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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
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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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蓝衿每天放学后都去琴房。
有时候路渊已经在了,有时候比他晚到。但不管谁先到,他们都会以一种奇怪的默契共享那间逼仄的三角琴房——路渊练他的巴赫、莫扎特、肖邦,蓝衿坐在角落里写他的乐谱,偶尔在路渊休息的时候弹一下自己写的片段,让路渊指正。
路渊话很少,大多数时候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在弹琴或者指出蓝衿的问题时才会开口。而且他说话的方式非常直接,不留任何情面。但蓝衿并不觉得难受——他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被人认真地、严肃地对待。
“你为什么不走专业路线?”有一天,路渊在翻看蓝衿新写的乐谱时突然问了一句。
蓝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我的演奏水平连音乐学院附中的门槛都够不到。”
“我说的是作曲,”路渊头也没抬,“你的演奏确实不行,但你的作曲有东西。你对和声的敏感度比很多科班生都强,只是缺乏系统训练。”
蓝衿沉默了一会儿。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我没想过,”蓝衿说,“我一直以为……弹不好钢琴,就等于没有音乐天赋。”
路渊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钢琴演奏和作曲是两回事,”路渊说,“你弹不好别人的曲子,不代表你写不出自己的。”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掉进了蓝衿心里某个干涸了很久的角落。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蓝衿在琴房里等路渊,等了四十分钟他都没有来。他给路渊发消息,已读但没有回复。
又过了二十分钟,蓝衿坐不住了。他走出艺术楼,在学校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操场旁边的看台上发现了路渊。
他坐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操场上打球的人发呆。
蓝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没去琴房?”蓝衿问。
路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想弹。”
蓝衿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那种自粘的弹性绷带,缠得很紧,从腕关节一直延伸到手掌根部。
“你的手怎么了?”蓝衿的心提了一下。
“没什么,”路渊把右手缩进校服袖子里,“老毛病。”
蓝衿没有追问。
他们并排坐在看台上,沉默了很久。夕阳从橙色变成了深紫色,天边的云像烧过了的灰烬。
“我跟家里吵了一架,”路渊突然说,“他们不让我继续弹了。”
“为什么?”蓝衿问。
“觉得我弹得不够好,”路渊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们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我却没有拿到他们想要的奖。”
蓝衿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蓝衿问。
“不知道,”路渊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仰头看着天,“也许就不弹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应该不弹,”蓝衿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你的天赋……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钢琴家。如果你不弹了,那这个世界就少了一个……”
他卡壳了,因为他找不到一个足够大的词来形容路渊的才华。他贫瘠的词汇库里只有“厉害”“牛逼”“天才”这种烂大街的词,但这些词放在路渊身上,像把小水枪对准一场森林大火,可笑至极。
路渊转过头看他。这一次,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蓝衿不太确定,但他觉得那像是惊讶。
“你才认识我两周,”路渊说,“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不需要了解你,”蓝衿说,“我听你弹过巴赫。”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路渊看了他很久,久到蓝衿开始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你这个人,”路渊终于开口了,“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自己什么都搞不定,还有闲心管别人。”
蓝衿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他说,“我自己的事都一团糟。”
路渊从看台上站起来,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蓝衿一眼。
“明天琴房见。”
周末的时候,蓝衿在家里的立式钢琴上写了一首短小的钢琴小品。这是他第一次写完一首完整的曲子——不是碎片,不是片段,而是一首有开头、有发展、有结尾的完整的东西。
他拍了张谱子的照片发给路渊,附了一条消息:“新写的,帮我看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琴盖上,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等。路渊不是那种秒回消息的人——事实上,他回消息的速度堪比树懒,有时候隔了一整天才回一个“嗯”字。
但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蓝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翻过手机,打开微信。
路渊发了一段语音。
蓝衿愣了一下。路渊从来不发语音,他们的聊天记录里全是文字,而且路渊的文字风格极其简洁,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
他点开语音。
路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像是刚睡醒——
“你过来。”
蓝衿盯着屏幕,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把语音又听了一遍,还是那两个字:“你过来。”
没有解释,没有地点,没有前因后果。
蓝衿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从椅子上弹起来,套了一件外套就往外跑。
“你去哪儿?”温玉在客厅里问。
“同学家!”蓝衿的声音已经飘到了楼道里。
他跑出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路渊发给他的定位——一个离学校不远的小区,南城有名的“富人区”,全是高档公寓和联排别墅。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蓝衿付了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蓝志林虽然是个酒鬼家暴男,但收入不算低,住的也是南城还不错的小区——但这个小区的气派还是让他有点局促。
他给路渊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过了一会儿,路渊回了一个字:“等。”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一个人影从小区里面走出来。路渊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势有点懒散,像一只没什么精神的黑色大猫。
他走到蓝衿面前,没说废话,直接转身:“跟我来。”
蓝衿跟在他后面,穿过小区的花园和几栋公寓楼,走进一栋联排别墅。路渊用指纹开了门,玄关很暗,鞋柜上放着一把枯萎的鲜花,干透了的花瓣散落在鞋柜面上,没有人收拾。
“鞋不用换,”路渊说,径直走了进去。
蓝衿跟着他穿过走廊,经过客厅——客厅很大,但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和乐谱,茶几上有几个没洗的杯子和一个空了的外卖盒。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角落里的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琴盖打开着,谱架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乐谱。
“你家……”蓝衿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人,”路渊说,“我妈出差了。”
他走到钢琴前面,从谱架上拿起一张纸——蓝衿认出来了,那是他刚发给路渊的谱子,路渊把它打印出来了。
“你写的这首,”路渊说,把谱子放在谱架上,“我弹了一遍。”
他坐到琴凳上,开始弹。
蓝衿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自己的曲子从一架真正的三角钢琴里流淌出来。路渊把每一个音都弹得极其干净。蓝衿写的旋律在他手下变得鲜活起来。
路渊弹完了,转过头看他。
“这首曲子,比你之前写的所有东西都好。”
蓝衿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路渊指出了谱子上的几处问题,然后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蓝衿坐上去,琴凳上还残留着路渊的体温。
他弹完之后,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收回来。他低着头,看着键盘上黑白交错的纹路,突然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想的是你。”
空气凝固了。
蓝衿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是说,”他慌乱地找补,“你之前跟我说,演奏是再现,作曲是创造……我听了之后就想,我应该写一首属于自己的曲子……然后写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你弹的巴赫……”
他越解释越乱,最后干脆闭嘴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路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再弹一遍。”
蓝衿转过头。路渊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帽子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鼻梁和嘴唇。
蓝衿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从头开始弹。这一次,他没有紧张,没有想着技术、指法、手腕的高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只是弹,像在说话一样,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摁进琴键里。
忧郁的、明亮的、回到原点却又不是完全的原点的、在安静中慢慢消逝的。
他弹完的时候,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悬在空中,微微发抖。
身后传来路渊的脚步声。路渊走到他旁边,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来——这一次他们没有保持距离,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路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上了蓝衿放在膝盖上的手。
不是指导,不是示范,不是纠正姿势——只是覆上去,指尖搭着指尖,掌心贴着掌心。
那只手微凉的,干燥的,骨节分明的。
蓝衿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以两倍的速度疯狂地跳动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通过手指传到了路渊的掌心,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在拼命地扑棱翅膀。
路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站起来,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亮,像深冬的湖面上碎裂的冰层下透出来的光。
“你这首曲子,”路渊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尾音里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叫它什么?”
蓝衿想了想。
“没有蓝鲸的海,”他说,“我想叫它《没有蓝鲸的海》。”
路渊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名字。”
那天晚上,蓝衿回到家,发现蓝志林坐在沙发上,难得地没有喝酒。
“今天你妈跟我说了一件事,”蓝志林把电视关了,“她说你们学校转来了一个学生,叫路渊。”
蓝衿的脚步停住了。
“你妈说,那个路渊就是她之前一直给你看的那张CD里的钢琴家,”蓝志林的声音闷闷的,“享誉世界的钢琴天才,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你们学校来了。”
蓝衿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路渊。他妈每周三晚上放的那张CD。“你看看人家,跟你差不多大,已经开独奏会了。”
路渊。
那个名字,那个他妈妈念叨了无数遍的名字——就是他在琴房里坐了半个多月、每天都见面的那个人。
而他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到一起。
“你认识他?”蓝志林问。
蓝衿张了张嘴:“认……认识。”
蓝志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那种笑声让蓝衿后脊背发凉,是一种混杂着得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恶意的笑声。
“那你可得好好跟人家学学,”蓝志林说,“人家可是你妈做梦都想让你成为的那种人。”
蓝衿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路渊的脸、路渊的手、路渊弹巴赫时专注的侧脸、路渊说“也许就不弹了”时平静的声音——所有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旋转。
他想起路渊说“明天你还来吗”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待。他想起自己说“来”的时候,心脏跳得有多快。
那条蓝鲸,就是他妈拿来跟他比较的“天才”。是他永远追不上的人。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蠢货。
他不知道的是,蓝志林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手指攥着遥控器,指节泛白。路渊——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几年了。
蓝志林曾经是路家的入赘女婿。他答应了路家的条件——入赘后改姓路,路渊是路家唯一的孩子。后来他反悔了,想让路茗薇怀孕。路茗薇发现后,果断打掉了孩子,并把他抓去结扎。他气不过,开始夜不归宿,在外喝酒找女人,最后被路渊的外公赶出了家门。
他被剥夺了拥有自己亲生孩子的能力。他后来去做过复通手术,但是几乎没可能再育。他恨路茗薇,恨路渊——那个路茗薇一开始和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那个孩子的存在,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你失败了,你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后来他娶了温玉,养了蓝衿。蓝衿当然不会是他亲生的——他知道,他永远都知道。每次看到蓝衿在练琴,他就会想起路渊,想起那个天才,那个他永远够不到的标杆。
他用那个标杆,狠狠地砸在蓝衿身上。
而蓝衿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在琴房里,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手指修长,弹巴赫的时候像一条蓝鲸。那个人说“明天你还来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他从未听过的温度。
那个人叫路渊。
是他妈拿来跟他比较的“天才”。是蓝志林每次喝酒都要念叨的名字。是他永远追不上的人。
但他还是想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