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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沉默地离开 ...

  •   十一

      大年初七,巷口小卖部的电话响了。

      老板娘赵婶扯着嗓子喊:“张秀英!张秀英!你姐电话!”声音从巷口一路传到巷尾,把雪后的安静割开了。

      张秀英正在厨房里洗碗。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指节像一根一根的胡萝卜。她听见喊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去。走到巷口的时候,电话已经响了好几声,赵婶等不及了,把话筒搁在柜台上,自己去给人拿烟了。

      张秀英拿起话筒,贴到耳边。

      “姐。”

      “秀英。”张秀兰的声音脆亮亮的,“过年好。”

      “过年好。”

      “家里咋样?”

      张秀英沉默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陆建国还那样?”

      张秀英没说话。她看着巷口的雪。雪已经被踩脏了,黑乎乎的,混着泥和鞭炮纸屑。

      “我跟你说个事。”张秀兰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似的,“深圳这边厂里招人,包吃住,一个月八百。我在这边干了一年多了,老板信得过我,说可以介绍人进来。你出来吧。”

      张秀英的手攥紧了话筒。

      “家里——”

      “家里那个样子,你出来挣钱才是正事。”张秀兰打断她,“陆建国下岗了,你跟我说过。两个儿子,一个还带着个瞎子。你不挣钱,谁挣钱?靠他?”

      张秀英没说话。

      “你考虑考虑。”张秀兰说,“初十之前给我回话。过完年招工的多,晚了人家就不要了。”

      “好。”

      “秀英。”

      “嗯。”

      “别想了。出来吧。姐在这边等你。”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张秀英把话筒放回去,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赵婶回来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电话挪到一边。

      张秀英转身往回走。雪地很滑,她走得很慢。巷子很长,两边的墙上贴满了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泛白了,墨迹洇开,像一张张哭花了的人脸。

      她走到家门口,推开门。陆建国还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酒。陆起的房间门关着。陆旭的房间门也关着。温迎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面朝门口的方向。

      “阿姨。”温迎喊了一声。

      张秀英看着他。温迎的脸被灶火映得红红的,眼睛闭着。

      “嗯。”她说。

      她走进厨房,把没洗完的碗洗完了。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其他声音。洗完了,她把碗摞好,放在柜子里。灶台上的锅还是热的,里面剩了半锅粥。她用锅盖盖上,擦了擦灶台。

      然后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就是温迎刚才坐的那张。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还是温的,烘着她的腿。

      她安静地坐着。

      接下来的几天,张秀英像往常一样过日子。做饭,洗衣,扫地。但温迎注意到,她有时候会停下来,手里拿着东西,眼睛看着一个方向,很久不动。

      有一次她在切菜,刀停在半空中,像忘了要干什么。温迎在旁边剥蒜,听见刀停了,等了一会儿,喊了一声“阿姨”。张秀英回过神来,刀落下去,切了一片白菜。

      “阿姨,你怎么了?”温迎问。

      “没怎么。”

      温迎没再问。他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推过去。

      初九的晚上,张秀英跟陆建国说了。

      孩子们都睡了。昏黄的灯还亮着,张秀英坐在床边,陆建国坐在桌边,两个人隔着半个屋子。

      “我姐来电话了。说深圳那边厂里招人,一个月八百。”

      陆建国没说话。

      “我想去。”

      空气在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灯丝嗡嗡地响,像一只蚊子在冬天活着。

      “随便你。”陆建国说。

      他没说同意,没说不同意,说随便。随便你走了别回来,随便你留在这里受苦,随便你怎么样,反正我已经没用了。

      张秀英看着他。他没看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以前会电焊,会修自行车,会打家具。现在什么都不做了。

      张秀英把脸转过去,看着墙。墙上有雨水漏进来的污渍,灰色的,细长的,像是墙墙在哭。

      “我走了,家里怎么办?”

      “你不是问我。”陆建国说,“你问你自己。”

      张秀英没再说话。

      她躺下去,背对着陆建国。被子是冷的,她缩了缩脚。陆建国始终没有躺下来。她听见他坐在桌边,偶尔喝一口酒,发出很小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灭了。屋子里黑了。她听见陆建国站起来,椅子响了一声。他走进来,躺下。他的背贴着她的背,隔着两层秋衣,凉凉的。

      谁也没有转过身去。

      正月十五,元宵节,张秀英没有包汤圆。

      她出去了一趟,去了街尾的杂货店。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温迎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正月十五的太阳还是冷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温迎。”张秀英喊他。

      温迎站起来,面朝着她的方向。

      张秀英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双棉鞋。黑色的,灯芯绒面,里面带一层短短的毛。她把温迎脚上那双旧鞋脱了。那双鞋太大了,走路啪嗒啪嗒的,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买新鞋了。”张秀英说。

      她把新鞋给温迎穿上。不大不小,刚刚好。灯芯绒摸上去涩涩的,里面的毛软软的。

      温迎的手摸到鞋面,摸到鞋帮,摸到鞋带。他的手指在鞋面上停了很久。

      “软。”他说。

      张秀英抬起头,看着温迎。温迎的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温迎的头。很轻的一下。

      温迎的头在她掌心里停了一秒。然后她把手指缩回去了。

      “走路别啪嗒啪嗒了。”她说。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张秀英在枕头底下塞了一个旧手帕包着的东西。三十几块,她攒了很久。她还让温迎帮忙写了一张纸条。

      温迎握着铅笔,趴在桌上。张秀英说一句,他写一句。

      “妈走了。”

      温迎歪歪扭扭地写了。

      “你们好好的。”

      最后一个“的”字写错了,多了一横,温迎没有改。

      他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个手帕包放在一起。

      “阿姨。”温迎喊她。

      “嗯。”

      “你要走了?”

      张秀英没回答。她站在床边,背对着温迎,在叠一件旧衣服。叠好了,又打开,又重新叠。

      “你什么时候回来?”温迎问。

      张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床尾。

      “不知道。”她说。

      温迎没再问。他坐在床边,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新棉鞋穿在脚上,鞋底是新的,有棱有棱的,他来回晃着腿,鞋底磨着床沿,发出沙沙的声音。

      正月十六,天还没亮。

      张秀英已经起来了。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穿好衣服。衣服是昨晚就准备好的,放在枕头边上。一件灰蓝色的外套,一条黑裤子,一双布鞋。她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和一包干粮——馒头,六个,用塑料袋扎着。

      她站在陆起房间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

      她站在陆旭房间门口,听了一会儿。也没有声音。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铁的,很凉,她攥了一会儿。

      随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没有声音。她特意把门锁摁进去,没有让它弹回来。

      天还没亮。巷子是黑的,只有巷口的旧路灯坏了。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得很慢,蛇皮袋背在肩上,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颠。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似乎看到了一扇门。那扇门上贴着一块一块的红纸,歪歪扭扭地写着福、春、平、安、回、家、暖、光、路。

      她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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