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飘萍何处(1938年春) 县城沦陷, ...
-
一
民国二十七年的春天,藕花镇的芦芽破土时,带出的不是生机,而是硝烟的气息。
三月里的风,本该是温润的,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芬芳。可这一年的春风,却卷着焦糊味和隐约的枪炮声,从北方一路刮过来。镇上的人都说,那是徐州在打仗,离藕花镇不过三百里。
清漪站在沈家老宅的院墙下,伸手摸了摸墙砖。青砖还是温的,那是被春日稀薄的阳光晒出来的温度。可她的手却冰凉。三天前,县城沦陷的消息传到藕花镇时,她就一直这样,手脚冰凉,像是全身的血都凝住了。
县城离藕花镇六十里。六十里,快马不过两个时辰,鬼子的铁蹄说到就能到。
“三小姐,”阿荷从回廊那头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扬州来的。”
清漪接过电报,手指有些抖。电报是周慕兰发来的,只有寥寥数字:“扬州危急,全家南迁上海。三嫂速作打算。”
速作打算。怎么打算?沈家老宅上下三十多口人,女子工坊五十多个女学生,还有那些靠着工坊吃饭的家眷,加起来上百人。她能带着这么多人逃难么?往哪儿逃?上海?上海去年就沦陷了,租界虽在,可进得去么?就算进得去,这么多人吃什么?住哪里?
她把电报叠好,放进袖袋里。动作很慢,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理清纷乱的思绪。
“阿荷,”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去把王婶、李嫂、张姐、小莲,还有苏老师,都请到偏院来。咱们开个会。”
偏院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有的低着头搓衣角,有的红着眼圈,有的咬着嘴唇。只有苏文秀还算镇定,她坐在清漪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
“大家都知道了,”清漪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县城丢了,扬州也危险。鬼子……鬼子离咱们越来越近了。”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风刮过,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我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商量商量,往后……往后怎么办。”清漪继续说,“女子工坊,夜校,还有咱们这些人,该何去何从。”
王婶先开了口,这个一向爽利的中年妇女,此刻声音有些抖:“三小姐,我……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李嫂抹了把眼泪:“三小姐,我男人死得早,就剩我和两个丫头。丫头还小,跑不动远路。要是……要是真打来了,我们娘仨……”
她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哭起来。她一哭,几个有孩子的妇女也跟着抹眼泪。
清漪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这些女子,大多是寡妇,或者丈夫在外谋生,一个人带着孩子。乱世里,她们是最弱小的群体。
“大家先别哭,”小莲站起来,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已经沉稳了许多,“三小姐既然把咱们叫来,就是有办法。咱们先听听三小姐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清漪。
清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想了三条路,大家听听看,哪条合适。”
“第一条,疏散。工坊暂时停工,大家各自回家,或者投亲靠友。能走的走,能躲的躲。等时局稳定了,再回来。”
“第二条,转移。咱们集体往南走,去苏北,或者皖南,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把工坊重新办起来。”
“第三条,”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留下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留下来?在可能沦陷的藕花镇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张姐颤声问。
清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留下来,继续办工坊,办夜校。鬼子来了,老百姓的日子还要过。女子们还是要吃饭,要养家。而且……而且我听说,沦陷区也需要有人传递消息,有人做地下工作。”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王婶的脸白了:“三小姐,你是说……说咱们要给抗日做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没说要大家都做,”清漪平静地说,“我只是说,有这么一种可能。愿意走的,我不拦着;愿意留下的,我陪着。”
苏文秀这时开口了:“我留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从南京来的女教师,在藕花镇待了三年,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生活。此刻她说“我留下”,说得平静而坚定。
“文秀,你……”清漪想说什么。
苏文秀摆摆手:“清漪,你不用劝我。我在南京时,经历过沦陷。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正因为知道,我才更要留下。咱们的女子工坊,不只是一个做工的地方,它是希望,是火种。这火种,不能灭。”
小莲也站了起来:“我也留下。我娘年纪大了,走不动远路。再说了,工坊是咱们一手建起来的,就像咱们的孩子,舍不得。”
一个,两个,三个……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表示愿意留下。大多是年纪大的,或者拖家带口走不动的。但也有几个年轻姑娘,像小莲一样,眼神坚定。
清漪的眼眶湿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愿意陪她留下。
“好,”她点点头,“愿意留下的,咱们就一起留下。工坊不能停,但要从明处转到暗处。从明天起,工坊搬到沈家的地窖里,白天休息,晚上做工。夜校也转到地下,教学内容要变,除了识字手艺,还要教些……教些该教的东西。”
她没明说“该教的东西”是什么,但大家心知肚明——是抗日救国的道理,是传递情报的方法,是基本的救护知识。
“那要走的人呢?”王婶问。
“要走的人,工坊给发路费,”清漪道,“愿意去上海的,可以跟周家的人一起走;愿意回老家的,给足盘缠。只是……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女子,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看着她们从怯生生到自信满满,看着她们用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如今,却要各奔东西,也许此生再难相见。
会议散了。女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有的在商量去哪儿,有的在抱头痛哭。偏院里只剩下清漪、苏文秀和小莲。
“三小姐,”小莲轻声说,“您……您真的要留下?”
清漪点点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株老梅,花期已经过了,枝头只剩几片残红,在春风中摇摇欲坠。
“小莲,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这藕花镇的水,看着柔弱,可千百年来,什么样的风雨没经历过?水灾,旱灾,战乱……可水还在流,藕花镇还在。只要根还在,春天来了,芦苇还会发芽,荷花还会开。”
苏文秀握住她的手:“清漪,你说得对。咱们的根,就在这里。人在,根就在。”
三人相视而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定。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晚霞。那颜色,红得像血,又像火。
二
疏散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女子工坊的院子里,排起了长队。清漪坐在一张桌子后,桌上放着账本和一沓银元。每个决定离开的女学生,她都亲自送到门口,给足路费,再叮嘱几句。
“翠花,你去南京投奔舅舅,路上要小心。这二十块钱,省着点花,够你用到南京了。”
“谢谢三小姐,”叫翠花的姑娘抹着眼泪,“等太平了,我一定回来。”
“好,我等你回来。”
一个接一个,像送别出嫁的女儿。有的姑娘抱着清漪哭,说舍不得;有的默默接过钱,深深鞠一躬,转身就走。清漪始终微笑着,可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到了第三天,该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十几个决定留下的人。工坊的工具、材料,已经连夜搬进了沈家的地窖——那是个很大的地窖,原是用来储藏粮食的,如今成了地下工坊。
清漪让阿荷在地窖里点了好几盏油灯,又铺了草席,放了几个火盆。虽然阴冷,但至少能干活。女学生们坐在草席上,继续编篮子,绣帕子,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心思也不在手上。
“三小姐,”小莲拿着一个刚编好的篮子,“您看,这样行么?”
清漪接过篮子。编得有些松散,花纹也不如从前工整。她知道,不是小莲手艺退步了,是心乱了。
“挺好的,”她温和地说,“小莲,你去歇会儿吧。这几天,你也累了。”
小莲摇摇头:“我不累。就是……就是心里空落落的。昨天还热热闹闹的,今天就剩这么几个人了。”
清漪拍拍她的手:“人少了,可心不能散。咱们留下的,都是最坚定的。只要心齐,就能把工坊撑下去。”
正说着,地窖口传来脚步声。是金嫂来了,她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热腾腾的包子。
“三小姐,各位姐妹,我蒸了些包子,大家趁热吃。”金嫂把篮子放下,脸上带着笑,可眼圈是红的。
清漪知道,金嫂的船在疏散时帮了不少忙,送了好几拨人去县城码头。如今河道上冷冷清清,她的船也闲下来了。
“金嫂,你也坐下歇歇,”清漪递给她一个包子,“这几天,辛苦你了。”
金嫂接过包子,却没吃,叹了口气:“三小姐,我今早去镇上,看见……看见好些人家在埋东西。值钱的,埋在后院;粮食,藏在夹墙里。大家都说,鬼子要来了,得早做准备。”
清漪的心一紧。埋东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老百姓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家园可能不保,但至少要保住活命的东西。
“金嫂,你的船……”她问。
“船我藏起来了,”金嫂道,“藏在芦苇荡深处,用芦苇盖着,不仔细找,发现不了。三小姐,您放心,只要有我金嫂在,这船就在。万一……万一有什么急事,咱们还能从水上走。”
清漪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些。是啊,还有水路。藕花镇四面环水,水路四通八达。这是劣势,也是优势。
吃完包子,女学生们继续干活。清漪则带着苏文秀,去了沈家的藏书楼。
藏书楼在沈家老宅的最深处,是栋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书香扑面而来。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从经史子集到地方志乘,从医书农书到小说杂记,怕是有上万册。这些都是沈家几代人攒下的,是沈老太爷的命根子。
清漪抚摸着那些发黄的书页,轻声说:“文秀,这些书……不能丢。”
苏文秀也看着满架的书,眼里有不舍:“我知道。可是清漪,这么多书,怎么运?运到哪里去?如今兵荒马乱的,哪里安全?”
“运不走,就藏起来,”清漪道,“我父亲在世时说过,沈家的老宅下面,有秘道和密室,是祖上为避战乱修的。只是年久失修,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她带着苏文秀,在藏书楼里仔细寻找。按照父亲的描述,密室入口应该在一楼西墙的书架后面。她们挪开书架,墙上果然有个暗门,只是被蛛网和灰尘封死了。
两人合力,费了好大劲才把暗门推开。里头是个不大的空间,四壁用青砖砌成,顶上用木梁支撑。虽然潮湿,但还算牢固。
“就这里了,”清漪道,“把最珍贵的书搬进来。其他的……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说干就干。两人开始挑书。四书五经要,地方志要,医书农书要,小说杂记……清漪拿起一本《红楼梦》,犹豫了一下,也放进要藏的书堆里。
“这本也藏?”苏文秀有些意外。
“藏,”清漪轻声道,“这是我二姐最爱看的书。她走后,我就一直留着。书里写的是情,是人性。乱世里,人情人性,最不能丢。”
她们挑了整整一下午,挑出三百多册最珍贵的书,一摞一摞搬进密室。搬完最后一摞,清漪靠在墙上,累得直喘气。密室里没有灯,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照在那些整齐码放的书上,像一座沉默的碑林。
“清漪,”苏文秀忽然说,“我……我想去趟南京。”
清漪一愣:“去南京?现在?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苏文秀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必须去。我在南京还有些关系,能弄到药品,还能打听到一些消息。藕花镇现在成了孤岛,外头的消息进不来,咱们就真成了瞎子聋子了。”
清漪看着她,知道拦不住。苏文秀和方静之是一类人,心里有火,为了理想,可以不顾安危。
“那……那你要小心,”清漪握住她的手,“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苏文秀用力点头:“你放心,我最晚半个月就回来。这期间,工坊的事,就拜托你了。”
两人从密室出来,重新把书架挪回原位。从外面看,一点痕迹都没有。
走出藏书楼时,天色已经暗了。晚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狗吠声。那声音在空旷的镇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清漪,”苏文秀在门口停下,“如果……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别等了。带着大家,往南走。”
清漪的眼泪掉下来:“不许说这种话。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两个女子在暮色中相拥,像两株在风雨中互相支撑的芦苇。
三
苏文秀走后的第五天,藕花镇沦陷了。
那是个阴沉的早晨,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清漪正在地窖里教女学生们急救包扎,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嘈杂声——马蹄声,脚步声,还有听不懂的呼喝声。
她心里一紧,示意大家安静。女学生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屏住呼吸,听着上面的动静。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沈家老宅门口。接着是敲门声,不,是砸门声,砰砰砰,像要把门砸碎。
“阿荷,”清漪低声吩咐,“你上去看看。记住,别开门,就从门缝里看。”
阿荷点点头,轻手轻脚地爬出地窖。过了一会儿,她脸色苍白地回来:“三小姐,是……是鬼子!十几个,都拿着枪,在砸门!”
地窖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女学生们互相靠紧,有的在发抖,有的捂住了嘴。
清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乱。
“大家别慌,”她压低声音,“地窖入口隐蔽,他们不一定能找到。就算找到了,咱们就说是躲难的百姓,在底下做点手工活挣口饭吃。记住,别说夜校的事,别说抗日的事。”
她让女学生们把正在做的急救包藏起来,换上普通的篮子、帕子。又让阿荷把地窖口的伪装检查了一遍——入口在厨房的柴堆后面,用几捆干柴盖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上面的砸门声停了。接着是踹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砰!门被踹开了。
脚步声进了院子,分散开来。能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鬼子的叫嚷声。清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担心藏书楼,担心那些还没来得及藏好的书。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上面的动静渐渐小了。又过了一会儿,阿荷再次爬上去查看,回来时说:“走了,都走了。不过……不过院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清漪这才带着女学生们爬出地窖。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碎了,桌椅翻了,晾晒的衣裳被扔了一地。正厅里更惨,祖宗牌位被推倒,供桌被劈开,地上满是瓷器的碎片。
清漪蹲下身,拾起一块碎瓷。那是她母亲最爱用的青花瓷瓶,当年从扬州陪嫁来的,如今成了一堆碎片。她握着碎瓷,手指被划破了,血渗出来,可她感觉不到疼。
“三小姐,您的手……”小莲惊呼。
清漪摇摇头,把碎瓷放在一边:“收拾吧。把能用的捡起来,不能用的……埋了。”
女学生们默默地开始收拾。没人说话,只有捡拾碎片的声音,和偶尔的啜泣声。这不是悲伤,是愤怒,是屈辱,是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毁却无能为力的痛。
清漪走到大门口。门被踹坏了,门板裂开一道大口子,像一张扭曲的嘴。她透过门缝往外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鬼子兵在巡逻,刺刀在阴郁的天色下闪着寒光。
藕花镇,真的沦陷了。
这个她生活了三十年的水乡,这个她为之奋斗的地方,如今插上了太阳旗。那些熟悉的街巷,那些亲切的面孔,如今笼罩在恐惧之中。
她转身回屋,经过偏院时,看见那株老梅。梅花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颤抖。她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常在这株梅树下教她背诗。背的是陆游的《卜算子·咏梅》:“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是啊,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只要根还在,只要人在,只要心不散,藕花镇的“香”,就还在。
她走进书房,摊开纸,磨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落不下去。要写什么?给谁写?周慕白不在了,方静之远在千里之外,明轩音讯全无。
最后,她还是落了笔,写的是日记: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十八,藕花镇沦陷。鬼子入宅,毁我器物,辱我先灵。余与工坊姐妹藏于地窖,幸免于难。然家园被毁,心痛如绞。今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与日寇周旋到底。藕花镇之魂不灭,中国之魂不灭。”
写完了,她把日记本藏进密室,和那些书放在一起。她要记住这一天,记住这屈辱,记住这仇恨。也要记住这决心——绝不屈服。
晚上,清漪把留下的女学生们召集起来。地窖里点了三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十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姐妹们,”清漪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今天,大家都看到了。鬼子来了,咱们的家园被毁了。可是,咱们还活着,工坊还在,夜校还在。”
她环视众人:“从今天起,咱们的工坊,不只是做工的地方,更是抗战的据点。咱们编的篮子,绣的帕子,织的布,要想法子运出去,换回咱们需要的药品、食盐、消息。咱们还要学更多的本事——学怎么传递情报,学怎么掩护同志,学怎么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活下去。”
女学生们听着,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那光是希望,是斗志,是不屈的意志。
“三小姐,我们听您的!”小莲第一个表态。
“对,听三小姐的!”
“鬼子想打垮咱们,没门!”
清漪的眼眶湿了。这就是她的姐妹,她的战友。乱世中,她们互相扶持,互相温暖,像一丛丛芦苇,看似柔弱,却能在风雨中屹立不倒。
地窖外,夜色沉沉。藕花镇沦陷的第一个夜晚,格外漫长。
但地窖里,灯火不灭,人心不散。
这就是希望。
四
苏文秀是在藕花镇沦陷后的第十天回来的。
她回来时是深夜,划着一条小渔船,悄无声息地停在沈家后门的河埠头。阿荷听到约定的暗号——三声轻轻的蛙鸣,忙去开了门。
苏文秀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河水。她背着一个大包袱,进了地窖,才松了口气。
“清漪,我回来了。”
清漪一把抱住她,眼泪止不住地流:“文秀……你……你没事就好……”
苏文秀拍拍她的背,松开后,打开包袱。里头是满满的药品——碘酒、纱布、消炎药、止痛片,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西药。
“这些是我从南京弄来的,”苏文秀压低声音,“走的是地下交通线,差点被鬼子查到,好在有惊无险。清漪,我还带回来一个消息——咱们藕花镇,有抗日游击队了!”
清漪的心猛地一跳:“游击队?”
“对,”苏文秀的眼睛亮亮的,“是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有一支小分队活动在咱们这一带。他们的队长姓陈,叫陈望舒。清漪,你认识这个人么?”
陈望舒?清漪想起来了,那是周慕白在上海印书馆的同事,当年还来参加过承砚的满月酒。他是周慕白的朋友,也是抗日志士。
“我认识,”清漪点头,“他是慕白的朋友。”
“那就好办了,”苏文秀道,“陈队长托我传话,说想跟咱们女子工坊建立联系。咱们在镇上有掩护,可以做交通站,传递情报,运送物资。清漪,你……你愿意么?”
清漪沉默了。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这意味着更大的危险,意味着一旦被发现,整个女子工坊的人都要遭殃。可是……可是国难当头,她能有别的选择么?
“我愿意,”她终于说,“但是文秀,工坊的姐妹们……得问问她们的意见。我不能替她们做这个决定。”
第二天晚上,清漪把女学生们召集起来,把苏文秀带来的消息说了。地窖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情况就是这样,”清漪看着大家,“愿意参加的,我欢迎;不愿意的,我也不怪。这是提着脑袋的事,大家要想清楚。”
小莲第一个站起来:“三小姐,我参加。我爹当年就是被土匪害死的,我知道没地方说理的滋味。如今鬼子比土匪还坏,我要给他们报仇。”
王婶犹豫了一会儿,也站了起来:“我也参加。我儿子在上海打仗,我帮不上他什么忙,能在后方做点事,也算对得起他了。”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人都站了起来。清漪数了数,除了两个年纪太小的姑娘,其他人都愿意。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些女子,平时看起来柔弱,关键时刻,却有这样的胆识和担当。
“好,”她擦擦眼泪,“从今天起,咱们女子工坊,就是抗日交通站了。但是大家记住,一定要小心。咱们的命,不是自己的,是组织的,是抗战的。”
联络很快就建立起来了。陈望舒派来一个联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水生——正是陈老四的儿子,当年去参加了抗日义勇军,如今成了新四军的战士。
水生见到清漪,有些不好意思:“三小姐,没想到……没想到是您。”
清漪看着他,这个当年莽撞的少年,如今成熟了许多,眼神坚定,举止沉稳。她心里感慨,战争让多少人一夜长大。
“水生,你现在是战士了,”她拍拍他的肩,“你爹要是知道,一定很骄傲。”
水生红了眼圈:“三小姐,我爹他……他在疏散时,为了掩护乡亲,被鬼子的流弹打中了。临走前,他说,让我多杀鬼子,给他报仇。”
清漪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陈老四,那个憨厚的庄稼汉,那个在挖渠时最卖力的汉子,就这样走了。
“你爹是好样的,”她轻声道,“水生,咱们一起,给你爹报仇,给所有死在鬼子手里的人报仇。”
从此,女子工坊多了一项秘密工作。白天,她们还是编篮子,绣帕子,像普通的妇孺一样;晚上,当地窖的门关上,她们就变成了情报员、运输员、救护员。
小莲负责接收和传递情报。她识字,心思细,把情报藏在编好的篮子里,或者绣品的夹层里,通过金嫂的船运出去。金嫂现在不只是船娘,还是交通员,她的船在藕花镇的水道上畅通无阻,鬼子查了几次没发现问题,就放松了警惕。
王婶和李嫂负责药品和物资的转运。她们把药品藏在装粮食的麻袋里,或者混在日用品中,通过不同的渠道运出去。有时候是卖给镇上的药铺,有时候是托人带出去,有时候是水生他们半夜来取。
清漪和苏文秀则负责统筹和掩护。她们要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安全,要应付鬼子的搜查,要安抚工坊里其他人的情绪。清漪还让阿荷在沈家老宅门口摆了个茶水摊,名义上是给过往的行人提供茶水,实际上是观察鬼子的动向。
就这样,在鬼子的眼皮底下,一条地下交通线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情报、药品、物资,像血液一样,通过这条细小的血管,输送到抗战的前线。
当然,危险无处不在。有一次,鬼子突然搜查,差点发现地窖里的药品。是清漪急中生智,让女学生们把药品藏在煮饭的大锅里,上面盖上米饭,才蒙混过关。还有一次,金嫂的船被鬼子扣下检查,好在那些藏在芦苇里的情报,没有被发现。
每一次化险为夷,清漪都觉得像是捡回了一条命。可她没有退缩。她知道,她做的这些,也许改变不了整个战局,但至少,能让前线的战士多一分希望,能让沦陷区的百姓多一分支撑。
这天晚上,水生又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方静之在皖南的抗日宣传队,遭到了鬼子的袭击,伤亡惨重,方静之生死不明。
清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灯下核对账目。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水生低下头:“三小姐,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方先生的宣传队在转移时,遇到了鬼子的埋伏。有人说他牺牲了,也有人说他受伤被俘了,还有人说……说他逃出来了,但下落不明。”
清漪的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苏文秀忙扶住她:“清漪!清漪你没事吧?”
清漪摆摆手,脸色苍白得像纸:“我……我没事。水生,这消息……这消息确实么?”
“八分准,”水生道,“是我们的人从鬼子那边打听来的。三小姐,您……您别太难过。方先生是好人,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说不定还活着。”
清漪点点头,可心里知道,这不过是安慰的话。战场上,生死一线。方静之一个书生,遇到鬼子的埋伏,生还的几率能有多大?
她想起方静之临走时说的话:“等打跑了鬼子,我就回来。”那温和的笑容,那坚定的眼神,如今都成了回忆。
“清漪,”苏文秀握住她的手,“你要坚强。静之……静之也不希望你垮掉。”
清漪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她知道她要坚强,她知道她不能垮。可是……可是心真的太痛了。
那一夜,清漪失眠了。她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起了很多人——周慕白,方静之,陈老四,还有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人。他们像一颗颗流星,划过她生命的夜空,留下短暂的光,然后消失。
而她,还要继续往前走。
因为活着的人,还要活;因为死去的人,未竟的事,还要有人去做。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
就像眼泪,流不尽,止不住。
五
四月初,藕花镇下了一场罕见的春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刚刚冒芽的芦苇上,落在残破的屋檐上,落在冷清的街道上。整个水乡白茫茫一片,像戴了孝。
清漪站在沈家老宅的门口,看着这雪景。阿荷拿着一件棉袄给她披上:“三小姐,外头冷,进屋吧。”
清漪摇摇头:“我想看看雪。”
她想起小时候,每到下雪,父亲就会带着她和哥哥姐姐堆雪人。父亲堆的雪人总是最大最圆,哥哥会给雪人插上胡萝卜当鼻子,姐姐会用炭块给雪人画眼睛。那时候多好啊,一家人团团圆圆,无忧无虑。
如今,父亲不在了,哥哥在扬州生死未卜,姐姐早逝,明轩在前线打仗,方静之下落不明。只剩下她,守着这座老宅,守着这些女子,在这沦陷的水乡,艰难求生。
“三小姐,”小莲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布包,“水生哥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清漪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本书——方静之的《藕花新报》合订本。书用油纸包着,保存得很好。里面夹着一张字条,是方静之的笔迹:“清漪吾友:若我未归,此书赠你。望你继续办报,继续发声。静之。”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字条上,晕开了墨迹。这是方静之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是他未竟的事业,是他的嘱托。
“三小姐,”小莲小声说,“水生哥还说,陈队长想见您。”
清漪擦擦眼泪:“什么时候?在哪儿?”
“今晚,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镇外芦苇荡里的一个废弃的渔棚,隐蔽,安全。清漪去过几次,都是和水生接头。
晚上,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清漪划着小船,悄悄出了沈家后门。河道上很安静,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箔,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到了渔棚,水生已经在等着了。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便装,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正是陈望舒。
“沈小姐,”陈望舒伸出手,“久仰大名。”
清漪和他握手:“陈先生,慕白常提起您。”
提到周慕白,陈望舒的眼神黯了黯:“慕白兄……可惜了。他是个有理想的人,如果看到今天的中国,看到你的作为,一定会很欣慰。”
三人进了渔棚。棚子里生了堆火,暖洋洋的。陈望舒开门见山:“沈小姐,我这次来,是有个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帮忙。”
“您说。”
“咱们新四军的主力,要转移到苏北。有一批重要的物资和伤员,需要从藕花镇过。我想请你的女子工坊,帮忙掩护和转运。”
清漪的心一紧。这不是小事。转运物资和伤员,一旦被发现,不只是工坊的人要遭殃,可能整个藕花镇都要被牵连。
“陈先生,不是我不愿意,”她谨慎地说,“只是这风险太大。工坊的姐妹们,大多有老有小,我不能拿她们的命冒险。”
陈望舒点点头:“我理解。所以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你可以考虑,也可以拒绝。不过沈小姐,我要告诉你,这批物资里,有前线急需的药品和电台;伤员里,有重要的指挥员。他们的安全,关系到整个苏北战局。”
清漪沉默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批物资和伤员顺利转移,可能就能挽救更多战士的生命,可能就能改变某个战场的局势。可是……可是工坊的姐妹们呢?她们信任她,跟着她,她要对她们负责。
“陈先生,”她终于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问问姐妹们的意见。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陈望舒点头:“好。沈小姐,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理解,都感谢。”
清漪划船回去。月光还是那么好,可她的心很乱。一边是国家的需要,一边是姐妹的安危,这个选择,太难了。
回到沈家,她没有直接回地窖,而是去了藏书楼。密室里,那些书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像一个个沉默的灵魂。她抚摸着那些书,像在寻找答案。
父亲说过,读书人要有气节,要有担当。周慕白说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方静之说过,要为更多的人活着。
她忽然明白了。她不能只想着自己和姐妹们的小安全,要想着整个国家的大安全。如果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那这个国家就真的没希望了。
第二天,她把女学生们召集起来,把陈望舒的请求说了。地窖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思考。
小莲先开了口:“三小姐,我参加。我爹说过,没有国,哪有家?要是让鬼子打进来,咱们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王婶也点头:“我儿子在前线,我知道前线的难处。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李嫂、张姐……一个个都表态了。还是那十几个人,还是那样坚定。
清漪的眼眶又湿了。这就是她的姐妹,她的战友。平时看起来普普通通,关键时刻,却有家国大义。
“好,”她擦擦眼泪,“那咱们就干。但是一定要计划周密,不能出一点差错。”
接下来的三天,清漪和陈望舒、水生一起,制定了详细的转运计划。物资分三批运,伤员伪装成普通百姓,分批转移。女子工坊负责在镇内接应和掩护,金嫂的船负责水路运输,水生他们负责外围警戒。
转运从第四天夜里开始。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黑得像墨。清漪和女学生们在地窖里焦急地等待。第一批物资已经到了,是五箱药品和一部电台,藏在地窖最深处。第二批是三个轻伤员,伪装成走亲戚的百姓,住在沈家的客房里。第三批最重要,是两个重伤员和一个重要文件,要等后半夜才能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清漪不时看怀表,已经凌晨两点了,第三批还没到。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外面传来狗叫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鬼子的吆喝声。清漪的心一沉——被发现了?
阿荷从上面下来,脸色苍白:“三小姐,鬼子……鬼子往这边来了!”
地窖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女学生们互相靠紧,伤员们挣扎着要起来,被清漪按住。
“大家别慌,”她强迫自己冷静,“阿荷,你带伤员从后门走,去金嫂的船。小莲,你和王婶把药品藏到密室。其他人,把地窖收拾干净,像平时一样干活。”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像在指挥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女学生们按吩咐行动,虽然手在抖,但动作很快。
清漪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出地窖,来到院子里。刚站定,鬼子就冲了进来,十几个,都端着枪。
“你的,什么人?”一个鬼子小队长用生硬的中国话问。
清漪平静地回答:“我是这家的主人,沈清漪。”
“半夜的,不睡觉,什么的干活?”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清漪面不改色。
鬼子小队长狐疑地打量着她,又看了看院子。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示意手下搜查。
鬼子兵分散开来,屋里屋外地搜。清漪的心跳得厉害,但脸上还是平静的。她听到地窖方向传来声响——那是女学生们在编篮子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
一个鬼子兵走到地窖入口,掀开柴堆。清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轰!像是什么爆炸了。鬼子们一惊,都往外跑。清漪也跟了出去,只见镇东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八路的干活!”鬼子小队长吼道,“快,快去看看!”
鬼子兵一窝蜂地往镇东头跑。清漪松了口气,知道这是水生他们制造的动静,是为了掩护这里的转移。
她回到地窖,女学生们都看着她,眼里有余悸,也有敬佩。
“三小姐,您……您真镇定。”小莲颤声说。
清漪摇摇头:“不是镇定,是没办法。咱们不能乱,一乱,就全完了。”
转运继续进行。后半夜,第三批物资和伤员终于到了。是两个重伤员,一个伤在胸口,一个伤在腿上,还有一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文件。
清漪亲自给伤员包扎伤口,让阿荷熬了米汤喂他们。那两个伤员,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多岁,都是新四军的战士。年轻的叫小林,伤在腿上,疼得直冒冷汗,却咬着牙不吭声。年长的姓赵,是个指导员,伤在胸口,呼吸都很困难。
“沈……沈大姐,”赵指导员艰难地说,“谢谢……谢谢你们……”
清漪摇摇头:“别说话,保存体力。等天亮了,就送你们走。”
天快亮时,金嫂的船来了。伤员、物资、文件,都上了船。清漪站在河埠头,看着船慢慢消失在晨雾中,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转运成功了。
她回到沈家老宅,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那株老梅在晨光中静静立着,枝头竟然冒出了几个米粒大的花苞。
春天,真的要来了。
清漪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虽然小,虽然不起眼,但它们是希望,是生命,是熬过严冬后,必然到来的新生。
就像这个国家,虽然正在经历最黑暗的时刻,但总有天亮的时候。
而她,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希望。
直到春天真正来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