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高考
六月, ...
-
六月,南城进入了漫长的雨季。
蓝衿坐在考场里,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雨声,噼噼啪啪地打在铁皮雨棚上,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试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笔。
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天。三年前他还在为车尔尼849发愁,两年半前他第一次在琴房里遇见路渊,一年半前他考进了附中,三个月前他通过了艺考。现在,他坐在高考的考场里,为进入南城音乐学院作曲系做最后的冲刺。
他想起路渊说的话:“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韧劲的人。”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开始答题。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时候,蓝衿走出考场,发现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亮晶晶的。他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清冽而潮湿。
他看着校门,神情有些恍惚。今天不仅是高考结束的日子,也是他成年的第一天。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路渊的消息。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乎。一个在乎音乐的人,写出来的东西不会差。一个在乎梦想的人,一定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蓝衿看着屏幕,笑了。三年前路渊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还在为一段简单的钢琴旋律发愁。三年后,路渊又说了同样的话。但这一次,蓝衿相信了。
“路渊,”他打字,“你在哪儿?”
“琴房。”
“我来找你。”
蓝衿把手机塞进口袋,跑下台阶,穿过操场,往音乐学院的方向跑去。雨后的空气很清新,他的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他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什么东西——也许是时间,也许是某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人,也许是他自己。
他跑到音乐学院的时候,浑身是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他推开琴房的门,看见路渊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搭在琴键上,但没有弹。他的右手上已经没有绷带了,只有手腕处留下了一条细细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泛白。
“你怎么跑来的?”路渊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等不及坐公交,”蓝衿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太慢了。”
琴凳很窄,两个人的肩膀紧紧地挨在一起。蓝衿能闻到路渊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气味,混着钢琴木质的香味。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不知道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考得怎么样?”路渊问。
“还行,语文英语应该没问题。其他——”他停顿了一下,“数学我尽力了,会写的写了不会写的也全填上了。写完之后我检查了一遍,觉得该用的东西都用了。剩下小三门也正常发挥吧。”
“你紧张吗?”
“有一点。”
路渊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紧张。你准备了那么久,不会有问题的。”
蓝衿点了点头。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琴键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
“路渊,”蓝衿说,“你的手怎么样了?”
路渊抬起右手,翻转过来,让蓝衿看。那条疤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一个一个地弯曲,再伸直,动作流畅而自然。
“医生说可以正常弹琴了,”路渊说,“但每天不能超过三个小时。那些高强度的曲目——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可能再也弹不了了。”
“那就不弹,”蓝衿说,“弹你能弹的。”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你又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路渊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的话,真的很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
“可能是被生活逼的。”
“我也是被生活逼的。”
“那你被逼成了什么?”
路渊想了想。“被逼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那现在呢?”
路渊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在琴键上轻轻地弹了几个音。那不是任何一首曲子,只是几个随意的音符——C,升F,降B,C。和蓝衿三年前在琴房里弹的那几个音一模一样。
蓝衿愣住了。
“你记得?”他问,声音有点哑。
“当然记得,”路渊说,“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你的原因。”
蓝衿看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地膨胀,像是一个气球被一点一点地吹大,大到他的胸口装不下,大到他的喉咙被堵住,大到他的眼眶开始发烫。
“路渊,”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路渊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因为你是你,”他说,声音很轻,“从第一次在琴房里听到你弹那几个音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路渊转过头看着他。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蓝衿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下垂,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蓝衿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是觉得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琴键上的自言自语,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淹没了他的克制,淹没了所有的“不敢”和“不能”。
“路渊,”他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喜欢你。”
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不是朋友的喜欢,”蓝衿说,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停下来,“是那种——想一直待在你身边,想听你弹琴,想给你写曲子,想在你手疼的时候帮你揉手腕,想在你失眠的时候陪着你。是那种看不到你的时候会想你,看到你的时候会心跳加速,你碰我的时候我会觉得耳朵发烫的那种喜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知道这很奇怪,我知道我们都是男生,我知道这可能不对……但我控制不了。从琴房里你第一次指导我的时候,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耳朵红得发烫,整张脸都在烧,但他没有低下头,而是看着路渊的眼睛,等着他的回应。
路渊看着他,眼眶红了。那双一向冷淡的、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水光,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蓝衿,”路渊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
“我知道,”蓝衿说,“我怕很多东西。我怕你不喜欢我,怕你觉得我恶心,怕你以后再也不理我了。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说,我会后悔一辈子。”
路渊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带着抽泣的哭。他的肩膀在颤抖,他的呼吸又急又浅,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蓝衿慌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路渊这个样子——那个永远冷淡的、克制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路渊,此刻像一个被拆掉了所有盔甲的人,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脆弱得让他心疼。
“路渊,你别哭,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当没听到,我不会——”
“蓝衿,”路渊打断了他,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但他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那是一个蓝衿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不是苦涩的、自嘲的扯嘴角,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让他的整张脸都亮起来的微笑,“你怎么这么傻。”
蓝衿愣住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天去琴房?”路渊说,眼泪还在流,但他的笑容也在,“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补课?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家里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我也喜欢你。从你在天台上问我‘你缺一个可以不用弹琴的地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弹琴也可以的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不需要证明什么,只需要做自己的人。”
蓝衿看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声音又哑又闷。
“因为我比你大两岁,”路渊说,“我总觉得我应该更成熟一点,不应该让你来承担这些。我怕我的感情会让你觉得有压力,我怕——”
“你也怕?”
“我当然怕,”路渊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眼泪和笑容一起挂在脸上,“我也是人。”
蓝衿看着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路渊,”他说,“你知道吗,我们两个真的太蠢了。互相喜欢,却谁都不敢说。”
“嗯,”路渊说,“是很蠢。”
他们看着彼此,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蓝衿伸出手,握住了路渊的手。那只手微凉的,干燥的,骨节分明的。那条疤痕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凸起,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路渊的脉搏——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跳动。
路渊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就这样坐在琴凳上,手握着手,肩膀挨着肩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琴键上移到谱架上,又移到两个人的膝盖上。琴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
“路渊,”蓝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路渊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好。”
“路渊,今天是我生日。”
“嗯,我知道。我已经跟你说过生日快乐了。”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