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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琴房 二零二 ...
二零二零年,秋。
九月的南城还泡在梅雨季的尾巴里,空气湿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黏在皮肤上,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泛潮。
蓝衿把第三罐冰啤酒搁进琴房的窗台缝里,拿它当镇纸,压住被空调吹得猎猎作响的乐谱。谱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左上角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和声走向,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又重写,纸都快磨透了。
他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南城一中有一间像样的三角钢琴琴房,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笑话。这所市重点以升学率闻名,艺术楼是校友捐的,落成剪彩那天蓝衿作为“特长生”被拉去凑数——他妈妈托了不少关系才给他弄到这个身份,准确地说,是继父蓝志林掏了钱。
“钢琴特长生”。
蓝衿每次看见这四个字都想笑。他连车尔尼299都弹得磕磕绊绊,849勉强能糊弄,740直接就是天书。真正有天赋的人,手指落在琴键上像水渗进沙子里,自然而然;而他落上去,像一块砖头拍在泥地上,每一个音都砸得结结实实,笨拙得令人发指。
可他还在弹。
每天放学后,别人去打球、去网吧、去奶茶店,他就窝在这间逼仄的琴房里,把同一首曲子翻来覆去地弹,弹到手指发僵,弹到琴键被汗水洇出一层薄雾。他不是在练琴——他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盘踞在胸腔里的、闷沉沉的屈辱感。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踩着湿漉漉的地砖,咯吱咯吱的。蓝衿没抬头,把啤酒从窗台上拿下来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滚过喉咙,他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搭上琴键,弹了几个音。
不是什么曲子,就是几个音。C,升F,降B,再回来。
他喜欢这样。他弹不了肖邦,弹不了李斯特,甚至连一首完整的莫扎特奏鸣曲都经常在第三页卡壳,但他在键盘上乱按的时候,偶尔能摸到一些好听的东西——一些不属于任何谱子的、只在这一刻存在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作曲。他只当是走神。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蓝衿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啤酒罐差点从窗台上滚下去。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轮廓被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那人很高,比蓝衿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他的五官在背光里看不太清,但蓝衿注意到他的手——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分明,骨感修长,像教堂壁画里那些圣徒的手,指尖仿佛天生就该落在琴键上。
“这间琴房有人用?”那人问。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像是很少跟人说话的那种嗓子。
蓝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占了人家的地方。这间琴房理论上是对全校“有需要的师生”开放的,但事实上除了他,几乎没有人来。艺术楼的琴房里那架破立式钢琴跑音跑得离谱,三角琴房的门常年锁着,只有蓝衿因为“特长生”的身份有一把钥匙。
“没、没人,”蓝衿说,手忙脚乱地去收窗台上的啤酒罐和散落的乐谱,“你弹吧,我马上走。”
那人没动,目光从蓝衿脸上移到琴键上,又移到窗台上那罐冒着水珠的啤酒上,最后落回他手边那堆皱巴巴的乐谱。
“你刚才弹的那几个音,”那人说,“是你自己写的?”
蓝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这个,更没想到有人会问。
“随便弹的,”他说,耳朵有点发烫,“不算什么。”
那人走进来了。走廊的光被他关在门外,琴房里骤然暗了半度,空调的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鼓起。他走到钢琴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谱架上散落的稿纸,修长的手指拈起其中一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也写满了和弦标记,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涂改了很多次。
“这个和声走向,”那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用的是一级到降六级再到四级,然后回到属七。爵士和声的基础逻辑,但你在这里——”他的指尖点了点稿纸上一个被反复涂改的小节,“你试图用一个减七和弦做经过,但你对位没处理好,所以听起来很挤。”
蓝衿彻底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那个小节他改了两个星期,怎么弹都觉得别扭,像是鞋里进了一粒沙子,不至于走不了路,但每一步都不舒服。他试过各种替代和弦,增和弦、挂留和弦、甚至想干脆把那几个音删掉,但删掉之后整个乐句的气口就断了,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你是一中的音乐生?”蓝衿问。
“不是,”那人把稿纸放回去,手指从琴键上掠过,没有用力,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拂过,但那一串音阶跑出来的时候,蓝衿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人的手。那是一双被训练过十年以上的手。音阶跑得极快极匀,每一个音的颗粒感都圆润饱满,像一串珍珠倒在玻璃盘子上,叮叮当当的,干净得令人头皮发麻。
“我转学来的,”那人说,“今天第一天。老师说这间琴房可以用,我就过来看看。”
转学来的。
蓝衿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那人已经坐到了琴凳上,不是蓝衿坐的那把——蓝衿习惯坐在琴凳最边缘,像是随时准备逃跑;而那个人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钢琴吸住了一样,脊背挺直,肩膀松弛,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姿态松弛得理所当然。
“你那个小节,”他说,“试试用降七级替代属七,然后减七和弦不要放在正拍,放在后十六的反拍位置。”
他的手指落下去。
那是一个蓝衿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不是因为曲子复杂——事实上那个人弹的就是蓝衿稿纸上那些潦草的和弦走向,是蓝衿自己写的旋律,但经过他的手指之后,那些原本生涩的、卡顿的音符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变得流畅、舒展、甚至……漂亮。
他把蓝衿写的那段旋律弹了一遍,然后在那个卡住的小节停了下来,手指悬空了一瞬,重新落下——降七级替代,减七和弦落在反拍,一个微妙的、带着一点点爵士味道的转折,像是一条河在拐弯的地方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向前流去。
蓝衿站在旁边,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个和弦处理得巧妙——虽然确实很巧妙——而是因为那个人的手。那双手在琴键上移动的样子,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生物,在深海中无声地滑行,优雅、从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确。
“你试试,”那人说,从琴凳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蓝衿犹豫了一下,坐了上去。他的手指按上琴键的时候,能感觉到琴键上残留的余温——那人的体温。这个认知让他莫名其妙地紧张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弹了。
前几个小节还行,那是他练了无数遍的部分,手指已经有了肌肉记忆。但到了那个小节,他按照那人说的,用降七级替代,减七和弦落在反拍——
“不对。”
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蓝衿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从侧面伸过来,覆上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微凉,干燥,指节抵着蓝衿的指节,带着他的手指往下压了压。
“你的手腕太高了,”那人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降七级和弦要用三指和五指来弹,你的四指翘起来了,这样触键力度会不均匀。”
蓝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虽然那些话确实很有道理——而是因为那只手。那只手覆在他手背上的触感,像一片薄薄的冰敷在发烫的皮肤上,凉意顺着神经一路爬到后脖颈,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放松,”那人说,“你的手太紧了。”
蓝衿努力放松了手腕,重新弹了一遍。这一次,那个和弦确实顺了很多,减七和弦落在反拍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失衡的美感,像是走在钢丝上的人突然找到了平衡点。?
“嗯。”那人收回了手,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你对和声的直觉还不错,只是技术跟不上。”
这大概是蓝衿听过的最精准的评价,也是最残忍的。他的技术配不上他的耳朵。
“你叫什么?”那人问。
“蓝衿,”他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蓝天白云的蓝,青青子衿的衿。”
那人看了他一眼。这个距离,蓝衿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整个人的气质冷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而是一种……他不太会形容,像是深冬的湖水,表面结了冰,但你不知道冰层下面是什么。
“路渊,”那人说,“路途的路,深渊的渊。”
蓝衿点了点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路渊。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在某个音乐比赛的新闻里吧,毕竟弹得这么好的人,应该有点名气。
他没有多想。
“你弹得很好,”蓝衿说,说完觉得这是一句废话,又补了一句,“比我好太多了。”
路渊没说话,从琴凳旁边拿起自己的书包——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旧得拉链都掉了漆——从里面掏出一本乐谱,是巴赫的《赋格的艺术》,翻开到某一页,放在谱架上。
“你不走也可以,”路渊说,重新坐回琴凳上,这次他坐的是中间的位置,蓝衿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我要练一会儿。”
他说“练一会儿”,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蓝衿见证了某种近乎宗教体验的东西。
路渊弹了巴赫。
不是那种中规中矩的、照着谱子按部就班的巴赫,而是一种蓝衿从来没有听过的巴赫。他的触键干净得像手术刀,每一个声部都清晰可辨,高音区的旋律像一条银线,低音区的和声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中间声部在里面穿行、交织、缠绕,像一群鱼在深海中游弋。
蓝衿坐在琴凳的最边缘,后背靠着立式钢琴的侧板,手里攥着那罐已经温了的啤酒,听得忘了喝。
路渊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停在琴键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等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完全消散在空气中,然后转过头看了蓝衿一眼。
“你还不走?”他问。
蓝衿这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琴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打在路渊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哦,走,我走。”蓝衿站起来,腿有点麻——他在琴凳边缘坐了太久,半边屁股都僵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收窗台上的乐谱,啤酒罐差点又滚下去,被路渊伸手接住了。
路渊把啤酒罐递给他,手指碰到蓝衿的指尖,又迅速收回。
“你的乐谱,”路渊说,目光落在蓝衿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稿纸上,“你写的东西……还可以。”
蓝衿抬头看他。
路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说“还可以”的时候,语气里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认真。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还可以”。
蓝衿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路渊的声音。
“明天你还来吗?”
蓝衿握着门把手,停了两秒。
“来。”
他走出艺术楼,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路灯把地面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就是路渊覆上去的那只手。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但他总觉得还能感觉到那只手的触感,微凉的、干燥的、指节分明的触感。
他把手攥成拳,塞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蓝衿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混着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的、属于中年男人的气息。蓝志林坐在沙发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手里攥着一瓶开了的牛栏山,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个空了的啤酒罐和一碟花生米。
“回来了?”蓝志林的声音闷闷的,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声,“又去练琴了?”
“嗯。”蓝衿换掉球鞋,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轻一些,想直接穿过客厅回自己的房间。
“站住。”
蓝衿的脚步顿了一下。
蓝志林仰头灌了一口白酒,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把酒瓶墩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眼睛看蓝衿——那双眼睛浑浊、充血,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张裂了的瓷盘。
“你妈说你最近练琴不认真,”蓝志林说,“老师说你的水平一直没进步。”
蓝衿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已经尽力了?说他确实没有天赋?说他的手指天生就不适合弹钢琴?这些话他都说过,每一次换来的都是一顿骂,或者更糟。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给你买那架琴吗?”蓝志林的声音提高了,酒气从他的嘴里喷出来,隔着两米远都能闻到,“你知道我托了多少关系才给你弄到这个特长生名额吗?你他妈就这么回报我的?”
“我会继续努力的,”蓝衿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课文。
“努力?”蓝志林冷笑了一声,“你要是真有那个心,早就弹出来了。你看看人家——”
他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然后他把酒瓶重重地墩在茶几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算了,”他嘟囔了一句,“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蓝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今天的蓝志林有点奇怪。以前他喝醉了,总是要骂够半个小时才罢休,今天怎么只说了一半就停了?
“你看看人家”——人家是谁?
蓝衿不知道。他也没想问。
温玉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看了蓝衿一眼,又看了看紧闭的主卧门,小声说:“去洗洗睡吧。”
蓝衿点了点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架立式钢琴。那架钢琴是蓝志林在他“特长生”身份定下来之后买的,花了三万多块——对蓝志林来说不算什么大钱,但足以成为每次发酒疯时反复拿出来说事的资本。
蓝衿在钢琴前面坐下来,打开琴盖,手指搭上琴键。
他没有弹曲子,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键盘上黑白交错的纹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琴键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把白键照得发亮,黑键隐没在阴影里。
他想起路渊的手。
那双手在琴键上的样子,像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生物。蓝衿从来没有见过海——南城在内陆,离最近的海岸线有一千多公里——但他看过纪录片。深海里有种叫“蓝鲸”的动物,体型巨大,却能在水中无声地滑行,优雅、从容,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美。
他觉得路渊的手就像蓝鲸。
在深海中游弋,庞大而安静,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可复制的气场。
而他呢?
他大概是一条被养在鱼缸里的金鱼,拼命地撞玻璃,以为自己能游到更远的地方去,但其实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那个逼仄的、透明的牢笼。
蓝衿把琴盖合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他想起路渊说“明天你还来吗”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期待。
他想起自己说“来”的时候,心脏跳得有多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以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有过这种感觉——那种想要靠近、想要被看见、想要在那个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冲动。
也许是因为路渊是第一个认真对待他写的东西的人。
也许是因为路渊说“还可以”的时候,用的是那种不掺杂任何水分的、纯粹的评价。
也许只是因为那只手覆在他手背上的触感。
蓝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别想了,他说,人家就是随手指导了你一下,你至于吗?
但脑子里还是浮现出路渊坐在琴凳上的样子,脊背挺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整个人像一把绷紧了弦的弓。
他闭上眼睛,在那幅画面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第一次发文,一直在构思的小说始终没动笔,也许真正发出来才会更有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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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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