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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头浪
二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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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三年,春
路渊回到南城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三月的南城,樱花开了。附中校园里的几棵樱花树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铺满了整条小路。蓝衿站在樱花树下,看着校门口的方向,等着路渊。
他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穿得这么好——路渊又不是没见他穿过旧衣服。但他还是穿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校门口。车门开了,路渊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一个钢琴家,倒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他的右手上还缠着绷带,但比以前薄了很多,只缠了手腕和掌根的一小段。他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微微遮住了额头,脸色也比在北京的时候好了一些,不再那么苍白了。
蓝衿站在樱花树下,看着他走过来。
路渊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瘦了,”路渊说。
“你也变了,”蓝衿说,“头发长了。”
路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他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柔和了很多。
他们沿着樱花小路慢慢地走着。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
“你的手怎么样了?”蓝衿问。
“好多了,”路渊说,抬起右手,翻转过来,让蓝衿看。手腕上的绷带下面,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疤痕,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医生说再练几个月就可以正常弹琴了。”
“太好了,”蓝衿说。
“但可能弹不了那些高难度的曲子了,”路渊说,声音很平静,“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那些需要很大力气的曲子,可能再也弹不了了。”
蓝衿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弹,”他说,“弹你能弹的。巴赫。莫扎特。你自己的曲子。”
路渊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总是这么说。”
“说什么?”
“‘那就不弹’。好像弹不了那些曲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本来就没那么大不了,”蓝衿说,“你又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路渊没有回答。他们走到附中后面的小花园,在长椅上坐下来。花园里的花还没有开,只有几棵冬青和几株刚冒头的迎春花,嫩黄色的,小小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蓝衿,”路渊说,声音很低。
“嗯?”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蓝衿转过头看他。路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迎春花上,表情很平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什么事?”
路渊沉默了很久。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冬青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妈姓路吗?”
“记得。”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姓路吗?”
蓝衿摇了摇头。
“其实我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谁。”
蓝衿点了点头,不知道路渊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但我妈曾经给我找过一个父亲,”路渊说,声音越来越低,“她以前嫁过一个男人,姓蓝。那个男人……在我三岁的时候就离开了”
他停住了。
蓝衿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姓蓝?
“那个男人,”路渊说,声音在发抖,“在你妈嫁给他之前,他是我的继父。”
蓝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继父蓝志林,”路渊说,终于转过头看着蓝衿的眼睛,“是我妈的前夫。”
风停了。
花瓣也不飘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蓝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擂。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蓝志林以前入赘到我们家,”路渊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蓝衿的胸口上,“他娶了我妈,但是他们好像一直没有孩子。后来……后来我妈发现他在外面有女人,就跟他离婚了,把他赶出了家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后来,他娶了你妈。”
蓝衿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台机器在轰鸣。他想起了很多事情——蓝志林每次喝醉了酒,嘴里嘟囔的那个名字,不是“路渊”,而是“路茗薇”。路茗薇。他想起蓝志林说“路渊”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混杂着酒气、得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恶意的东西。他想起路渊第一次出现在琴房里的时候,那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原来那不是熟悉感。那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根连接着蓝志林和路茗薇的、沾满了仇恨的线。而那根线的另一端,缠着他和路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蓝衿问,声音很低。
“转学之前,”路渊说,“我查过这所学校的情况,看到了你的名字。蓝衿。我知道蓝志林在南城,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就是他的继子。”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在琴房里,你说了你继父的名字。那一刻,我知道了。”
蓝衿转过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路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觉得我在骗你。会觉得我接近你是有什么目的。会觉得——”
“你觉得我会这样想?”
“我不知道。但我不敢赌。”
蓝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沾了一点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踩到的。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一千条线缠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路渊,”他说,“你知道蓝志林以前是你妈的丈夫。你知道他是我继父。你知道这些,然后你……你选择跟我做朋友?”
“是。”
“你不恨他?”
路渊摇了摇头。
“他跟我妈的事,是他们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但他是——”
“他是你继父,”路渊说,“不是你。你是蓝衿。你是那个在琴房里写曲子的人。你是那个说‘我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想的是你’的人。你是那个说‘不管你的手能不能好,你都是路渊’的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不会因为蓝志林恨你。我也不会因为你恨我妈。他们的事,是他们的。我们的事,是我们的。”
蓝衿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愤怒?因为被欺骗?因为震惊?还是因为——因为路渊说的那些话,那些“你是蓝衿”“我们的事,是我们的”——因为这些话,让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松开。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声音又哑又闷。
“因为我不敢,”路渊说,“我怕你知道了之后,就不理我了。”
蓝衿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路渊,”他说,“你知道吗,你真的好蠢。”
“我知道。”
“你瞒了我三年。三年!”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有多——”他停住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多什么?多喜欢他?多依赖他?多害怕失去他?
“多什么?”路渊问。
蓝衿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路渊的手。那只手微凉的,干燥的,骨节分明的。绷带下面的疤痕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凸起,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路渊,”他说,“以后不要再瞒我了。什么事都不要瞒我。你手疼要告诉我,你害怕要告诉我,你家里的事也要告诉我。不管多难开口,都要告诉我。”
路渊看着他,眼眶红了。
“好,”他说。
“你发誓。”
“我发誓。”
他们坐在长椅上,手握着手,肩膀挨着肩膀。樱花的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蓝衿靠在路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路渊的心跳,通过肩膀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有力。
“路渊,”他说,声音闷在路渊的肩膀里。
“嗯?”
“你知道吗,我刚才差点就不理你了。”
路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真的?”他的声音有点紧。
“假的,”蓝衿说,“我做不到。”
路渊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湖面上。
“蓝衿,”他说,“你知道吗,你真的很不会骗人。”
“我知道。”
“但你说‘我做不到’的时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话。”
蓝衿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路渊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像深冬的湖面上碎裂的冰层下透出来的光。
“路渊,”蓝衿说,“我们以后不要再有秘密了。”
“好。”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好。”
“不管有多难开口,都要告诉我。”
“好。”
蓝衿看着他,笑了。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路渊想了想。
“会。”
“说什么?”
“蓝衿。”
“嗯?”
“谢谢你没有不理我。”
蓝衿的眼眶又热了。他伸出手,在路渊的肩膀上轻轻地捶了一下。
“你又说谢谢。”
“我忍不住。”
他们看着彼此,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蓝衿发现自己的手还握着路渊的手,而且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路渊的脉搏——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跳动。
他没有松开。
路渊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坐在长椅上,手握着手,肩膀挨着肩膀。樱花的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他们的周围,铺了薄薄的一层粉白色。
蓝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路渊,你刚才说,蓝志林以前入赘到你们家。”
“嗯。”
“你妈跟他离婚之后,他娶了我妈。”
“嗯。”
“那你妈知道蓝志林现在——”
“知道,”路渊说,“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你,知道你妈,知道你在附中上学。”
蓝衿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知道我?那她上次见了我——”
“嗯。”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路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不要因为大人的事,伤害他。’”
蓝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妈……她真的这么说?”
“嗯。”
蓝衿低下头,把脸埋在路渊的肩膀里。
“路渊,”他闷闷地说,“你妈比你酷多了。”
路渊笑了。
“我知道。”
“我也比你酷。”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嗯。我知道。”
蓝衿打了他一下,不重。路渊假装很疼地缩了一下肩膀。
然后他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蓝衿发现自己的脸还埋在路渊的肩膀里,而且没有要抬起来的意思。路渊的肩膀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气味,混着春天的花香和一点点绷带下面药膏的味道。
他不想离开。
“路渊,”他说,声音闷在他的肩膀里。
“嗯?”
“你刚才说的那件事——蓝志林是你妈的前夫——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没有别的秘密了?”
路渊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蓝衿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路渊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
“真的没有?”蓝衿又问了一遍。
“真的。”
蓝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我相信你。”
他不知道的是,路渊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他。
路渊喜欢他。
不是朋友的喜欢,不是兄弟的喜欢,不是那种“你是唯一理解我的人”的喜欢。而是那种——想一直待在他身边,想听他写的每一首曲子,想在他手疼的时候帮他揉手腕,想在他失眠的时候陪着他。是那种看不到他的时候会想他,看到他的时候会心跳加速,他哭的时候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的那种喜欢。
路渊没有说。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能。
蓝衿才十七岁。他十九岁。他们都是男生。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不知道这算不算对,不知道这算不算——算不算那种可以告诉别人的喜欢。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蓝衿的消息提示,他的心跳会加速。每次听到蓝衿的声音,他的耳朵会发烫。每次蓝衿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他的整个人都会僵住,像被电击了一样。
但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蓝衿还在备战高考。他的手还在康复。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感情变成蓝衿的负担。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变成每一次“明天见”,变成每一句“你写的东西很好”,变成每一个“我陪你”。他不知道蓝衿能不能听懂。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他只能这样了。
他们坐在长椅上,手握着手,肩膀挨着肩膀。阳光从樱花的缝隙里照下来,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蓝衿,”路渊说。
“嗯?”
“你以后写的每一首曲子,都要给我弹。”
“好。”
“不管好不好听,都要给我弹。”
“好。”
“不许给别人先弹。”
蓝衿看着他,笑了。
“路渊,你在吃醋吗?”
路渊的耳朵尖红了。
“没有,”他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错过。”
蓝衿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尖,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比任何一首曲子都好看。
“不会的,”他说,“你不会错过的。”
路渊看着他,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