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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瞎子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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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迎始终觉得,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被人踢来踢去的。滚到哪儿算哪儿,没人会弯腰捡。
他没踢过人,也没被谁真正接住过。直到陆起把他从巷口捡回来,用一件洗得发硬的军大衣裹着,塞进南巷那间漏风的屋子。温迎当时想,这回大概又滚到半路就被扔了。可陆起没扔。二十年了,他还在守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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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冬,温迎刚满五岁,冻得嘴唇发紫,蹲在乡下的土路上啃半块冷硬的窝头。他在等妈妈。等了一年了。不知道她会不会从那条路尽头的雪雾里走出来,牵起他的手,说“跟妈回家”。
她没有回来。
他和眼睛不好的奶奶一起生活。有一天晚上,在外面雪地里玩太久,发了烧,他对外婆说:“外婆,我口渴。”然后就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那股滚烫——开水浇在了他睁着的像嘴巴一样的眼睛上。
已经记不清那痛有多尖锐了。后来每每回想起来,灵魂还是会本能地蜷缩、抽搐,仿佛那灼热从未冷却。
他想过,如果那开水浇在嘴里,他便不会说话了,那还能好受些。可偏偏浇在眼睛上,世界就永远停在了那片刺目的白里。
十岁那年,外婆走了。没人给她送终。妈妈回来了。
她把他带进城里,租了一间没有窗户的隔间。白天她出门,晚上回来倒头就睡。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知道她身上总带着一股烟味和酒气。她不怎么跟他讲话,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厌恶。
他不知道她看见自己瞎了,有没有为他哭过。只知道自己在房间里走动时总会撞翻东西,她会猛地拉开门,厉声呵斥:“又弄响什么?”后来她给他想了个办法——贴着墙站好,像根钉子一样钉在那儿,不要乱走。温迎便真成了钉子,脊背紧贴冰凉的砖墙,脚跟不敢离地半寸。他站在那里,听着窗外风雪的声音,听着楼下小孩打雪仗的笑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日子就这样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1997年深秋。那时候他成了南巷菜市场上的乞丐,蜷在肉摊旁的阴影里,靠捡拾剁剩的猪骨熬汤度日。有人可怜他,往脚边扔几枚硬币,他便低头道谢。硬币攒够数,就去买几双袜子,摆在台阶上,做小本生意。
日日夜夜坐在那里,数脚步声辨人,听风向知冷暖,凭硬币落地的清脆或沉闷判断施舍者是匆忙还是犹豫。他早料到自己活不过这一年的冬天。
可命运最爱开玩笑——它偏在寒流最凛冽的清晨,把陆起的脚步声送进他耳中。
那年深秋,妈妈要离开南巷,再不回来。她把他交给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说这是她爸。男人蹲下来,酒气喷在他脸上,伸手摸他的头,像摸一条狗。温迎缩了缩脖子,没躲,也没应声。那手粗糙、油腻,顺着额角滑下来,停在他眼窝上。
“瞎子?”
谁也没应声。
那天晚上,那个男人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温迎没有任何期待与感激,知道自己只是被踢进了一个更冷的角落,那里会有人再将他一脚踢回来。他什么也不用想,静静等待命运的安排便可。
他被扔在那间留着他人生气的房间里。身下的床显然是别人的。他不明白这个父亲为何把他安排在别人床上——他大可以将他扔进柴房,或锁进地下室,那样他还能好受些,至少不必抢占别人的位置。
他在那个家里待了三天。知道这里有四口人:父亲、继母、两个哥哥。继母叫张秀英,她从不正眼瞧他,和他妈一样。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陆旭极尽温柔,对另一个叫陆起的则始终冷眼旁观。
温迎睡的那间房就是陆起的。第一天见面,陆起就对他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冲他父亲吼:“我不要他!你带来的自己养!”
然后他被扇了三个耳光。
温迎蜷在陆起的床上,面朝他的方向。黑暗里,陆起的呼吸声粗重而压抑。他被打了,因为自己。
温迎开口,许久未曾说过话的嗓子干涩极了:“对不起……我不该来的。”
把他扔回去吧。
陆起没应声。把书包扔过来,走了,说是出去抽烟。他的烟瘾很重,温迎猜的,因为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温迎不知道他还回不回来。他从床沿挪到地板上,又挪到墙边,靠着墙站好。开始数数。一、二、三……
数到七十九时,门被重重推开。不是陆起。
是陆旭。浑身吊儿郎当的气息,说话声音轻快,大概因为有母亲撑腰。他说了什么温迎不记得了,大概是些调侃的话,像这辈子没见过瞎子似的。因为温迎长久的沉默,他感到无趣,转身走了。门没关,堂屋里的饭菜香气裹挟着喧闹涌进来。温迎的胃轻轻抽了一下,他饿得发紧,却不敢动。
很久之后,堂屋安静了。所有人声散尽,都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声音,温迎感到害怕,摸索着找到墙角,蜷缩着,把脸埋进膝盖。数数。
不知道数到多少,睡着了。
早晨醒得很早。在菜市场时天没亮就有人吆喝,他早已习惯在晨光未明时睁眼。饿极了,胃里像有只手在拧绞。摸索着出房间,顺着墙根往堂屋挪,没想到张秀英已经在做饭。他挡了她的路,她尖利的嗓音劈头盖脸砸下来:“瞎摸什么?挡路!”
温迎吓得后退,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他紧紧贴着墙,没再动。
后来有脚步声走近,是陆起。他看了温迎一眼——温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但只一眼,便不再看。大抵是自己太惹人厌了,连多一眼都嫌多余。
后来父亲陆建国也出来了,他们三个人坐在饭桌旁吃饭。陆旭最后才出来。
温迎站在墙边,面朝他们的方向。
陆旭喝粥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他冲温迎开口:“喂,瞎子,你吃饭了吗?”
温迎没应声。
陆旭又喝了几口,忽然笑出来:“问你话呢。”
温迎低声说:“没……”
“怎么不吃?锅里有,自己盛。”
温迎不知道陆旭是真傻还是故意的。他不知道锅在哪里,不知道厨房在哪里,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到一双筷子。
他依然靠着墙站着。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陆起搁下碗,起身走了。碗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听见陆起又回来了,坐回原位,继续吃。
等屋里终于安静下来,温迎才敢缓缓挪动脚步。指尖沿着冰凉的墙壁一寸寸摸索,摸到他们吃饭的桌子,摸到一扇门,闻到饭菜残余的咸香与灶膛余烬的微焦气息。温迎知道这是厨房了。他屏住呼吸,伸手探向灶台边缘,碰到一只瓷碗。他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是粥,凉的,里面有碎石。他大口大口咽下去,喝干净,找到水桶舀了一瓢凉水把碗冲净,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回到陆起的房间,在角落里站好。
他不知道陆起为什么给自己盛那碗粥。
第二天、第三天,重复着同样的沉默。没人主动跟他说话,说也是命令式的短句。没人给他饭吃,没人告诉他该睡哪里。陆起每天晚上都回来,但不会看他一眼。
三天了。可以离开了。
第三天晚上,温迎摸着黑离开,回到了菜市场。那里还蜷着和他一样的孩子,裹着发臭的麻袋,在水泥地上缩成一团。他走到最角落,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夜。
他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以为和他们断绝了。
第二天清晨,温迎被冻醒。水泥地的寒气从脊背渗进骨头,他缩了缩,听见不远处有人咳嗽,有板车轱辘碾过结冰的路面。一切和从前一样。他摸到自己的袜子摊——还在,几双棉袜散落在台阶上,被夜露打得微湿。他把袜子拢了拢,坐下来,等。
等买袜子的人,等硬币落地的声音,等天黑,再等天亮。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
可第二天傍晚,陆起出现在了菜市场。
起初温迎不知道是他,只是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后来那道视线越来越近,停在他面前。他以为是来买袜子的顾客,便说:“一双一块。”
对方没应声。
他又拿起一双袜子递过去:“棉质的,保暖。”希望对方能买一双,好让他换几个硬币买个冷馒头。
对方没接袜子。扣住了他的手腕。
“回家。”
温迎一愣。
那是陆起的声音。沉沉的,和那晚关门时一样。
他没说话。他能说什么呢。
“回家。”陆起又说了一遍。
这次温迎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压着什么。温迎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温迎忽然有些烦,有些委屈。你们又不待见我,又何必来找?
“我不回去。”他说。
陆起没松手,力道却轻了些。他问:“为什么?”
温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抬头对着陆起的方向:“我为什么要回去?我待在这里,舒服一点……”
陆起没说话。温迎听见他蹲下来的声音——衣服的摩擦,膝盖着地。他就蹲在温迎面前,近得温迎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那只扣着温迎手腕的手没有松开,拇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摩挲他腕上的皮肤。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回家。”
他拉着温迎的手腕往回走。步伐沉稳,不可抗拒。温迎踉跄着跟了几步,心里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家”字究竟算哪门子家,不明白陆起为何非要他回去。
他一点也不抱期望。
推开那扇木门,温迎被拉进陆起的房间,手上被塞进一碗粥。
那碗粥很重。他不想喝。他想回到菜市场那个臭烘烘的角落。
“你不喝,我就把你扔回去。”陆起说。
温迎的手指在碗沿发颤。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喝完。陆起又往他手里塞了一袋饼干,塑料包装的,捏起来沙沙响。
“吃。”
温迎低着头,说:“把我扔回去吧。”
陆起没说话。他把温迎拉到床边,按着肩膀让他坐下。“吃完了,睡着。”声音没什么温度,很冷。然后他的手抬起来,在温迎头顶停了一下——温迎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头发,摘下什么东西,扔在地上。大概是烂菜叶子吧。
陆起转身走开,在地上铺了件旧军大衣,躺下去。
温迎蜷缩在床上,哭了。
记不清多少年没这样哭过了。上一次哭可能还是在襁褓中,他记不清了。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角。
那碗粥的温热还在掌心里。他想他欠了陆起。
这一年他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