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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烽火连天(1937年夏秋) 卢沟桥事变 ...

  •   一
      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天,藕花镇的荷花开了个漫山遍野。

      许是去年的大水带来了丰沛的养分,今年河滩上的荷花开得格外盛大。粉的、白的、红的,一片连着一片,一直铺到天边去。清晨时分,露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河的碎钻。采莲的姑娘们撑着小船在荷塘里穿梭,笑语声惊起一群群水鸟,扑棱棱地飞向蓝天。

      沈家老宅的偏院里,《藕花新报》的编辑部已经初具规模。

      两间厢房打通了,墙上挂着藕花镇的地图和几幅水彩画——是苏文秀画的,画的是采菱、捕鱼、编席子的场景,栩栩如生。靠窗摆着两张书桌,一张是方静之的,堆满了书报杂志;一张是清漪的,整整齐齐地放着账本和稿纸。墙角有个小小的印刷机,虽然老旧,但还能用,是方静之从扬州旧货市场淘来的。

      今天是《藕花新报》创刊号印刷的日子。一大早,清漪、方静之、苏文秀,还有几个夜校里识字的女学生,都聚集在偏院里。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香气,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荷花清香,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清漪,你看这个标题怎么样?”方静之递过一张稿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妇女能顶半边天——记藕花女子工坊的成长之路”。

      清漪接过,仔细读了一遍,点点头:“写得好。不过静之表哥,这个‘半边天’的说法,会不会……会不会太激进了?镇上那些老先生,怕是要说闲话。”

      苏文秀在一旁笑道:“怕什么?就是要激进些,才能引起讨论。再说了,清漪,你自己不就是妇女顶起半边天的例子么?沈家、夜校、工坊,哪一样不是你撑起来的?”

      清漪的脸微微红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就是这些‘该做的事’,改变了整个藕花镇,”方静之认真地说,“清漪,你都不知道,你现在在年轻人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镇上中学的学生,好多都以你为榜样呢。”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小莲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几碗绿豆汤:“三小姐,方先生,苏老师,天热,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清漪接过一碗,看着小莲。这姑娘今年二十了,出落得越发水灵,梳着时兴的短发,穿着月白色的布衫,清爽利落。她现在不只是女子工坊的技术骨干,还是《藕花新报》的兼职记者,写起文章来有模有样。

      “小莲,你那篇关于新稻种推广的稿子写完了么?”清漪问。

      “写完了,”小莲从怀里掏出几张稿纸,“三小姐您看看,哪里要改?”

      清漪接过稿纸,一边喝绿豆汤一边看。文章写得朴实,但数据详实,条理清楚,把这两年来新稻种在藕花镇的推广情况写得明明白白。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还采访了几个老农,用他们的原话,说出了对新农法的认可。

      “写得很好,”清漪赞许道,“数据再核对一遍,别出错。对了,可以加一段,说说今年预计的收成。”

      小莲高兴地点头:“好,我这就去改。”

      看着小莲雀跃的背影,清漪心里满是欣慰。这就是她办夜校的意义——让像小莲这样的女子,不仅识字明理,还能用自己的笔,记录时代,表达思想。

      印刷机开始工作了。方静之摇动手柄,油墨辊转动,白纸一张张送进去,出来时已经印上了字。女学生们围在一边,看着新鲜出炉的报纸,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这是咱们自己的报纸!”一个圆脸姑娘激动地说,“我娘要是知道她的绣花上了报纸,不知道该多高兴!”

      第一期《藕花新报》印了五百份。头版是方静之写的社论《新时代,新藕花》;第二版是清漪写的《妇女工坊这一年》;第三版是小莲的农业报道;第四版是苏文秀的文艺副刊,刊登了几首写荷花、写芦苇的诗歌,还有几幅素描。

      清漪拿起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看着那“藕花新报”四个大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曾几何时,她还是个困在深宅大院里的寡妇,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如今,她办夜校,做工坊,办报纸,做了这么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命运啊,真是奇妙。

      “清漪,”方静之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你知道吗?这一期报纸,不只是在藕花镇发,还要送到扬州,送到上海。我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在藕花镇,有这么一群人在努力,在改变。”

      清漪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一动:“静之表哥,你……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方静之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清漪,我不瞒你。办这份报纸,不只是为了藕花镇。我是想……想用这份报纸,传播新思想,唤醒民众。如今时局越来越紧张,日本人在华北不断挑衅,战争恐怕不远了。咱们得做好准备。”

      清漪的心一沉。战争,这个可怕的字眼,终于还是要来了么?

      窗外,阳光正好,荷花正艳。可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汹涌。

      二
      七月初七,乞巧节。

      按照藕花镇的习俗,这一天女子要祭拜织女,祈求心灵手巧。往年,沈家女眷会在院子里摆上香案,供上瓜果,对着月亮穿针引线,比赛谁的手巧。可今年,清漪提议换个过法——在女子工坊办个“乞巧节作品展”,让女学生们展示自己的手艺,也让镇上的百姓看看,女子也能做出这么好的东西。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热烈响应。从六月底开始,工坊的女学生们就忙活开了。她们要把这一年多来最好的作品都拿出来——编得最精巧的篮子,绣得最细致的帕子,织得最密实的布,还有新设计的荷包、香囊、桌布、窗帘。小莲甚至带着几个姑娘,用芦苇编出了一幅“藕花镇全景图”,长三尺,宽两尺,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栩栩如生。

      七月初七这天,女子工坊的院子里摆满了展品。从清晨开始,参观的人就络绎不绝。有镇上的百姓,有从扬州赶来的客商,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他们是上海来的传教士,听说藕花镇有个女子工坊,特意来看看。

      清漪穿着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正在给客人们介绍展品。她的声音温和清晰,举止大方得体,完全看不出是个守寡多年的女子。

      “这是芦苇编的篮子,用的是我们藕花镇特有的细芦苇,编前要泡软,编时要用力均匀……”她拿起一个荷花形的篮子,仔细讲解。

      一个扬州客商连连点头:“沈小姐,你们这篮子编得真好。这花样,这做工,拿到上海去,肯定受欢迎。我订二百个,不,三百个!”

      清漪微笑着记下订单。这一上午,她已经接了十几个订单,总额超过五百大洋。女学生们在旁边听着,一个个兴奋得小脸通红。

      中午时分,方静之和苏文秀也来了。他们还带来了几个陌生人——三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两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

      “清漪,我给你介绍一下,”方静之指着那几个青年,“这几位是上海来的学生代表,他们是来考察农村教育的。这两位是《申报》的记者,听说咱们办乞巧节展览,特意来采访。”

      清漪忙上前见礼。上海来的学生代表中,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赵启明,是复旦大学的学生。他看着满院子的展品,激动地说:“沈小姐,你们这儿……这儿简直是女子解放的典范!我在上海也见过女子工读学校,但没有一个像你们这样,把生产、教育、文化结合得这么好的!”

      《申报》的记者也拿出相机拍照,一边拍一边问:“沈小姐,您是怎么想到要办女子工坊的?遇到了哪些困难?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清漪一一回答。说到困难,她说起最初的质疑和阻挠;说到未来,她说希望女子工坊能扩大到整个藕花镇,让更多的女子有机会学习、工作、自立。

      采访进行了半个多小时。记者们拍了很多照片,记了很多笔记,临走时说:“沈小姐,您放心,这篇报道一定登出来。您和您的女子工坊,值得让更多的人知道。”

      送走记者和学生,清漪松了口气。方静之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杯茶:“累了吧?”

      清漪接过茶,喝了一口,点点头:“是有点累,但高兴。静之表哥,谢谢你,把记者请来。”

      “是你自己做得好,值得报道,”方静之看着她,眼神温柔,“清漪,你知道吗?你现在说话的样子,自信,从容,有力量。和刚回藕花镇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清漪的脸微微红了:“都是被逼出来的。不坚强,怎么活下去?”

      “不只是坚强,”苏文秀也走过来,“清漪,你是真的成长了。从一个需要保护的女子,变成了一个能保护别人的领导者。我为你骄傲。”

      清漪的眼眶湿了。这些话,从挚友口中说出来,格外温暖。

      展览一直持续到傍晚。夕阳西下时,参观的人渐渐散去。女学生们开始收拾展品,清点订单。小莲拿着账本,兴奋地跑来:“三小姐,您猜今天接了多少订单?”

      “多少?”

      “八百六十五块!”小莲的声音都在抖,“还有三个长期合作的意向!三小姐,咱们……咱们真的做成了!”

      清漪也激动了。八百六十五块!这在藕花镇,是一笔巨款了。有了这笔钱,就能扩大工坊规模,就能给女学生们涨工钱,就能做更多的事。

      “大家辛苦了,”她提高声音,“今天接的所有订单,工钱加三成!另外,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女学生们欢呼起来。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清漪站在廊下,看着这群充满活力的女子,心里满是感慨。三年前,她们还是怯生生的,说话不敢大声,走路低着头。如今,她们自信,开朗,有手艺,有收入,有尊严。这就是她最大的成就。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这一刻,是如此美好。

      可清漪知道,这美好,或许很快就会被打破。

      因为她看到,方静之正和那几个上海来的学生代表低声交谈,神情严肃。他们说的,一定是外头的事,是战争,是时局。

      她走过去,轻声问:“静之表哥,是不是……是不是要打仗了?”

      方静之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沉重地点了点头:“七月七号,卢沟桥事变。日本军队借口士兵失踪,炮轰北平。战争……战争已经开始了。”

      清漪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战争,真的来了。

      那藕花镇的这片宁静,还能维持多久?

      那些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的百姓,又要面临什么?

      而她,又该做些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三
      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到藕花镇,已经是七月十号了。

      《藕花新报》出了号外,用整版报道了事变经过,呼吁民众团结抗日。方静之在社论里写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今日之中国,已到最危险的时候。每一个中国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应该为保卫国家尽一份力。”

      报纸一出,藕花镇炸开了锅。茶馆里,饭桌上,田间地头,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老人们唉声叹气,说这世道怎么这么不太平;年轻人义愤填膺,说要去当兵打鬼子;妇人们则担心,战争一起,日子怎么过。

      清漪把女子工坊的女学生们召集起来,开了个会。偏院里坐得满满的,五十多个女子,从十五岁到五十岁,都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期待。

      “姐妹们,”清漪的声音很平静,“外头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战争来了,咱们的日子,恐怕要更难了。但是,越是这样的时候,咱们越不能乱,越要坚强。”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想了几条应对措施,大家听听看。第一,工坊的订单,能完成的尽快完成,能交货的尽快交货。收回来的钱,一半留作工坊运转,一半换成粮食、药品,以备不时之需。”

      女学生们点头。这个道理,她们懂。乱世里,钱不如实物管用。

      “第二,从今天起,工坊除了做日用品,还要加做军需品。我打听过了,前线需要绷带、纱布、棉衣、棉鞋。咱们会做针线的,可以帮着做这些。不会的,可以学。”

      小莲举起手:“三小姐,我会缝纫,我可以教大家做棉衣。”

      “好,”清漪点头,“小莲负责教缝纫。王婶、李嫂、张姐,你们带着大家继续做日用品,保证工坊正常运转。苏老师会设计一些实用又好看的花样,咱们的东西,就算在乱世,也要有品质。”

      “第三,”清漪的声音更郑重了,“我想在工坊里开个救护培训班,教大家基本的急救知识。万一……万一战争打到咱们这儿,咱们至少能自救,能救人。”

      这个提议引起了热烈的讨论。有的女子担心,学这些有什么用?有的则觉得,多学点本事总是好的。

      “我知道,大家可能会觉得,战争离咱们还远,”清漪说,“可是姐妹们,东北沦陷时,很多人也觉得离自己远。结果呢?如今战争已经打到华北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打到咱们江南?咱们早做准备,总比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强。”

      这话说服了大家。是啊,早做准备,总是好的。

      “三小姐,我学!”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站起来,“我男人走得早,就剩我和两个孩子。我学会了,至少能保护我的孩子。”

      “我也学!”
      “算我一个!”

      清漪的眼眶湿了。这些女子,平时看起来柔弱,关键时刻,却有这样的勇气和担当。

      救护培训班第二天就开课了。老师是苏文秀——她在南京读书时,学过基本的护理知识。第一堂课,教的是止血和包扎。苏文秀拿着纱布和绷带,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伤口出血,首先要止血。小的伤口,可以用干净的布按住;大的伤口,要用绷带包扎,但不要扎得太紧,以免影响血液循环……”

      女学生们学得很认真。她们用布条互相练习,虽然笨拙,但很投入。清漪也在一旁学,她知道,这些知识,说不定哪天真的能救命。

      晚上,清漪在灯下算账。工坊这个月的收入不错,有六百多块。她留了两百块周转,剩下的全部换成了粮食、食盐、药品,存在沈家的仓库里。她还让阿荷去买了十几匹白布,准备做绷带和纱布。

      “三小姐,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准备得太早了?”阿荷小声问,“仗还在北方打呢,离咱们这儿还远。”

      清漪摇摇头:“阿荷,你不知道战争的可怕。我父亲常说,他年轻时候经历过太平天国,那时候就是毫无准备,结果饿死了好多人。咱们宁可多准备些,用不上最好,万一用上了,就是救命的东西。”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阿荷去开了门,进来的是方静之,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竟然是明轩!

      清漪愣住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三年了,明轩离开藕花镇三年了。这三年里,他只来过几封信,说他在苏区,在打仗,很忙。清漪以为,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弟弟了。

      “明轩?”清漪的声音在颤抖。

      明轩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姐姐:“姐!我回来了!”

      清漪抱着弟弟,眼泪止不住地流。三年不见,明轩变了。他瘦了,黑了,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睛依然明亮,像两团燃烧的火。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明轩,你……你怎么回来了?”清漪擦着泪问。

      “部队转移,路过藕花镇,我特意请了两天假,”明轩松开姐姐,上下打量着她,“姐,你瘦了,但精神还好。我听说你在藕花镇做了好多事,办夜校,做工坊,办报纸,真了不起!”

      清漪拉弟弟坐下,让阿荷去倒茶。方静之也在对面坐下,三人围着桌子说话。

      “明轩,外头……外头到底怎么样了?”清漪急切地问。

      明轩的脸色凝重起来:“很不好。日本人攻势很猛,国军虽然抵抗,但节节败退。北平丢了,天津丢了,上海那边也打起来了。姐,这场战争,是全面战争,谁也躲不过。”

      清漪的心沉到了谷底。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那……那咱们藕花镇……”她颤声问。

      “暂时还安全,但要做好准备,”明轩说,“姐,我这次回来,不只是看你们,还有任务。部队让我在地方上发展抗日力量,建立地下交通站。我想……我想在藕花镇也建立一个点。”

      清漪和方静之对视一眼。地下交通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能牺牲。

      “明轩,你……”清漪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明轩握住姐姐的手,“危险,我知道。可是姐,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总得有人站出来。我在苏区这几年,看到了真正的希望——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真心打鬼子的。咱们老百姓要过上好日子,就得跟着共产党走。”

      清漪看着弟弟,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他当年离家时的样子——也是个热血青年,满脑子救国救民的理想。如今,他更加成熟,更加坚定。

      “明轩,你想让姐姐做什么?”她轻声问。

      “姐,你在藕花镇有威望,有能力。我想请你帮忙,在女子工坊建立一个秘密联络点。平时正常生产,战时传递情报,掩护同志。”明轩说得很认真,“你放心,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就是提供个地方,帮着传递些消息。”

      清漪沉默了。她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了。可是,国难当头,她能退缩么?明轩在出生入死,她这个做姐姐的,难道连这点忙都不能帮?

      “好,”她终于点头,“我答应你。但是明轩,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活着。”

      明轩用力点头:“姐,你放心,我会小心的。等打跑了鬼子,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那一夜,姐弟俩说了很久的话。明轩讲他在苏区的经历,讲他见过的战友,讲他对未来的憧憬。清漪听得很认真,虽然很多事她不懂,但她能感觉到,弟弟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夜深了,明轩去睡了。清漪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很好,银亮亮的,照在荷花上,照在芦苇上,照在沉睡的藕花镇上。

      这片她深爱的土地,这片她为之奋斗的土地,如今,也要面临战火的考验了。

      而她,必须更坚强,更勇敢。

      因为她要保护的,不只是自己和承砚,还有整个藕花镇,还有那些信任她、依赖她的女子们。

      夜风吹过,带来荷花的清香。远处传来蛙鸣,一声声,像在诉说着什么。

      清漪闭上眼睛,默默祈祷:老天爷,保佑这片土地,保佑这片土地上的人,保佑这场灾难,早点过去。

      可是她知道,祈祷没有用。

      有用的是行动,是抗争,是不屈的意志。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四
      八月十三,上海淞沪会战爆发。

      消息传来时,清漪正在女子工坊检查一批要发往前线的急救包。五百个急救包,里面装着绷带、纱布、碘酒、剪刀,都是女学生们一针一线缝制的。每个急救包上,还用红线绣着四个小字:“抗日救国”。

      “三小姐,”小莲跑进来,脸色苍白,“广播里说……说上海打起来了!日本人的飞机在轰炸,死了好多人!”

      工坊里顿时一片寂静。女学生们停下手中的活计,都看着清漪。她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期待——期待清漪能告诉她们,该怎么办。

      清漪定了定神,走到工坊中央,声音平静但有力:“姐妹们,上海打起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战争离咱们越来越近了。但是,越是这样的时候,咱们越不能乱。”

      她拿起一个急救包:“咱们做的这些东西,就是要送到前线去的。前线的将士在流血,在牺牲,就是为了保护咱们,保护这片土地。咱们在后方,也要尽自己的一份力。”

      “三小姐,”一个中年妇女颤声问,“仗……仗真的会打到咱们这儿来么?”

      清漪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不会。可就算打来了,咱们也不怕。咱们有手有脚,有手艺,能干活。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女学生们平静下来。是啊,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她们经历了旱灾,经历了水灾,都挺过来了。这次,也能挺过来。

      工作继续。缝纫机嗡嗡地响,针线穿梭的声音密集而有节奏。每个人都很专注,因为她们知道,手里的每一个急救包,都可能救回一条命。

      下午,方静之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南京政府发布了《自卫抗战声明书》,宣布全面抗战。但同时,他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藕花镇的几个年轻人,报名参加了抗日义勇军,明天就要出发了。

      “清漪,我想在《藕花新报》上出一期特刊,报道这些年轻人的事迹,号召更多的人参加抗日。”方静之说。

      清漪点头:“应该的。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采访他们的家人,”方静之道,“清漪,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

      清漪答应了。她让阿荷去打听,有哪些人家的孩子报名了。很快就有了名单:陈老四的儿子陈水生,十八岁;李家庄的李大柱,十九岁;镇上铁匠铺的王小虎,二十岁;还有三个她不太熟悉的年轻人。

      傍晚,清漪带着方静之,一家一家地去拜访。

      第一家是陈老四家。陈老四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清漪来,忙起身:“三小姐,您怎么来了?”

      清漪说明了来意。陈老四沉默了很久,才叹道:“水生那孩子,性子倔,非要去。我说,打仗要死人的。他说,爸,不打仗,鬼子来了,也是个死。不如去战场上拼一拼,说不定能把鬼子打跑。”

      他的老伴在一旁抹眼泪:“三小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清漪的眼眶也湿了。她握住老太太的手:“婶子,水生是好样的。他去了前线,是为了保护咱们,保护藕花镇。咱们在后方,要好好的,等他回来。”

      第二家是铁匠铺。王小虎的父亲,一个粗壮的汉子,正在打铁。听说要采访,他放下铁锤,用毛巾擦了把汗:“小虎说,他是铁匠的儿子,有力气,应该去打仗。我说,你去吧,多杀几个鬼子。只是……只是要活着回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哽咽了。

      清漪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听。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不舍,都有自己的骄傲。那些年轻人,也许昨天还在田里干活,在铺子里帮忙,今天就要扛起枪,走向战场。

      这就是战争。残酷,但必须面对。

      采访完,清漪和方静之在镇口的大槐树下坐下。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晚霞,红得像血。

      “静之表哥,你说……他们能活着回来么?”清漪轻声问。

      方静之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他们不去,如果大家都不去,那这个国家就真的完了。清漪,有时候,牺牲是必须的。为了更多的人能活下去,有些人必须去死。”

      清漪的眼泪掉下来。她知道方静之说得对,可是……可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是父亲的儿子,是母亲的希望,是藕花镇的年轻人。

      “清漪,”方静之看着她,“你知道吗?我……我也想报名。”

      清漪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想报名参加抗日宣传队,”方静之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读书人,不能上前线打仗,但我可以用笔,用嘴,去宣传抗日,去唤醒民众。清漪,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能袖手旁观。”

      清漪的心像被揪紧了。明轩走了,现在方静之也要走么?她身边,还能剩下谁?

      “静之表哥,你……你一定要去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方静之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清漪,如果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小家,那这个大家就保不住了。我是藕花镇的人,是中国人,这个时候,我必须站出来。”

      清漪知道,她拦不住。就像当年拦不住明轩一样。这些人,心里都有一团火,为了理想,为了信仰,可以不顾一切。

      “那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个月,”方静之道,“等我把《藕花新报》的事安排好,等文秀能接上手。清漪,我不在的时候,报纸的事,就拜托你和文秀了。还有女子工坊,还有藕花镇的百姓,都要靠你了。”

      清漪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会的。”

      夕阳完全落下了,天色暗下来。远处传来归巢的鸟鸣,一声声,凄凄切切。

      两人并肩往回走,谁也没说话。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不必表。

      就这样,默默走着,走向未知的未来。

      五
      九月十八,九一八事变六周年。

      藕花镇举行了抗日集会。镇中心的小广场上,挤满了人。有学生,有农民,有工匠,有商人,还有女子工坊的女学生们。他们手里拿着小旗,旗上写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誓死不当亡国奴”。

      方静之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同胞们!六年前的今天,日本人占领了我们的东北。六年来,他们得寸进尺,如今已经打到了上海,打到了咱们的家门口!咱们还能忍么?还能退么?”

      “不能!”台下齐声回应。

      “对,不能!”方静之激动地说,“咱们中国人,有五千年的文明,有四万万同胞,凭什么要被小日本欺负?今天,咱们在这里集会,就是要告诉全世界: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我们要抗战到底,直到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掌声雷动。人群中,有人高呼口号,有人泪流满面。

      清漪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方静之。他今天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镜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声音洪亮有力,他的眼神坚定炽热。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而是一个战士,一个为民族呐喊的战士。

      集会结束后,方静之要走了。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藤箱,几件衣裳,几本书。苏文秀、清漪、小莲,还有几个夜校的女学生,都来送他。

      “静之,保重,”苏文秀的眼圈红了,“到了那边,常来信。”

      方静之点点头,又看向清漪。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清漪,”他终于开口,“我走了。藕花镇……就拜托你了。”

      清漪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放心,我会的。你……你一定要平安。”

      方静之笑了,笑容里有不舍,也有决绝:“我会的。等打跑了鬼子,我就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把藕花镇建设得更好。”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孤单而坚定。清漪看着他渐渐远去,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小莲扶住她:“三小姐,别难过。方先生是去做大事的。”

      清漪擦擦眼泪:“我知道。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世道,太苦了。”

      是啊,太苦了。战争,分离,死亡,这些字眼,像一块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回到沈家老宅,清漪独自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方静之留下的一封信,是给她的。她拆开,信不长:

      “清漪吾友:见字如晤。此番远行,不知归期。心中万千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认识你这些年,看着你从柔弱到坚强,从迷茫到坚定,我心中敬佩日增。你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女子。

      “此番抗战,生死难料。若我有幸生还,定当归来,与你共续前缘。若我不幸,也请勿过于悲伤。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藕花镇诸事,拜托你了。报纸要继续办,工坊要继续做,夜校要继续教。你是藕花镇的希望,是那些女子的依靠。望你保重身体,勿以我为念。

      “纸短情长,不尽欲言。惟愿山河无恙,你我重逢。静之顿首。”

      清漪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紧紧攥着信,像攥着最后的温暖。

      窗外,秋风起,吹得落叶纷飞。远处的芦苇荡,芦花已经白了,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场雪。

      冬天要来了。而这个冬天,注定比往年更冷,更漫长。

      清漪擦干眼泪,把信收好。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世界。

      战争来了,苦难来了,分离来了。

      可是,生活还要继续。

      她还有承砚要养,还有沈家要撑,还有女子工坊要管,还有藕花镇的百姓要照顾。

      她不能倒下。

      她要坚强,要勇敢,要像芦苇一样,看着柔弱,却能顶住风霜。

      因为她是沈清漪,是藕花镇的女儿,是这个时代千千万万中国女子中的一个。

      她要活下去,要活得好,要活出个样子来。

      为了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为了那些还在身边的人,为了这片她深爱的土地。

      夜渐渐深了。清漪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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