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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谢衔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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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衔青是被鼻尖萦绕的浓重龙凤烛香,和脖颈间勒得发紧的锦缎喜服憋醒的。
头痛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前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大学土木系的专业教室,满桌的结构图纸、计算器上没算完的荷载组合,还有导师催着交的古建筑修复方案,下一秒天旋地转,再睁眼,便是雕梁画栋的拔步床,垂落的大红流苏晃得人眼晕,周身全是古色古香的陈设,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不属于现代的沉郁气息。
“驸马,您可算醒了!吉时拖不得,公主还在前厅静候,行完合卺礼才算礼成,可不能让公主殿下久等啊。”
耳边响起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伺候的小内侍青竹低着头,眼角偷偷瞟着他,神情里满是同情,又不敢多言,生怕触了这位新驸马的霉头,更怕惹得前厅那位不好惹的主子不快。
驸马?公主?
谢衔青撑着身子坐起来,指尖触到身上绣着金线龙凤的喜服,冰凉的绸缎触感清晰无比,不属于原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灌入脑海,不带半点缓冲,硬生生将他砸得愣在原地。
他穿越了。
穿到一个史书上没有记载的乱世,天下纷争数十年,刚被陆氏皇族平定,建立大雍王朝,不过短短两载。新帝陆渊戎马一生打下江山,却也耗尽了心力,身体日渐衰微,朝堂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几大百年世家盘踞朝野,手握兵权财权,架空皇权,连新帝都要让他们三分。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镇国公谢家的旁支子弟,同名同姓的谢衔青。父母早亡,在谢家无依无靠,性子怯懦木讷,无权无势,是家族里最不起眼的小透明,也正因如此,才被谢家推出来,当成联姻的棋子,嫁给大雍嫡长公主——陆昭安。
这场婚事,从来不是皇家恩宠,而是世家联手布下的局。
陆昭安是谁?那是整个乱世都无人不晓的传奇女子。新帝陆渊唯一的嫡女,十五岁披甲上阵,随父南征北战,一杆银枪横扫敌军,创下百战百胜的战绩,是大雍王朝的定海神针,也是世家眼中最忌惮的眼中钉。她杀伐果断,心思深沉,年纪轻轻便执掌部分兵权,手段狠厉,从不留情,是唯一能与世家势力抗衡的人。
谢家将他送过来,明为联姻交好,实则是安插在陆昭安身边的眼线,一颗随时可以打探消息、必要时弃车保帅的棋子。原主懦弱无能,被谢家几句“攀龙附凤、荣华富贵”哄得晕头转向,心甘情愿踏入这个步步惊心的死局,可他谢衔青不是原主,他是来自现代的土木系高材生,懂是非,知善恶,更做不出背信弃义、害人性命的龌龊事。
可眼下,他刚穿越过来,身处公主府的婚房,大婚已成定局,根本没有反悔的余地。谢衔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现代工科生的理性思维让他快速冷静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应付完合卺礼,摸清处境,再做打算。
他由着青竹伺候整理好衣袍,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往外走,婚房布置得极尽奢华,大红绸布挂满廊檐,龙凤烛燃得正旺,可满室喜庆,却半点暖意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冷冰冰的疏离,连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大气不敢出,足见这位公主殿下的威严之重。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前厅。
谢衔青的脚步,在踏入前厅的那一刻,猛地顿住,再也挪不开半步。
前厅正首,坐着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
她没有盖红盖头,这在大婚之日实属破例,可没人敢有半句异议。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不带半分俗艳。眉如墨画,却带着几分锋锐,不似寻常女子的柔婉,反倒像藏着利刃;眼瞳是极深的墨色,沉静无波,看向人时,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冷冽与威严,明明是柔美的嫁衣,穿在她身上,却硬生生穿出了披甲上阵的飒爽气场。
她坐姿挺拔,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新婚女子的娇羞扭捏,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神情淡漠,眼底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仿佛这场婚事,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甚至是一个麻烦。
谢衔青的心跳,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
他活了二十年,从小到大一心扑在学业上,土木系的日子里,满眼都是图纸、公式、混凝土和力学结构,接触过的异性寥寥无几,更别提动心。他一直以为,心动是很遥远的事,是小说话本里的情节,可此刻,看着眼前的陆昭安,他才明白,原来一眼心动,真的只需要一瞬间。
不是肤浅的见色起意,更不是油腻的觊觎讨好,是纯粹的惊艳与动容。
他敬佩她以女子之身,扛下万里江山,守护一方安宁;心疼她年纪轻轻,便要在权谋沙场里周旋,一身锋芒,无人可依;再加上那张极具冲击力的容颜,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底,让他瞬间乱了方寸,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这就是他的妻子,大雍长公主陆昭安。
谢衔青站在原地,傻傻地看了她许久,眼神干净又直白,没有半分杂念,没有谄媚轻佻,只有藏不住的惊艳与一丝笨拙的倾慕,像个初见美好事物的少年,满心都是纯粹的欢喜,半点油腻之感都无。
陆昭安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眼前的少年,穿着大红喜服,身形清瘦,眉眼周正,皮肤白皙,看着倒是一副温顺干净的模样,只是眼神有些呆愣,直直地盯着她,透着几分未脱的青涩。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对于这场婚事,她从始至终都只有厌恶。
世家打的什么算盘,她一清二楚,送这么一个懦弱无能的傀儡过来,不过是想在她身边安插眼线,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牵制她的行事。谢衔青于她而言,不过是世家送来的一颗棋子,一个摆设,一个用来麻痹对手的工具,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意义。
她甚至懒得去记他的模样,若不是碍于朝堂局势,她根本不会接受这场联姻,更不会让一个陌生人踏入公主府,成为她名义上的夫婿。
“愣着做什么,合卺礼。”陆昭安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如同碎冰相撞,没有半分温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在下达军令,而非夫妻间的对话。
一旁的侍女连忙端着金樽合卺酒上前,低头躬身,大气不敢出。谢衔青这才回过神,慌忙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烫,有些局促地走上前,动作带着几分工科生特有的笨拙,却不显狼狈,只是透着一股手足无措的青涩。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酒杯,指尖微微颤抖,不敢再直视陆昭安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她,每看一眼,心底的欢喜就多一分。他心里默默想着,公主看着冷,可生得真好看,性子看着严厉,想来也不是坏人,这场婚事虽是阴谋,可他是真心的,往后他好好待她,安分守己,不做世家的棋子,慢慢守着她,总有一天,她会感受到他的心意。
少年人的心动,干净又执拗,自带一层温柔的滤镜。他自动忽略了这场婚事背后的刀光剑影,忽略了自己棋子的身份,只沉浸在初见的惊艳里,误以为这是天赐的缘分,以为两人是两情相悦,只是公主不善言辞,性子内敛,才这般冷淡。
陆昭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视线始终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脑海里全是朝堂上世家逼宫的画面,全是边防急报,全是如何瓦解世家势力、稳固皇权的筹谋,身边的谢衔青,于她而言,如同空气一般,毫无存在感。
谢衔青也跟着饮尽杯中酒,甜腻的酒水入喉,他却只觉得满心都是甜意,看着身边清冷孤傲的女子,悄悄在心里许下承诺,往后余生,他会护着她,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合卺礼毕,前厅的侍女内侍尽数退下,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瞬间安静下来,甚至有些压抑。谢衔青站在原地,想找些话跟陆昭安说,却又怕唐突了她,怕惹她厌烦,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满心都是欢喜,半点没有身处险境的自觉。
陆昭安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夜色,背影孤绝又挺拔,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她压根没把谢衔青放在眼里,此刻心里想的,全是针对世家的下一步计划,这场联姻,是她顺势接下的招数,既然世家送来了棋子,那她就好好利用,将计就计,把世家的势力,一点点连根拔起。
“既入公主府,便守好自己的本分。”陆昭安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谢衔青耳中,“府中诸事,你无需过问,外朝之事,更不许插手,安分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我保你衣食无忧。若是敢私通谢家,泄露府中机密,或是做出半点逾矩之事,我定斩不饶,谢家也会因你,付出代价。”
这话直白又残酷,直接挑明了他的身份,警告意味十足,像是在告诫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换做旁人,定然会心惊胆战,惶恐不安,可谢衔青却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心里一暖。
他只当陆昭安是担心他卷入朝堂纷争,怕他受到世家和皇权的牵连,才这般严厉,是为了他好。他连忙点头,语气真诚又认真,眼神清亮,满是赤诚:“公主放心,我一定会安分守己,绝不惹事,也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会乖乖待在你身边。”
他的语气太纯粹,没有半分虚假,没有算计,没有谄媚,只是单纯的承诺。陆昭安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心底只觉得这人太过痴傻,在这乱世之中,痴心最是无用,也最是可笑。
这一夜,红烛燃尽,泪落成灰。
谢衔青抱着满心的欢喜与憧憬,沉浸在自己的一见钟情里,以为是两情相悦,岁月可期;陆昭安在心底布下权谋棋局,将身边的痴心少年,彻底视作一颗可利用、可舍弃的棋子,从未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