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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血月破袭     第 ...

  •   第九十九章血月破袭

      腊月初六,子时,芦子关东侧山脊。

      风如鬼哭,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着陡峭的岩壁。五百名西夏“爬山虎”死士,如同真正的壁虎,正沿着嶙峋的山体向上攀爬。他们身着与岩石颜色相近的褐色短袄,脸上涂抹着灰黑相间的油彩,口中衔着短刃,腰间缠着浸过油的粗麻绳和铁制抓钩。

      野利旺荣亲自在山脚督战,这位西夏名将身形矮壮,却异常精悍,此刻正仰头望着黑暗中如巨兽脊背般的山脊线,眼神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麾下的“爬山虎”多是生活在贺兰山与祁连山深处的羌人、蕃人猎户,自幼在绝壁间讨生活,攀援能力远胜寻常士兵。

      “都听着!”野利旺荣压低声音,沙哑的嗓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狠厉,“上头宋狗的防备都在正面,山脊上最多有几个哨兵,摸上去,割了哨兵的喉咙,然后从背后捅穿他们的防线!陛下在天亮前就会发动总攻,咱们就是插进宋狗心窝里的第一把刀!事成之后,每人赏羊五十头,奴隶五个!死了的,家里赏翻倍!”

      没有回应,只有黑暗中一双双野兽般的眼睛,在油彩下闪着幽光。这些人多是亡命之徒,或是被西夏征服部族中的骁勇之辈,用军功和赏赐换取地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抓钩被悄无声息地抛上去,勾住岩缝或枯树根,绳索绷紧,人影开始蠕动,他们的动作出奇地协调安静,只有偶尔碎石滚落的轻微声响,很快便被风声掩盖。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山脊之上,并非全无防备。

      距离“爬山虎”攀爬路线约百丈外的另一处隐蔽岩缝里,“山魈”裹着白色羊皮袄,几乎与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他是林溪麾下最擅长山地潜伏追踪的好手,今夜奉命带两人在这一带监视西夏大营的异常动静。

      起初,“山魈”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下方的营寨火光和可能的游骑上。但猎户出身的直觉,让他总觉得今夜的风声中,夹杂着一些不该有的细微摩擦声。他像真正的山魈一样,耳朵微微转动,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环境的感知中。

      约莫两刻钟后,一阵极其轻微、若非刻意倾听几乎无法察觉的碎石滚动声,从东侧更陡峭的崖壁方向传来。

      “不对……” “山魈”心头一凛,悄无声息地挪动身体,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透过一块岩石的缝隙,用林溪给的、冰可留下的那个被称作“望远镜”的神奇圆筒望过去。

      月光被乌云遮蔽,视野昏暗,但“望远镜”还是让他隐约看到了,崖壁上,有几个深色的影子,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距离已经很近,最多再有一炷香时间,就能摸到山脊线!

      “爬山!” “山魈”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他立刻对身边两人打出手势:一个留下继续监视,记录对方大致人数和路线;另一个立刻跟他下山,必须以最快速度向林校尉和狄指挥使示警!

      然而,山势陡峭,夜色深沉,他们虽然熟悉地形,但要从这潜伏点悄无声息地撤下去,再穿越崎岖的山路赶到主防线后的指挥所,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山魈”的心沉了下去。半个时辰……恐怕等警报送到,西夏的死士已经摸上来了!

      “快!拼命跑!” 他对同伴低吼一声,两人如同受惊的岩羊,以近乎跌撞的速度,朝着山下宋军防线的方向狂奔而去。他们必须抢时间,哪怕快一息也好!

      丑时初刻,芦子关正面宋军防线。

      经过连续数日的袭扰与反袭扰,士兵们都已疲惫不堪,但无人敢真正沉睡。篝火被严格控制,只留下必要的照明和取暖点,大部分区域沉浸在压抑的黑暗中。哨兵睁大眼睛,盯着隘口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开阔地,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异常声响。

      狄青刚刚巡视完前沿阵地。他脸上的青铜面具已经取下,但散乱的头发依旧披着,在寒风中如黑色的火焰。年轻的脸上写满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淬火的寒星。连续几日的指挥、袭扰、以及亲自带队执行最危险的夜袭任务,消耗了他大量精力,却也让他身上那股属于名将的沉稳与锐气,愈发沉淀凝实。

      “指挥使,弟兄们都准备好了。”一名队将低声汇报,“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位,刀出鞘半寸。只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狄青望向隘口外西夏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比前几日似乎更加密集,隐隐有战马不安的嘶鸣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传来,却偏偏没有大规模调动的明显迹象。这种反常的寂静,反而像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征兆。

      “李元昊不会等太久。”狄青声音低沉,“他拖不起,官家的大军正在逼近,我若是他,必在近日,发动最猛烈的总攻,以求一举突破,传令下去,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今夜,怕是不好过。”

      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却说不出具体缘由,侧翼?他早已派了少量哨兵警戒两侧山脊,但兵力有限,山脊线又长,不可能完全封死,林溪的人倒是在那一带活动……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狄青猛然回头,只见两个黑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正是“山魈”和他的同伴。

      “指……指挥使!林校尉!”“山魈”气喘如牛,脸上毫无血色,“东侧……东侧崖壁!西夏人……至少好几百!正在爬山!快……快摸上来了!”

      “什么?!”狄青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林校尉呢?!”他急问。

      “已……已派人去寻了,但林校尉带着大部分兄弟去袭扰后路了,此刻不知在何处!”

      狄青心念电转,林溪不在,他手上能立刻调动的、熟悉山地作战的精锐几乎没有!正面防线一步不能动,否则李元昊主力趁势压上,立刻就是全线崩溃!

      “你!立刻去禀报范知州!”狄青指向“山魈”的同伴,语速快如爆豆,“就说西夏奇兵攀山偷袭东侧山脊,请他速调预备队,至少……至少三百人,不,五百!火速增援东侧山脊!要快!”

      “你!”他又看向“山魈”,“带路!能召集多少弓弩手和刀盾手立刻跟我走!先去堵住他们爬上来的口子!快!”

      命令一下,整个前沿阵地瞬间被紧张的情绪点燃。狄青亲自点了自己亲兵队和附近两个都约两百余人,多是弓弩手和较为敏捷的刀手,来不及多解释,跟着“山魈”便朝着东侧山脊狂奔。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当他们气喘吁吁赶到预估的西夏人可能爬上来的区域时,黑暗中,已经传来了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那是宋军布置在山脊上的零星哨兵,在被割喉前发出的最后声响。

      紧接着,是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喝声、以及兵刃出鞘的摩擦声,从山脊线上传来!

      西夏“爬山虎”,已然成功登顶!并且开始沿着山脊,向宋军防线脆弱的侧后方展开!

      “放箭!对着有声音的地方,覆盖射击!”狄青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弓弩手仓促列队,朝着黑暗中人影幢幢的方向乱箭齐发。黑暗中传来几声闷哼和倒地声,但更多的,是西夏人散开规避和快速逼近的脚步声!这些人攀爬山崖或许厉害,但真正的正面结阵厮杀未必是宋军精锐的对手,可在这黑暗混乱的山脊地形中,他们分散突进、悍不畏死的打法,却成了最致命的毒刺!

      更要命的是,几乎就在山脊上响起喊杀声的同时“呜————!!!”

      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号角声,从芦子关正面,西夏大营的方向,骤然响起!穿透夜空,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战鼓声!无数火把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黑压压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西夏军阵!步兵方阵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盾牌如墙,长矛如林;两翼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由缓至急,最终汇成雷霆般的轰鸣!

      李元昊的总攻,在“爬山虎”制造混乱的同一时刻,发动了!

      正面承受着排山倒海的压力,侧翼山脊又被精锐死士突入!腹背受敌!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狄青的声音已经吼到嘶哑,他一手持枪,一手拔出佩刀,亲自带着亲兵迎向从山脊上扑下来的西夏“爬山虎”。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瞬息之间,这片狭窄的山脊便成了绞肉机!

      一名“爬山虎”怪叫着扑来,狄青侧身躲过劈砍,铁枪如毒龙出洞,贯穿对方胸膛,随即猛地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他毫不在意,反手一刀又砍翻另一个企图从侧面偷袭的,敌人。

      但敌人太多了,而且源源不断从山脊线上冒出来。宋军仓促集结的这两百余人,在狭窄地形下难以展开,很快就被分割、包围,伤亡急剧增加。

      “指挥使!撑不住了!退吧!”一名亲兵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不能退!”狄青双目赤红,“退了,让他们冲下去,整个防线侧翼就完了!范知州的援兵马上就到!死也要死在……”

      话音未落,侧面又是一刀劈来!狄青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手臂一阵酸麻。对方力气极大,竟是“爬山虎”中的头目!

      两人瞬息间交手数合,狄青连日疲惫,加上地形不利,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那西夏头目狞笑着,正要痛下杀手——

      “咻!”

      一支弩箭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射来,精准地没入西夏头目的眼眶!他惨叫一声,仰面倒下。

      黑暗中,十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如同狩猎的狼群,悄无声息地切入战场。

      他们不参与正面缠斗,而是利用地形和阴影,用弩箭、飞刀、甚至吹针,精准而高效地收割着“爬山虎”的生命,为首一人,身形挺拔,脸上覆盖着熟悉的铁面具,手中一柄狭长的黑色唐刀,在火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林溪!他赶回来了!

      “狄兄,山脊交给我!”林溪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却让狄青心头一松,“你速回正面!李元昊的主力开始总攻了!这里撑不了多久,必须立刻堵住缺口!”

      原来,林溪在袭扰西夏后路时,隐约听到了正面总攻的号角,心知不妙,立刻带人全速回援,途中遇到报信的士卒,得知东侧山脊出事,便毫不犹豫地杀了过来。

      “好!”狄青也不废话,深深看了林溪一眼,“保重!” 随即带着剩余的几十名部下,朝着正面防线狂奔而去。他知道,林溪和他那二十余人,是此刻唯一能暂时遏制山脊混乱的希望,但也仅仅是暂时。真正的生死考验,在正面那如同怒海狂涛般压来的西夏主力!

      丑时三刻,西夏中军王帐。

      尽管李元昊刻意将王帐扎在距离前线数里外相对安全的位置,并用厚实的毛毡和帷幔隔绝了大部分声响,但那隐隐传来的、仿佛大地都在震颤的战鼓与喊杀声,还是如同闷雷,穿透了寂静的夜晚。

      冰可本就睡得不安稳,这几日李元昊虽然依旧温柔,但眉宇间那份压抑的焦躁和偶尔看向地图时阴鸷的眼神,让她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再加上远处日夜不休、明显越来越激烈的“操演”声响……她再迟钝,再“二傻子”,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今夜,那战鼓号角声骤然变得狂暴而密集,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将她从浅眠中彻底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帐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羊角灯,李元昊不在身边,兀颜趴在外间的地毡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冰可掀开厚重的裘被,赤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走到王帐门口,轻轻掀开厚毡的一角。

      寒风立刻裹挟着远处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声响灌了进来,那是真正的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惨叫声!绝不是操演能模拟出来的!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李元昊……” 她低声喃喃,手指紧紧攥住了门毡,指节发白,他不是在清剿残敌,不是在操演……他是在打仗!在和宋军死战!宋军拦住了他北归的路!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林溪!他一定在那里!他一定在拼命阻止李元昊!还有狄青……那个长得酷似她去世前男友的年轻将领,历史书上的北宋名将……他的成名之战,不就是这两年和李元昊打出来的吗?!

      难道……难道自己误入这个时间节点,不仅没能接走林溪,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了这场著名战役的催化剂?因为李元昊掳走了自己,宋军拼死拦截,才有了这场本可能规模没那么大、或者发生时间地点不同的激战?而狄青,或许正是因为要救她,或者至少是参与这场因她而起的阻击战,才提前绽放了将星的光芒?

      这个念头让冰可浑身发冷,又感到一种荒诞至极的宿命感。天啊!这纠葛什么时候能理清楚?她只是想谈个恋爱,顺便拯救一下小时候的男朋友,怎么就被卷进了历史的洪流,成了影响战役的关键人物?

      “不行……我得知道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冰可心乱如麻,正想再往外看看,忽然听到帐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她连忙退回内帐,刚躺下假装睡着,门毡便被掀开。李元昊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甲胄未卸,上面似乎还沾染着夜晚的湿气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但看到榻上“熟睡”的冰可时,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

      他走到榻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伸手想替她掖好被角,却在触及她微凉的手指时,感觉到她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李元昊的手顿了顿,眸色深了些许,他没说什么,只是将被角仔细掖好,然后转身走到外间,压低声音问兀颜:“夫人何时醒过?”

      兀颜早已惊醒,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回陛下,夫人一直睡着,未曾醒来。”

      李元昊嗯了一声,走到案几旁坐下,兀颜连忙端来温好的马奶酒。他喝了一大口,目光投向帐外隐约传来喊杀声的方向,眉头紧锁。

      今夜的行动,正面总攻已经发动,侧翼奇兵也成功登上山脊。但宋军的抵抗,尤其是正面隘口的顽强,超出了他的预期,野利遇乞回报,宋军防线虽然摇摇欲坠,却如同礁石,死战不退,侧翼山脊的进展也不如预想的顺利,似乎被一支精锐的小股宋军拖住了。

      更让他心中阴郁的是,刚刚接到南线探马急报:辽国一支数千人的骑兵,已经越过传统缓冲地带,出现在夹山以南,距离芦子关战场不足二百里!虽然没有明确开战的迹象,但其意图,昭然若揭!

      耶律宗真那个小崽子!李元昊眼中寒光闪烁,八年前在汴京,那小子就围着冰可转,一口一个“张姐姐”,恨不得当时就把人拐去辽国,如今八年过去,冰可重现,容貌未变,那小子也成了皇帝,岂会不动心思?什么浑水摸鱼,什么黄雀在后,只怕他最想摸走、最想擒住的“黄雀”,就是此刻在自己王帐中安睡的这个人!

      同为男人,同为帝王,李元昊太清楚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了,耶律宗真对冰可,绝不止是什么“宰相之才”的欣赏。

      “想从朕手里抢人?”李元昊捏紧了铜杯,指节发白,“做梦!”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里的战斗,打破宋军阻击,带着冰可返回兴庆府,依靠坚固的城防和主场优势,应对可能来自宋、辽两方面的压力。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可是……李元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帐的方向。冰可似乎被战事惊扰了,以她的聪慧,虽然有时候显得傻乎乎的,这几日的异常,她恐怕已经有所察觉,若是她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的血战,知道自己心念念的林溪可能就在对面与自己麾下将士厮杀……她会怎样?

      一种混合着占有欲、嫉妒以及隐隐不安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将她从身边夺走,赵祯不行,林溪不行,耶律宗真更不行!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传令野利旺荣,不惜代价,天明之前,必须肃清山脊宋军,从侧翼击穿防线!”李元昊放下酒杯,声音冰冷,“告诉野利遇乞,朕再给他一个时辰!若还不能突破正面隘口,提头来见!”

      “是!”帐外亲卫凛然应诺。

      李元昊起身,走到内帐门口,看着榻上那个蜷缩的、仿佛柔弱无依的身影,眼神复杂,他既想立刻进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确认她的存在,又怕此刻自己身上未散的杀气与寒意惊扰了她。

      最终,他只是站在门口,深深望了一眼,然后转身,再次走向帐外,战事未了,他还不能休息。必须尽快,再尽快!

      帐内,冰可紧闭着眼睛,睫毛却在微微颤抖,李元昊的低语和命令,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用的党项语,她听不懂,但绝不是什么好话,扎在她的心上。

      小溪……狄青……你们一定要活着啊!她在心中疯狂祈祷,同时再次摸向手腕上的穿越手镯。那红色的指示灯,依旧固执地闪烁着,没有丝毫变绿的迹象。

      快点……再快点修好啊!她在心里对着在现代忙碌的陈雨涵、杜文杰他们呐喊,这个世界太危险了,她只想带着她的小溪,回家。

      ——————

      腊月初六寅时初刻至卯时,芦子关正面隘口。

      这里已经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西夏军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宋军单薄而顽强的防线。箭矢如蝗,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滚木礌石带着雷霆之势滚落,将冲锋的西夏士兵砸成肉泥,长枪如林,从盾牌缝隙中狠狠刺出,带起一蓬蓬血雨。

      宋军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已经开始变形、凹陷,多处出现缺口,又被后方预备队用血肉之躯拼命堵上。

      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隘口内外,鲜血浸透了冻土,又被踩踏成暗红色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汗臭味和死亡的气息。

      狄青已经回到了正面指挥位置,他重新戴上了那狰狞的青铜面具,散乱的头发在硝烟与寒风中狂舞。他的铠甲上沾满了血污,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铁枪的枪杆已经被血浸得滑腻,枪尖也崩了几个小口。

      “顶住!弓弩手,三轮齐射,放!”

      “刀斧手,补上左边缺口!把西夏狗推下去!”

      “滚木!快上滚木!”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却依旧如同定海神针,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传达着命令。他不仅是指挥官,更是最勇猛的战士,哪里最危险,他的身影就出现在哪里。青铜面具下,那双年轻的眼睛,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战斗意志,他知道,防线不能破,一旦被突破,李元昊的铁骑将长驱直入,再无人能挡,冰可将被永远带往西夏,而他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范雍在后方指挥所,同样心急如焚。东侧山脊的警报已经传来,林溪带人顶了上去,但能支撑多久?正面防线岌岌可危,伤亡数字每一个时辰都在急剧上升,他手里最后一点预备队也已经填了上去,此刻已是真正的山穷水尽。

      “援军……官家的援军何时能到?”范雍望着东方依旧漆黑的天幕,老眼中布满血丝,喃喃自语。赵祯严旨“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可代价……眼看就要是整个鄜延路精锐和这上万将士的性命!

      就在正面防线摇摇欲坠、范雍几乎绝望之际:“知州!知州大人!” 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指挥所,脸上却带着狂喜,“东面!东面来援军了!打的是环庆路刘平的旗号!至少有五千人!先锋骑兵已经快到隘口后方了!”

      “什么?!”范雍猛地站起,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刘平?环庆路的援军到了?!这么快?!”

      “是!千真万确!哨骑已经确认了旗号!”

      原来,赵祯在决定御驾亲征后,深知鄜延路兵力不足,早在离开汴京前,就以八百里加急,严令临近的环庆路、泾原路等经略司,抽调精锐,火速驰援保安、延州一线,归范雍节制。环庆路副都部署刘平接旨最早,行动也最为迅速,不顾寒冬腊月道路难行,亲率麾下五千步骑,日夜兼程,终于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芦子关。

      “天不亡我大宋!天不亡我大宋啊!”范雍激动得老泪纵横,“快!快引刘将军所部,立刻投入战场!接替最吃紧的防段!快!”

      生力军的到来,如同给即将崩溃的大堤注入了钢筋水泥。刘平所部虽是急行军而来,疲惫不堪,但毕竟是生力军,士气正旺。五千精锐步卒迅速接替了伤亡最惨重的几段防线,稳住了阵脚。随行的千余骑兵则被范雍和狄青当机立断,用于一次凶狠的反冲击,将一波刚刚涌上隘口的西夏先锋狠狠打了回去,暂时遏制了西夏军一鼓作气的势头。

      战场局势,因为这支意外及时赶到的援军,竟然奇迹般地暂时稳住了!虽然依旧惨烈,虽然宋军依然处于绝对劣势,但防线,终究没有在黎明前被彻底撕碎!

      东侧山脊上,林溪和他那二十余人,如同钉死在岩石上的楔子,硬生生将数百“爬山虎”拖在了狭窄的山脊线上,付出了近半伤亡的代价,却始终没让西夏人成建制地冲下去,威胁主防线侧后。当看到正面援军旗帜,听到宋军震天的欢呼时,林溪面具后的眼睛,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放松,随即是更深的疲惫。他挂刀而立,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人还能站着,个个带伤,血染衣袍。

      西夏中军,接到正面攻势受挫、宋军援兵已到的急报,李元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微弱的鱼肚白,知道今夜一举突破的计划,已经破产。

      “收兵。”他冰冷地下令,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重整兵马,来日再战。”

      呜咽的收兵号角响起,如同疲惫巨兽的叹息,西夏军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骸和破碎的兵刃。

      芦子关的黎明,在一片惨淡的血色中降临。宋军守住了,但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狄青的名字,以“披发戴面,鏖战竟夜,屡却强敌”的事迹,第一次正式进入了西夏高层的战报,也通过范雍和刘平的奏章,飞向正在风雪中疾驰的赵祯御驾。

      而林溪,如同真正的暗影,他的功绩与惨烈,只存在于极少数人的记忆和战后清点伤亡时,那二十余具几乎辨认不出面貌的遗体之中。他默默回到宋军营地,处理伤口,清点幸存部下,然后再次消失,去执行他的下一个任务,探查辽国骑兵的动向,以及,寻找任何可能接近冰可的机会。

      冰可在王帐中,听到了收兵的号角,也感觉到了大军没有继续开拔的迹象,她知道,李元昊被拦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对宋军尤其是林溪和狄青可能平安的些许安慰,又有对战争延长、危险加剧的深深忧虑,还有对李元昊可能因此更加暴躁的隐惧。

      而远在二百里外,辽国骑兵的营地中,详稳接到了最新的战报。

      “宋军援兵已至,芦子关战线暂时稳定,李元昊未能突破。”详稳眯起眼睛,看向南方,“双方都流了不少血啊……传令下去,继续隐蔽,加强哨探,尤其是注意……有没有异常女子出现的踪迹。”

      萧忽古低声问:“详稳,我们不趁现在……”

      “现在?”详稳摇头,“现在进去,就是同时招惹两条受伤的疯狗。让他们再咬一会儿,咬得更狠些。等他们都筋疲力尽,或者……等我们真正确定那位‘张娘子’的位置再说。”

      三方博弈的棋盘上,棋子已然落定,更残酷的厮杀与算计,才刚刚开始,而这场因一人而起、席卷三国的风暴中心,冰可手腕上的红色指示灯,仍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固执地、微弱地闪烁着,仿佛在倒数着某个未知的、可能颠覆一切的未来时刻。

      ——————

      腊月初九凌晨,宋军御营。

      风雪渐歇,但严寒更甚,连绵的营帐间篝火明灭,疲惫的士兵裹着毡毯,在行军的间隙中抓紧每一寸时间休憩。御帐内却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意,那是从赵祯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混合了焦灼、疲惫、以及深不见底思念的冰冷。

      赵祯刚刚接到从芦子关经由数道驿站接力、不惜跑死数匹快马送来的第一份详细战报。

      范雍和刘平的联名奏章,详细描述了腊月初六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阻击战:西夏攀山奇袭,正面强攻如潮,防线几度濒临崩溃,援军及时赶至,狄青“披发戴面”死战不退,林溪率部力阻山脊……字字血泪,行行惊心。

      赵祯的手指捏着那份尚带寒气的奏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微微隆起,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阵亡将士逾千”、“狄青身被十余创犹呼酣战”、“林溪所部二十余人存者不足十”这样的字句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但他真正在找的,是那个名字,那个让他魂牵梦萦、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回来的名字。

      奏章中并未直接提及“张冰可”三字,只隐晦提到“西夏王帐稳居后方,戒备森严”、“所携之人未有异动”。这已是范雍等人所能探知的极限,可对赵祯而言,这模糊的描述,却比任何确切的坏消息更让他心如火焚。

      “未有异动”……冰可,你在那豺狼窝里,到底怎么样了?李元昊那个畜生……有没有伤害你?有没有……让你受委屈?

      一股暴戾的杀意混杂着噬心的疼痛,猝然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赵祯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嘶吼与毁灭欲。然而,一闭上眼,八年前那个汴京别院的夜晚,便如同附骨之蛆,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淡蓝色的、诡异流转的光门,冰可最后回眸时泪中带笑的凄美容颜,还有那句穿透时空阻隔、带着无尽眷恋与承诺的“小傻瓜,要等我回来哦……”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用最锋利的刻刀,深深刻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八年来,这画面、这声音,在无数个孤寂难眠的夜晚反复闪现,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熬过太后阴影、在诡谲朝堂中艰难立足的,唯一的光。

      他记得她手指轻按他嘴唇的微凉触感,记得她眼中那份带着酸涩占有却无比信任的眸光,记得自己近乎嘶吼的誓言:“不会的!永远不会!”“我的心,我的魂,早就跟着你了!……我等你!我清清白白地等着你!我的身心,都只属于你一个人!”

      八年了,整整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

      他履行了他的誓言,后宫形同虚设,那些按照祖制和朝臣意愿纳进来的妃嫔,他几乎从不踏足她们的宫殿,每一次迫不得已的宫宴相见,那些精心装扮、眼含期盼的女子,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尊尊没有灵魂的瓷器,是朝堂平衡的砝码,是强加于他的、冰冷的责任与枷锁。

      他的身心,固执地为一个人空置、洁守着,仿佛她只是短暂离开,下一刻就会推开门,带着那鲜活狡黠的笑容,唤他一声“赵助理”或“受益”。

      起初的几年,是希望支撑着他,他总以为,她说的“时间偏差”顶多几个月,一两年。

      他处理朝政,学习帝王心术,在太后与朝臣的夹缝中艰难培植自己的势力,所有疲惫孤寂的深夜,只要想起她的笑容和那句“等我回来”,便能重新获得力量,他想象着重逢的场景,想象着她看到他终于真正掌握权力、成为一个合格帝王时的欣慰眼神。

      然而,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五年,八年。汴京的柳絮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宫墙下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那个承诺归来的人,却音讯全无。

      希望,在漫长的等待中,被时间一寸寸凌迟,逐渐褪色,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性疼痛和越来越渺茫的期盼,朝臣的催促、宗室的议论、甚至民间隐约的流言……像无数道无形的绳索,越勒越紧,他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俯瞰着匍匐的群臣,享受着山呼万岁的无上荣光,内心却是一片荒芜的、只有寒风呼啸的冰原。

      只有他自己知道,多少个深夜,他屏退所有内侍,独自坐在空旷的福宁殿里,就着孤灯,一遍遍抚摸着她留下的那张字迹歪扭的纸条,或是凝视着她画的舆图,还有穿旧的羽绒服内胆,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还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思念的“赵受益”,而不是那个被龙袍和冕旒包裹起来的、符号般的“官家”。

      直到,西北的密报如惊雷般传来!冰可重现!就在保安军,就在李元昊的眼皮底下!容貌竟与八年前毫无二致!

      那一刻,赵祯枯死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石,瞬间沸腾、炸裂!八年的等待、思念、煎熬、绝望……全部化为不顾一切的冲动与决绝!什么帝王稳重,什么御驾亲征的风险,什么朝臣的劝阻,统统被他抛在脑后!他只知道,他的光回来了!却落入了最凶残的饿狼之口!他必须去!立刻!马上!将她夺回来!

      “冰可……” 赵祯睁开眼,眸中布满血丝,低声唤出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法言喻的痛苦与渴望。他松开紧握奏章的手,任由其滑落案几,然后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那里,贴身穿着她缝制的羽绒服,内袋里,小心翼翼藏着那张字条。隔着厚重的衣物和冰冷的铠甲,他似乎依然能触摸到那柔软的布料和纸张的质感。

      八年相思,蚀骨焚心,如今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刀山火海,隔了李元昊的千军万马。

      “等我……一定要等我……” 他喃喃自语,仿佛是对远方的冰可诉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濒临崩溃的意志注入最后的力量,“我来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在你面前小心翼翼、连真实身份都不敢透露的‘赵助理’。我是皇帝,握有生杀大权,我带来最精锐的军队!李元昊……朕要让你付出代价!”

      同一时刻,在分析完芦子关最新战况后,另一份来自皇城司安插在辽国内部的绝密情报,被玄五面色凝重地呈到了赵祯面前。

      “官家,辽主耶律宗真,已秘密调动西南路宫帐军精锐约三千骑,由详稳萧匹敌统领,南下至夹山以南,距灵州战场已不足二百里。其部昼伏夜出,行踪诡秘,似在观望。” 玄五的声音压得极低,“另据中京内线密报,辽主接到张娘子重现西北的消息后,曾在宫中独坐良久,随后便下达了此次调兵命令,密旨中特别提及……‘寻获宋国女子张冰可,完好无损请回中京’。”

      赵祯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座椅扶手的手猛地收紧,坚硬的紫檀木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耶律宗真!

      这个名字,连同八年前在汴京驿馆里的那些记忆,瞬间涌入脑海。那个当时只有十五岁、却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野心的辽国太子,跟着使团来到大宋,美其名曰“游历学习”。在礼部衙门第一次见到冰可时,那小子眼中的惊艳与兴味,赵祯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之后的日子,耶律宗真几乎成了冰可的小尾巴。宫宴上,他公然向赵祯提出,想请“张协理”去辽国做客卿,甚至半开玩笑地说大辽缺个能干的宰相,张协理正合适。平日里,更是找各种借口往礼部衙门跑,围着冰可问东问西,看冰可的眼神,左一个张姐姐,右一个张姐姐的叫,而是混合了好奇、欣赏、以及一种少年人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懵懂却强烈的占有欲。

      当时冰可只把他当个有趣又有点黏人的“小屁孩”,笑着揉他的头,叫他“小屁孩”,还说什么“等你长大再说”。

      赵祯虽然心中不悦,但碍于两国邦交和对方太子身份,加之自己当时在冰可面前也只是个“赵助理”,不便过多干涉,只能暗自憋闷。

      如今,八年过去,当年的“小屁孩”已经成了大辽的皇帝,耶律宗真,年仅二十二岁,正是雄姿英发、野心勃勃、最是年少轻狂、无所顾忌的年纪。而他登基后的种种作为,也显示他绝非庸主,手段凌厉,野心不小。

      这样一个年轻气盛、手握大权、且对冰可早有“兴趣”的帝王,在得知冰可不仅重现人间,而且容貌未改,这等于是坐实了她身上种种神异传闻,他会怎么做?

      赵祯几乎不用深思,同为男人,同为深处权力顶峰、习惯了将一切想要之物攫取到手的帝王,他太了解那种心态了。

      八年前,耶律宗真对冰可,或许真有几分对她才华的欣赏,邀她做“宰相”可能有一半是戏言,一半是惜才。但如今呢?当“才华”与“永生不老的绝世美貌”结合在同一个女子身上,当这个女子还牵动着宋夏两国帝王的心,成为影响西北战局的关键……耶律宗真那年轻而炽热的心,如何还能绷得住?

      “完好无损请回中京”……赵祯在心中冷笑,说得倒是客气!“请”回去之后呢?是继续让她当宰相?还是纳入后宫,成为他辽国皇帝珍藏的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抑或是,两者皆有?既能满足少年时期萌生的倾慕与占有欲,又能利用她的“神异”和影响力,来巩固自己的统治,甚至……作为将来与宋、夏交涉时,一张极其特殊的王牌?

      无论哪种可能,都是赵祯绝对无法接受的!

      冰可,是他赵祯等了八年、念了八年、痛了八年的人!是他灰暗帝王生涯中唯一的光和暖!是他早已认定、身心皆属的唯一!李元昊用强盗手段将她掳走,已是触了他的逆鳞,必诛之而后快!如今,耶律宗真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也想趁火打劫,做那只在后的黄雀?

      “想从朕和李元昊嘴里抢食?”赵祯眼中寒芒如冰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属于帝王的残酷弧度,“耶律宗真,你还嫩了点!”

      他迅速冷静下来,帝王的理智与心术重新占据上风,愤怒与嫉妒解决不了问题,必须立刻做出应对。

      “玄五。”赵祯沉声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臣在。”

      “第一,加派精锐哨探,严密监视辽军这支骑兵的一举一动,朕要随时知道他们的准确位置、兵力配置、以及任何异常的调动迹象。”

      “是。”

      “第二,传密旨给范雍、刘平,以及狄青、林溪。”赵祯的手指在地图上的芦子关和辽军可能出现的方向之间划动,“告知他们辽国异动,提醒他们注意侧翼和后方安全,谨防辽军突然发难,或潜入战场浑水摸鱼,尤其要提醒林溪……”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他的任务,除了伺机营救冰可,更要警惕任何试图接近或带走冰可的第三方势力,特别是辽人!必要时,可先发制人,不惜代价!”

      “是!”玄五凛然应诺,他明白“不惜代价”这四个字在此时的分量。

      “第三,”赵祯的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北方,“给河北路、河东路边防诸军去密令,提高戒备,做出相应兵力调整,给辽国施加压力,让他们不敢在西北轻易投入太多力量。同时,让枢密院拟一道措辞强硬、但留有余地的国书,质问辽主陈兵边境意欲何为,提醒他勿忘澶渊之盟。”

      这是一套组合拳,既有前线应对,也有后方施压,还有外交警告,目的很明确:警告耶律宗真,大宋并非不知他的小动作,也绝非无力应对,将辽国可能介入的风险,尽可能限制在最小范围,至少不能让他们肆无忌惮地直接插手芦子关战局,干扰他救回冰可的大计。

      “另外,”赵祯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深邃,“让皇城司在辽国的力量,适当散播一些消息……比如,李元昊对掳获的女子极为珍视,视若禁脔,看守极其严密,又比如,该女子似乎身患隐疾,或携有奇异之物,接近者恐有不测……总之,真真假假,让耶律宗真的人行动时多些顾忌,慢上几分。”

      “臣明白!”玄五心中暗叹,官家对张娘子的安危,真是算计到了极致,连这种扰乱视听的招数都用上了。

      吩咐完毕,赵祯挥手让玄五退下,御帐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庞。

      冰可,你看到了吗?为了你,朕不仅要与李元昊这头猛虎搏杀,还要提防耶律宗真这只年轻的鹰隼。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三个男人,都为你动了心,发了狂,甚至可能掀起一场波及三国的风暴。

      赵祯心中并无多少“红颜祸水”的感慨,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与……隐隐的骄傲,看,他爱的女子,就是如此与众不同,如此耀眼,足以让整个时代的豪杰为之侧目、争夺,这更证明了他的眼光,也更激起了他必须拥有她、守护她的决心。

      他绝不会将她让给任何人,李元昊不行,耶律宗真,更不行!

      他再次拿起那份战报,目光落在“狄青”、“林溪”的名字上。这两个人,是他此刻在西北最锋利的刀,尤其是林溪……那个沉默得仿佛没有温度、却对冰可有着惊人执念的男人,赵祯对林溪的感情极为复杂,有同为爱慕者的隐隐嫉妒,有对其能力的认可与倚重,更有一种基于冰可信任而产生的、不得不有的信任。

      “林溪……这一次,朕与你目标一致。”赵祯低声自语,眼神锐利,“救出冰可,然后……各凭本事。”

      他不会因为林溪的存在而放弃冰可,正如他相信林溪也绝不会因为他的皇帝身份而退缩。这场三个男人,甚至可能是四个男人之间的战争,在救出冰可之后,或许才会真正开始。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必须是粉碎李元昊的囚笼!

      赵祯望向帐外,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微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距离芦子关,距离冰可,又近了一些。

      “加快速度!朕要抵达延州!”他朝着帐外,沉声下令。

      马蹄声与脚步声再次打破黎明的寂静,庞大的御驾亲征队伍,如同一条被帝王意志驱动的钢铁巨龙,继续朝着西北那片血火交织的土地,坚定不移地前行。

      ——————

      而在北方更遥远的草原上,年轻的辽帝耶律宗真,也正望着南方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张姐姐,八年了,朕已经长大了,这一次,朕不会再看你从眼前消失,无论是李元昊的营帐,还是赵祯的皇宫,都关不住你,这辽阔的草原,才是你该翱翔的地方,等着朕……

      三方帝王的意志,如同三股狂暴的洪流,正在西北荒原的上空,无声地碰撞、蓄势。

      而被他们共同争夺的那轮明月:张冰可,却依旧被困在西夏王帐的金丝笼中,对即将到来的、更加险恶的波澜,仅有一些模糊而不安的预感。

      她手腕上的红光,依旧在不屈地闪烁,仿佛暴风雨夜中,一艘迷航小船上,那盏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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