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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寒潭鹤影(1938年冬) 日伪建立维 ...

  •   藕花镇的冬天是从水面上结冰开始的。

      先是河湾静僻处泛起一层薄薄的琉璃壳,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而后是一夜北风,将镇外万亩芦荡冻成一片茫茫的苍白。芦花早已谢尽,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在风中瑟瑟作响,声音干涩如骨节摩擦。水乡人管这叫“封河”——河流睡着了,船也歇了,整个镇子仿佛被装进一只巨大的水晶匣子里。

      沈清漪坐在老宅后院的暖阁里,手中的针线已经停了半晌。窗外是枯荷残梗的池塘,冰面下还能看见夏天时碧绿的荷叶,如今成了黑色的剪影,凝固在透明的冰层中。她想起小时候,三哥带她在冰上抽陀螺,陀螺转起来像开出一朵花。如今三哥在上海生死不明,老宅里只剩下她和几个不愿离去的老人。

      “小姐,炭盆该添了。”阿荷推门进来,怀里抱着几块银霜炭。她的头发已见灰白,动作却依然利落。自那年丈夫病逝,她就再没离开过清漪,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早已是乱世中相互依偎的姐妹。

      清漪看着阿荷将炭块小心地放入铜盆,火星噼啪作响,腾起一股松木的清香。“外面情形怎么样了?”她轻声问。

      阿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大老爷一早去了维持会,说是要开什么‘治安联席会议’。二房那边……昨儿夜里偷偷运了两箱东西出去,像是瓷器字画。”

      清漪垂下眼帘。沈家大老爷出任日伪维持会副会长已经半月有余。那日,镇公所门口挂上了五色旗,几个穿黄呢军装的人站在台阶上训话。大老爷穿着崭新的缎面长袍,站在那些人身边,脸上堆着笑,腰却弯得极低。清漪远远看着,想起二十年前老太爷寿宴上,大老爷作为长子主持祭祀时的威严模样,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小姐,咱们真的不走吗?”阿荷压低了声音,“陈先生那边又捎信来了,说可以安排我们去重庆。”

      清漪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是她月初从集市上买来的,如今已抽出青翠的茎,顶上鼓着米粒大的花苞。“走了,这宅子怎么办?静之的书怎么办?还有那些学生……”她没说出口的是,四弟明轩临行前握着她的手说:“姐,藕花镇需要眼睛。”

      明轩已经三个月没有消息了。

      最后一次联系是一个秋雨夜,镇东豆腐坊的王掌柜送来一包卤水豆腐,豆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平安”。那字迹是明轩的,清漪认得。她将字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水盂里,散成细细的尘。

      午后,清漪照例去西厢房整理藏书。方静之临走前将方家三代积累的书籍全部托付给她,整整十二口樟木箱子。这些日子,她带着阿荷一本本晾晒、除虫、修补。有些书页已经脆黄,翻动时要屏住呼吸;有些线装书散了,要一针针重新缀起。这工作让她心安,仿佛指尖触到的不只是纸张,还有藕花镇三百年文脉的体温。

      她正修补一本《楚辞集注》,忽然听到前院传来喧哗。透过窗纸,看见几个穿黑衣的人影在雪地上移动,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领头的似乎是大老爷,正陪着两个陌生面孔往后花园去。

      阿荷匆匆进来,脸色发白:“是日本人,说是要‘勘察宅院’。”

      清漪的手按在书页上,指节微微发白。她合上书,缓缓起身:“把厢房门锁好,钥匙藏到老地方。”

      她走到廊下时,那几人已折返回来。大老爷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堆起笑:“三妹,这是皇军驻县联络部的宫本先生,这位是翻译金先生。”

      被称作宫本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戴圆框眼镜,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髭,穿着剪裁合体的军便服,与清漪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日本军人不太一样。他微微颔首,用生硬的中文说:“沈小姐,久仰。听说府上是书香门第。”

      翻译金先生忙补充:“宫本先生是东京帝大毕业的汉学家,对中国文化很有研究。”

      清漪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宫本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西厢房紧闭的门上:“那些房间是?”

      “是亡夫留下的旧物,积满灰尘,不便示人。”清漪的声音平静如冰面下的水。

      大老爷忙打圆场:“是,是我妹夫周家的藏书,多年未整理了。”

      宫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清漪不舒服的东西,像是捕鸟人看着已入笼中的猎物。“周慕白先生,我听说过。二十年代他在《东方杂志》上发表过关于地方自治的文章,很有见地。”他顿了顿,“不知沈小姐可否允许我参观藏书?我对中国典籍很有兴趣。”

      空气凝固了。清漪看见大老爷额上渗出细汗,阿荷在廊柱后紧张地绞着手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藏书多已虫蛀霉变,恐污了先生慧眼。待来年春暖,整理清爽了,再请先生指教。”

      话说得客气,拒绝的意思却明白。宫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清漪脸上停留片刻,终于转向大老爷:“沈会长,这座宅院很幽静,皇军考虑在此设立临时联络处,您看如何?”

      清漪的心沉了下去。她看见大老爷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两个字:“荣幸。”

      那几人走后,院子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大老爷站在原处,背影佝偻,雪片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清漪走到他身边,递过手炉。大老爷没接,忽然低声说:“三妹,你当我愿意吗?老二一家逃去了上海,老四……老四不知死活。这一大家子,总要有人撑着。”

      “所以就要当汉奸?”话一出口,清漪自己也惊了一下。她从未用这样尖锐的语气对长兄说话。

      大老爷猛地转身,眼睛里布满血丝:“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日本人枪毙了镇东李记米行的掌柜,就因为他藏了两袋米!王乡绅不肯出任维持会长,三天后浮尸在镇外河汉里!你以为我愿意对着那些人点头哈腰?我每晚闭上眼睛,就看见爹拿家法棍子站在床头!”

      他的声音哽咽了,这个年过半百、掌管沈家二十年的男人,此刻在妹妹面前哭得像孩子。“我不能让沈家绝了后啊……承砚还在重庆读书,我不能让他没了家……”

      清漪的手轻轻放在兄长颤抖的肩上。雪花落在两人之间,悄无声息。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大哥哥背着她去镇上看庙会,她手里的糖人化了,沾了他一肩膀。那时他还年轻,肩膀宽厚挺直。

      “大哥,”她轻声说,“藏书我会想办法转移。”

      大老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你小心。”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往年这时候,沈家老宅早已热闹起来:厨房里蒸年糕的雾气弥漫到天井,孩子们追着要糖瓜吃,各房女眷聚在一起剪窗花。如今,偌大的宅院只剩下六七个人,脚步声在空寂的回廊里回荡,带着回声。

      清漪还是按旧俗准备了祭品:麦芽糖、酒糟、炒豆。她在灶君像前焚香跪拜时,阿荷在一旁轻声念着祖传的祭词:“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念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世道,灶君上天能说什么好话呢?

      祭灶结束,清漪用麦芽糖在灶台上粘了个小小的“福”字。这是母亲教她的,说糖粘住了灶君的牙,他就不能在玉帝面前说坏话了。她看着那个在昏暗灶间微微发亮的糖字,忽然觉得人真是天真,总以为一点甜就能封住苦难的口。

      深夜,有人轻叩后门。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阿荷去开门,领进来的是豆腐坊的王掌柜。他浑身是雪,怀里抱着一只陶罐,表面看是寻常的腐乳。“周家少奶奶,”他压低声音,“有东西。”

      清漪将他让进厢房,掩上门。王掌柜撬开罐底夹层,取出一卷微缩胶卷和一张字条。字条上是密码,清漪需要对照《红楼梦》第三十二回的页码来解读——这是明轩设的,他说姐姐最熟这一回,是“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王掌柜搓着冻僵的手,低声道:“陈先生让问,上次那批药,是否安全送到?”

      “送到了,”清漪点头,“船娘金嫂走的水路,藏在菱角筐底下。”她顿了顿,“有……明轩的消息吗?”

      王掌柜的沉默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变冷。良久,他才说:“十天前,北边打了一仗,我们牺牲了十七个同志。名单……还没有完全确认。”

      清漪扶住桌角,指甲嵌进木头里。窗外的风呼啸着穿过枯枝,像无数人在哭泣。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清漪正在教阿荷认字——这些年,阿荷已经能读简单的信函了——忽然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老爷闯进来,脸色灰败如死人。

      “三妹……”他的嘴唇哆嗦着,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清漪接过。电文很短,是重庆来的:“四哥殉国,三月十七,徐州。承砚泣告。”

      纸上的字在晃动。清漪眨了眨眼,再看,还是那几个字:殉国。三月十七。原来明轩已经走了那么久,走了九个月了。那秋雨夜的“平安”字条,原来是他最后的告别。

      她缓缓坐下,将电报仔细折好,放进怀里贴身的荷包。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阿荷哭出了声,大老爷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清漪却一滴泪也没有,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了,风从那里穿过,冷得刺骨。

      她想起明轩最后一次回家,是三年前的端午。那时他穿着学生装,头发剪得短短的,眼睛亮得像晨星。他在她房里偷偷塞了一本《西行漫记》。“姐,你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说,“中国不会亡。”

      那天傍晚,姐弟俩坐在后园的石凳上吃粽子。明轩剥开粽叶,忽然说:“姐,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要给我立碑。把我洒进藕花荡里,让我随着芦花飘,看着故乡。”

      清漪当时嗔他:“胡说些什么。”

      如今想来,那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告别。

      除夕夜,沈家老宅最后一次团聚。大房、二房剩下的人,加上清漪和阿荷,总共不到二十人,坐在能容纳百人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凄凉。八仙桌摆了三张,菜肴却简陋:一条鱼,一方肉,几样时蔬,再就是年糕和饺子。酒是镇上酒坊最便宜的土烧。

      大老爷举起酒杯,手在抖:“这一年……沈家不易。祭祖吧。”

      没有往年的三牲祭礼,没有乐班吹打,没有族老唱诵。大老爷带着几个男丁在祖宗牌位前磕了头,女眷们远远站着。烛火摇曳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沉默着,从明代的“沈公讳文达”到去年的“沈母王太夫人”,一代代看着这个家族的兴衰,如今终于要看到离散。

      吃饭时几乎无人说话。二房的小孙子不懂事,伸手要去夹最后一块红烧肉,被他母亲狠狠打了一下手背,“哇”地哭起来。哭声在大厅里回荡,格外刺耳。大老爷放下筷子,长叹一声。

      忽然,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众人都僵住了。枪声很快停了,接着是狗吠,此起彼伏,像整个镇子都在不安地呜咽。

      清漪站起身:“我给大家唱段戏吧。”

      众人都看她。清漪清了清嗓子,唱起小时候母亲教的淮剧《莲花庵》。那是出苦戏,讲一个女子在乱世中守节的故事。她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在空旷的大厅里幽幽回荡:

      “一更里呀月儿刚上梢,想起我夫泪滔滔。二更里呀月儿照花雕,公婆年迈怎奉劳……”

      唱到“三更里呀月儿当中照”时,阿荷轻声和了进来。接着是二房的媳妇,大房的老姨娘。女人们的声音合在一起,柔软而坚韧,像冬日的芦花,看似轻飘,却能在寒风里扬起。

      男人们默默听着,有人低头抹泪。窗外又开始下雪,大片大片的,无声地覆盖着这个伤痕累累的古镇。

      守岁时,清漪独自回到自己院落。她打开樟木箱子最底层,取出一个锦匣。里面是明轩这些年的来信,从他在南京读书,到后来行踪不定时托人捎回的短笺。她一封封重读,读到最后一封,日期是去年腊月:

      “姐,见字如面。我在北方,一切安好。此地也有芦苇,秋来时白茫茫一片,让我想起藕花荡。昨夜梦见小时候,你带我采菱,我掉进水里,你急得直哭。其实水不深,我只是贪玩。若我回不来,不要哭。记得每年芦花开时,那便是我回来看你了。”

      清漪把信贴在胸口,终于,泪水无声滑落,一滴,两滴,落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墨迹,像冬日寒潭上忽然荡开的涟漪。

      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居然还有人记得过年。接着是寺庙的钟声,沉沉地,一声,一声,像是给这个时代,给无数消逝的生命,也给这座老宅最后的除夕,敲响送别的钟。

      清漪走到窗前,推开窗。风雪扑面而来,远处藕花荡的方向,天地一片混沌的苍茫。她想起明轩的话,想起那些飘散的芦花,想起这个家族三百年的故事,想起自己从十六岁到四十岁的人生。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青瓦,覆盖了石阶,覆盖了枯荷与残枝,仿佛要将所有的伤痕、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爱恨,都温柔而决绝地埋葬。

      而在厚厚的雪被之下,冰封的河底,春水正悄然涌动,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刻。只是那时,坐在窗前看风景的人,已不知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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