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涨潮 十一月 ...


  •   十一月最后一周的周五,蓝衿在学校的天台上等路渊。

      天台上风很大,十一月底的南城已经冷了,风里带着一股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蓝衿穿着一件薄羽绒服,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盖在城市上空。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金色的光——太阳正在云层后面慢慢地落下去,把云的边缘烧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

      路渊推门进来的时候,蓝衿转过头看他。

      路渊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外套,围巾裹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围巾的上方眨了一下,睫毛上沾着一颗细小的水珠——大概是楼下花园里的雾气。

      “你找我什么事?”路渊问,声音被围巾闷住了,听起来瓮瓮的。

      蓝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路渊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录取通知书。

      南城音乐学院附中作曲专业。

      “你——”路渊看着通知书,眼睛微微睁大了。

      “我不去北京了,”蓝衿说,“我报了南城音乐学院附中的插班考试,昨天收到通知,被录取了。”

      路渊抬起头,看着他,围巾下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冷淡的、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为什么?”路渊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仔细想了想,”蓝衿说,“北京的那个机会确实很好,但它是一个‘工作’。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系统地学习。南城音乐学院附中的作曲专业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它的老师很靠谱,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路渊的眼睛。

      “而且在这里,我可以离你近一点。”

      风在天台上呼呼地吹,把蓝衿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站在风口里,薄羽绒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胖乎乎的气球。

      路渊看着他,围巾下面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蓝衿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那只手微凉的,干燥的,指节分明的——但这次没有缠绷带。手腕上的淤青已经消退了,只剩下一片淡淡的黄色,像秋天的银杏叶。

      “你这个人,”路渊说,声音低得像耳语,“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可以走一条更容易的路,偏要选更难的。”

      蓝衿笑了。

      “因为容易的路,不是我的路。”

      路渊看着他,围巾终于滑下来了,露出他的整张脸。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弧度——是蓝衿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蓝衿,”路渊说,“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

      “知道。”

      “你知不知道,南城音乐学院附中的作曲专业,竞争很激烈,你可能会很吃力?”

      “知道。”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去了北京,你可能会发展得更好?”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成为那个‘去了北京的人’,”蓝衿说,“我想成为那个‘留在这里、但依然能写出好东西的人’。”

      路渊沉默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蓝衿的手。

      不是指导,不是示范,不是安慰——只是握着。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大一点,一只小一点;一只修长骨感,一只温凉有力;一只有过太多的伤,一只有过太多的笨拙。

      但它们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稳。

      “你知道吗,”路渊说,声音很轻,“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个‘两片海汇合’是什么意思。”

      “嗯?”

      “我觉得,”路渊说,“不是两片海汇合。是两条河流汇合。你是一条河,我是一条河,我们来自不同的源头,流过不同的山谷,见过不同的风景。但最终,我们都会流向同一片海洋。”

      蓝衿看着他,眼眶热了。

      “那片海洋叫什么?”蓝衿问。

      路渊想了想。

      “叫音乐,”他说,“或者叫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它叫什么,我都想跟你一起流到那里去。”

      天台上又起风了,但这一次风不是冷的。十一月底的风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但吹在脸上的时候,不再像刀子,而像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脸颊。

      远处的天空,云层的边缘那一线金色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被灰蒙蒙的云层完全吞没。但蓝衿知道,太阳没有消失——它只是沉到了云层后面,明天还会升起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

      就像他们一样。

      蓝衿握紧了路渊的手。

      “路渊,”他说,“你知道吗,我写的《没有蓝鲸的海》,其实不是关于蓝鲸的。”

      “那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一条鱼,”蓝衿说,“一条很小的、不起眼的、没有天赋的鱼。它在浅海里游来游去,觉得自己永远游不到深海。但后来它发现,浅海也有浅海的好——阳光可以照进来,水草可以栖息,其他的小鱼小虾可以作伴。它不需要变成蓝鲸,它只需要做一条最好的鱼。”

      他转过头,看着路渊。

      “而你,”他说,“你是那条蓝鲸。你需要深海,需要广阔的空间,需要自由地游弋。但你不要因为自己是一条蓝鲸,就觉得浅海里的鱼不值得被看见。”

      路渊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融化——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下面的水开始流动,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照到了最深最暗的地方。

      “蓝衿,”路渊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鱼的人。”

      “那我像什么?”

      路渊想了想。

      “像海,”他说,“你不是蓝鲸,不是鱼,不是水草,不是珊瑚。你是海本身。你包容所有的东西——好的坏的,大的小的,有天赋的没天赋的。你让蓝鲸可以在深海里游弋,让鱼可以在浅海里栖息,让阳光可以照进来,让水草可以生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

      “你让我觉得,即使我有一天真的不能弹琴了,我也不会一无所有。因为我还会有你——有你写的曲子,有你跟我说的话,有你站在我身边。”

      蓝衿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想哭的,他发誓他不想哭的。但路渊说的那些话太犯规了——什么“你是海本身”,什么“你让蓝鲸可以在深海里游弋”——这些话从路渊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比任何情书都大一万倍。

      “路渊,”蓝衿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哑又闷,“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快哭死了。”

      路渊看着他满脸泪痕的样子,嘴角翘了起来——那个笑容太大了,大到他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大到蓝衿觉得天都亮了。

      “好,”路渊说,“不说了。”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蓝衿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蓝衿的脸颊上,没有收回来。

      他们站在天台上,面对着面,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风吹着,围巾和头发在风中飘动,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蓝衿,”路渊说,声音低得像深海的暗流。

      “嗯?”

      “我想弹你写的所有曲子。”

      “我知道,你说过了。”

      “不止是《没有蓝鲸的海》,”路渊说,“还有你以后写的每一首。你写给钢琴的,写给大提琴的,写给交响乐团的,写给任何乐器的。我都要弹。”

      蓝衿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了。

      “好,”他说,“我写。写很多很多。写到你的手好起来,写到你的手可以弹任何你想弹的东西,写到你觉得弹琴又有了意义。”

      “不需要很多,”路渊说,“一首就够了。”

      “一首?”

      “嗯。一首真正的好曲子,胜过一百首敷衍的。”

      蓝衿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路渊,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的话,真的很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头。”

      “可能是被生活逼的,”路渊说,嘴角微微翘起来,“你知道的,有一个太强势的妈和一架跑调的钢琴,想不早熟都难。”

      蓝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你学我!”他指着路渊,“你学我说话!”

      路渊没有否认,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了。

      “走了,”路渊说,转身往天台门口走,“风太大了,再吹下去你要感冒了。”

      “你是在关心我吗?”蓝衿跟在他后面,声音里带着笑意。

      路渊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尖——那个被围巾和头发遮住的、只露出一小截的耳朵尖——红了。

      蓝衿看见了。

      他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比任何一首曲子都好看。

      那天晚上,蓝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路渊说的话——“你是海本身”“你让我觉得,即使我有一天真的不能弹琴了,我也不会一无所有”。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很久。
      好想路渊。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路渊发了一条消息。

      “路渊,你知道吗,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消息发出去的第一秒他就后悔了,因为他完全是乱发的,根本没有什么事。然而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路渊已经回了他。

      “什么?”

      蓝衿快急死了,竭尽全力运转大脑,然后颤颤巍巍的敲下一行字。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蓝衿破防的揪着头发,焦虑的盯着手机屏幕,等待路渊的反应

      路渊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姓路。路茗薇。”

      蓝衿看着屏幕,愣了一下。路渊跟妈妈姓?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哦哦,我就是随便问问。晚安。”

      “晚安。”

      蓝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出那条消息的时候,路渊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表情很复杂。

      路茗薇。

      他的名字是跟妈妈姓的。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他的妈妈曾经给他找过一个父亲,是一个姓蓝的男人。那个男人在他三岁的时候就被赶出了家门。那个男人是蓝志林。

      路渊第一次在琴房里听到“蓝衿”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他查过蓝志林的资料,知道他后面又结婚了,还有了个继子叫蓝衿。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蓝志林,就是他妈妈的前夫。那个被外婆赶出家门的男人,那个在他三岁就消失了的男人。

      蓝衿,是那个男人的继子。

      路渊从来没有告诉蓝衿这件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知道吗,你继父是我妈的前夫”?这句话说出来,蓝衿会怎么想?会觉得他们之间的相遇是一场阴谋吗?会觉得他是有意接近的吗?

      他不是。

      他第一次在琴房里见到蓝衿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只是被那几个奇怪的音符吸引了——C,升F,降B——那几个音像一颗种子,掉进了他干涸了很久的心里。

      后来他知道了。但他选择了沉默。

      不是因为他想隐瞒,而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蓝衿知道之后,会用另一种眼光看他。他害怕那根看不见的线——那条连接着蓝志林和路茗薇的、沾满了仇恨的线——会把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东西扯断。

      所以他把这个秘密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像一颗埋在雪地里的炸弹。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它迟早会爆炸。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只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蓝衿才十五岁,还在为考音乐学院拼命努力。现在,他自己的手还在疼,还在跟母亲争吵,还在努力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现在,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他不能让那颗炸弹现在就爆炸。

      路渊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南城的冬天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整个城市盖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蓝衿在天台上说的话——“你是那条蓝鲸。你需要深海,需要广阔的空间,需要自由地游弋。”

      蓝鲸。
      蓝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闭上了眼睛。

      却不知道有条暗河正在他脚下,悄无声息地涌动着。蓝志林每次喝醉了酒,嘴里嘟囔的那个名字,不是“路渊”,而是“路茗薇”。那个姓氏,是蓝志林这辈子最恨的,也是最怕的。

      而他,是那个姓氏的继承者。

      是蓝衿继父前妻的儿子。

      是蓝衿永远追不上的“天才”。

      也是蓝衿最不该靠近的人。

      但他还是靠近了。而他还是握住了蓝衿的手。

      路渊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和蓝衿的聊天记录。他看着那些简短的、克制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掂量过的句子,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条河流。从源头出发,穿过峡谷,绕过礁石,有时湍急,有时平缓,但从来没有断流过。

      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蓝衿,谢谢你没有去北京。”

      回复来得很快。他有些讶异,他以为蓝衿已经睡着了。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路渊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没什么。就是想说。”

      蓝衿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胖乎乎的海豚,歪着头,看起来傻傻的。

      路渊看着那只海豚,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把这个秘密藏多久。但至少现在,在这个雪夜里,他不想去想那些事。他只想听着窗外的雪声,想着蓝衿说的那些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入睡眠。

      明天,他还要去琴房。

      明天,蓝衿还会坐在他旁边,写那些奇怪的和弦。

      明天,一切都不会变。

      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