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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铁鹞血途     第 ...

  •   第一百章铁鹞血途

      寅时三刻,西夏中军王帐区域。

      天色将明未明,戈壁的寒风刮过营寨,卷起细沙拍打在厚厚的羊毛毡帐幕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鬼魂在低语。

      王帐周围的警戒比前几日又森严了数倍,三层持戟挎刀的侍卫如木雕般伫立,间距不过五步,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任何可能接近的活物,更外围,还有流动的“狼卫”暗哨,藏在阴影与辎重车后,弓弩上弦,随时准备扑杀任何不速之客。

      整个王帐区域,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被距离和层层阻隔模糊到近乎虚幻的战马嘶鸣,几乎听不到任何人声,这是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窒息的宁静,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的杀伐、血腥、阴谋与绝望,都隔绝在外。

      王帐内,炭火依旧烧得旺,温暖如春,冰可蜷在铺着数层柔软羔羊皮和锦缎的宽大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白狐裘,却依然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绕着四肢百骸。

      她醒了有一会儿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熟,连续几日,那种隐隐约约、却又无处不在的沉闷轰鸣与喊杀声,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地从极远处传来,即使被重重阻隔,也足以搅得她心神不宁。

      昨夜或者说今晨那声音尤其密集狂暴,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雷霆,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然后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留下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死寂。

      李元昊昨夜没有回来,兀颜也只是在天快亮时进来添了一次炭,动作轻得如同猫儿,对上冰可睁开的眼睛时,连忙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添完炭便匆匆退了出去,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冰可索性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温暖的羊毛地毯上,走到王帐内侧那扇小小的、蒙着半透明绢纱的透气窗边,轻轻掀起一角。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营寨里的篝火大多已熄灭,只余零星几点余光,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烟尘、牲畜粪便和……某种铁锈般的腥气的味道。那不是她熟悉的、现代城市或实验室的味道,而是一种原始的、粗粝的、属于战争和死亡的气息。

      她的心沉了沉。

      虽然李元昊和兀颜对此讳莫如深,虽然她被保护在这个奢华而寂静的堡垒里几乎与世隔绝,但她不是真的傻子。

      她是张冰可,一个2026年来的外科整形医生,受过完整的现代科学教育和逻辑思维训练。那些声响,那股气味,营寨里日益紧张压抑的气氛,李元昊眼中越来越难以掩饰的焦躁与阴鸷,还有他偶尔归来时,铠甲上那即使经过擦拭也依然残留的、细微的暗红痕迹……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事实:

      外面在打仗,而且是一场极其惨烈、关乎生死的恶战。

      宋军在拦截李元昊北归的路,而她的林溪,那个沉默得令人心疼、却会为她豁出一切的男人,一定就在那片战场上的某个地方,正浴血奋战,试图杀到她的面前。

      一想到林溪可能正在刀光剑影中搏命,可能受伤,甚至……冰可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尖叫。

      “小溪……”她无声地唤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然而,下一刻,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又缓缓从心底浮起。

      是的,她害怕,她担心,她为林溪可能遭遇的危险而心如刀绞,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思维也在她脑海中清晰地运转着,那是属于现代人张冰可的思维,带着科学训练的理性和对“时间”这一概念的、近乎上帝视角的认知。

      她是穿越者,她掌握着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时间秘密。

      就算……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她的林溪在这场战争中不幸……她只要能够返回现代,回到陈雨涵的实验室,利用那台时空穿梭机,调整好时间和坐标,她就能回到林溪还没有遭遇不幸的时间点,比如,回到1031年二月,他们原本计划重逢的那个保安军城的夜晚,甚至更早,回到他十三岁在溪边里奄奄一息的时候。

      死亡,在这个闭环的时间旅行逻辑里,并非不可逆转的终点,只要她能操作机器,只要她能找到正确的时间节点。

      这种想法很残酷,甚至有些物化生命,将鲜活的人视为可以“读取存档”的数据。

      但此刻,它却是冰可在这令人窒息的囚笼中,保持精神不至于彻底崩溃的最重要的心理支柱,它给了她一种诡异的底气,一种近乎傲慢的冷静:眼前这一切的厮杀、危险、甚至可能的死亡,都只是“过程”,而她,掌握着“重置”或“跳过”这个过程的潜在钥匙。

      她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手腕,那枚哑光黑色的穿越手镯,依旧静静地环在那里,侧面的微型指示灯,固执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倔强的心脏。她无数次尝试启动它,按照记忆中的操作流程,但除了那恒定不变的红光,没有任何反应。它像一块造型奇特的废铁,沉默地嘲讽着她的焦急。

      “杜文杰、凯恩、雨涵……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快修好啊!”她在心里呐喊,但毫无回应。两个时空的通讯是彻底断绝的,她只能等待。

      她又想起另一个手镯,那个她特意带来,准备给林溪戴上的时空定位手镯。按照原计划,她应该在1031年二月抵达保安军城,与林溪重逢,然后将手镯交给他,两人一起启动,返回现代。

      可是该死的时空乱流!不仅把她甩到了错误的年份,1038年十一月,而不是1031年二月,整整晚了八年!

      也就是说,就算她现在手腕上这个手镯突然修好、绿灯亮起,她也走不了,因为她只有自己这一个手镯,林溪没有,没有成对的定位手镯,穿梭机无法同时锁定两个人的时空坐标,强行启动的结果,要么是她独自返回,要么是两人被抛到不可知的时空乱流中,彻底迷失。

      “该死……该死!”冰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一头标志性的、略显凌乱的渣女大波浪长发,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在干燥的西北空气中依然保持着不错的蓬松度,衬得她那张经过现代医美精细雕琢的脸庞,在清晨朦胧的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明媚与精致。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套从现代带来的、御寒效果极佳的棕色工装羽绒服,内搭灰白相间的费尔岛花纹羊绒毛衣,下身是加厚羊绒裤和黑色平跟长筒靴。这一身现代极简实用主义的装扮,与王帐内奢华的西夏风格陈设,形成了尖锐而奇异的对比。

      她拒绝换上那些繁琐沉重的古代衣裙,不仅仅是因为行动不便,更是一种无声的坚持,坚持她作为“张冰可”而非“李元昊的俘虏或女人”的独立身份,这身衣服是她与那个遥远现代世界的最后联系,是她自我认知的锚点。

      “得想办法……想办法通知小溪,或者……想办法逃出去,至少得拿到那个手镯……”冰可倚在窗边,大脑飞速转动,现代人的思维习惯让她本能地开始分析形势、寻找破绽、制定计划,尽管这计划在目前看来,渺茫得如同在铁板上钻孔。

      她完全不知道,此刻在数百里外的风雪道路上,另一个爱她至深的男人,正不惜一切代价、御驾亲征,带着数万大军,日夜兼程地朝着这片血腥之地赶来。

      赵祯,那个在她记忆中还只是有些忧郁、需要她鼓励的“赵助理”,如今已是真正乾纲独断、握有生杀大权的大宋天子,而她被困在此地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点燃了这位年轻帝王压抑了八年的所有情感与雷霆之怒。

      冰可的“上帝视角”,只局限于时间旅行这一维度。对于此刻正在真实时空里,因她而起的、席卷三国、愈演愈烈的风暴漩涡,她的感知,依旧被牢牢禁锢在这座寂静而华美的铁笼之中。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遥远的东方天际,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注定被鲜血浸透的一天,开始了。

      ——————

      腊月初七,辰时(上午七至九点),芦子关宋军主防线。

      一夜惨烈鏖战后的痕迹,触目惊心。

      隘口内外,尸骸枕藉,层层叠叠,宋夏两军士兵的尸体交错纠缠,许多已被冻得僵硬,保持着生前最后搏杀的姿势。破损的旗帜、断裂的兵刃、散落的箭矢、烧焦的盾牌木片……混杂在暗红色、几乎浸透每一寸土地的冻结血冰中。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即使经过一夜寒风的吹拂,依然浓得化不开,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和神经。

      宋军防线虽然勉强守住了,但已残破不堪,原本坚实的木栅、鹿砦多处被冲垮,壕沟被尸体和杂物填平了大半,垒起的矮墙也坍塌了不少。士兵们正在军官的催促下,疲惫而机械地搬运着战友和敌人的尸体,清理战场,修补工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疲惫、麻木,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伤兵的呻吟声从各个临时搭起的草棚里传来,军中医官和杂役忙碌穿梭,但药品奇缺,许多重伤者只能得到最简单的包扎,然后在严寒中默默等待死亡或奇迹。

      中军指挥棚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范雍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眼圈乌黑,脸颊深陷,原本梳理整齐的胡须也变得杂乱,他坐在简陋的木椅上,看着案几上摊开的伤亡统计册,手指微微颤抖,昨夜一战,宋军阵亡一千七百余人,重伤失去战斗力者超过八百,轻伤不计。这几乎是他手中原有兵力的三分之一!虽然刘平带来的五千援军及时稳住了战线,但同样在昨夜的反冲击和防守中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

      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昨夜西夏军那种悍不畏死、多点开花的打法,尤其是侧翼攀山奇袭的“爬山虎”,以及正面那种一浪高过一浪、几乎不计代价的猛攻,都明确昭示着李元昊的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迅速撕开这道防线!

      “范公,”刘平的声音带着沙哑,这位环庆路悍将也是甲胄未卸,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我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迷,西夏人虽也折损不小,但其兵力仍远胜于我,李元昊初战受挫,以他的性子,下次进攻只会更凶更急,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打算?还能有何打算?”范雍苦笑,声音干涩,“官家严旨,‘不惜一切代价拖住李元昊’,‘若让其走脱,提头去见’。刘将军,你我都已无路可退,此地若失,延州门户洞开,西夏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劫掠关中!届时,你我纵使侥幸生还,又有何面目去见官家,去见关中百姓?”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血丝,却也有一种文臣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近乎悲壮的决绝:“唯有死战!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为官家大军抵达,争取时间!”

      刘平默然,他久在边关,自然知道范雍所言非虚,此战已非寻常边境冲突,而是关乎大宋西北国门安危、更牵扯到天子心念之人,他虽然不知冰可具体身份,但也隐约察觉此女非同小可,确实已无退路。

      “末将明白。”刘平抱拳,沉声道,“环庆儿郎,愿与鄜延弟兄同生共死!只是……是否需向官家再次急报,陈明此处危殆,请催大军再加快行程?另外,是否可请泾原路、秦风路等邻近州军,再抽调兵力来援?哪怕多一两千人,也是好的。”

      范雍正要答话,忽听帐外传来一阵略带骚动的声响,夹杂着低低的惊呼和议论,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紧,莫非西夏人这么快又攻来了?

      “外面何事喧哗?”范雍扬声问道。

      一名亲兵匆匆入帐,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似是敬畏,又似是激动:“启禀知州、刘将军,是狄指挥使……他、他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正是狄青。

      他依旧披散着头发,脸上那副狰狞的青铜面具已经取下,露出年轻却布满疲惫与风霜之色的脸庞。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幽火在瞳孔深处燃烧。他走得很慢,左臂用撕下的战袍布料简单吊在胸前,包裹处隐隐有暗红色渗出。右腿似乎也受了伤,步伐有些蹒跚,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身上多处的伤口,但他腰杆挺得笔直,如同雪压不弯的青松。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铠甲,那身制式的宋军步人甲,胸前、肩臂、腰腹等处,布满了刀砍□□的痕迹,甲叶碎裂、翻卷,几处深深的凹陷周围凝结着紫黑色的血块,可以想象,昨夜他承受了怎样密集而致命的攻击。

      “末将狄青,拜见范知州、刘将军。”狄青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狄指挥使!你伤势如此沉重,为何不在营中休养?”范雍连忙起身,既是心疼又是责备,“快,快坐下!”

      “皮肉之伤,不碍事。”狄青摇摇头,拒绝了亲兵搬来的胡凳,目光扫过案上的地图和伤亡册,直接切入正题,“知州,刘将军,末将刚才巡视前沿,弟兄们伤亡惨重,体力耗尽,军心亦有动摇。西夏人下次进攻,恐怕就在今日午后,最迟不过明日凌晨,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刘平看着狄青那惨烈却又坚毅的模样,心中震撼。他早闻狄青勇悍,昨夜更亲眼目睹其“披发戴面”、如疯虎般冲锋陷阵的雄姿,此刻见他重伤之下依然心系战局,不由肃然起敬:“狄指挥使有何高见?”

      狄青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向沙盘上芦子关隘口两侧的地形:“隘口正面狭窄,敌军虽众,难以完全展开,这是我军优势,但经昨夜激战,工事损毁严重,防御能力大减,李元昊下次再来,定会吸取教训,很可能不再强攻一点,而是多点施压,甚至……”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驱使掳掠的我大宋百姓为前驱,消耗我军箭矢滚木,乱我军心!”

      此言一出,范雍和刘平同时色变!他们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潜意识里不愿去深究这惨无人道的战术,李元昊的暴戾之名远播,为了胜利,他绝对做得出来!

      “若真如此……我军该如何应对?”范雍的声音有些发颤,向自己的百姓射箭?这如何下得去手?军心必然崩溃!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狄青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带着边军将领见惯了生死与无奈的麻木,“若放任其靠近,一旦被西夏精兵混在百姓中突入防线,全线皆溃,届时,死的就不只是那些被驱赶的百姓,而是我全军将士,以及防线后方的无数村镇!” 他看向范雍,眼神如铁:“知州,慈不掌兵,此乃绝境,须有决断,可令弓弩手瞄准后方督战的西夏骑兵射击,对前方百姓……以警示、威慑为主,尽量射其身前空地,或瞄准腿部等非要害,但若其冲至近前……弓弩手需换近战兵刃,准备白刃相接。”

      这是最无奈、也是最现实的选择,范雍痛苦地闭上眼,良久,缓缓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还有一事,”狄青继续道,语气凝重,“李元昊手中,还有一张王牌未曾动用:‘铁鹞子’。”

      铁鹞子!西夏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重甲,刀枪难入,冲锋起来如同移动的铁墙,是攻坚破阵的噩梦!

      刘平的脸色也凝重起来:“铁鹞子冲锋,非同小可,此地地势虽不利于大规模骑兵展开,但若李元昊不惜代价,用铁鹞子强行冲击我军防线最薄弱处,配合步跋子猛攻……防线恐有被一举凿穿之危。”

      “必须有所防备。”狄青指向沙盘上几个可能被重点冲击的位置,“在这些地方,提前多备拒马、铁蒺藜、陷坑,弓弩手全部换用破甲重箭,集中射击马腿、面门等甲胄薄弱处。另外,可备火油、硝石等物,关键时刻或可阻其冲势。”

      三人就在这弥漫着血腥与焦灼气息的指挥棚内,对着沙盘,一点点推演、布置,将所能想到的、所能调用的每一分力量,都算计进去。狄青虽然年轻,但对战场的敏锐直觉和悍不畏死的决心,让范雍和刘平这两位资历更深的将领,也不得不重视他的意见。

      期间,有文书送来几封从后方转运来的书信,其中一封,是范雍数日前发出求援信的回复,来自此时在朝中任右司谏、正值壮年的韩琦。

      韩琦在信中分析了西北局势,建议“以守为主,挫其锐气,勿浪战”,并提醒注意侧翼安全和粮道畅通,言辞恳切,颇有见地。

      另一封则来自远在江南任职的范仲淹,此时范仲淹因谏止废郭皇后被贬知睦州,但依然心系边事,他在信中提出了“修堡寨、实边防、抚蕃部、练士卒”的长远之策,并鼓励范雍“临难不屈,方显臣节”,文笔沉郁,气节凛然。

      范雍阅后,心中稍感慰藉,但更多的是苦涩,韩琦、范仲淹所言皆有道理,但远水难救近火,眼下这芦子关,就是一道需要用血肉去填的鬼门关。

      就在此时,帐外又有亲兵来报:“知州,种指挥使到了。”

      “种世衡?”范雍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喜色,“快请!”

      种世衡,此时任鄜州判官,是西北边臣中著名的有胆有识、善用计谋的干才。范雍此前曾发文书令其协防,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很快,一个年约五旬、面容精悍、目光炯炯的文官打扮之人走了进来,虽然未着甲胄,但步履沉稳,气度不凡,正是种世衡。

      他与范雍、刘平见礼后,目光落在狄青身上,尤其是看到他一身惨烈的伤势却依旧挺立时,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种判官来得正好!”范雍如见救星,“如今局势危殆,正需集思广益。”

      种世衡也不客套,走到沙盘前看了片刻,又详细询问了昨夜战况和当前兵力布置,沉吟道:“李元昊急于北归,必求速战,我军兵力劣势,硬拼绝非上策,当以‘拖’‘耗’为主,辅以奇计扰之。”

      他指着沙盘:“可在隘口两侧山脊,多设疑兵旌旗,夜间多举火把,佯作伏兵,使其不敢全力进攻正面。还可遣小股死士,迂回至其侧后,焚烧其草料,袭扰其粮队。另外,”他看向狄青,“狄指挥使勇冠三军,昨夜已令西夏丧胆,可借此大做文章。”

      “如何做文章?”刘平问。

      种世衡目光闪动:“可令军中悄悄散播,言狄指挥使乃天上星宿下凡,戴面具乃为遮掩神光,刀枪不入,所向披靡,昨夜有士卒见其面具在黑暗中自放光芒,且有神兵助战……真真假假,传于西夏军中,必令其士卒心生畏惧,临战迟疑。”

      这是心理战,狄青听了,并无得意,反而微微皱眉:“末将只是凡夫俗子,岂敢僭称神圣?此计恐……”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种世衡正色道,“若能动摇敌军一分士气,便可为我军多争一分生机,狄指挥使之功,将士有目共睹,稍加渲染,并非虚言。况且,”他顿了顿,“据闻李元昊所携之女,颇有神异……我等以‘神’对‘神’,或可收奇效。”

      提到冰可,狄青眼神一黯,不再反对。

      范雍拍板:“便依种判官之言!各部抓紧休整、布防、准备!狄指挥使,你伤重,且下去处理伤口,稍作休息,午后还需倚仗你!”

      狄青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一步步缓缓走出指挥棚。阳光照在他血迹斑斑、残破不堪的铠甲上,映出一片刺目的暗红。沿途的宋军士兵,无论受伤与否,看到他走过,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挺直身体,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畏、信赖,以及一种仿佛被点燃的热切。

      昨夜血战,许多人都亲眼看到,这位年轻的指挥使,如同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战神,始终冲杀在最危险的地方。有士卒信誓旦旦地说,曾看到狄将军面具的眼孔处,在深夜迸发出骇人的红光;还有人说,在他身陷重围时,仿佛有金色虚影一闪而过,帮他挡开了致命一刀……

      谣言在极度疲惫和恐惧的军队中,如同野火般蔓延,人们需要英雄,需要信仰,尤其在绝望的时刻,狄青,无意中成了这支撑摇摇欲坠军心的精神图腾。

      而狄青自己,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无暇顾及,他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失血和疲惫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必须守住,为了身后的国土,也为了……那个被困在西夏营中、他曾承诺要救出的女子。

      回到自己的小帐,军医早已等候,当帮他卸下残破的铠甲,露出下面被血浸透、与皮肉黏连的里衣时,饶是见惯伤势的军医,也倒吸一口凉气。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余处,最深的一处在左肋,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右大腿外侧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左臂的贯穿伤更是险些伤到筋腱。

      “指挥使,您这伤……必须静养!不能再上阵了!”军医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烧红的匕首烫烙较深的伤口止血,这是当时防治感染和止血的无奈之法,一边急声道。

      狄青咬着一块软木,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待军医处理完主要伤口,敷上金疮药包扎好,他才吐出软木,声音虚弱却坚定:“敷好药便可,午后……我需在前沿。”

      “指挥使!”军医几乎要跪下了。

      狄青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靠在简易的行军榻上,闭上眼,抓紧这宝贵的时间休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八年前西园雅集初遇时,冰可那双明亮好奇的眼睛,和那句“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还有后来并肩作战时,她那些稀奇古怪却有效的点子,她笑起来时毫无阴霾的模样……

      “张娘子……”他无声地念着,心中那份混杂着敬佩、欣赏与隐隐悸动的情愫,在残酷的战争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沉重,他知道林溪对她的深情,也知道官家对她的执念,他从未奢望过什么,只愿能尽己所能,护她平安。

      这或许,就是他狄青,一个出身低微、凭借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将领,在这场因她而起的滔天巨浪中,所能坚守的最朴素、也最悲壮的道义与承诺。

      ——————

      巳时(上午九至十一点),西夏中军,另一顶更加宽大、陈设却相对简朴、充满军事气息的王帐。

      李元昊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面色阴沉如水。他面前站着几名核心将领和谋士:昨夜主攻的野利遇乞、负责奇袭的野利旺荣、野利天狼、心腹大将嵬名守全、以及汉人谋士张元、杨守素等人。

      帐内气氛压抑,昨夜精心策划的攀山奇袭配合正面总攻,虽然给宋军造成了巨大伤亡,但终究未能一举突破防线,反而折损了不少精锐“爬山虎”和前锋步跋子,更让李元昊恼火的是,宋军竟然有援兵及时赶到,稳住了阵脚。

      “宋狗援兵从何而来?有多少人?主将是谁?”李元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野利遇乞连忙躬身:“回陛下,据探马回报,援兵打的是环庆路刘平的旗号,步骑约五千人。其部虽经长途跋涉,但战力不弱,尤其那支千余人的骑兵,反击颇为凶狠。”

      “刘平……环庆路的副都部署。”李元昊手指敲击着包铁的案几边缘,眼神阴鸷,“范雍这老儿,倒是有些门路,这么快就搬来了救兵。” 他看向张元:“张先生,宋国皇帝的大军,此刻到了何处?”

      张元对宋国军政极为熟悉,虽投夏,但情报网络仍在。他略一思索,答道:“根据宋国驿传速度和御驾行军惯例,赵祯自汴京出发,日行不过四十至五十里。汴京至延州约一千三百余里,至我等此处,更有一千五百余里。纵然他日夜兼程,扣除风雪阻隔,其前锋精锐骑兵,最快也需十五日以上方能抵达延州,再至我军当面,至少还需三五日。也就是说,赵祯的主力大军,最快也要在二十日后,方能真正威胁到我军。”

      “二十日……”李元昊咀嚼着这个时间,眼中厉色一闪,“足够了!朕不能再给范雍、刘平喘息之机,更不能等赵祯小儿到来!”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目光钉在芦子关的位置:“宋军虽得援兵,但经昨夜血战,已成强弩之末,我军兵力仍占绝对优势。今日,必须破其防线!”

      “陛下,”野利旺荣抱拳,脸上带着不甘和凶狠,“末将愿再率‘爬山虎’,今夜从更险峻处攀援,定要搅乱宋狗后方!”

      “不。”李元昊摇头,“同样的招数,用一次尚可,宋军已有防备,再用效果不大,徒增伤亡。”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代表宋军防线的那个狭长隘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朕要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碾碎他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一字一句,如同宣告:“传令下去!午时过后,大军集结!”

      “第一阵:将沿途掳获的宋地青壮百姓,约两千人,驱至阵前!发给他们竹枪木棍,告诉他们,冲向宋军防线者,可活!后退者,立斩!朕要看看,范雍老儿,敢不敢向他自己的子民放箭!”

      帐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即便是这些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西夏悍将,对于如此赤裸裸地使用“人盾”战术,也感到一丝寒意,但没有人提出异议,李元昊的意志,在西夏军中不容违逆。

      “第二阵,”李元昊的声音更加冷酷,“待百姓冲乱宋军阵脚,消耗其箭矢滚木后,野利遇乞,你率一万步跋子,全力冲击隘口正面!不惜代价,给朕死死咬住宋军主力!”

      “末将领命!”野利遇乞大声应道。

      “第三阵,”李元昊的目光落在嵬名守全身上,这位以沉稳悍勇著称的将领,是“铁鹞子”重骑的实际指挥官之一,“嵬名守全!”

      “臣在!”

      “待正面胶着,宋军注意力被牢牢吸引时,”李元昊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隘口东侧一段相对平缓、但宋军工事似乎略显薄弱的地带,“你率‘铁鹞子’五百骑,由此处发起冲锋!不要理会两侧骚扰,直冲宋军中军指挥位置!朕要你,像铁锤砸开核桃一样,给朕把宋军的脊梁骨,彻底砸断!”

      铁鹞子!终于要动用这支王牌了!

      嵬名守全身躯一震,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单膝跪地,甲叶铿锵:“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望!铁鹞所向,挡者披靡!”

      李元昊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看向谋士张元和杨守素:“两位先生,辽国那支骑兵,有何新动向?”

      张元答道:“据我方游骑探查,辽军仍在夹山以南约一百八十里处徘徊,未有继续南下的明显迹象,似乎在观望。”

      “耶律宗真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李元昊冷笑,“想坐收渔利?只怕他没这么好的牙口!传令后方留守部队,加强戒备,提防辽人偷袭粮道或堡寨。至于这里……”他眼中凶光毕露,“等朕碾碎了宋军,带着朕的美人北归,他耶律宗真若敢拦路,朕不介意连他一起收拾了!”

      他此刻信心爆棚,百姓为前驱消耗宋军,步跋子正面强攻吸引注意,铁鹞子重骑侧翼致命一击!三管齐下,他相信,哪怕范雍、刘平、狄青等人再顽强,在这绝对的力量和残酷的战术面前,也绝无幸理!

      “各部依令准备!午时过后,擂鼓进军!”李元昊大手一挥,杀伐之气充溢整座王帐。

      “遵旨!”众将齐声应诺,杀气腾腾地退出。

      李元昊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芦子关的方向,眼神却有一瞬间的飘忽,他想起了王帐中那个穿着奇装异服、容颜绝世、总是带着一种疏离又鲜活气息的女子。很快,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他会带着她,回到兴庆府,回到他的皇宫,那里,将是她永远的金丝鸟笼。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赵祯不行,那个不知躲在何处、像毒蛇一样试图营救她的林溪不行,耶律宗真更不行!

      她是他的战利品,是他的收藏,是他的……皇后。

      午时刚过。

      西夏大营中,战鼓尚未擂响,但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抑感,已经弥漫开来,大队的西夏士兵开始集结,兵刃的寒光连成一片,更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喊、呵斥和鞭打声,那是被驱赶集结的宋地百姓。

      宋军防线这边,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所有的士兵都已就位,弓上弦,刀出鞘,盯着隘口外那片逐渐喧嚣起来的开阔地。

      范雍、刘平、狄青、种世衡等人,全都登上了前沿一处稍高的土坡,面色凝重地观察着敌情。

      狄青重新戴上了那副青铜面具,散乱的头发在正午的阳光下如同黑色的火焰,他身上的伤口经过了重新包扎,但失血和疼痛带来的虚弱感无法消除。他拄着一杆长枪,支撑着身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西夏军阵的每一个细节,当他看到西夏军阵前,那些被驱赶着、如同待宰羔羊般聚拢在一起的褴褛人群时,面具下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最坏的预想,成真了。

      “李元昊……你这畜生!”刘平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响。

      范雍闭上眼睛,身体微微摇晃,被身旁的亲兵扶住,这位老臣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承受着千钧重压,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决然,嘶声道:“传令……弓弩手……准备……”

      命令传达下去,前沿阵地上,一片死寂,许多弓箭手的手指扣在弓弦上,却在微微颤抖,他们看到了对面那些熟悉的、属于宋人的面孔,听到了那绝望的哭喊,这箭,如何射得出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借助着战场边缘的沟壑、土坎和稀疏枯草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与隐蔽性,悄然向西夏中军大营的方向潜行。

      正是林溪,以及他麾下仅存的八名最精锐的“山魈”队员。

      昨夜山脊血战,林溪带人勉强遏制了“爬山虎”的突进,但己方也损失过半。今日清晨,他得知李元昊可能发动更猛烈进攻、甚至可能驱使百姓为前驱的消息后,便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与其在防线被动挨打,不如再次行险,趁大战将起、敌军注意力集中于前方之时,潜入西夏中军,执行“斩首行动”!

      若能成功刺杀李元昊或其核心将领,西夏军必乱,危局自解。即使失败,也能制造巨大混乱,牵制敌军,为正面防线减轻压力。

      更重要的是,冰可就在中军王帐!这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魂牵梦萦的地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试着靠近,试着确认她的安危,试着……带她离开!

      八个人,如同八把淬毒的匕首,无声地刺向庞大的西夏军阵。

      他们身上涂抹着灰褐色的泥浆和草汁,与戈壁的地貌融为一体,行动路线经过了林溪反复的推算和选择,避开了主要的巡逻路线和哨塔视线,专挑最偏僻、最难以通行的地段。

      然而,李元昊对中军的防卫,尤其是王帐区域的防卫,严密到了变态的程度,越靠近核心区域,明哨暗桩越多,巡逻队的频率越高,几乎没有任何视觉死角。

      在距离王帐区域尚有约一里地的一片乱石滩附近,林溪等人被迫停了下来。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上有数个西夏哨位,彼此呼应,几乎封死了所有潜入路径,而绕行其他方向,要么距离太远时间不够,要么危险性更高。

      “首领,过不去了。”一名“山魈”队员伏在林溪身边,低声道,声音带着焦灼,“硬闯必被发现。”

      林溪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些哨兵,又抬眼望向更远处那顶巨大的、装饰着王旗的营帐,冰可就在那里……可能只有几百步的距离,却如同隔着天堑。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要痛楚百倍,八年等待,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就在这时,前方西夏军阵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号角声!

      “呜————!!!”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如同闷雷滚过荒原!

      大战,开始了!

      林溪猛地回头,只见隘口方向,黑压压的人群被驱赶的百姓,在西夏骑兵的鞭挞和驱赶下,如同决堤的浊流,哭喊着、踉跄着,朝着宋军防线涌去!而在这些百姓身后,是严阵以待、刀甲鲜明的西夏步跋子方阵,再往后,烟尘渐起,似乎有沉重的马蹄声在酝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正面防线,危在旦夕!

      几乎在同一时刻,前方坡地上的西夏哨兵,似乎也被前方的战鼓声吸引了部分注意力,朝着隘口方向张望,警戒出现了一丝松懈。

      “就是现在!”林溪当机立断,低喝道,“目标改变!不刺李元昊了!去那边……”他指向距离王帐区域稍远、但此刻看起来守卫似乎因前方大战而有所松动的西夏军械库和部分辎重堆放区域,“放火!制造最大混乱!吸引中军守卫的注意!能烧多少烧多少!”

      斩首李元昊已几乎不可能,但制造混乱,为正面防线分担压力,同时……或许能制造出接近王帐的混乱契机!

      八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趁着哨兵分神的刹那,猛然从乱石滩中窜出,以最快的速度,扑向那片辎重区域!

      他们成功了第一步,悄然解决了两个落单的辎重看守。但就在他们将火油泼洒在草料堆和部分粮车上,点燃火折子的瞬间……

      “敌袭!有宋狗细作!” 尖锐的警报声还是响起了!附近一支巡逻的“狼卫”小队发现了火光和异常!

      “撤!”林溪毫不犹豫,下令撤退,他们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火光开始蔓延,浓烟升起,中军后方出现了骚动。

      八人立刻分散,按照预定路线向不同方向撤退,试图摆脱追兵。然而,响起的警报如同捅了马蜂窝,大量的西夏士兵从各处涌出,尤其是那些精锐的“狼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紧追不舍!

      林溪带着两名队员,朝着相对偏僻的营寨边缘疾奔,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和弩箭破空声!一名队员闷哼一声,肩头中箭,踉跄倒地。林溪返身想去拉他,却被更多的箭矢逼退。

      “首领!快走!”那名队员嘶声喊道,随即拔出短刀,反身扑向追兵,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林溪目眦欲裂,却知道此刻绝不能停下,他和仅剩的一名队员,拼命狂奔,终于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几顶帐篷的遮挡,暂时甩脱了最近的追兵,躲进了一处堆放废弃损坏器械的阴暗角落。

      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器械,剧烈喘息,汗水混合着泥浆从额头滚落。

      外面,追捕的呼喝声、脚步声依旧密集,火势似乎被控制住一部分,但混乱已然造成。

      林溪的心却沉到了谷底,行动失败了,不仅没能接近冰可,反而打草惊蛇,接下来中军的守卫只会更加严密。而正面战场……他透过器械的缝隙,望向隘口方向,那里的杀声震天,烟尘蔽日,显然已经陷入了最惨烈的绞杀。

      冰可……小溪无能……他在心中痛苦地嘶吼,但下一刻,一股更加冰冷的狠厉与决绝,从心底升起,不,还没结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绝不会放弃!

      他轻轻碰了碰怀里贴身收藏的一个小油布包,里面是冰可当初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几样“现代药物”中的最后一份强效止血粉和抗生素。这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战斗到最后的底气。

      “休息一炷香,然后,我们绕去西侧……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林溪对身旁的队员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坚定。

      无论如何,他都要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等待,或者创造下一个机会。

      而此时的王帐之中,冰可也被外面突然爆发的震天杀声和隐约传来的后方骚动警报惊得站了起来。

      “外面……怎么了?”她抓住刚刚惊慌跑进来的兀颜,急声问道。

      兀颜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没、没什么……陛下在练兵……夫人,您别出去,外面危险……”

      练兵?冰可根本不信,那喊杀声的规模,那空气中传来的震动,绝不是什么“练兵”!还有刚才隐约听到的呼喊……她听不懂,但知道有人来了。

      她的心狂跳起来,是宋军攻过来了吗?是……小溪来了吗?

      她不顾兀颜的阻拦,冲到王帐门口,想要掀开帘幕,却被门口两名如同铁塔般的侍卫,用交叉的长戟,毫不客气地挡了回来。

      “夫人,请回帐内,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侍卫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冰可被那闪着寒光的戟刃逼退两步,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无力,更有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恐惧和……希望。

      战争,真的就在门外,而她的小溪,是否就在那片血火之中,为了她,正在拼死搏杀?

      她退回帐内,跌坐在榻边,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手腕上的手镯,依旧闪烁着那固执的、微弱的红光,像极了此刻她心中那簇不肯熄灭的、混合着担忧、期盼与无力感的火焰。

      上帝视角给予她的底气,在真实而残酷的战争面前,在咫尺天涯的隔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她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在这华丽的囚笼里,等待命运的宣判,或者……等待一个渺茫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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