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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山雨欲来(1936年) 灾荒与匪患 ...

  •   一
      民国二十五年的夏天,藕花镇热得反常。

      从端午过后,就没下过一滴雨。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河水晒得发烫,把稻田烤得龟裂。芦苇荡里的芦苇枯黄焦脆,一碰就簌簌地掉叶子。镇上老人都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旱的天,怕是要出大事。

      沈家老宅的井水也浅了许多。清漪每天早晨打水时,都要把桶绳放得更长,才能勉强打到半桶浑浊的水。她把水分成三份:一份给父亲煎药,一份给家人饮用,剩下一份浇院子里的菜。那些原本绿油油的青菜,如今都蔫头耷脑的,叶子卷着边,像被火燎过。

      这天午后,清漪正在偏院里和女学生们一起赶制一批发往上海的订单,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阿荷去开了门,进来的是金嫂,她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三小姐,不好了!”金嫂一进门就喊,“镇东头的陈家庄……出事了!”

      清漪忙放下手里的绣活:“金嫂,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金嫂抹了把汗,声音都在抖:“旱得太厉害,陈家庄那边……那边争水打起来了!陈家庄和李家庄的人,为了一条小河的水,动了锄头镰刀,已经伤了七八个人!”

      屋里的人都惊呆了。藕花镇虽然常有邻里纠纷,但为争水闹到动刀动枪的地步,还是头一回。水乡人家,水就是命。旱到这个份上,真是要把人逼疯了。

      清漪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不是小事。如果处理不好,两个庄子结下仇怨,往后不知道还要闹出多少人命。

      “金嫂,你去镇上把方先生请来,”清漪当机立断,“阿荷,你去前厅,让大哥召集几个家里得力的伙计,带上家伙——不是去打架,是去劝架。王婶、李嫂,你们带着学生们继续赶工,别耽误了订单。小莲,你去厨房,让郑嫂多烧些凉茶,一会儿送到陈家庄去。”

      吩咐完毕,清漪换上一身素净的布衫,头发用布巾包好,准备出门。苏文秀拦着她:“清漪,那地方乱,你一个女人家去,太危险了。”

      清漪摇摇头:“正因为是女人家,去了才好说话。男人火气上来,听不进男人的话,说不定能听进女人的话。再说了,我在藕花镇这些年,两个庄子的人都认得我,多少会给些面子。”

      正说着,方静之匆匆赶来。他今日没穿长衫,而是一身短打扮,显得干练许多。见清漪要出门,他皱眉道:“清漪,你真要去?”

      “要去,”清漪坚定地说,“静之表哥,你跟我一起去。你在镇上有威望,又是读书人,说话有分量。”

      方静之看着她眼里的光,知道拦不住,只能点头:“好,我陪你去。不过你要答应我,到了那儿,别往前冲,跟在我身后。”

      清漪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一行人出了沈家老宅,沿着镇东的小路往陈家庄赶。日头毒辣,晒得石板路发烫,走在上面隔着鞋底都觉得烫脚。路两旁的稻田都裂开了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有农人坐在田埂上,望着枯死的秧苗发呆,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赶到陈家庄和李家庄交界的那条小河时,场面已经乱成一团。两庄各聚了几十号人,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扁担,互相叫骂着,推搡着。地上躺着几个受伤的人,有的头上流血,有的抱着胳膊呻吟。小河的水只剩细细一股,几乎要断流了。

      “住手!”方静之抢上一步,大声喝道,“都是乡里乡亲的,动什么刀枪!”

      人群静了一静,但很快又吵嚷起来。一个黑脸汉子红着眼喊道:“方先生,不是我们要动手,是李家庄的人不讲理!这条河自古以来就是我们陈家庄的水源,他们凭什么在上游拦坝?”

      对面一个精瘦的老头立刻反驳:“放屁!这条河从我们李家庄地界过,我们拦坝蓄水天经地义!你们陈家庄凭什么来抢?”

      眼看又要打起来,清漪从方静之身后走出来,走到两群人中间。她个子不高,站在一群怒气冲冲的男人中间,显得格外单薄,但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坚定。

      “陈大叔,李大爷,”她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这大热的天,火气旺,我理解。可大家想想,真打起来,伤了人,死了人,这水就能多出来么?这田就能救活么?”

      人群又静了些。陈家庄那黑脸汉子是认得清漪的,瓮声瓮气地说:“三小姐,不是我们不讲理。你看看这田,再不浇水,今年就颗粒无收了!一大家子人,指着这点粮食活命呢!”

      清漪点点头:“我明白。陈大叔,李大爷,你们也都明白。如今不是哪个庄子的事,是整个藕花镇都旱。咱们在这儿争这一条小河的水,就算争赢了,又能浇几亩田?能解得了整个镇的旱情么?”

      这话说到了痛处。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手里的家伙也慢慢放下了。

      清漪继续说:“我在想,与其在这儿争抢,不如大家一起想办法。咱们藕花镇不是还有条大河么?虽然水浅了,但总比这小河强。咱们能不能组织起来,从大河引水,挖沟渠,灌溉农田?”

      “挖沟渠?”李家庄那老头眼睛一亮,“三小姐,你说得轻巧。挖沟渠要人力,要时间,还要钱。咱们现在饭都快吃不上了,哪还有力气挖沟渠?”

      “人力大家出,时间挤出来,”清漪道,“至于钱……沈家愿意出这个头。我家还有些存粮,可以先拿出来,让挖沟渠的人吃饱饭。等沟渠挖通了,田救活了,秋收后大家再还。”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安静了。沈家愿意出粮?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口粮食能救一条命。

      陈家庄那黑脸汉子先开了口:“三小姐,你……你说真的?沈家真愿意出粮?”

      “真的,”清漪点头,“不过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挖沟渠的人,两个庄子各出一半,男女不限,有力气的都来。第二,沟渠挖通后,水怎么分,得立个规矩,白纸黑字写清楚,往后谁也不能再争。”

      “好!”李家庄的老头一拍大腿,“三小姐,你要是真能说到做到,我们李家庄全听你的!”

      “我们陈家庄也听!”黑脸汉子忙道。

      一场眼看要出人命的冲突,就这么化解了。清漪让阿荷和几个伙计把带来的凉茶分给众人,又让人把受伤的抬回去治伤。她自己则和方静之、两个庄子的代表,就在河边找块石头坐下,商量挖沟渠的具体方案。

      夕阳西下时,方案总算定了下来:从大河引水,挖一条三里长的沟渠,沿途经过陈家庄和李家庄的田地。沈家出粮,两个庄子出人力,五天之内开工。

      回去的路上,方静之看着清漪,眼里满是敬佩:“清漪,你今天……真了不起。我都没想到,事情能这么解决。”

      清漪摇摇头,声音有些疲惫:“只是权宜之计。静之表哥,你没看到那些农人的眼神……那是绝望的眼神。再旱下去,真要出大事了。”

      “是啊,”方静之叹道,“我听广播里说,全国都在旱,长江都快见底了。这世道……真不知道还要难到什么时候。”

      清漪没说话,只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天边一丝云都没有,干巴巴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板。

      山雨欲来风满楼。可如今,连风都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让人窒息的炎热。

      二
      挖沟渠的事,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陈家庄和李家庄就各自组织了三十来个劳力,带着锄头、铁锹、箩筐,聚到了大河边上。清漪让沈家的伙计送来了三担杂粮——玉米、红薯、糙米,还有几大缸咸菜。郑嫂带着几个丫鬟,在临时搭起的灶台边烧火做饭。

      清漪也来了,照样是一身布衫,头发包着布巾。她没站在一边指挥,而是拿起一把铁锹,跟着大家一起挖土。

      “三小姐,您别……”陈家庄那黑脸汉子——大家都叫他陈老四——忙拦她,“这活儿累,您身子骨受不了。”

      清漪笑笑:“挖几下还是可以的。陈四哥,你们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别管我。”

      她真的挖了起来。虽然动作生疏,力气也不够,但很认真。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土里。阿荷要给她打伞,她不要;苏文秀要替她,她摇头。

      “我得让他们看到,”她对苏文秀小声说,“我不是来施舍的,是来跟他们一起吃苦的。这样,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干。”

      果然,那些原本还有些懈怠的农人,见沈家的小姐都亲自下地干活,一个个都铆足了劲。挖土的挖土,挑担的挑担,场面热火朝天。就连一些妇女也来了,帮着做饭送水,或者用簸箕运土。

      方静之也来了,他没干过农活,但帮着丈量沟渠路线,计算土方,倒也帮上了忙。苏文秀则带着几个夜校的女学生,在工地上设立了临时医疗点——有人中暑了,有人手磨破了,都能得到及时处理。

      第三天下午,沟渠挖到了一半,出事了。

      李家庄那边挖到一处硬土,怎么也挖不动。几个汉子轮流上阵,锄头都挖钝了,只刨下几块碎土。陈家庄这边的人就笑话他们:“李家庄的没吃饭啊?这么点土都挖不动?”

      李家庄的人本来干活就累,火气一上来,就吵了起来。两边又推推搡搡,眼看又要动手。

      清漪正在另一段沟渠里挖土,听见吵闹声,忙赶过去。她没直接劝架,而是走到那处硬土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

      “这不是普通的土,”她站起身,“这是夯土。底下……底下可能有东西。”

      “有东西?”两边的人都愣住了。

      清漪让几个汉子继续挖,但要小心。挖了约莫一尺深,锄头碰到了硬物,发出“铛”的一声响。大家小心地清理开泥土,露出了一块青石板。

      “这是……”陈老四凑过来看,“这石板……好像是人铺的。”

      众人合力,把石板撬开。石板下,竟是一条暗渠!虽然已经淤塞了大半,但能看出是人工修筑的,用青砖砌成,方向正好通向两个庄子的田地。

      “这是……这是老辈人修的灌溉渠啊!”李家庄一个白发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摸着青砖,老泪纵横,“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咱们藕花镇的老祖宗,为了防旱,修了一套地下暗渠。后来年久失修,就慢慢淤塞了,没人记得在哪儿了。没想到……没想到今天挖出来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谁能想到,在这干旱的时候,竟然挖出了老祖宗留下的水利工程!

      清漪也激动得手发抖。她让几个懂行的老人仔细查看暗渠的情况。老人们沿着暗渠走了几十丈,发现虽然淤塞,但整体结构完好,只要清淤疏通,就能重新使用。

      “三小姐,这是天意啊!”陈老四激动地说,“有了这暗渠,咱们的田有救了!”

      清漪点点头,但很快冷静下来:“暗渠是好,但清淤疏通也要人力物力。咱们不能半途而废,地上的沟渠还得接着挖。这样,暗渠和明渠并用,灌溉的面积能扩大一倍。”

      她重新分配了人力:一部分人继续挖明渠,一部分人负责清淤暗渠。她自己则带着方静之和几个老人,沿着暗渠的走向勘察,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支渠。

      这一勘察,又有了新发现。暗渠不只一条,而是一个网络,像蛛网一样遍布藕花镇的地下。有些地方塌陷了,有些地方堵死了,但大部分都能修复。

      消息传开,整个藕花镇都轰动了。不只陈家庄和李家庄,其他庄子的人也来了,都要求加入修渠的队伍。清漪来者不拒,但立下规矩:出多少力,将来用多少水。白纸黑字,立字为据。

      沈家的存粮很快就不够了。清漪一咬牙,拿出了女子工坊这两个月的利润,又卖了些首饰,从外县买粮。方静之也发动学校的师生捐款,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

      最让清漪感动的是,夜校的女学生们也来了。小莲带着十几个姑娘,白天在工坊赶工,晚上就来工地帮忙——她们力气小,挖不动土,但能做饭,能送水,能照顾伤员,还能帮着记账管物资。

      “三小姐,您别嫌我们没用,”小莲抹着汗说,“我们能做一点是一点。”

      清漪的眼眶湿了:“怎么会嫌?你们能来,就是最大的支持。”

      那些原本看不起女子的农人,看到这些姑娘们白天黑夜地忙活,也都服气了。有的汉子私下说:“沈小姐带出来的姑娘,个个都顶得上半个男人。”

      第七天,明渠挖通了。清漪让人打开大河的水闸,浑浊的河水顺着新挖的沟渠,哗啦啦地流进了干裂的田地。农人们站在田埂上,看着久违的水滋润着土地,一个个跪倒在地,磕头谢天谢地。

      暗渠的清淤还要些日子,但有了明渠的水,至少能保住一半的收成。

      晚上,清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沈家老宅。阿荷给她打水洗脸,见她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心疼得直掉眼泪:“三小姐,您……您何必这样拼命?”

      清漪看着手上的血泡,笑了笑:“不拼命,那些田就真的完了。阿荷,你看到了么?今天放水的时候,那些人脸上的笑……那就是我拼命的意义。”

      是啊,那些笑容,那些感激的眼神,那些重新燃起的希望。这就是她这些天付出的一切,最好的回报。

      窗外,终于起风了。风不大,但带来了一丝凉意。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是要下雨了。

      清漪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心里默默祈祷:下雨吧,下一场透雨,救救这片干渴的土地,救救这些苦难的百姓。

      雷声越来越近,闪电划破夜空。终于,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上,打在干裂的土地上。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清漪站在窗前,任风吹着她的头发,任雨点溅湿她的衣裳。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场雨,来得太迟,但总算来了。

      就像希望,有时候来得晚,但只要不放弃,总会来的。

      三
      旱灾刚过,水灾又来了。

      八月里,连续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藕花镇的水位涨到了几十年来的最高点,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农田,冲垮了房屋。整个水乡变成了一片汪洋,只有那些建在高处的老宅,还露出半个身子,像一个个孤岛。

      沈家老宅因为地势高,暂时还算安全。但偏院已经进水了,女学生们的手工作品、原材料,都泡在了水里。清漪带着大家抢救能抢救的东西,搬到二楼,但损失还是不小。

      更让她揪心的是那些住在低洼处的百姓。河水涨得太快,很多人来不及转移,就被困在了家里。金嫂划着船来报信时,声音都在抖:“三小姐,镇东头那片……那片房子都淹了,水快到房梁了!好些人困在里头出不来!”

      清漪立刻让沈家的伙计把所有的船都集中起来——三条乌篷船,两条小划子。她又让阿荷去召集夜校的女学生:“会水的,有力气的,都来帮忙。不会水的,去准备吃的、喝的、干的衣裳。”

      方静之和苏文秀也来了。方静之把学校里的男教师都带来了,苏文秀则组织女教师准备救援物资。

      “清漪,你留在家里,”方静之拦住要上船的她,“外头危险,让我们男人去。”

      清漪摇摇头:“我得去。我是沈家的人,我不去,谁去?再说了,那些被困的人里,有不少是咱们夜校学生的家人,我去了,她们才安心。”

      她不由分说,跳上一条船。金嫂在船尾摇橹,清漪和两个伙计在船头,手里拿着竹竿、绳子。船在浑浊的洪水中艰难前行,水面上漂着各种杂物——门板、桌椅、木盆,还有淹死的鸡鸭。

      到了镇东头,景象更惨。一片低矮的房屋泡在水里,只露出黑乎乎的屋顶。有些屋顶上站着人,朝他们拼命挥手呼救。水面上,还有人抱着木头、木盆在漂。

      “先救屋顶上的!”清漪喊道。

      他们把船靠过去,用竹竿固定,再把船上的人拉下来。第一个救上来的是个老太太,冻得直哆嗦,话都说不出来了。清漪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披上,又让伙计把她送到沈家老宅去。

      一条船很快就装满了。清漪让金嫂先送一趟,自己留在原地,帮忙安抚那些还没救到的人。

      “三小姐!”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

      清漪抬头,见不远处一个屋顶上,站着小莲和她母亲。小莲一手抱着个包袱,一手扶着母亲,两人都浑身湿透,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小莲!别急!我在这儿!”清漪大声回应。

      她让船上的伙计把船划过去。可水太急,船怎么也靠不近。眼看一个浪打来,小莲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水里。

      清漪急了,抓起一根绳子,一头系在船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我游过去!你们把绳子抓紧!”

      “三小姐!不行!”伙计们吓坏了。

      可清漪已经跳进了水里。洪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她奋力向小莲游去。好在从小在藕花镇长大,水性不错,虽然吃力,但还是游到了屋顶边。

      “小莲,先把包袱扔了!”她喊道。

      小莲把包袱扔进水里,清漪接住,用绳子捆好。又让伙计把绳子拉回去,这样就有了一个固定点。她让船顺着绳子慢慢靠近,终于把船靠到了屋顶边。

      小莲先把母亲扶上船,自己再上来。一上船,她就扑进清漪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三小姐……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要死了……”

      清漪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没事了。”

      三条船来来回回,从上午一直救到傍晚。救了三十多个人,都送到了沈家老宅。郑嫂和丫鬟们已经准备好了热姜汤、干衣裳、被褥。前厅、偏厅、厢房,到处都挤满了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找失散的亲人。

      清漪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但还是忙着安排:受伤的送到里屋让苏文秀处理,老人孩子安排在暖和的地方,青壮年帮着维持秩序。沈家的存粮拿出来熬粥,虽然不多,但能让每个人都喝上一碗热粥。

      方静之也回来了,他带人救了另一片的人。见清漪还在忙,他心疼地说:“清漪,你去换身干衣裳,这儿有我。”

      清漪摇摇头:“我没事。静之表哥,咱们得统计一下,还缺多少粮食,多少药品。这场水灾,不是一天两天能过去的。”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喧哗声。阿荷跑进来:“三小姐,不好了!堤坝……堤坝可能要垮!”

      清漪的心一沉。藕花镇的堤坝是土坝,年头久了,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洪水?如果堤坝垮了,整个镇子都要被淹。

      “静之表哥,你留在这儿照应,”她抓起蓑衣,“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方静之不由分说,也抓起蓑衣。

      两人冒着大雨赶到堤坝。堤坝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自发来抢险的百姓。堤坝确实危险了,有几处已经出现裂缝,河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把土坝泡得更软。

      “得加固!”清漪喊道,“用沙袋!用石头!有什么用什么!”

      可是沙袋在哪里?石头在哪里?这大雨天,上哪儿去找这些?

      “用粮食!”清漪一咬牙,“沈家还有几担存粮,拿出来装袋!”

      “不行!”一个老人反对,“那是救命的粮食!”

      “堤坝垮了,粮食也要淹!”清漪斩钉截铁,“保住堤坝,才能保住更多的粮食,保住更多人的命!”

      她让阿荷回去,把沈家最后几担粮食都拿出来,装进麻袋。又让伙计们去拆一些不重要的建筑,取石头、砖块。

      百姓们见沈家连救命粮都拿出来了,也都行动起来。有的回家拿麻袋装土,有的拆自家的篱笆、门板,有的甚至把家里的水缸都搬来了——倒空水,装满土,就当沙袋用。

      清漪和方静之也加入了扛沙袋的行列。麻袋很沉,雨水又滑,好几次清漪都差点摔倒,但她咬牙挺住了。方静之要帮她,她不让:“你也扛你的,别管我!”

      雨越下越大,堤坝上的裂缝越来越多。人们像蚂蚁一样,来来回回地运沙袋,堵裂缝。手磨破了,肩膀压肿了,没人喊累,没人停下。

      终于,在黎明时分,雨势小了些。堤坝虽然险象环生,但总算保住了。最危险的一处裂缝,被沙袋和石头牢牢堵住,暂时不会垮了。

      清漪瘫坐在泥水里,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方静之在她身边坐下,也是浑身泥水,狼狈不堪。

      “清漪,”他看着她,声音沙哑,“你……你真是……”

      “真是什么?”清漪苦笑着问。

      “真是个奇女子,”方静之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这样勇敢,这样坚强的女子。”

      清漪摇摇头:“不是勇敢,是没办法。看到那些人被困,看到堤坝要垮,我不能不管。”

      “可你管得太多了,”方静之轻声道,“清漪,你不是神,你会累,会病,会倒下。你得……得给自己留点余地。”

      清漪沉默了。是啊,她会累。此刻,她就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可是,她能停么?沈家需要她,夜校需要她,藕花镇的百姓需要她。

      “静之表哥,”她忽然说,“你还记得慕白么?”

      方静之一愣:“记得,怎么了?”

      “他临走前,握着我的手说,清漪,你要坚强。当时我不懂,坚强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坚强就是……就是不管多累多难,都得挺着,因为你身后有太多人指望你。”

      方静之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亮光。

      天,快亮了。

      四
      水灾过后,藕花镇满目疮痍。

      洪水退去,留下厚厚的淤泥,和一片狼藉。倒塌的房屋,泡烂的庄稼,漂得到处都是的杂物,还有几具来不及逃生的牲畜尸体,在烈日下发出恶臭。整个镇子都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沈家老宅里,挤满了无家可归的灾民。清漪把能腾出来的屋子都腾出来了,可还是不够。她在院子里搭起了简易的棚子,好歹能遮风挡雨。

      粮食成了最大的问题。沈家的存粮在水灾中损失了大半,剩下的要供这么多张嘴吃饭,撑不了几天。清漪让阿荷清点了下库存,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小姐,得想办法啊,”阿荷愁眉苦脸,“这么多人,每天光喝粥都要一大锅。”

      清漪也知道问题严重。她召集了方静之、苏文秀、金嫂,还有镇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商量对策。

      “当务之急是粮食,”清漪开门见山,“沈家还有几件值钱的东西,可以当了换粮。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得自救。”

      “怎么自救?”镇上的刘老爷叹道,“田都淹了,秋收是别想了。铺子也泡了水,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张。藕花镇……这次是真伤筋动骨了。”

      清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众人都看着她。

      “咱们藕花镇,不是产芦苇么?”清漪道,“虽然田淹了,但芦苇还在。芦苇能编席子、篮子、帘子,这些都是能卖钱的东西。还有,水退了,河里的鱼虾应该不少,可以组织人捕鱼。另外,被水泡过的田地,虽然种不了稻子,但可以种些快熟的菜——萝卜、白菜,两三个月就能收。咱们一边生产自救,一边等外头的援助。”

      方静之眼睛一亮:“清漪说得对!不能光等救济,得自己动手!我在学校那边,可以组织师生帮着编芦苇,也可以去捕鱼。文秀懂美术设计,可以设计些新样式,卖更好的价钱。”

      苏文秀点头:“我可以试试。只是……销路怎么办?咱们的东西,得卖出去才能换粮。”

      “销路我来想办法,”清漪道,“我在扬州还有些关系,上海那边也有印书馆的朋友。只要东西好,不愁卖不出去。”

      计划定了,大家分头行动。清漪让金嫂组织船民捕鱼;让王婶、李嫂、张姐带着夜校的女学生编芦苇制品;让小莲带着几个识字的女学生记账管物资;让方静之组织学校的师生帮忙;让苏文秀设计新图样。

      她自己,则带着沈家最后几件值钱的首饰,去了扬州。

      扬州城也受了灾,但比藕花镇好得多。清漪找到裕丰祥的钱掌柜,把藕花镇的情况说了。钱掌柜很仗义,当即表示:“沈小姐放心,你们做的货,我们全要。价钱好商量,可以先付一半订金。”

      清漪又去了陈家。陈老爷听说了藕花镇的灾情,叹道:“天灾无情啊。清漪,这钱不用你还了,就当是我捐给藕花镇灾民的。另外,我再捐五十担粮食,你带回去救急。”

      清漪千恩万谢。有了裕丰祥的订单和陈家的捐助,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回到藕花镇,清漪把粮食和订金分给大家。看到粮食,灾民们的眼里终于有了光。他们知道,有救了。

      生产自救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河边,金嫂带着船民撒网捕鱼;沈家老宅里,女学生们日夜赶工编芦苇制品;田里,农人们清理淤泥,抢种蔬菜。整个藕花镇,虽然还是一片狼藉,但已经恢复了生机。

      最让清漪感动的是,那些原本只会在家围着锅台转的妇女,如今都站了出来。她们编芦苇,捕鱼,种菜,一点不比男人差。小莲的母亲,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现在成了编席子的好手,一天能编两张,挣的钱够母女俩吃饭。

      “三小姐,您看,”小莲兴奋地对清漪说,“我娘现在可精神了!她说,有了这手艺,往后不怕饿肚子了!”

      清漪笑着点头。是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教给这些女子的,不只是手艺,更是自立自强的信念。

      这天,清漪正在检查一批要发往上海的芦苇篮子,外头忽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的胖子,一脸倨傲,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

      “哪位是沈清漪沈小姐?”胖子问。

      清漪上前一步:“我就是。请问您是?”

      “我姓黄,是扬州商会的,”胖子上下打量着她,“听说你在藕花镇搞什么妇女工坊,还组织灾民生产自救?”

      “是,”清漪平静地说,“黄老爷有何指教?”

      黄老爷冷笑一声:“指教不敢当。只是沈小姐,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地搞这些,不太合适吧?再说了,你让那些女人出来做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咱们扬州府,还没开化到这个地步。”

      清漪的心一沉。她知道,这是来找茬的。妇女出来做工,确实触动了一些守旧势力的神经。

      “黄老爷,”她依然平静,“如今是民国了,提倡男女平等。妇女出来做工,自食其力,有什么不合适?再说了,藕花镇遭了灾,大家不想法子自救,难道坐着等死么?”

      “自救可以,但不能坏了规矩!”黄老爷提高了声音,“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像什么话?沈小姐,我劝你趁早收手,不然……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女学生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紧张地看着这边。阿荷悄悄去叫了方静之和几个伙计。

      清漪看着黄老爷,忽然笑了:“黄老爷,您说得对,女子是该在家相夫教子。可您看看这些女子——她们有的是寡妇,没了丈夫;有的是丈夫在外打工,顾不上家;有的是家里遭了灾,实在过不下去了。您让她们在家相夫教子,可夫在哪里?子怎么养?坐着等死,就是规矩么?”

      黄老爷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

      清漪继续说:“黄老爷,我知道您是体面人,讲究规矩。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国家有难,百姓遭灾,咱们是不是该变通变通?让女子出来做工,挣口饭吃,总比让她们饿死强吧?再说了,她们做的都是正经活计,编席子,捕鱼,种菜,哪一样丢人了?”

      “你……你强词夺理!”黄老爷气得胡子直抖。

      “我不是强词夺理,我是讲道理,”清漪的声音依然平静,“黄老爷若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大可以去官府告我。但在这之前,请别妨碍我们自救。藕花镇三千多口人,还等着吃饭呢。”

      正僵持着,方静之带着学校的师生来了,金嫂也带着一帮船民来了,陈老四和李家庄的人也来了。几十号人,把黄老爷和他的家丁围在了中间。

      “黄老爷,”方静之上前一步,“清漪说得对,如今是非常时期,得用非常之法。藕花镇的妇女出来做工,是自救,是求生,不是伤风败俗。您要是看不惯,请回吧。这儿不欢迎您。”

      黄老爷看着四周怒目而视的人群,知道讨不到好,只好悻悻地走了。临走时撂下一句:“沈清漪,你等着!这事没完!”

      他走后,大家都围过来。小莲担心地说:“三小姐,他会不会真去告状?”

      清漪摇摇头:“不怕。咱们做的事,堂堂正正,不怕人告。再说了,如今时局这么乱,官府也顾不过来。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把藕花镇救起来,就是最大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但清漪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她知道,黄老爷代表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股势力,一股反对妇女解放、反对社会变革的势力。她今天顶住了,但往后呢?

      可是,再难也得往前走。她没有退路,藕花镇的百姓也没有退路。

      “大家继续干活吧,”她拍拍手,“别耽误了工期。裕丰祥的订单,后天就要交货了。”

      女学生们重新忙活起来。编织声,说笑声,又充满了小院。

      清漪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坚定。

      是啊,再难也得往前走。

      因为身后,有太多人指望她。

      而她,不能倒下。

      五
      十月里,藕花镇终于恢复了秩序。

      洪水退去后的淤泥被清理干净,倒塌的房屋开始重建,抢种的蔬菜已经冒出了嫩芽。虽然离真正的恢复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人们看到了希望。

      清漪在这几个月里,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要组织生产,安排救灾;晚上要算账,要写信联系销路,要处理各种突发事件。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睛依然有神。

      这天傍晚,她终于得空歇一歇。坐在偏院的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给周慕白写信了。

      她回到书房,摊开纸,提笔:

      “慕白,你走后的第五年,藕花镇遭了大灾。旱灾接着水灾,整个水乡都毁了。可我们没有倒下。我带着大家挖沟渠,修堤坝,组织生产自救。现在,藕花镇正在慢慢恢复。

      “慕白,你知道吗?那些从前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女子,如今都站出来了。她们编芦苇,捕鱼,种菜,一点不比男人差。小莲现在能独当一面了,她娘也成了编席子的好手。还有王婶、李嫂、张姐,她们都是好样的。

      “有时候我很累,累得想哭。可看到那些女子的笑脸,看到藕花镇重新有了生机,我就觉得,再累也值得。

      “慕白,如果你在,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吗?你总说,要实业救国,要改善民生。我现在做的,虽然很小,但也是在救国,在救民。

      “只是慕白,我有时候很想你。想你在的时候,我不用这么坚强,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想你在的时候,我累了,可以靠在你肩上歇一歇。现在,我只能靠自己了。

      “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为了承砚,为了沈家,为了藕花镇的百姓,我会好好的。

      “慕白,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等我们重逢的那一天,我要告诉你,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我把你留下的事业,做得很好。”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眼泪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承砚放学回来了。八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许多,见母亲在哭,忙跑过来:“娘,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清漪擦擦眼泪,抱住儿子:“娘不累。砚儿,今天在学校学什么了?”

      “先生教我们背诗,”承砚奶声奶气地背起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娘,先生说,粮食来得不容易,要珍惜。咱们藕花镇遭了灾,更要珍惜粮食。”

      清漪的眼眶又湿了。是啊,粒粒皆辛苦。只有经历过灾难的人,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的分量。

      “砚儿说得对,”她摸着儿子的头,“咱们要珍惜粮食,也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正说着,阿荷进来:“三小姐,方先生和苏老师来了。”

      清漪忙起身,迎出去。方静之和苏文秀一起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清漪,听说你最近累坏了,”苏文秀笑道,“我们特意从镇上买了些点心,给你补补。”

      清漪请他们坐下,阿荷上了茶。方静之看着清漪憔悴的脸,心疼地说:“清漪,你得注意身体。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要垮的。”

      清漪摇摇头:“我没事。倒是你们,这几个月也辛苦了。”

      “我们不辛苦,”苏文秀道,“清漪,你知道吗?你做的事,现在不只藕花镇知道了,扬州、上海都知道了。我南京的同学写信来说,他们在报纸上看到了藕花镇妇女自救的报道,都很佩服你。”

      清漪有些意外:“报纸上报道了?”

      “是啊,”方静之从怀里拿出一张报纸,“你看,《申报》上登的,题目是《藕花镇奇女子:沈清漪和她的妇女工坊》。文章里把你夸得可好了,说你是新时代女性的典范。”

      清漪接过报纸,果然看到一篇报道,还配了照片——是她和女学生们在编芦苇的场景。文章写得激情澎湃,说她如何打破旧俗,如何带领妇女自救,如何振兴地方经济。

      她看着看着,脸红了:“这……这写得也太夸张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夸张,”苏文秀认真地说,“清漪,你做的事,确实了不起。你知道吗?因为你的榜样,现在扬州、南京,都有女子开始模仿你,办工坊,学手艺,自食其力。你改变的不只是藕花镇,你改变了很多人对女子的看法。”

      清漪沉默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这些事,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她只是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能让一个人过得好一点,就尽力去做。

      “清漪,”方静之忽然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我想在藕花镇办一份报纸,”方静之的眼睛亮亮的,“不用太大,就一张小报,报道藕花镇的新鲜事,宣传新思想,新知识。你觉得怎么样?”

      清漪想了想:“好主意。只是……经费从哪里来?”

      “我有些积蓄,可以先垫上,”方静之道,“等报纸办起来了,有了广告收入,就能自己维持了。清漪,我想请你做副主编,你了解藕花镇的情况,又懂经营,再合适不过了。”

      清漪有些犹豫:“可我……我只会做事,不会写文章。”

      “文章我来写,”苏文秀接道,“清漪,你只要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就行。咱们一起,把藕花镇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清漪终于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三人都笑了。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暖暖地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窗外,藕花镇的炊烟袅袅升起。虽然还有困难,虽然前路漫漫,但至少,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清漪送走方静之和苏文秀,独自站在院子里。晚风拂过,带来芦苇的清香。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和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这就是生活啊。有苦,有难,但也有希望,有温暖。

      而她,会继续走下去。带着对周慕白的思念,带着对承砚的责任,带着对藕花镇的深情,一直走下去。

      因为这就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她的路。

      再难,也要走下去。

      因为前方,总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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