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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孤城掳掠(上)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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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孤城掳掠(上)
鹰愁涧外五里,那片被当地人称为“鬼牙隘”的狭窄山口,此刻已化为修罗地狱。
林溪浑身浴血,黑色羽绒服早已被敌人的和自己的鲜血浸透,凝结成硬邦邦、暗红色的壳。他手中那柄伴随多年的长刀,刃口已崩出数个细小的缺口,刀身更是被黏稠的血浆糊满,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令人作呕的腥风。
铁面具上溅满了红白之物,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面具孔洞后依旧燃烧着冰冷而疯狂的火焰。
他身边,原本跟随断后的十几名精锐,此刻只剩下了区区五人,且个个带伤,背靠着背,死死守住隘口一块凸起的巨岩。
在他们周围,是层层叠叠、至少上百具西夏“铁鹞子”重骑的尸体!人马皆残,死状凄惨,几乎将狭窄的山道堵死。更外围,还有数百名铁鹞子骑兵,手持长矛弯刀,虎视眈眈,却一时间竟被这区区数人散发出的惨烈杀气所慑,不敢轻易上前。
野利天狼骑在一匹高大的河西骏马上,位于包围圈外,面色阴沉如水。他没想到,自己精心挑选的三千精锐前锋,竟然被这区区几十个宋军死士,尤其是那个戴面具的宋将,硬生生阻挡了近一个时辰!折损了上百最勇悍的部下!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放箭!给老子射死他们!” 野利天狼失去耐心,怒吼道。
箭雨再次袭来,林溪和幸存者奋力挥动兵器格挡,但狭窄的空间和疲惫的身体让他们很快又添新伤。一名士兵大腿中箭,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林溪知道,不能再守下去了,他们的任务是拖延,为城内调整防御争取时间现在看来,时间已经争取到了一些,但野利的主力未受根本性打击,很快就会冲破这里,直扑保安城。
“撤!” 林溪嘶声下令,声音因过度杀戮和疲惫而沙哑不堪,“我来断后!你们往东南方向林子里钻,分散走,能回去一个是一个!”
“林校尉!”
“这是命令!” 林溪厉喝,同时挥刀劈飞两支射向伤员的箭矢,“快走!”
幸存的士兵含泪看了他一眼,知道留下只能拖累他,咬牙搀扶起伤员,利用岩石和尸体掩护,踉跄着向不远处的密林撤去。
野利见他们要跑,立刻指挥骑兵追击,林溪眼中寒光暴涨,竟不退反进,单人独刀,主动冲向涌来的西夏骑兵!
他仿佛化身为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将毕生所学、将八年边关血战淬炼出的所有杀人技艺,发挥到了极致。刀光不再追求精巧,只剩下最原始、最暴力的劈砍!他专砍马腿!战马嘶鸣着翻倒,将背上的骑士重重摔下,随即被后续冲来的同伴践踏,引发更大的混乱,他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混乱的马蹄和刀光中穿梭,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
他是在用生命为同伴争取最后一丝逃生机会,也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疯狂,宣泄着对李元昊的怒火,对这座孤城命运的无力,以及……内心深处对冰可安危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越来越浓的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追击的骑兵被林溪一个人搅得阵型大乱,死伤枕藉,竟一时无法有效追击,野利天狼暴跳如雷,亲自率亲卫冲上。
林溪力战至此,已是强弩之末,肋下旧伤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新添的刀伤箭伤更是不计其数。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轰鸣,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
就在野利天狼的长矛即将刺中他后心之际,林溪猛地向前一扑,滚入一道陡峭的山沟,身体顺着斜坡急速翻滚下去,消失在黑暗的乱石灌木丛中。
野利天狼追到沟边,只见下面漆黑一片,乱石嶙峋,难以追索,他恨恨地啐了一口:“算这宋狗命大!留一队人搜寻,死活不论!其余人,跟老子直扑保安城!陛下还等着我们打开城门!”
当林溪从冰冷的溪水中挣扎着爬上岸时,天边已泛起灰白色,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滚到这条山涧里的。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骨头仿佛散架,失血过多的寒冷让他牙齿打颤。他撕下衣襟,胡乱包扎了几处还在渗血的伤口,辨别了一下方向,踉跄着朝着保安城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下,他要回去,冰可还在城里。
当保安城那熟悉又残破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熹微的晨光中时,林溪几乎要虚脱,他发现,城外的西夏大军……似乎正在拔营?北面的营寨动静很大,而东南方向,原本应该猛烈攻城的野利部,也不见了踪影。只有零星的游骑在远处逡巡。
怎么回事?李元昊退兵了?不可能!他费了这么大周折,眼看破城在即,怎么可能退兵?难道……是延州援军到了?
一丝微弱的希望升起,支撑着他加快脚步,来到东南角那处熟悉的水门缝隙,守在这里的士兵认出是他,惊喜交加地将他拉进城。
“林校尉!您还活着!太好了!”
林溪顾不上寒暄,急声问:“战况如何?西夏人怎么好像在退兵?援军到了?”
士兵脸色一暗,低声道:“援军……还没消息,西夏人是自己退的,昨夜野利部猛攻东南角,狄将军带人拼死守住了,但伤亡惨重,天亮前,不知为何,西夏人攻势突然减缓,然后……就陆续开始后撤了。”
林溪心中疑窦丛生:“冰……张娘子呢?她在哪里?安全吗?”
士兵的脸色更加难看,支吾着不敢说。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一把抓住士兵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说!她在哪里?!”
士兵疼得龇牙咧嘴,颤声道:“林校尉……张娘子她……她失踪了!昨夜激战时,有人在伤兵营附近看到她被几个黑衣人打晕带走了……狄将军和刘都监派人找遍了全城,都没找到……怀疑是……是西夏奸细混入城中,趁乱将人掳走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林溪脑海中炸开!所有的疲惫、伤痛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暴怒取代!
冰可……被掳走了?!被李元昊的人掳走了?!
难怪!难怪李元昊突然退兵!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人,自然无需再强攻这座已然残破的城池!
“啊……!” 林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目赤红,转身就要往城外冲,“我要去救她!”
“林校尉!冷静!” 闻讯赶来的刘怀忠和狄青手臂吊着,脸色惨白拦住了他。
刘怀忠死死按住林溪的肩膀:“林校尉!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救?!出去就是送死!李元昊既然掳走了张娘子,必然严加看守!你现在去,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狄青也急道:“林兄!张娘子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李元昊费尽心机要得到她,不会轻易伤害她!我们现在需要从长计议!城内必有内奸接应,才能如此精准地将人掳走!必须先肃清内奸,同时摸清西夏大营的部署和张娘子可能的关押地点,再图营救!”
林溪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铁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西夏大营的方向,里面的痛苦、愤怒、自责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刘怀忠和狄青说得对,他现在冲出去毫无意义,但一想到冰可落入李元昊手中,想到那个男人看冰可时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他就心如刀绞,恨不得立刻杀入千军万马之中。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沸腾的杀意和恐慌,理智渐渐回笼,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刺骨。
“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冰冷,“把城里的老鼠,一只一只,都给老子揪出来!我要知道,是谁,把冰可送出去的!”
与此同时,西夏中军王帐。
冰可醒来时,只觉得后颈酸痛,脑袋昏沉沉的,像是宿醉未醒,她眨了好几次眼睛,视线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装饰着猛兽皮毛和兵器的华丽帐篷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着皮革、膻味和一种奇特熏香的味道。
“这是……哪儿?”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身上盖着厚厚的、柔软的银狐皮褥子。她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身棕色的工装羽绒服和羊毛帽,只是沾了些尘土,但还算完好。手腕上的黑色手镯依旧安静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记忆碎片慢慢拼凑起来,城头救治、混乱、后颈突然的剧痛、眼前一黑……是被打晕了?绑架?谁?西夏人?
正想着,帐帘被轻轻掀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逆着帐外的天光,轮廓有些模糊。
冰可眯起眼,待那人走近,借着帐内炭盆的光亮看清面容时,她愣住了。
李元昊。
他今日未着甲胄,换上了一身更加华贵的玄色绣金蟠龙纹锦袍,腰间束着镶嵌宝石的玉带,长发用金冠束起,显得威严而俊朗。只是此刻,他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和霸道的眼眸,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痴迷、又带着失而复得般巨大喜悦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骨子里。
冰可的大脑宕机了几秒,不是害怕,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错愕和……果然如此的感觉,果然是李元昊的人把她掳来了,她摸了摸还有些疼的后颈,心里嘀咕:就不能温柔点请我来吗?非得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差评!
她这副刚睡醒、眼神迷茫、摸着脖子、毫无惊慌反而有点嫌弃抱怨的小模样,落在李元昊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无法言喻的可爱和真实。
没有尖叫,没有哭泣,没有恐惧的瑟缩,就像八年前在汴京初见时那样,总是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坦然和……傻气?
李元昊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极其轻柔,生怕惊扰了她:“你醒了?脖子还疼吗?朕……我已吩咐人准备了活血化瘀的药膏。”
冰可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也彻底认清了现状,她看了看李元昊,又看了看周围明显属于王帐的陈设,心里迅速盘算着:哦,被抓到西夏大营了,李元昊在,暂时安全,死不了,保安城怎么样了?林溪呢?狄青他们呢?退兵了吗?
她没回答李元昊关于脖子疼的问题,而是直接问,语气就像在问一个老朋友:“我怎么在你这?”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直率得没有任何迂回。
李元昊又是一愣,随即眼中笑意更深。就是这样!这种熟悉的、毫不做作的语气!八年了,一点都没变!
“你出现在战场,我很担心。” 李元昊走到榻边,却没有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怕唐突了她,“宋人城破在即,那里太危险,所以我让人……把你接过来。”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将“掳掠”美化。
冰可心里翻了个白眼:接?是敲晕了接过来的吧?不过她没戳穿,只是“哦”了一声。她动了动鼻子,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独属于李元昊身上的、混合着青草和马匹气息的男性味道,以及……自己身上残留的那款小众品牌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新花果香,两种气味奇异地在帐内交融。
李元昊显然也注意到了她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清甜好闻的香气,他从未在任何女子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更加洁净、更加……现代的香气,这让他更加确信,冰可绝非寻常女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她脸上,近乎贪婪地审视着,八年过去了,时光仿佛对她格外仁慈,不,不是仁慈,是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的皮肤细腻光洁得不可思议,在帐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看不到一丝皱纹或瑕疵。五官的每一处比例都完美得如同神祇亲手雕琢,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灵动,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还有这身奇特的、紧身利落的棕色衣装和可爱的帽子,将她窈窕的身材和俏皮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为什么……” 李元昊近乎梦呓般地低语,“为什么你能如此完美?朕的西夏,乃至整个天下,都寻不出第二个如你一般的女子,容貌、智慧、气质……还有这身奇装异服,都让朕……着迷。”
冰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缩了缩,拉高了狐皮褥子。心里却在想:完美?那是你不知道我动了多少刀,打了多少针……不过这话不能说。
李元昊见她的小动作,以为她冷了,连忙示意侍从将炭盆拨得更旺些。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永远留住,声音低沉而饱含情感:“冰可,你知道这八年,朕有多想你吗?每每想起八年前在汴京与你相处的时光,想起你曾说朕像什么……‘霸道总裁’?朕虽不知‘总裁’为何物,但‘霸道’二字,朕深以为然,朕就是如此霸道,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包括你。”
冰可听着这近乎偏执的告白,心里五味杂陈感动吗?有一点,毕竟被一个帝王如此深情且偏执地记挂了八年,但更多的是压力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她想起八年前自己随口调侃他的话,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她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觉得口干舌燥,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这几天在保安城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刚才又晕了一阵,现在放松下来,生理需求立刻占据了上风。
她抬起头,看着李元昊,很自然地说:“元昊,有热水喝吗?我渴了,还有……我饿了。” 声音软糯,带着点可怜的意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朋友间随意的请求。
李元昊一听,心尖都颤了颤!她叫他“元昊”!没有用敬称,就像当年一样!而且,她说她渴了,饿了!宋人是怎么照顾她的?!瞧她这脸,都瘦了一圈!
其实冰可只是这几天没睡好略显憔悴,离瘦一圈还远,但在情人眼里……
一股怒火夹杂着心疼涌上心头,李元昊立刻转身,对外面厉声吩咐:“快!取最干净的雪水煮沸!把朕早上猎的那只最肥美的羔羊烤上!要快!” 吩咐完,他又回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冰可点点头,心想: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跑不掉,先吃饱喝足,恢复体力,再慢慢想办法,说不定吃饱了,李元昊一看我吃相粗鲁,就嫌弃我了呢?
很快,冒着热气的、用银壶装着的温水和一只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羔羊腿被送了进来。李元昊竟然亲自接过银壶,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冰可,又拿起小刀,亲手从羊腿上片下最鲜嫩多汁的肉,放在银盘里,送到她面前。
冰可也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了,她是真的饿了,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温水,然后抓起银盘里的肉,毫无形象地大口吃起来。羊肉烤得火候正好,外皮酥脆,内里鲜嫩,虽然没有太多调料,但原汁原味的肉香让她食指大动,她吃得嘴角冒油,腮帮子鼓鼓的,偶尔还因为太烫而嘶哈吸气。
李元昊就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吃,眼神里的宠溺和满足几乎要溢出来,他非但没有觉得她粗鲁,反而觉得她真实可爱极了,比那些矫揉造作、吃饭像数米粒的后宫妃嫔强了千万倍!看她吃得香,他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冰可一边吃,一边偷眼观察李元昊的反应,见他非但没有嫌弃,反而一脸“我媳妇吃饭真好看”的痴汉表情,心里顿时泄了气:得,这招没用,看来李元昊是真爱,或者说真偏执到滤镜厚如城墙了。
吃饱喝足,冰可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用袖子擦了擦嘴,李元昊立刻递上干净的湿帕子,冰可接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李元昊看着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中八年的疑问:“冰可,那天……在保安城外的小树林旁,你突然出现,还叫朕的名字……朕当时真的愣住了,以为是在做梦,你……你到底从哪里来?这八年,你又去了哪里?朕几乎把天下都翻遍了,都找不到你。”
冰可啃着最后一点羊肉,闻言顿了顿,咽下食物,斟酌着回答:“八年前我说过,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这八年,我回老家了。” 她用了“老家”这个相对模糊的词,“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她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是有点后怕,“我自己走过来的呀,谁知道会碰到你们两方在打仗!吓死我了!我从来没见过那种场面,刀啊箭啊到处飞!整个战场上,我只认识你一个人,情急之下,当然就叫你了。” 她摊摊手,表情无奈又带着点后怕的夸张,“不过说到底,我户籍上……也算是宋人吧。” 她补充了一句,提醒李元昊自己的“立场”。
李元昊听着她的描述,想象着当时她孤零零出现在血腥战场上的惊慌模样,心又揪紧了,同时也为她那句“整个战场上只认识你”而暗自欣喜。
“好吃吗?” 他柔声问,看着她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
“好吃!” 冰可真心实意地点头,“就是有点淡,要是有点辣椒面或者孜然就更好了。” 她下意识地用了现代调料的名字。
李元昊记在心里,虽然不知“辣椒面”、“孜然”具体为何物,但决定以后让人去寻。
冰可吃饱了,脑子也活络起来,她得想办法打听保安城的情况,还有林溪的安危,但不能直接问,得迂回。
她看着李元昊,忽然很认真地问道:“元昊,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就是一个很普通、很平凡的女子啊,在我们家乡,我这样的,一抓一大把。” 她开始“自黑”,“而且,我有很多‘男朋友’的。” 她用了现代词汇。
李元昊果然一愣:“‘男朋友’?是何意?”
“就是……男人的意思。” 冰可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话解释,“相好的,情人,都算,你们这边不都讲究女子贞洁吗?我没有你们要求的那种‘贞洁’。所以,我配不上你,你是大夏国的皇帝,应该拥有出身高贵、冰清玉洁、贤良淑德的皇后,而不是我这样的。” 她试图用这个时代的价值观来“劝退”他。
李元昊听完,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般勃然大怒或面露鄙夷,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执着:“朕不在乎,朕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的性情,你的智慧,甚至你这身奇奇怪怪的衣服和味道……全部都是你,至于什么贞洁,什么出身,在朕眼里,都不及你一根头发重要,朕说过,只要你肯跟朕走,朕可以遣散后宫,只留你一人,这句话,永远作数。”
如此直白、炽热、且惊世骇俗的告白,让冰可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李元昊,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复杂的情绪。
感动,是有的,一个帝王,尤其是一个以铁血和野心著称的开国皇帝,能为一个女人做到这一步,说出这样的话,无论是真情还是偏执,都足以震撼人心,但更多的,是沉重的压力和一丝……恐惧,这份爱太炽热,太霸道,太具有毁灭性和独占性,她承受不起。
她想起了陈雨涵、杜文杰这些现代朋友,想起了巴黎那段荒唐又自由的时光,想起了自己曾经对“遇见历史名人”的兴奋感,如今真的深陷其中,她才明白,这种“喜欢”和“爱”,有时真的是沉重的枷锁和桎梏。
赵祯的爱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和隐忍的痛楚,林溪的爱是沉默的守护和生死相依的执着,而李元昊的爱,是毫不掩饰的掠夺和倾尽天下的霸道,每一种,都让她心跳加速,却也让她喘不过气。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飘忽:“你知道吗?我始终是要回我自己家乡的,这里……不是我的归宿。” 这是她的心里话,也是她最后的“防线”。
李元昊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燃起更坚定的火焰:“你的家乡在哪里,朕就把它打下来,变成你的家,如果你非要回去,朕就跟你一起去,总之,你在哪里,朕就在哪里。”
冰可:“……” 这天没法聊了。
她决定换个话题,先解决眼前最紧迫的问题。她看着李元昊,用商量的口吻说:“好了,我们先不聊这些不愉快的,元昊,你看,我现在在你这里,也挺好的,你能不能……把你的兵撤回来?仗打起来,死那么多人,多不好。” 她试图用“和平主义”来劝说。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声,浪埋求见。
李元昊皱了皱眉,但还是道:“让他进来。”
浪埋掀帘而入,他刚刚清理了战场,安排好撤军事宜,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他一进来,就看到坐在榻上、正捧着银杯小口喝水的冰可,以及旁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的陛下,顿时有点手足无措。
冰可却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熟人,很自然地打招呼:“嗨,浪埋!你好啊!听说你升官了是吧?恭喜恭喜!来,过来喝一杯?” 她笑嘻嘻地指指旁边李元昊的酒杯,完全是一副现代社交场合招呼朋友的样子。
浪埋彻底懵了,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偷偷看向李元昊。
李元昊也被冰可这出人意料的热情弄得有点想笑,他对浪埋点了点头:“无妨,张娘子让你喝,你便喝一杯吧。敬张娘子一杯。”
浪埋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端起李元昊案上另一只金杯,里面是马奶酒,双手举杯,对着冰可,用生硬的汉语道:“谢……谢张娘子,敬您。” 说完,一饮而尽。
冰可也端起自己的温水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好,够爽快!” 气氛一时间竟有些诡异的……融洽?
李元昊看着冰可和浪埋互动,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他对浪埋低声用西夏语吩咐了几句,浪埋神色一凛,躬身领命,又偷偷看了冰可一眼,退了出去。
李元昊转回头,对冰可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撤兵。”
冰可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撤兵了!保安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了!林溪、狄青、刘都监他们……应该都安全了吧?以林溪的身手,昨晚断后虽然危险,但应该能脱身,她这样安慰着自己,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这一松弛,强烈的疲惫感和睡意便如同潮水般涌来,这几天在保安城,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时刻担心城破,担心伤员,担心林溪,刚才又经历了被掳、醒来、应对李元昊这一连串事情,精神消耗巨大。
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溢出来了。她揉揉眼睛,对李元昊说:“元昊,我太困了,这几天都没睡好,人都瘦了好几斤,你可以先回避一下吗?我想睡一会儿。” 她的语气自然而坦诚,带着浓浓的倦意,没有任何矫饰或心机。
李元昊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确实消瘦了些的脸颊,心疼不已,哪里还会有什么别的念头?他立刻起身,柔声道:“好,你安心睡,朕就在外帐处理军务,不会让人打扰你。” 他亲自为她掖好狐皮被角,又检查了一下炭盆,确保足够温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帐,放下了厚重的帘子。
冰可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又听着外帐隐约传来的、他压低声音吩咐侍卫严守、不得打扰的声音,心里有点复杂,李元昊对她……确实是很好,好到几乎毫无原则,但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不过,此刻她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浓浓的睡意袭来,她几乎是头一沾到柔软的枕头,李元昊用的,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就沉沉睡了过去,棕色的羽绒服和帽子都没脱,就这么蜷缩在温暖的狐皮被褥里,睡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外帐,李元昊坐在案后,却无心处理军务,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厚厚的毡帘,看到里面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八年的女子,听着她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满足和奇异宁静的感觉,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得到了她,虽然过程不那么美好,但她现在就在他的王帐里,安然入睡,这就够了。
至于宋国?赵祯?林溪?哼,他们谁都别想再把她夺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决绝,撤兵,只是为了让她安心,也是为了更顺利地把她带回兴庆府,等回到西夏国都,回到他的地盘,一切就都由他说了算了。
冰可,你逃不掉的,这辈子,下辈子,你都是朕的。
汴京皇城,福宁殿。
赵祯面前的御案上,堆积着比前几日更多的密报,他的脸色,比几日前的苍白更加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焦躁而危险的气息。
最新送达的两份密报,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一份来自保安城: “十一月十七夜,野利部突袭东南角,林溪率死士前出阻击,重伤失踪,后确认生还,激战中,张娘子于城内伤兵营附近被身份不明黑衣人掳走,疑为西夏内应所为,全城搜寻无果,同日深夜,西夏攻势骤停,李元昊大军于十八晨开始拔营后撤,保安城暂免破城之危,然张娘子下落不明,恐已落入李元昊之手,刘怀忠、狄青正全力肃清内奸,并图营救。”
另一份来自皇城司安插在西夏军中的高级暗桩: “确认目标人物已被秘密送入李元昊王帐,李元昊下令全军拔营,分批撤回夏境,其本人与中军精锐,携目标同行,行军速度不快,似在等待什么或防备追击,路线判断,应是返回兴庆府方向。”
冰可……被李元昊掳走了!真的被掳走了!就在他的援军即将出发,就在他以为可以力挽狂澜的时候!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明黄的奏章和冰冷的御案,赵祯身体晃了晃,用手死死撑住桌面,才没有倒下,胸口的剧痛,远不及心中那被生生剜去一块、又被投入冰窟的绝望与愤怒!
“官家!” 石全和玄五惊呼上前。
赵祯挥手推开他们,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那是极致的痛楚与疯狂的杀意交织而成的风暴。
“李——元——昊!”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血海深仇,“朕要杀了你!朕一定要杀了你!”
他猛地转身,看向墙上巨大的西北地图,手指颤抖着,却坚定地点向保安城通往西夏兴庆府的大致路线。
“他想把冰可带回兴庆府?做梦!” 赵祯的声音嘶哑而决绝,“玄五!立刻传朕密旨给范雍!朕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兵力,给朕堵住李元昊回兴庆府的路!尤其是途经的险要关隘,盐州、韦州、灵州一线,给朕不惜代价,层层阻击!绝不能让他把冰可带回去!”
“再传令给泾原路、环庆路!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主动出击,袭扰西夏边境,牵制其兵力,务必让李元昊首尾不能相顾!”
“还有,” 赵祯眼中闪过玉石俱焚般的狠厉,“告诉皇城司在夏境的所有人,不惜暴露,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机会,接近李元昊的中军,探查冰可的具体位置和情况!若有机会……设法营救或传递消息!朕许他们事成之后,封侯拜将,荫及十代!”
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风暴雨般下达,带着帝王震怒下的不顾一切。
“陛下,那御驾亲征……” 石全小心翼翼地问。
“亲征!照常!” 赵祯斩钉截铁,“不仅要去,还要快!三日?朕等不了三日了!明日,不,今日就誓师!后日一早,大军开拔!”
“陛下!万万不可啊!” 闻讯赶来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士逊和一众重臣正好听到,慌忙劝阻,“陛下,大军粮草辎重尚未完全齐备,仓促出征,凶险万分!且李元昊已掳人退兵,其归途必有重兵防卫,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当从长计议,责令边臣全力阻截营救才是上策啊!”
“从长计议?等你们计议好了,冰可早就被带到兴庆府了!” 赵祯怒吼,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让殿中众臣心惊胆战,“朕意已决!谁敢再劝,以乱军心论处!”
他环视众人,眼中是八年来从未有过的、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决绝:“八年前,朕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八年后,朕是大宋天子!朕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掳走,受辱异国!李元昊敢动朕的人,朕就要亲率大军,踏平他的兴庆府,把她抢回来!此战,关乎国体,更关乎朕心!朕宁可不要这江山,也绝不能失去她!”
如此惊世骇俗、近乎昏君的言论,震得张士逊、章得象等人目瞪口呆,却又被他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混合着帝王威严与深入骨髓痴情的可怕力量所慑,一时竟无人敢再强谏。
赵祯不再看他们,对玄五道:“按朕说的去办!立刻!马上!”
“遵旨!” 玄五凛然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赵祯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鲜血。
冰可,等着朕,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朕一定会来救你。
李元昊,你给朕等着,朕与你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