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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汐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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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一周,南城下了整整七天的雨。
蓝衿坐在琴房里,把《没有蓝鲸的海》的第三版修改稿从头到尾弹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首曲子他已经改了十几遍,从最初那个青涩的、带着明显技术缺陷的版本,到现在这个结构完整、和声流畅、情绪层层递进的作品,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月的打磨。
路渊坐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谱子上标注了几个地方,然后把谱子递给他。
“这里,六十三小节到六十八小节,低音线条可以再清晰一点,”路渊说,铅笔在谱面上点了点,“你现在的写法,低音和中声部有点混在一起了。把低音的时值拉长一点,让它在和声转换的时候持续住,会更有空间感。”
蓝衿接过谱子,看了看路渊标注的地方。那些铅笔字迹很小,但每一个标记都很清晰——哪个和弦可以换一种转位,哪个声部的走向可以更流畅,哪个地方的力度记号需要调整。路渊的批注风格和他弹琴的风格一样,精准、克制、没有一句废话。
“你这些意见,”蓝衿抬头看他,“够我写一篇论文了。”
“你要是想走作曲专业,这些东西迟早要学,”路渊把铅笔别在耳朵上,那个动作很随意,但不知道为什么,蓝衿觉得他做出来特别好看,“早点接触没坏处。”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和声学的?”
“十二岁,”路渊说,“我那时候的老师觉得,一个钢琴家不能只会弹琴,还得懂音乐是怎么构成的。他逼着我学和声学、对位法、曲式学,学了大半年,差点没把我逼疯。”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自己写东西了,”路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他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柔和了很多,“写得特别烂,但那个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现在写的东西很烂,但你知道它烂在哪里,这就是你和那些只会弹琴的人的区别。’”
蓝衿沉默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几遍。
“你那个老师,”他说,“一定很好。”
“嗯,”路渊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蓝衿注意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只缠过绷带的手。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蓝衿一直在偷偷看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蓝衿没有问。他知道路渊的手伤不是一件可以随便提起的事,就像他从来不会主动提起蓝志林的酒瓶和拳头。
有些东西,是需要等对方自己开口的。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蓝衿收到了路渊发来的一个定位。
不是学校,不是路渊家,而是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南城大剧院。
“今天下午三点,有人在这里弹琴,”路渊的消息说,“你来。”
蓝衿看着屏幕,有点摸不着头脑。南城大剧院是这座城市最专业的音乐演出场所,平时都是正规的音乐会,票价不便宜,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
他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是什么正式的音乐会。
是南城大剧院小音乐厅的一场“公开大师课”——一个音乐学院教授在这里给学生上课,允许旁听。路渊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旁边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蓝衿小声问。
“我认识那个教授,”路渊说,目光落在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上,“以前跟他上过课。”
舞台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男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跑动,弹的是李斯特的《钟》。那个技巧确实很惊人,八度跳跃干净利落,震音均匀细密,高音区的音色像一串银铃在风中摇动。
“弹得真好,”蓝衿小声说,“比你呢?”
路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听他的踏板。”
蓝衿竖起耳朵听了听。那个男生的踏板用得很多,几乎是每一拍都踩,声音混在一起,虽然技巧华丽,但和声的层次感被踏板糊成了一片。
“踏板用太多了,”蓝衿说。
“嗯,”路渊点了点头,“他的老师是俄罗斯学派出身,强调音色的厚度和共鸣,但他自己的控制力不够,踏板踩得太深,和声就混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审美问题。”
大师课上,教授指出了同样的问题。那个男生坐在琴凳上,听教授讲解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蓝衿注意到他的肩膀一直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反驳什么。
“你以前上大师课的时候,”蓝衿问路渊,“紧张吗?”
“不紧张,”路渊说,“但我会失眠。每次大师课之前的那天晚上,我都在脑子里把曲子过一遍又一遍,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能睡着。”
蓝衿看了他一眼。路渊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蓝衿已经学会了从他平淡的语气里读出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在异国的酒店房间里,躺在陌生的床上,脑子里全是音符,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被子攥出了褶皱。
“你现在还失眠吗?”蓝衿问。
路渊沉默了一会儿。
“偶尔,”他说,“但比以前好了。”
他没有说为什么好了。蓝衿也没有问,但他注意到路渊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大师课结束后,他们从剧院出来,外面的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空气里有一股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清冽而潮湿。
“去吃点什么?”路渊问。
这是路渊第一次主动提出一起吃饭。以前他们的交集只限于琴房和学校,从来没有延伸到“外面”的世界。蓝衿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便宜,味道还行。”
他们穿过两条巷子,走进一家门面很小的面馆。店里只有六张桌子,墙上的菜单是用马克笔手写的,有些字已经被油烟熏得模糊了。蓝衿点了一碗牛肉面,路渊点了一碗素面。
“你吃素?”蓝衿问。
“不是,”路渊说,“只是不太饿。”
面端上来的时候,蓝衿注意到路渊吃面的方式很奇怪——他用左手拿筷子,右手放在膝盖上,始终没有抬起来。
“你的手又疼了?”蓝衿放下筷子。
“没有,”路渊说,“只是有点酸。弹完琴之后会这样,正常的。”
“路渊,”蓝衿看着他,“你的手……到底是什么问题?”
路渊沉默了很久。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后厨炒菜的声音和墙上老式空调嗡嗡的运转声。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路渊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肌腱炎,”路渊说,“慢性。从十四岁开始就有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病历报告。
“一开始只是手腕有点疼,没当回事。后来疼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弹到一半,手指突然就使不上力了。去看医生,医生说需要休息,至少三个月不能碰琴。”
“然后呢?”
“然后我妈说,‘三个月不弹,你的技术就废了’。她给我找了个理疗师,每天做康复训练,同时继续练琴。理疗师说可以练,但要控制强度。我控制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红,是长期高强度练习留下的痕迹。
“后来就变成了慢性的,”路渊说,“不会好,但也不会更坏。只要不超负荷,就能正常弹。但如果连续练太久,或者弹太激烈的曲子,就会疼。”
“那你为什么还——”蓝衿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路渊不是普通人。他是“享誉世界的钢琴天才”,是那张CD封面上的背影,是他妈每周三晚上都要拿出来膜拜的偶像。一个这样的人,不可能因为手疼就不弹了。他的手不属于他自己——它属于那些期待他演奏的人,属于那些在他身上投了钱和希望的人,属于那个“天才”的名号。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路渊说,嘴角扯了一下,“最可笑的是,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弹琴。”
蓝衿愣住了。
“我喜欢的是音乐本身,”路渊说,“不是演奏。我小时候第一次摸到钢琴的时候,觉得这个东西太神奇了——按下一个键,就会发出一个声音,不同的键组合在一起,就会变成不同的情绪。我喜欢的是那个过程,是把心里的东西变成声音的过程。”
他抬起头,看着蓝衿。
“但我走错了路。我太早被人发现‘有天赋’了。然后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要比赛,你要拿奖,你要开独奏会,你要成为最年轻的那个。没有人问过我,你到底想不想弹这些曲子。”
面馆的空调发出咔嗒一声响,温度调得太低了,冷风直吹蓝衿的后脖颈。
“那你为什么不停下来?”蓝衿问,声音很轻。
路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蓝衿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极其清醒的、残忍的诚实。
“因为我不知道如果不弹琴,我还能做什么,”路渊说,“我从五岁开始,每天练琴六到八个小时。我没有童年,没有朋友,没有兴趣爱好。我的人生就是一架钢琴。如果我不弹了,我还是谁?”
蓝衿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搭在琴键上,怎么也弹不好一首简单的曲子时的那种挫败感。那种挫败感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但现在,听着路渊说这些话,他突然意识到——路渊的挫败感比他更深,更重,更无解。
因为蓝衿至少还有“我不喜欢弹琴,但我喜欢写曲子”这个选项。而路渊呢?路渊连这个选项都没有。他的“天赋”把他锁在了一条单行道上,往前是深渊,往后是悬崖,他只能在这条窄窄的路上一直走,走到手彻底废掉的那一天,或者走到所有人都满意的那一天。
“你知道吗,”蓝衿说,声音有点哑,“我一直觉得你是那种……什么都有了的人。天赋、技术、名气、未来。你什么都不缺。”
路渊看着他,没有反驳。
“但现在我明白了,”蓝衿说,“你缺的东西,比我还多。”
路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缺一个可以不用弹琴的地方,”蓝衿说,“你缺一个不用当天才的时候。”
面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后厨的炒菜声停了,大概是厨师在休息。空调的嗡嗡声也停了,大概是到了设定温度自动关机。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两碗快凉了的面。
路渊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这面确实还行,”他说,声音有点含混,像是嘴里塞了东西。
蓝衿看着他把一口面艰难地咽下去,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辣,这家的面不辣。是因为别的什么。
蓝衿没有戳穿他,也低下头吃自己的面。
面条已经坨了,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