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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瞎子和哑巴 ...


  •   南巷的人喊他“瞎子温”,喊陆起“哑巴陆”。巷子里人都知道,哑巴陆话少得像吞了秤砣,但开口必有响动。可后来他们渐渐发觉,这“哑巴”偏对温迎多说了几句话。

      温迎被陆起拉回来后的那几天,还是改不了蹲在墙角或者是贴着墙站好的习惯。每次陆起放学回来,推开门便会在墙角看见温迎。这时陆起会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伸手把人从墙根拽起来,拎着衣领往床上扔,说一句:“蹲在那里做什么?”

      床板硌得温迎脊背生疼,可他不敢动。陆起蹲在床边,问他:“吃饭没?”

      温迎说:“吃了。”

      陆起说:“骗人。”

      说完他起身离开,房间安静下来。温迎听见门被带上,才敢把脸抬起来。他真是搞不懂陆起这个人——时而冷硬如铁,时而又问他奇怪的问题,譬如“吃了吗?”他明明知道温迎没吃,却仍要问,每天都问。

      陆起不在家,没人给他筷子。

      温迎以为陆起又走了,便摸索着下床,准备重新蹲回墙角。他刚走了几步,门突然被推开,陆起走进来,脚步声快得温迎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拽住胳膊按回床沿。陆起的手掌烫得惊人,像刚从灶膛里抽出来的柴火。他另一只手将一双竹筷塞进温迎手里,硬邦邦地说:“吃。”

      温迎不吃。昨天吃了他的粥,还没想好怎么还,今天再吃,就是欠得更多了。他抬头朝陆起的方向偏了偏头,空洞的眼睛映不出光,他说:“我不吃。”

      “由不得你。”

      温迎一时语塞。低下头吃了一口,又停下来想笑。他妈都没这么管过他,陆起在横什么?

      温迎到底还是把饭吃了。陆起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被陆起注视着,那种感觉像一根细线,从陆起的方向牵过来,拴在他手腕上,让他不敢放下筷子。

      饭吃完了,陆起把碗收走,门又关上。温迎坐在床沿,手指放在膝盖上,等着陆起回来,等着他再问什么或者命令什么,但陆起没回来。温迎数到三百多下脚步声,才确认他是真的走了。

      夜里陆起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寒气。温迎没睡,他睡不着,眼睛看不见以后,睡眠就成了很奢侈的东西。他听见陆起脱外套的窸窣声,听见他走到床边,停住,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扔在了他手边——是衣服,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

      “换上。你的衣服臭了。”

      温迎的手指触到布料,是棉质的,比他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厚实许多。他没动,陆起便伸手替他解扣子,动作粗鲁。温迎身上没什么肉,陆起的手粗糙,两者碰在一起,像是砂纸摩擦骨头。温迎疼得受不了,说:“我自己来。”

      陆起手收回去了。温迎摸索着换好衣服,旧衣服被陆起抽走,扔进了门边的盆里,发出湿漉漉的闷响。陆起蹲在盆边搓洗。

      “为什么?”温迎终于问出口。他对着空气,不知道陆起在哪个方位,“你为什么要管我?”

      陆起没回答。他洗好了衣服,走了出去,很久之后才回来。温迎听见他躺下的声音。他睡在地上,床让给了温迎。

      温迎以为今天又得不到答案了。可后来发生的事,让那个答案迟到了很久。

      那天夜里,门被撞开了。

      酒气先涌进来,然后是陆建国歪斜的脚步。温迎听见他踢翻了门边的盆,湿衣服滚落在地。陆起从地上起身的动作很快,他走到门口,温迎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出去说”,但陆建国没理,径直往里闯。

      “老子回自己屋,还要你管?”

      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陆起没出声。然后是巴掌扇在皮肉上的脆响,一下,又一下。温迎攥紧手站在角落里,指甲陷进肉里。他听见陆起始终没有反抗,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劈过的树。

      很久之后,门开了又关上。陆起走回来,把翻倒的盆扶正,衣服捡起来重新泡进水裡。然后他趴回床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继续写作业。

      温迎闻到了血味。

      他想说什么,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起写完作业便拿起旧棉袄铺在水泥地上,盖上军大衣睡了。

      温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陆起的呼吸彻底平稳,直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停歇。他慢慢躺下,背对着陆起的方向。

      “为什么?”他对着黑暗说,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管我?”

      他以为陆起已经睡着了。

      可忽然,陆起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带着疲惫的沙哑:“你蹲在墙角的样子,像条等死的狗。”

      温迎愣住。

      “我不喜欢狗。”陆起说,“但我更不喜欢看人等死。”

      温迎把脸埋进膝盖。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菜市场那些裹着麻袋的孩子,想起他们中某一个在去年冬天的晚上和他说了晚安后再也没有醒来,想起自己曾以为那就是自己的结局。他想说很多话,但陆起已经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

      第二天陆起上学前,把温迎从床上拽起来,塞给他一根竹竿。

      “探路的,别瞎走。”

      竹竿的一端被削得圆润,握在手里有木头的温润感。温迎攥着它,站在房间中央,听见陆起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响。他试着用竹竿点地,往前走了两步,磕到了门槛,但比昨天摸索着撞墙要好得多。

      他就这样一点点挪出了房间。院子里有鸡在啄食,听见他的脚步声便尖着嗓子扑棱着翅膀躲开。温迎顺着墙根走,竹竿在地面敲出笃笃的声响。他摸到了井台,摸到了晾衣绳,摸到了那扇总是关着的堂屋门。

      张秀英在门后咳嗽了一声,温迎立刻僵住,贴着墙站好。但张秀英没出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是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他们在吃早饭。

      温迎继续用竹竿探路,绕到了院子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棵泡桐树,他撞上了树干,竹竿敲落几片枯叶,落在肩头。他伸手去摸树皮,粗糙的纹路像他奶奶手背的筋络。他想起乡下奶奶家也有一棵这样的树,夏天的时候,奶奶会坐在树下给他扇扇子,扇着扇着就睡着了,扇子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继续扇。

      他已经不太记得奶奶的样子了,只记得她眼睛不好,走的原因是胃癌。

      竹竿从手中滑落,温迎蹲下去捡,却摸到了另一只手。那只手比他大,粗糙,带着墨水的气味——是陆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逃课了?”温迎问。

      “请假。”陆起把竹竿塞回他手里,“带你认路。”

      他拉着温迎的手腕,带着他重新走了一遍院子。井台在这里,晾衣绳在这里,厕所在这里,厨房在这里。陆起的声音没有起伏。乡下有很多小溪,枯水期的时候,雨水会积累在那里,陆起的声音就跟那些死气的雨水一样滞重。

      “堂屋,没事别进去。”陆起说。

      温迎明白他的意思。张秀英不喜欢他,陆建国也不在乎他,那个家里只有陆起是愿意和他说话的——虽然陆起的话也少得可怜。

      “为什么?”温迎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对我好?”

      陆起硬邦邦地说:“我没对你好。”

      “你就是——”

      “闭嘴。”

      温迎没再说话了。他攥着竹竿,感觉陆起的手还握在他手腕上,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那年浇在眼睛上的开水,滚烫得他想缩。

      从那天起,温迎开始学着用竹竿在院子里走动。陆起每天中午回来一趟,带着从食堂打来的饭菜,说是饭菜,其实也只是两个馒头和一些咸菜。两个人就在陆起的房间里吃。陆起不说话,温迎也不说话。

      陆旭偶尔会来,站在门口说些风凉话,但陆起一个眼神扫过去,他便悻悻地走了。张秀英还是不理温迎,但也不再呵斥他挡路——大概是陆起和她说过了什么,温迎想,虽然他不知道陆起是怎么说的。

      那天晚上,温迎躺在床上,仍想不明白:陆起为什么被张秀英冷眼相待,为什么被陆建国扇耳光,为什么明明是这个家里的儿子,却活得像个外人。

      他觉得,那天陆起说他像一条等死的狗,其实是在说自己。

      他觉得自己既然吃了他的饭、睡了他的地、用了他的棉袄,就该为他做点什么。

      于是第二天清晨,陆起再一次出门时,温迎拿着竹竿摸索着走到院子里。

      陆起正要推门,听见身后竹竿轻叩地面的声响,顿了一下,回头。看见温迎站在院子里,他皱着眉头返回去:“你出来干什么?”

      温迎攥紧竹竿,朝着陆起的方向说:“……送你。”

      他是认真的。

      陆起一声嗤笑:“看不见你送什么送?”

      温迎没说话。陆起拉着他的手腕将他拽进屋,按在床上:“待着。”

      陆起转身要出门,温迎在身后突然开口:“哥。”

      陆起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晚上回来吗?”

      陆起背影微僵,手指在门框上扣了半秒,才低低应了声“嗯”。

      “回来。”

      他走出房间,穿过院子,推开院门。

      南巷的早晨很吵,卖早点的、骑三轮车的、吵架的都混在一起。他穿过巷子,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公交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巷的方向。

      温迎站在院门口,似乎察觉到了来自那个方向的注视,也看过去,却只听见南巷的喧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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