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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缝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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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蓝衿没有去琴房。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他的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路渊发来的消息:“你今天来吗?”“你在干嘛?”“看到了回一下。”
蓝衿看了每一条消息,但没有回复。
第五天,路渊直接找到了他的教室。
蓝衿正在收拾书包,一抬头就看见路渊站在教室后门口,靠在门框上。
“你躲我。”路渊说。
蓝衿低下头,把课本塞进书包里。“没有,”他说,“最近作业多。”
“蓝衿。”路渊叫了他的全名。蓝衿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你跟我出来一下。”路渊说,转身走了。
路渊把他带到了艺术楼的天台。天台上没有人,风很大。
“你到底怎么了?”路渊问。
蓝衿站在天台门口,没有走过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的泥。
“我知道你是谁了,”蓝衿说,声音很闷,“路渊。路渊。就是我妈每周三晚上放的那张CD里的那个人。就是蓝志林——我继父——每次喝酒都要拿来跟我比较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路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你知道我在练琴,你知道我弹得有多差,你知道我妈逼我学钢琴是因为……是因为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路渊的表情变了。
那种冷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面具出现了裂缝。他的嘴唇抿紧了,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蓝衿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绝对不是无所谓。
“我没有不告诉你,”路渊说,“你从来没有问过。”
“这种事情需要我问吗?”蓝衿的声音提高了,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发过火——他太习惯忍耐了,太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太习惯在蓝志林的酒瓶和拳头面前低下头。
但这一次,他不想低头。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回家面对的是什么?”蓝衿说,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每次蓝志林喝完酒拿你跟我比较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我坐在那架破钢琴前面,手指怎么都不听使唤,脑子里全是你的名字的时候,我有多——”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在说——他恨路渊吗?不,他不恨。他在嫉妒路渊吗?也不完全是。他在……他在害怕。他害怕自己在路渊面前永远是一个“不够好”的人,一个永远追不上他的人,一个只配坐在琴房角落里看他弹琴的人。
而他更害怕的是——他明明知道这些,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路渊,想听他的琴声,想让他看自己写的曲子,想让那只微凉的手再次覆上自己的手背。
路渊沉默了很久。
风在天台上呼呼地吹,把蓝衿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没关系”都被风刮走了,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狼狈的、不知所措的自己。
然后路渊走过来了。
他走到蓝衿面前,很近,近到蓝衿能看见他眼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下垂,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微微俯下身,认真的看着蓝衿的眼睛。
“不是因为那架钢琴,”路渊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自嘲的笑,“是因为你。”
风停了。
或者说,蓝衿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风声、操场上踢球的声音、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路渊的那句话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
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
“我第一次在琴房见到你的时候,”路渊说,目光移开了,看向远处的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深红色,像一场无声的大火,“你在弹那几个音。C,升F,降B。你弹得很难听,真的很难听。但那个和声走向……很奇怪,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组合。它不是任何一首曲子的片段,它是你自己摸出来的。”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蓝衿。
“你的手型一塌糊涂,触键方式全是错的,节奏感也一般,”路渊说,语气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融化,“但你耳朵里听到的东西,是别人教不出来的。”
蓝衿的眼眶热了。
“所以你说‘还可以’的时候,”蓝衿的声音哑了,“是真的觉得还可以?”
“不是,”路渊说,“是觉得很好。”
蓝衿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不是那种爱哭的人——被蓝志林打的时候没哭过,被逼着练琴练到手指起泡的时候没哭过,被妈妈用路渊的CD反复碾压的时候也没哭过。但此刻,站在天台上,被风吹着,被路渊看着,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想把眼泪擦掉,但越擦越多。
“你别看我,”他闷声说,“我没事。”
路渊没有听他的话。他伸出手,不是覆上手背,而是直接捧住了蓝衿的脸。
那只手微凉的,干燥的,指节分明的。掌心的温度透过蓝衿发烫的脸颊传进来,像一滴冰水滴进了一杯热水里,激起了无数细小的涟漪。
路渊用拇指擦掉了蓝衿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写的曲子,”路渊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是我这几年听过的最真诚的音乐。”
蓝衿抬起眼睛看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在路渊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狼狈的、满脸泪痕的、眼睛红红的自己。
“你不应该放弃作曲,”路渊说,“你应该继续写。写更多的曲子。写你自己的音乐。”
“然后呢?”蓝衿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然后,”路渊说,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蓝衿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苦涩的、自嘲的扯嘴角,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让他的整张脸都亮起来的微笑,“然后我来弹你写的曲子。”
蓝衿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也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你会弹我写的所有曲子吗?”蓝衿问。
“嗯。”
“就算我写得不好?”
“你不会写得不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乎,”路渊说,“一个在乎音乐的人,写出来的东西不会差。”
天台上又起风了,但这一次风是暖的,带着九月末南城特有的、潮湿的、甜腻的气息。远处的天空从深红色变成了紫色,紫色又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微弱地闪烁着。
他们并排站在天台的栏杆前,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蓝衿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躲了你五天,”蓝衿说,“因为我在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对你说了那些话……因为我——”
“蓝衿,”路渊打断了他,“你不用道歉。”
“为什么?”
路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蓝衿的心脏彻底停跳的话。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弹琴还有意义的人。”
天台上又起风了。远处的天空从深红色变成了紫色,紫色变成了深蓝色。
“路渊,”蓝衿说,“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路渊的手紧了紧。
“蓝衿,”他说,“有件事我以后再告诉你。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因为,我还不知道怎么开口。
蓝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蓝衿回到家的时候,蓝志林不在。温玉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蓝衿进门,按了暂停。
“你过来,”温玉说,“我有话跟你说。”
蓝衿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温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柔。
“我听你们老师说,你最近在写曲子,”温玉说,“不是弹别人的,是自己写的。”
蓝衿点了点头。
“能让我听听吗?”
蓝衿愣了一下。温玉从来没有主动要求听过他弹琴。每次都是逼着他练,逼着他弹给亲戚朋友看,逼着他在各种场合“展示才艺”。她从来没有说过“我想听你弹琴”。
“你……你想听?”蓝衿不确定地问。
“嗯,”温玉说,“你爸——你亲爸——以前也写曲子。”
蓝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亲生父亲。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的男人。温玉很少提起他,每次提到都是一带而过,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翻篇了的、不值得多费口舌的过去。
“你爸是个音乐老师,”温玉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已经模糊了的记忆,“在一所小学里教音乐。他也会写曲子,写一些简单的、给孩子们唱的儿歌。写得不怎么样,但他写的时候很开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
“他走的时候,你才三岁。我带着你,一个人……很苦。后来认识了蓝志林,他有钱,愿意养我们母子,我就嫁了。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有钱就行了,别的都可以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他对你不好,我知道他喝了酒会动手,我知道他拿你跟别人家的孩子比较让你很难受。但我……我没办法。我没有能力一个人养活你。”
蓝衿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校服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温玉说,抬起头看着蓝衿,眼眶红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逼你学钢琴,不是因为我想跟谁攀比。是因为……因为我觉得你跟你爸一样,你有音乐的东西在身体里面。我怕你不学,那个东西就没了。”
蓝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觉得今天的自己特别没用,在天台上哭了一场,回到家又哭了一场。但他控制不住——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他以为已经死掉了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理智。
“妈,”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走作曲专业。”
温玉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她笑了——那种笑容蓝衿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不是勉强的、苦涩的、为了维持体面而挤出来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骄傲的笑。
“好,”温玉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那天晚上,蓝衿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给路渊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考音乐学院作曲系。”
路渊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三个字,但蓝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陪你。”
蓝衿把手机捂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
像一首曲子。
一首刚刚开始的、还不知道会走向哪里的、但已经有了第一个音符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