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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梧桐絮 梧桐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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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絮的窗外飘着,白茫茫一片,虽已是春天,却让人感觉还是在下雪,不过是春天的雪。
“你们这心理健康测评表为什么大部分都是,嗯……”
“感觉是乱填的吧?”
言祉用眼细瞄测评卷表,盯着学生乱涂乱画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字,沉思着。
“你们的情况,与之相比我们医院是要好很多。”
“嗯……”心理老师赞同的点点头,“孩子们都不愿意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我们去找来人,他们还希望能套一节课。”
“要我说,我们这一行,既不能打,又不能骂,不小心就给你装个抑郁症,装跳楼。”
“唉……”言祉摇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的白鞋。
行政楼三楼的心理辅导室里,薰衣草香被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絮搅得有些淡。
心理老师林薇也轻微摇头把部分的测评报告摊在桌上,指尖划过“重度焦虑倾向”的字样,指腹微微发僵。
“我觉察的他对我稍微有点真诚。”
“这是……”
“上周找他们谈话,同学都笑我矫情,这点学习压力都要来测评’。”林薇的声音裹着疲惫,“他们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我让他们别在意别人的话,别人没有回答,他却低着头说‘老师说的好像也对,压力很大,大家都能学进去,就我不行’。”
宋桔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杯壁的凉意透过掌心漫上来。
“昨天我在走廊听见几个男生围着穆华起哄,问他是不是想找借口不考试’。”
“穆华?他是……”
“这张档案记录的人。”
宋桔看着那沓纸张,没有认真去观察,只是默默喝水。
心理老师林薇翻找着其他档案记录,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穆华。
她想起穆华当时的样子,攥着书包带的指节泛白,却连头都没敢抬,“我过去制止,他们还笑着说‘穆华,我们跟你开玩笑呢,至于你要这么认真吗’你不会开不起玩笑吧。”
“我哈还真的开不起玩笑,我很想说出来,但又有什么用。”
言祉靠在沙发上,炭笔在素描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叠着一圈,像密不透风的墙。
“有次我在画室看见穆华,他在画纸上写满了‘我没事’,字越写越重,最后把纸都划破了。”
他把素描本翻过来,纸页上的破洞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我问他要不要聊聊,他立刻把纸揉成球扔了,说‘林老师,我真的没病,别把我当怪物’。”
林薇叹了口气,伸手拉开窗帘。梧桐絮像雪片似的飘进来,落在测评报告上,盖住了穆华的名字。
“上周开家长会,我特意讲了青少年焦虑的表现,底下坐的家长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跟旁边的人聊天。”
“跟你们这次差不多,没有人关心这个……”
她想起散会后,有个家长拉着她说“林老师,您别吓唬我们,现在的孩子就是太娇贵了”,
“还有个家长直接问我‘您说这些能提高成绩吗?不能的话就别浪费时间了’。”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哄笑,夹杂着桌椅碰撞的声响。
宋桔拉开门,看见跟他在课堂上下课跟他说话的那个男生被几个男生推搡着,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散了一地。
其中一个男生捡起穆华的笔记本,指着上面的字念:“‘我觉得心里都……’——哈哈,穆华你是不是娘们儿啊,这也值得写?”
穆华的脸涨得通红,不服气的瞪着别人,蹲在地上捡书,手指因为着急而发抖。
他想抢回笔记本,却被男生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
“别碰我的东西!”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什么底气。
“哟,还急了?”男生笑着把笔记本扔得更远,“是不是被我说中了?看你上课那个样子,唉,你就是心里有病!”
林薇快步走过去,把穆华护在身后,脸色冷得像冰。
“你们在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
男生们立刻停了手,却还是嬉皮笑脸的:“林老师,我们跟穆华闹着玩呢,他怎么还当真了。”
“闹着玩?”林薇捡起地上的笔记本,看着上面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字迹,“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这叫闹着玩?你们知不知道,这是校园霸凌!”
“他就是矫情,”一个男生小声嘀咕,“不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吗,至于跟老师在老师面前演这一场?”
穆华长舒一口气,直接对着他吼:“我怎么了,来你说一声!”
“不舒服?”林薇的声音提高了些,“你们知道他每天睡几个小时吗?
你们知道他因为焦虑,连饭都吃不下吗?你们只知道说他矫情,说他有病,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可能真的在水里扑腾,而你们还在往水里扔石头?这么,不说话了。”
男生们被问得哑口无言,低着头不敢说话。
走廊里的学生越围越多,他们是旁观者,却没有靠近,只是在走近的时候嘀咕,旁观者有人看见了心理老师。
“林老师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有人说“穆华就是装的,想引起注意”。
“是啊,瞧他柔弱的样子,课堂上还不知道要怎么怼我们,天天也没有见到有像学习多好的样子。”
穆华躲在林薇身后,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老师……”
宋桔走过去,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放进穆华的书包里。
“都散了,上课铃快响了。”
他的声音很沉,穿透人群干净清爽。
目光扫过人群,那些窃窃私语的学生都闭上了嘴,慢慢散开了。
男生们也灰溜溜地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林薇、宋桔、言祉和穆华。
梧桐絮还在飘,落在穆华的头发上,像一层白霜。
“穆华,”林薇转过身,声音放软,“别听他们的,你不是矫情,也不是怪物。”
穆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摇了摇头:“林老师,我没事。”
他接过宋桔递来的书包,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在逃避什么。
看着穆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林薇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是不是除我以外,他就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了。”
风又吹过来,梧桐絮飘进辅导室,落在三人脚边。
言祉拿起炭笔,在素描本上的拳头旁边,画了一道小小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点光。
“总有一天,他会自己愿意把这道裂缝打开,让光进来。”
“但也需要有人帮他一把。”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破碎的铠甲,却依然在努力闪烁着光芒。
傍晚时分,宋桔在操场找到穆华。他正绕着跑道跑步,汗水湿透了校服后背,脚步却依旧沉稳。
宋桔站在跑道边,看着他一圈又一圈地跑,直到他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气。
“跑够了?”宋桔递给他一瓶水。
穆华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流。
“宋老师,你别劝我,我没病。”
宋桔笑了笑,坐在跑道边:“我没说你有病。我只是觉得,硬撑着太累了。”
穆华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说话。
“你知道吗?”宋桔看着天边的晚霞,“心理疾病其实不是病,他只是你拥有了一种另外的情绪。这种情绪带来了不好的事,每个人都想着逃离他。”
“你得的是焦虑症,焦虑是人类面对压力时的正常情绪反应,而焦虑症是焦虑感过度强烈、持续时间过长,已经干扰日常活动,损害家庭、社会、学习或工作生活的精神类疾病,患者会长期经历难以自控的强烈恐惧、担忧,伴随身体紧张及认知、行为层面的异常症状。”
“他是正常的,你不要担心,只是你忧思考虑过多,是吧。”
“我小时候也总觉得,哭就是软弱,疼也不能说。总觉得逃避是正确的,认为逃避了,谁都不会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能说出‘我好累了’的人,才是真正的勇敢。”
穆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瓶。
小手指不安分的摩擦。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我只是不想被人看不起。”
他抬头看起宋桔,小眼睛一闪一闪的勾勒出青春的样貌。
“没人会看不起你,”宋桔看着他,“看不起你的,只有你自己。”
“这句话这个意思,我们谁都懂,却没有把它行动出来。”
穆华抬起头,眼里泛着水光,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宋桔,他仿佛又回到了上课那个不服管教的孩子,又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冰的春水。
虽然寒冷,但至少它是带来生命的温暖。
“宋老师,”他说,“我明天……能不能去心理室,再做一次测评?”
“怎么会不行呢,”宋桔点点头,眼里露出笑意:“好,我陪你去。”
晚霞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言祉站在教学楼梯口上,看着他们,笑的很淡。
风拂过操场,带着青草的气息,也带着一种释然的味道。
梧桐絮还在飘,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让人窒息,反而像一场温柔的雪,落在两人肩头,轻轻的,暖暖的。
人们表面笑着,心里却却是哭着的。
只要他们自己不说,没有人能察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