城墙。那里最矮,还有废弃水门。”
狄青点头:“末将也如此猜测,李元昊白日佯攻,消耗我们精力,将我们主力吸引在北面。入夜后,若野利突然从东南发动突袭,我们很可能措手不及。”
刘怀忠倒吸一口凉气:“东南角……防守兵力确实最弱!而且经过白日消耗,弟兄们都疲乏不堪……”
“必须调整部署。” 林溪果断道,“刘都监,北面城墙仍需重兵把守,防止李元昊假戏真做,狄兄,你受伤不便,带一部分还能战的弟兄,加强东南角防御,多备火把、警铃,派出最机警的斥候,前出至鹰愁涧方向警戒,我……” 他顿了顿,“我带一队人,主动前出,尝试在鹰愁涧外设伏,若能提前发现野利部,或可半路阻击,即便不能全歼,也要拖延他们,为城内调整防御争取时间。”
“太危险了!” 冰可忍不住出声,“你白天已经……”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林溪看着她,眼神坚定,“坐等他们来攻,东南角很可能守不住,主动出击,还有一线生机,可儿,你留在城里,跟紧刘都监或狄兄。”
冰可知道拦不住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将几片抗生素和止痛药塞进他手里:“小心。”
林溪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去挑选人手,他选了五十名最精锐、最擅长夜战和山地作战的士兵,其中不少是狄青麾下的蕃兵猎户。
子时前后,林溪带领这支小队,悄然从东南角那处废弃水门缝隙再次潜出城外,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向着鹰愁涧方向摸去。
冰可站在城头,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心中被巨大的不安笼罩她回到伤兵营,继续照看伤员,却总是心神不宁。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突然,东南方向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而短暂的厮杀声、金铁交鸣声,还有战马的嘶鸣!但很快,声音又沉寂下去。
冰可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是林溪他们遭遇野利部了吗?结果如何?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几名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士兵冲上城头,正是跟随林溪出城的小队成员!
“怎么回事?!林校尉呢?!” 狄青和刘怀忠急问。
一名士兵带着哭腔道:“我们……我们在鹰愁涧外五里处的隘口埋伏,等到了野利的先锋……大概五六百骑,林校尉带我们突袭,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宰了不少……但,但野利的主力很快就压上来了!人太多了,全是铁鹞子重骑!我们……我们被打散了!林校尉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带着十几个人断后……被,被西夏人围住了!我们拼死才冲出来几个报信……林校尉他……他怕是……”
话未说完,这名士兵因失血和激动,晕了过去。
冰可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若非扶着墙垛,几乎要瘫倒在地。
林溪……被围了?生死未卜?
不!不会的!他答应过我要平安回来的!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比白天看到血腥战场时更加剧烈,那不是对战争的恐惧,而是对失去挚爱的、撕心裂肺的恐惧!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火光也随之亮起,无数火把如同移动的星河,正朝着保安城东南角汹涌而来!
野利的主力,到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
更让人绝望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北面西夏大营也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和号角!李元昊的主力,也开始了行动!真正的总攻,在野利部抵达的同时,从两个方向,发动了!
保安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狄青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冰可,面具后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张娘子!振作!林兄拼死为我们争取了时间!现在,轮到我们守城了!为了林兄,为了全城百姓,我们必须守住!”
冰可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汹涌,却咬紧了牙关,用力点了点头,她不能倒下,林溪还在外面生死未卜,城还需要守,伤员还需要救!
她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对狄青道:“狄将军,我去组织民夫搬运伤员和物资!城头伤员交给我!”
说完,她毅然转身,冲向伤兵营和混乱的街道。那件棕色的羽绒服,在火光和夜色中,如同一个不屈的符号。
城外,野利的三千铁鹞子已经开始冲击东南角低矮的城墙,而北面,李元昊的大军也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了白日饱经摧残的北墙。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而林溪的命运,冰可的安危,保安城的存亡,都将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内,迎来最终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