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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哥,我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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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腊月二十九,南巷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陆起被冻醒,看见窗户外面是白的。冷森森的白,像石灰水泼在了玻璃上一样。陆起知道下雪了。他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
温迎还睡着。面朝着他的方向,缩成很小的一团,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头顶。呼吸很轻,深白的气从被子里飘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开。
陆起轻手轻脚爬起来,把被子往温迎那边拉了拉。被子短了,盖了脚就露肩。他把自己那件旧军大衣盖在被子上,然后推门出去。
院子里白茫茫的。雪下了一夜,屋顶、墙头、泡桐树的枝丫上全是雪。水龙头冻住了,拧不开。他用热水浇了一下,才听见水管里咕噜咕噜响了两声,流出水来。水很小,冻得让人手疼。他捧了两捧水泼在脸上,激得打了个哆嗦。
生炉子的时候,他发现煤球不多了。墙角那堆只剩五六块,省着烧大概能撑三四天。他把柴火塞进去,火柴划了两次才着。火苗窜起来,照亮了院子的一角。
厨房里传来张秀英的声音,在跟陆建国说话。
“……明天过年了。你姑那边借的五十块,说好了年前还。拿什么还?”
陆建国没应。
“还有旭儿下学期学费也要交了。你这个家还管不管?”
“我下岗了。”陆建国的声音,含混的,听不清,“我能怎么办?”
“下岗了就不活了?你出去找活啊!你不是会电焊吗?”
“谁要我?谁要一个五十岁的电焊工?”
张秀英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锅里响了重重一声,她在炒什么,锅铲碰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出气。
陆起蹲在炉子旁边,把手伸到炉口烤了烤。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处裂了几道口子,沾了水就疼。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进厨房。
张秀英正在切白菜,看见他进来,嘴巴又闭上了。
“明天过年。”张秀英说,“你想吃什么?”
陆起愣了一下。张秀英从来没问过他这个问题。
“随便。”他说。
“没有什么随便。”张秀英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你说,我看看能不能做。”
陆起想了想。“白菜炖豆腐,就行。”
张秀英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切菜。
“温迎呢?”她忽然问。
“还在睡。”
“他……”张秀英顿了一下,“他喜欢吃什么?”
陆起又愣了一下。他看着张秀英的侧脸。她的头发白了,鬓角那里,一缕一缕的,像落了霜。
“他没吃过什么好的。什么都行。”
张秀英没再说话。她把切好的白菜拢进盆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粉条,放在水里泡着。
陆起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看见灶台边上放着一块豆腐,比平时大了一倍,用纱布包着,白生生的。
中午的时候,陆起出门了。
他要去劳务市场看看。虽然知道快过年了,没人要人了,但还是想去。裤兜里揣着三十几块钱,是这几天搬货攒的。他把钱摸了一遍,确认还在,然后推门出去。
巷子里的雪被人踩实了,滑得很。他走得很慢,怕摔。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刘大勇跨在自行车上,脚撑着地,嘴里叼着一根烟。
“你怎么来了?”陆起问。
“找你啊。”刘大勇把烟头弹出去,落在雪里,“嗤”的一声灭了,“我爸厂里明天还要搬最后一车,双倍工钱。你来不来?”
“来。”
“除夕夜你不在家?”
陆起没回答。
刘大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拍了拍后座,“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别问。”
陆起坐上去。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拐出去,骑了十几分钟,停在一栋居民楼前面。刘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我妈让我送来的。”他说,“饺子。猪肉白菜的。你们家过年总不能光吃白菜豆腐。”
陆起没说话。他喉结动了一下。
“拿着。”刘大勇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别废话。”
陆起接过来。塑料袋里的饭盒还是热的,隔着塑料都能感觉到温度。
“刘叔那边……”陆起说。
“下午三点。厂门口见。”刘大勇打断他,蹬了一脚,自行车骑出去。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陆起。”
“嗯。”
“你脸上的伤好点了?”
“嗯。”
“那就好。”他骑走了。
陆起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风很大,灌进领口,冷得他缩脖子。他转身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温迎已经起来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旧笔记本,手里握着铅笔,在写字。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哥,你去哪了?”
“出去走走。”
“外面冷。”
“嗯。”
陆起走过去,站在温迎旁边,低头看他写的东西。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有的写对了,有的缺笔画,有的整个字是反的。但他认得出来是什么字。人、大、小、多、少、上、下、左、右、东、南、西、北、中、天、地、水、火、山、石、田、土、木、林、森、雪。
“雪。”陆起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温迎说,“你教过的。你说雪是白色的,和盐一样,从天上来。我想写。”
陆起看着那个“雪”字。上半部分写对了,下半部分写错了,横折写成了横竖,像一把歪了的扫帚。
“写错了。”他说。
“哪里错了?”
陆起把铅笔从他手里拿过来,在本子上写了一个“雪”。他的字也不好看,但笔画是对的。
“这里。”他用笔尖点着,“横折,不是横竖。”
温迎的手指摸过来,指腹在纸面上慢慢地走,从第一笔走到最后一笔。
“记住了?”陆起问。
“记住了。”温迎说,“我再写一个。”
他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这次写对了。陆起没说话。温迎又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一连写了五个,每一个都比上一个工整。
“行了。”陆起说,“别写了。手不冷?”
“冷。”温迎把铅笔放下,把手缩进袖子里,“想写。”
“写什么?”
温迎低下头:“没什么。”
陆起没再问。他走到厨房,盛了两碗粥,端出来。粥是早上剩的,凉了,他热了一下。温迎端起碗,慢慢喝。喝了两口,停下来。
“哥。”
“嗯。”
“明天过年了。”
“嗯。”
“我想……贴点东西。”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嘴唇抿着,手指在碗沿上摩挲。
“贴什么?”
“福。”温迎说,“我写了几个字。想贴在门上。”
陆起没说话。温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低下头,继续喝粥。
“贴吧。”陆起说。
温迎的手停了一下。
“吃完饭贴。”陆起说。
温迎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卷红纸,裁成了小块,用橡皮筋箍着。他走回来,把红纸放在桌上,解开橡皮筋。
陆起看着那些红纸。纸是旧的,边角有折痕,有的地方还沾着灰。大概是温迎从废品站捡回来的,别人家贴剩下的对联纸。
“你什么时候弄的?”陆起问。
“前几天。”温迎低着头,“在废品站捡的。不脏,我擦过了。”
他把红纸一张一张摊开。每张纸上都写了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笔画有的粗有的细,像一条条冻僵的蚯蚓趴在红纸上。
陆起一张一张地看。福、春、平、安、回、家、暖、光、路。
最后一个字,他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问。
“路。”温迎说,“道路的路。”
陆起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笔画出格了,右边的“各”写得太大,左边的“足”挤在一边,像是站不稳。
“好看。”陆起说。
温迎笑了一下:“骗人。”
“没骗你。”
陆起站起来,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口。他踩上去,把温迎写的红纸一张一张地贴在门框两边。福、春、平、安、回、家、暖、光。最后一张,路。他把它贴在最中间,门楣的位置。
“正不正?”温迎在下面问。他扶着椅子,手攥着椅腿,仰着脸,朝着陆起的方向。
“歪了。”
“歪了就歪了。”
陆起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温迎旁边,看着那扇门。门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木头。红纸贴在上面,像一块块补丁。最上面的那个“路”字,确实歪了,往右边斜了一点,像是要倒。
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字。
温迎的手在空中摸了摸,摸到门框,摸到那些红纸。他的手指在“路”字上停了很久。
“哥。”
“嗯。”
“路。”
“嗯。”
“我跟你走。”
陆起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温迎的手指在红纸上慢慢地描那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进去吧。”陆起说,“外面冷。”
“好。”
他们走进屋里。门没关。风从外面吹进来,红纸哗啦哗啦地响。
除夕那天,下午三点,陆起去了厂里。搬最后一车货,双倍工钱。刘大勇也在,两个人沉默地搬完,谁都没说“过年好”。刘师傅给了四十块钱,比说好的还多了十块。陆起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小起,”刘师傅叫住他,“明天来家里吃饺子。”
“不用了,刘叔。”
“你刘叔让你来你就来。”刘师傅拍了拍他肩膀,“别一个人扛。”
陆起把钱塞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堂屋里亮着灯,厨房里飘出香味。他推开门,看见张秀英在灶台前忙活,陆建国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酒,没喝。陆旭的房间门关着,游戏机的声音没了。
温迎坐在桌边,手放在膝盖上,面朝厨房的方向。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哥,你回来了。”
“嗯。”
陆起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白菜炖豆腐,加了粉条。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上面撒了点葱花。一碟咸菜。一碗肉,红烧肉,只有五六块,每一块都切得很小,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陆起看着那碗肉,愣了一下。家里多久没吃肉了?他不记得了。
张秀英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汤,放在桌上。汤是白菜叶煮的,上面漂着几滴香油。
“吃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陆建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张秀英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她看了看陆起,又看了一眼温迎。
“温迎。”她说。
温迎抬起头。
“明天我给你买双新棉鞋。”
温迎愣了一下。“不用。”
“你脚上的鞋太大了,走路啪嗒啪嗒的。买双合脚的。”
温迎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吃。”张秀英说,“都吃。锅里还有。”
陆起知道锅里没有了。他夹起一块豆腐,放进温迎碗里。温迎低下头,吃了一口。他又夹起一块,放进温迎碗里。温迎用手摸了摸碗沿,把豆腐夹起来,放回陆起碗里。
“你吃。”温迎说。
“你吃。”
“你瘦了。”
“你才瘦了。”
张秀英看着他们,没说话。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温迎碗里。很小的一块,肥的多瘦的少。
“吃肉。”她说。
温迎愣了一下。他的筷子在碗里碰了碰,夹起那块肉,慢慢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
张秀英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她的眼睛红了,但是没哭。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陆建国把酒碗放下,看了温迎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像是不敢看。然后他站起来,回房间了。他走得很慢,比温迎还慢,肩膀垮着,像背着一座山。
陆旭从房间里出来,扒了两口饭,夹了一块肉,又回房间,门关上了。
陆起没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把剩下的那块肉夹给温迎。
“你吃。”温迎说。
“我吃饱了。”
“骗人。”
“没骗你。”
温迎没再推。他把那块肉吃了,慢慢嚼,嚼了很久。
吃完饭,陆起帮张秀英收拾碗筷。张秀英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
“妈。”陆起说。
张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很少听到陆起叫她妈。平时都是“张秀英”或者什么都不叫。
“怎么了?”
“没事。”
张秀英没回头,肩膀松了一点。陆起把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走出去。
温迎还坐在桌边。他手里握着那卷剩下的红纸,在折什么东西。
“干什么?”陆起问。
“折一只船。”温迎说。
“纸船?”
“嗯。放江里。许愿。”
“你信这个?”
“不信。想试试。”
陆起没再说话。他坐在温迎旁边,看着他折。温迎的手指很灵巧,虽然折的慢,但动作都准。他把红纸对折,再对折,翻出船底,翻出船帮。不一会儿,一只红色的纸船躺在他手心里,小小的,皱巴巴的。
“好了。”他说。
陆起拿起那只纸船,放在灯下看了看。船底压得不实,船帮一边高一边低,放在水面上大概会歪。
“能漂吗?”他问。
“不知道。”温迎说,“试试。”
“明天去江边。”
“好。”
巷子里有人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陆起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院子里黑漆漆的,雪还在下,厚厚的一层,盖在昨天那层上面。
“哥。”温迎在身后叫他。
“嗯。”
“我想出去听。”
陆起转过身,看着温迎。他已经站起来了,手扶着桌沿,脸朝着门的方向。
“穿上棉袄。”陆起说。
温迎摸索着穿上棉袄,系扣子的时候系错了孔,陆起走过去,帮他把扣子重新系好。
“走吧。”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巷子里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很近,像是在巷子两头来回跑。
温迎捂住了耳朵。陆起把他的手拿下来。
“听。”他说。
温迎把手放下来。鞭炮声在巷子里来回撞,“噼里啪啦”的。
“像心跳。”温迎说。
陆起没说话。
鞭炮声停了。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哥。”温迎说。
“嗯。”
“过年了。”
“嗯。”
“明年会好吗?”
陆起看着温迎。雪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鼻尖上、嘴唇上。他也不躲,就站在那里,让雪落,和雪融为一体。
“会。”陆起说。
温迎笑了一下。
“进去吧。”陆起说,“冷。”
“不冷。”
“我冷。”
陆起走在前面,温迎跟在后面。温迎的手搭在陆起的后腰上,隔着棉袄,感觉不到温度。
他们走进屋里。陆起关上门,把风雪挡在外面。
红纸在门框上哗啦哗啦地响。
大年初一这天,陆起醒来,发现温迎不在身边。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的位置上,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是温迎的字,歪歪扭扭的:哥,我出去了。
他披上外套,推开门。
院子里白茫茫的,雪又下了一夜。温迎蹲在院子中间,面前是一个雪人。雪人不大,只到温迎膝盖那么高。它的身体是圆的,头也是圆的,歪歪扭扭的,快要散架了。温迎的手在雪人脸上摸,一下一下地摸,摸出两个眼睛的位置,又摸出一个鼻子的位置。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着雪和泥。
陆起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温迎转过头,脸朝着他的方向。他的睫毛上挂着雪,鼻尖冻得发红:“刚起来。”
“你堆的?”
“嗯。”温迎低下头,手还在雪人脸上摸,“我看不见,堆得不好看。”
陆起走过去,蹲下来。雪人的眼睛一高一低,鼻子歪在一边,嘴巴是温迎用树枝戳出来的,一条细长的弧线。雪人的脖子上围着一条东西。是陆起的围巾,温迎给他织的,灰色的,起球了,边缘脱了线。
“围巾是我的。”陆起说。
“嗯。雪人会冷。”
陆起看着那条围巾,没说话。他伸出手,把雪人的眼睛重新按了一下,按得更深一点,让两个眼睛一样高。又把鼻子扶正。
“好了。”他说。
温迎的手又摸过来,摸到眼睛的位置,摸到鼻子。他的手指在雪人脸上停了很久。
“哥。”
“嗯。”
“雪人笑了吗?”
陆起看着雪人。那条歪歪扭扭的嘴,被他扶正鼻子之后,看起来确实像是在笑。
“笑了。”他说。
温迎笑了一下。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蹲在那里,脸朝着雪人的方向。雪还在下,落在温迎的睫毛上,积了厚厚一层。
“哥。”
“嗯。”
“雪落在我的眼睛里。”他说。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雪。雪花落上去,停在那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白羽毛。
“化了没?”陆起问。
“没有。”温迎说,“还没化。”
“那眼睛亮了吗?”
温迎沉默了一会儿:“亮了。”
两个人都知道是假的。谁也没拆穿。他伸出手,把温迎睫毛上的雪轻轻拂掉。温迎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灰蒙蒙的,没有焦点,但里面有光。雪的反光,落在他眼睛上,白白的,柔柔的。
“走吧。”陆起说,“进去。粥要凉了。”
“等一下。”
温迎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把雪,捏了捏,捏成一个不太圆的球。他摸索着,把这个雪球安在雪人的头顶。
“这是什么?”陆起问。
“帽子。”
“不像帽子。像馒头。”
温迎笑了一下:“那就馒头。雪人饿了吃。”
陆起看着他,站起来,把温迎从地上拉起来。温迎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陆起扶住他的腰。
“进去。”
“好。”
温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他的脸朝着雪人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起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他猜,大概是“谢谢你”或者“再见”或者“明年再来”。
两个人走进屋里。陆起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粥是昨晚剩的,热了一下。温迎端起碗,慢慢喝。
“哥。”
“嗯。”
“什么时候去江边?”
“吃完饭。”
“好。”
吃完饭,陆起把碗洗了。他从床底下翻出那只纸船,放在口袋里。温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卷剩下的红纸,折了一只小船。他把两只船都揣进口袋里。
两个人走出门。巷子里的雪被人踩出了路,中间是黑的,两边是白的。温迎的手搭在陆起的胳膊上,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哥。”
“嗯。”
“鞭炮纸。”他蹲下去,手在地上摸,摸到一地的红纸屑,是昨天除夕夜放完鞭炮留下的。他把那些红纸屑捧起来,装进口袋里。
“干什么?”陆起问。
“放江里。”温迎说,“许愿。”
陆起没再问。他们继续走。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面结冰了,灰白色的。远处有几只鸟,站在冰面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陆起扶着温迎走上江堤。温迎蹲下来,手在冰面上摸了摸。
“冻住了。”他说。
“嗯。纸船放不进去了。”
温迎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只纸船,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又掏出那一捧红纸屑,放在手心里。
他蹲在冰面上,把两只纸船放在冰上。大的那只,船底压得不实,歪斜地躺在那里。小的那只,是后来折的,折得工整一些,立在冰面上,像一只真正的船。他把红纸屑撒在船周围,像一片红色的浪。
“等冰化了,它们自己会走。”温迎说。
陆起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两只纸船。风从江面上来,把红纸屑吹得满地跑,有的卷进了冰缝里,有的飞起来,落在雪地上,红得扎眼。
“哥,你许愿了吗?”
“没有。”
“我替你许了。”
“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陆起没再问。他蹲在那里,看着江面。远处的那几只鸟飞起来了,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了几个圈,又落下来。
“走吧。”他说,“冷。”
温迎站起来,手搭在他胳膊上,两个人沿着江堤往回走。
他们走进巷子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轻,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薄薄一层。
到南巷19号,那扇门上,“路”字还在那里,歪斜的,像是要倒,但还没倒。
温迎站在门口,手摸着那个字。
“哥。”
“嗯。”
“明年我们还能贴吗?”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脸被冻得发白,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白雪。
“能。”陆起说。
温迎笑了一下。
他们推开门,走进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
红纸在门框上哗啦哗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