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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暴前夜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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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路渊的母亲回来了。
蓝衿没有见过路渊的母亲,但从路渊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中,他能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一个强势的、精明的、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的女人。她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控制狂,而是一种更可怕的类型——她永远是对的,永远在为你好,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路渊给他发消息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冷淡:“我妈想见你。”
蓝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为什么?”
“我跟她说我不想参加维也纳的比赛,她问为什么,我说我想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她就问,最近是不是有谁影响了我的决定。”
蓝衿的心沉了一下。
“她查了你的手机?”
“没有,”路渊说,“她猜的。她说我最近的状态不对,说我在‘走下坡路’,说一定是有人在拖我的后腿。”
蓝衿盯着屏幕,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慢慢地烧起来。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委屈和无奈混在一起的情绪。
“她想见你,”路渊说,“这周六,在我家。你可以不来。”
蓝衿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我去。”
周六下午,蓝衿站在路渊家的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用水抿了抿,看起来比平时规矩了不少。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闯入了错误场合的人——这个小区里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比他有钱,比他体面,比他更像一个“正常人”。
路渊在门口等他,表情比平时更紧绷。
“你不用紧张,”路渊说,“她不会吃了你。”
“我不紧张,”蓝衿说,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路渊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客厅里,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
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黑色针织衫,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头发盘成一个低髻,露出线条优美的额头和颧骨。她的五官和路渊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路渊是冷的,她是锐利的。她的眼神像一把手术刀,能精准地切开所有的伪装,直接看到最底下的东西。
“你就是蓝衿?”她问,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像是在进行一场商务会谈。
“阿姨好,”蓝衿说,“我是蓝衿。”
“坐吧。”
蓝衿在沙发上坐下来,路渊坐在他旁边。路渊的母亲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形。
“路渊跟我说,你在学作曲,”她说,目光在蓝衿身上扫了一遍,“学了多久?”
“一年多,”蓝衿说,“主要是自学。”
“自学?”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学的东西可能会有很多偏差?”
“有想过,”蓝衿说,“所以我想考音乐学院,接受系统的训练。”
“考音乐学院?”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有把握吗?”
“没有,”蓝衿说,“但我会努力。”
她看了蓝衿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路渊。
“路渊,”她说,“你告诉我,你不想参加维也纳的比赛,是因为你想休息。但你现在每天还是去琴房,还是练琴,只是不练比赛的曲目了。这不叫休息,这叫逃避。”
路渊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
“我没有逃避,”他说,“我只是不想为了比赛而弹琴。”
“那你想为什么而弹琴?”
“为了音乐本身。”
路渊的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蓝衿觉得它比任何一句责骂都更锋利。
“音乐本身,”她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句话有多奢侈吗?你知道有多少人连碰钢琴的机会都没有吗?你知道我为了你的钢琴花了多少钱、牺牲了多少吗?”
“我知道,”路渊说,“但这不是我——”
“你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克制的语调,“你觉得你不想弹就不弹了?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蓝衿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出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阿姨,”蓝衿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我能说两句吗?”
路渊的母亲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你算什么东西”的意味,但她没有阻止。
“路渊的手有慢性肌腱炎,”蓝衿说,“如果继续高强度训练,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不是我说的,是医生说的。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就被诊断出来了。”
路渊的母亲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他的伤,”她说,“我带他看过很多医生。每一个医生都说,只要控制训练强度,配合康复治疗,就可以继续弹。”
“但问题是,”蓝衿说,“他控制不了。”
他感觉到路渊在旁边微微僵了一下。
“路渊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蓝衿说,“你让他弹琴,他就会拼命地弹,弹到手指动不了为止。这不是‘控制强度’能解决的问题。这不是身体的问题,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路渊。
路渊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但他的手——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了。
“是心理的问题,”蓝衿说,“他太害怕让你失望了。所以他宁可把自己的手练废,也不愿意停下来。”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路渊的母亲坐在沙发上,表情依然平静,但蓝衿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觉得这是你的责任?”她问蓝衿,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没有说这是我的责任,”蓝衿说,“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那你觉得是我的责任?”
“我没有——”
“你觉得是我逼他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你觉得我不爱我的儿子?你觉得我让他弹琴是为了我自己?”
“妈,”路渊抬起头,声音很轻,“没有人这么说。”
“那你告诉我,”她看着路渊,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想怎么样?你想不弹琴了?你想放弃这么多年的一切?你想告诉我,我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路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蓝衿坐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子,突然觉得胸口很疼。
他能看见两个人在互相伤害——不是故意的,而是因为他们太在乎彼此了。路渊的母亲把自己所有的价值都寄托在了儿子的成功上,而路渊把自己所有的价值都寄托在了满足母亲的期望上。他们像两条被绑在一起的船,在风暴中互相拉扯,谁都无法靠岸。
“阿姨,”蓝衿说,声音放得很低很柔,“路渊没有说他想放弃钢琴。他只是想换一种方式。”
路渊的母亲转过头看他。
“他想弹自己喜欢的曲子,想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音乐,而不是为了比赛、为了评委、为了名次去弹,”蓝衿说,“他还是会弹琴,只是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路渊的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鸟叫声,大概是小区花园里的麻雀。远处有割草机的声音,嗡嗡的,带着一股青草被切断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路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了一些,“你想清楚了?”
路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想清楚了,”他说,“我不去维也纳。我想留在国内,考音乐学院。不是以演奏专业,是以——”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蓝衿。
“以音乐学专业,”他说,“我想研究音乐本身,而不是把它当成一种竞技运动。”
路渊的母亲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站起来,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不是摔门,不是用力地关上——只是轻轻地、安静地关上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难受。
路渊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蓝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还好吗?”蓝衿问。
路渊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紧了蓝衿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蓝衿觉得自己的指骨在嘎吱作响。
但他没有抽开。
那天晚上,蓝衿回到家,发现家门口停着一辆他没见过的车——一辆黑色的奔驰SUV,擦得锃亮,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推开门,客厅里的灯亮着。
蓝志林坐在沙发上,没有喝酒——这很难得。他的面前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或者高级职业经理人。
“回来了?”蓝志林说,语气比平时平和得多,“过来坐。”
蓝衿走过去,在那个男人对面坐下来。
“这是你温叔叔,”蓝志林说,“你妈的远房表弟。”
温叔叔?蓝衿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妈有什么远房表弟。
“你好,”温叔叔笑了笑,伸出手,“你就是蓝衿?你妈经常提起你。”
蓝衿跟他握了握手,手很大,掌心干燥,握手的方式是那种典型的商务握法——有力、短暂、专业。
“温叔叔是做音乐的,”蓝志林说,“他在北京开了一家音乐制作公司。”
蓝衿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我听你妈说,你在学作曲,”温叔叔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作品?”
蓝衿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是《没有蓝鲸的海》的打印稿——他之前发给温玉的版本。
“你妈给我看的,”温叔叔说,“我看了之后,觉得很有意思。虽然技术上还有一些不成熟的地方,但你的音乐语言很有特点,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很真诚的东西在里面。这在现在的年轻作曲家里很少见。”
蓝衿攥着文件夹,手指微微发抖。
“我在北京有一家工作室,”温叔叔说,“每年都会招收几个年轻的作曲家做助理,给他们提供专业的培训和实战机会。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
蓝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北京。音乐制作公司。专业的培训。
这是他一直想要的机会。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蓝衿张了张嘴,“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温叔叔笑了笑,站起来,“这是我的名片,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他走了之后,客厅里只剩下蓝衿和蓝志林。
蓝志林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灰白色的烟圈。
“你妈为了你这个事,求了她表弟很久,”蓝志林说,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你知道你妈的脾气,她从来不求人。但为了你,她什么都愿意做。”
蓝衿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名片是白色的,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你应该去,”蓝志林说,“这是一个好机会。比你窝在这破地方写那些没用的曲子强多了。”
蓝衿抬起头,看着蓝志林。
“你说我的曲子没用?”他问,声音很平。
蓝志林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蓝衿会反问。在他的印象里,蓝衿从来不会反驳他,从来不会顶嘴,从来只会低着头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没说没用,”蓝志林说,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我的意思是,你需要更实际的东西。你不是路渊,你没有他的天赋,你不能靠写曲子吃饭。你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出路。”
你不是路渊。
你没有他的天赋。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蓝衿最柔软的地方。
“你说得对,”蓝衿站起来,声音很平静,“我不是路渊。我是蓝衿。我不是什么天才,我也没有那么好的技术。但我会写曲子。我写的曲子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不好,但至少它们是真实的。”
蓝志林瞪着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没有注意到。
“你——”
“我会考虑这个机会,”蓝衿说,“但不是因为你说我的曲子没用。是因为我想变得更好。”
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正面顶撞蓝志林。不是沉默,不是逃避,不是低着头说“我会继续努力的”——而是直接地、正面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北京。
如果他去了北京,那路渊怎么办?
他打开手机,翻到和路渊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今天晚上发的,路渊发了一张图片——他的右手,绷带拆掉了,手腕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勒过。
图片下面是一行字:“医生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可能要做手术。”
蓝衿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拨了路渊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路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
“路渊,”蓝衿说,“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蓝衿深吸了一口气。
“有一个去北京的机会,一个音乐制作公司,说可以让我去做助理,接受专业培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蓝衿以为路渊挂了。
“你应该去。”路渊说,声音很平。
“你——”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路渊说,“你一直在自学,你需要专业的指导。如果你去了北京,你能学到更多的东西,进步得更快。”
“那你呢?”
路渊又沉默了。
“我会留在这里,”路渊说,“考音乐学院,学音乐学。我们——”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蓝衿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撕裂着。
不是那种剧烈的、一下子断掉的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锯子一样来回拉扯的痛。
“路渊,”蓝衿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路渊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他说,“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蓝衿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间:4分32秒。
他重新拨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路渊,”蓝衿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这一次,路渊没有沉默。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如果你去了北京,我们还能见面吗?”
蓝衿的眼眶热了。
“当然能,”他说,“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而且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我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可以——”
“不一样的,”路渊打断了他,“你知道不一样的。”
蓝衿沉默了。
他知道。
路渊说的“不一样”,不是距离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是生活轨迹的问题,是两个人走向不同方向的问题。如果蓝衿去了北京,他会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专业的音乐制作行业,每天接触的都是顶尖的音乐人和制作人,他的视野、能力、人际关系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路渊留在南城,考音乐学院,学音乐学——虽然也是在音乐领域,但和蓝衿走的路完全不同。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千公里,而是两条不同的轨道。
“路渊,”蓝衿说,“你知道我写的《没有蓝鲸的海》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蓝鲸是深海里的动物,它需要很深很宽的海域才能生存。如果把它放在浅海里,它游不开,会搁浅,会死。但浅海里的鱼也需要自己的空间,它们不能游到深海去,因为那里的水压太大,它们会被压扁。”
路渊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想,”蓝衿说,“我和你之间,谁是蓝鲸,谁是那条鱼。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都不是蓝鲸,也不是鱼。我们是两片不同的海。你有你的深度,我有我的广度。我们不能变成同一片海,但我们可以汇合。”
“汇合?”
“嗯。你弹琴的时候,我写曲子。你演奏我的作品,我的作品因为你而变得完整。这不就是汇合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温度的、释然的笑。
“蓝衿,”路渊说,“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的话,真的很不像一个十五岁的人。”
“可能是被生活逼的吧,”蓝衿说,也笑了,“你知道的,有一个酒鬼继父和一个拿你跟天才比较的亲妈,想不早熟都难。”
“我也是被生活逼的,”路渊说,“但我是被逼着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那现在呢?”
“现在,”路渊停顿了一下,“我觉得我好像学会了一点。”
他们都没有说话,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隔着整个城市,但呼吸声通过电磁波传递过来,近得像是在耳边。
“路渊,”蓝衿说,“我会认真考虑北京的事。但我不会因为你说‘你应该去’就去,也不会因为我不想离开你就留下来。我要自己做这个决定。”
“好。”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要好好照顾你的手。不要为了证明什么去练琴。如果你再把自己的手弄伤了,我从北京飞回来揍你。”
路渊又笑了,这次声音大了一些,蓝衿能想象出他笑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度,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
“好,”路渊说,“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之后,蓝衿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从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这几年一直在慢慢地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房间的一角蜿蜒到另一角。他以前觉得那条裂缝很丑,但现在看着它,突然觉得它很美——因为它一直在变化,一直在生长,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他拿起手机,给温玉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想跟你聊聊北京的事。”
回复来得很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