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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今天我想快 ...

  •   借钱的时候是孙子,还钱的时候是孙子他爹。可陆旭连孙子都当不成了,他得喊“哥”。

      这话传到南巷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下旬的事了。巷口赵婶嗑着瓜子说:“我就知道那小子迟早得出事。他那个赌瘾,跟他爹年轻时一个德行。”

      可一个月前,没人这么讲。

      四月初,陆旭刚进厂不到半个月。他分在搬运组,一天搬十二个小时,工资日结,一天二十块,比陆起搬水泥多五块。他觉得挺好。不用看老师脸色,不用背课文,搬完就下班,下班就喝酒。

      同组有个老宋,三十来岁,左手缺两根指头,说是年轻时被机器压的。老宋话多,爱笑,兜里总揣着花生米,分给陆旭吃。陆旭觉得老宋人不错。

      四月中旬发了半月工资,一百二十块。陆旭攥着钱,盘算着买双新鞋。脚上那双是去年张秀英给他买的,鞋底磨平了,走路打滑。

      老宋说:“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陆旭问哪。

      老宋说:“你去了就知道。”

      那条巷子离南巷不远,拐两个弯,一扇铁皮门,门口堆着煤球。掀开门帘,烟雾呛人,麻将牌哗啦哗啦的。

      陆旭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老宋推了他一把:“怕什么?玩两把,赢了买鞋。”

      这是四月中旬的事。

      到四月底,陆旭已经欠了高利贷一千二。

      一千二是什么概念。陆起搬一个月水泥,三百块。陆旭在搬运组干两个月,不吃不喝,刚好填上。可高利贷不是这么算的。利滚利,一天一个价,到了月底,债主拍着陆旭的脸说:“小兄弟,再给你三天,一千五,少一个子儿,卸你三根指头。”

      陆旭蹲在厂门口的墙根底下,手指插进头发里,把头皮抠得生疼。他不敢回家。不敢见陆建国,更不敢见陆起。他想起陆起额头上那道疤,想起他盛粥时沉默的背影,想起他说“先吃饭”时那种让人想哭的平静。

      老宋早没影了。搬运组的组长说,那人是专门拉新客的下线,左手那两根指头,根本不是什么机器压的,是赌输了还不上,自己剁的。

      陆旭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三天后,他回了南巷。他把债主引到巷口,指着陆起家的方向说:“那是我哥家,平时打工,成绩好,将来有出息。你们找他,他肯定还。”

      债主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听了这话,上下打量陆旭一眼,“亲哥?”

      “亲哥。”陆旭说,“同父同母,如假包换。”

      光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行,有你这句话,再宽限三天。”

      陆旭没进门。他在巷口站到天黑,看着陆起房间的灯亮起来,又看着温迎摸索着出来倒水,看着陆建国端着尿盆去茅房。他看着这一切,像看着别人的生活。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光头的人堵住了陆起。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夹着他,说:“你弟弟让我们来的。”

      陆起正在给温迎买早点的路上,手里拎着两个热腾腾的烧饼。他看了一眼那两人,把烧饼递过去,“还没吃?先垫垫。”

      那两人愣了一下,没接。

      陆起把烧饼收回来,“去哪谈?”

      “跟我们来。”

      他们把他带到巷尾的老槐树下。光头坐在石凳上,正在剔牙。看见陆起,他把牙签一吐,“大学生?”

      “高三。”

      “一样。”光头说,“你弟弟欠我一千五,他说你还。”

      陆起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烧饼,递给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小些的,“真不吃?凉了。”

      那小子下意识接过来,被光头瞪了一眼,又僵住。

      “你弟弟挺有意思。”光头说,“把我们引到巷口,自己跑了。你说,这种弟弟,你还护着?”

      陆起把另一个烧饼也递过去,这次没人接。他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他欠的,我还。”

      “一千五。”

      “现在没有。”

      光头笑了,“你耍我?”

      “月底。”陆起说,“我搬水泥,一个月三百。月底给你三百,剩下的,下个月。”

      “利滚利,下个月就不是一千五了。”

      “我知道。”陆起咽下一口烧饼,“你算好,我认。”

      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陆起手里的烧饼打落在地。烧饼滚进泥里,沾了灰。陆起看了一眼,没动。

      “你挺有种。”光头说,“我见过你这样的,要么真还上,要么……”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要么就再也见不着了。”

      陆起弯腰,把烧饼捡起来,吹了吹灰,继续吃。“月底,巷口,三百块。”

      他转身走了。

      光头的人在后面喊:“你弟弟呢?不管了?”

      陆起没回头,“他不是我弟弟。”

      这话传到陆旭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他在城郊的一个黑作坊里打零工,一天十五块,管一顿饭。传话的是同屋的一个老头,老头说:“你哥真这么说?够狠的。”

      陆旭没出声。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想起很多年前,陆起第一次叫他“弟弟”。那时候张秀英还在,做了红烧肉,陆起夹了一块最大的给他,说:“弟弟,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稻草芯的,扎脸,有一股霉味。

      月底,陆起真的还了三百。光头数着钱,忽然说:“你弟弟在我这儿。”

      陆起的手顿了一下。

      “躲债躲到我地盘上了,巧不巧?”光头把钱揣进兜里,“你要见见吗?”

      “不用。”

      “真不用?他可念叨你呢,说你对不住他,说你们家偏心,说你——”

      “他欠多少了?”陆起打断他。

      光头笑了,“这回不是你欠的,是他又借的。新账,两千。”

      陆起沉默了很久。槐树叶子沙沙地响,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抬手,把那片叶子拂掉,“跟我没关系。”

      “行。”光头拍拍他的肩,“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痛快。下个月,老时间,四百。”

      陆起走了。他走得很慢,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温迎坐在门槛上,听见他的脚步声,站起来,“哥?”

      “嗯。”

      “怎么才回来?”

      “加班。”陆起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饿不饿?”

      “不饿。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他们进了屋。陆建国已经睡了,堂屋里黑漆漆的。陆起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粥,两个咸菜疙瘩。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温迎坐在他身边,把脸朝着他的方向。

      “哥。”
      “嗯。”
      “你身上有烟味。”

      陆起的手顿了一下,“刚在外面抽了一只。”

      温迎没说话。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陆起的脸,指尖触到他的眉骨,那里有一道新添的淤青,是光头的人“提醒”他时留下的。

      “这里,怎么了?”
      “撞的。”
      “撞的?”
      “嗯。天黑,没看清路。”

      温迎的手指在那块淤青上停留了很久。他的眼睛灰蒙蒙的,盯着陆起,陆起别开眼。

      “哥。”
      “嗯。”

      “我想学按摩。”温迎忽然说,“南巷口有个老师傅,姓刘,他说我可以跟他学。学会了,能去城里的大店里干活,一个月,能挣不少。”

      陆起把碗放下,“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问的。”温迎笑了一下,“我数步子数到他那儿的,三千八百四十七步。他起初吓了一跳,以为我是碰瓷的。后来我说想学手艺,他就让我摸了摸他的手,说我有天赋,骨头软,力道准。”

      “温迎。”
      “嗯?”
      “不用你挣钱。”
      “我想挣。你上大学,要花钱。我——”

      “我说不用。”

      温迎不说话了。他的手从陆起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绞着衣角。

      “温迎。”
      “嗯。”
      “看着我。”

      温迎把脸抬起来,朝着他的方向。

      “我会处理好的。”陆起说,“所有的事。你什么都不用想,就待着,待着就行。”
      “待着?”

      “待着。”陆起重复了一遍,“等我。”

      温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哥,你上次说,要带我去北京。”

      “嗯。”

      “北京很远吗?”

      “很远。”

      “比江边还远?”

      “远得多。”

      温迎笑了一下,“那我要数多少步?”

      陆起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苍白得脸庞。

      “不用数步了。我牵着你。”
      “一直牵着?”
      “一直牵着。”
      温迎把手伸过来,陆起握住。那只手冰凉,掌心有一层薄汗,和很久以前一样。
      “哥。”
      “嗯?”
      “我饿了。”

      陆起愣了一下,随后又笑起来。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走,买烧饼去。”

      “你没钱了。”

      “还有。”陆起说,“够买烧饼。”

      他们走出巷口,温迎数着步子,一千零一,一千零二,陆起牵着他的手,没有打断他。

      到了烧饼摊,陆起掏出最后两个硬币。摊主是个老太太,认识他们,多给了一个芝麻多的,“给温迎的。”

      温迎接过,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陆起。陆起没接,“你吃。”

      “你吃。你搬水泥,累。”

      陆起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固执的光。他接过那半块烧饼,咬了一口,“温迎。”

      “嗯?”

      “自私一点。”

      “我自私了。我要跟你去北京。”

      陆起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酸。他把烧饼咽下去,说:“好。去北京。”

      他们往回走,温迎继续数步子。两千零一,两千零二。陆起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弯起。

      到了家门口,温迎忽然停下,“哥。”
      “嗯?”
      “今天数了,两千一百四十三步。”
      “嗯。”
      “比昨天少。”
      “嗯。”
      “因为今天走得快。”温迎笑了一下,“你牵着我,我走得快。”

      陆起没说话。他推开门,把温迎让进去,然后反手关上门,把月光关在外面。

      堂屋里黑漆漆的,陆建国的鼾声从里屋传来。陆起牵着温迎的手,把他送到床边,“睡吧。”

      “你呢?”

      “写会儿作业。”

      温迎摸索着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陆起坐在桌边,打开台灯,摊开试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看了三遍,没看懂。

      温迎在黑暗里说:“哥。”

      “嗯?”
      “我帮你念题。”

      陆起笑了一下,“你看不见。”

      “你念给我听,我帮你想。”

      陆起顿了一下,然后把题目念出来。

      温迎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灰蒙蒙地朝向天花板。他听了一遍,说:“你把图画出来给我描述一下。顶点在哪?焦点呢?”

      陆起照做了,描述得很细致。温迎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设那个动点为P,P到焦点的距离等于到准线的距离。你从这个入手,建个坐标系试试。”

      陆起照做,画了一条辅助线,豁然开朗。

      “温迎。”

      “嗯?”

      “你怎么想到的?”

      温迎笑了一下:“我瞎说的。看不见的人,空间感总要好一些。”

      “瞎说对了。”

      “那你要谢谢我。”

      “怎么谢?”

      “明天你牵着我,去刘师傅那儿。我想好了,我要学按摩。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想挣钱,买一个新的收音机,能听新闻的那种。现在的这个,只能放磁带,新闻都是过期的。”

      陆起握着笔,看着试卷上那条辅助线。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孤独。

      “好。明天去。”

      温迎不说话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陆起继续写,写到台灯没电,写到窗外泛起鱼肚白。他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试卷,走到床边。

      温迎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睡得很沉。陆起蹲下来,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也依然灰蒙蒙的眼睛。

      “温迎。”他轻声说,没有唤醒他的意思,“我会带你走的。北京,上海,哪里都行。我发誓。”

      温迎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握住了陆起的手指。陆起僵了一下,没有抽开。他就那样蹲着,直到腿麻了,直到阳光从窗缝里钻进来,照在温迎的脸上。

      那天早上,他们一起去见了刘师傅。刘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眼睛不好,但还没全瞎,看东西模糊。他打量了温迎很久,说:“瞎子教瞎子,传出去丢人。”

      温迎说:“我不说,您不说,没人知道。”

      刘师傅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小子,有骨气。行,留下试试。先试一个月,不行,滚蛋。”

      陆起说:“谢谢师傅。”

      “别谢我。”刘师傅摆摆手,“我收徒弟,不白收。一个月,五十块学费。吃住自理。”

      陆起从兜里掏出三十块,“先交这些,剩下的,月底补齐。”

      刘师傅看了那钱一眼,又看了陆起一眼,“你搬水泥的?’

      “嗯。”

      “手给我看看。”

      陆起伸出手。刘师傅握住,捏了捏他的指关节,又捏了捏他的掌心,“骨头硬,力气大,不适合干这个。但你弟弟,”他指了指温迎,“骨头软,有天赋。你供他,值。”

      陆起把钱放在桌上,“月底,二十块,一定送来。”

      刘师傅把钱收进抽屉,“走吧。明天开始,早上六点,迟到一分钟,不用来了。”

      他们走出那间低矮的平房,温迎数着步子,一千零一,一千零二。陆起牵着他的手,忽然说:“温迎。”
      “嗯?”
      “我可能要搬更多的水泥了。”
      “我知道。”
      “你——”

      “我会学好的。”温迎打断他,“刘师傅说我有天赋。我会学得很好,很快,然后挣钱,买收音机,买新内裤。”

      陆起笑了一下,“不是我给你买?”

      “你给自己买。你的也破了。”

      陆起的耳尖红了,“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温迎笑着,他把手从陆起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又放回去,握得更紧了一些。
      “哥。”
      “嗯?”
      “我会很自私的。”
      “好。”
      “真的很自私。”
      “好。”

      他们继续走,温迎继续数步子。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到了家门口,陆起忽然停下。他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透的野狗。

      那是陆旭。

      他抬起头,看见陆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脸肿着,嘴角有血痂,左手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垂着,许是脱臼了,或者更糟。

      陆起站在原地,没有动。

      温迎感觉到了,“哥?”

      “没事。进去吧。”

      他牵着温迎的手,从陆旭身边走过去,没有停顿,没有回头。陆旭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扇门关上的瞬间,终于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声响。

      门里面,温迎轻声说:“哥,是他吗?”

      陆起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光。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哥。”
      “嗯。”
      “你喝水了。”
      “嗯。”
      “你手在抖。”

      陆起把杯子放下,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平息下来。

      “温迎。”
      “嗯?”
      “去刘师傅那儿,要专心学。”
      “我知道。”
      “不要想别的。”
      “我知道。”

      陆起走到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手掌里。温迎摸索着过来,坐在他身边,手搭在他的背上。他们就这样坐着,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抽泣声,听着巷子里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听着远处江轮拉响的汽笛。

      “哥。”
      “嗯。”
      “我数到三千五百六十二步的时候,你会在吗?”

      陆起抬起头,看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了很久。

      “在。我会在。”

      温迎笑了一下,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陆起感觉到那片温热的重量,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一点点浸湿。

      温迎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哥。”
      “嗯?”
      “我真的很自私。”
      “我知道。”
      “我想让你一直牵着我,一直,一直,就算有老婆,孩子。到我很老很老,到老得走不动,到你也很老很老——”

      “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我也想。我也想一直牵着你。到老,到死,到——”

      他没说下去。温迎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

      “不要说死。”温迎说,“我们不说那个字。”

      陆起握住那只手,拉下来,握在手心。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门外的声音消失,直到阳光移到屋子的另一头,直到陆建国起床,咳嗽着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径直去了厨房。

      那天之后,陆旭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他在码头扛包,有人说他去了南方,还有人说他死了,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像一粒灰尘被风吹散。陆起没有打听过,温迎也没有问过。他们每天过着一样的生活,早起,温迎去刘师傅那儿,陆起白天上学,晚上去搬水泥,半夜回来,一起吃饭,一起听温迎背诵课文,一起数着步子,从家门口到江边,三千五百六十二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月底,陆起还了四百给光头。光头数着钱,忽然说:“你弟弟,那个小的,瞎子,在学按摩?”

      陆起的手僵了一下。

      “别紧张。”光头笑了,“我不动他。我就是说,刘老头跟我有点交情,我可以让他——”

      “不用。”陆起说。

      “不用?”

      “不用你帮忙。”陆起把钱放下,“下月,五百,准时。”

      他转身走了。光头在身后喊:“你搬水泥,一个月三百,怎么还五百?”

      陆起没有回答。他走出巷口,走进阳光里,走进温迎正在数着的步子里。两千一百四十三步,比昨天少,因为他走得快,因为有人在等他。

      “哥。”温迎在巷口喊他,“今天学了新手法,刘师傅说,可以治失眠。晚上我给你按。”
      “好。”
      “你还欠我两条内裤。”
      “记得。”
      “还有收音机。”
      “记得。”

      温迎笑了一下,把手伸过来。陆起握住,牵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温迎真的给他按了。手指冰凉,力道却准,按在太阳穴上,一阵酸麻过后是从未有过的松弛。陆起闭着眼睛,感觉温迎的呼吸就在耳边,轻而浅,像春天的风。
      “哥。”
      “嗯。”
      “我挣钱了。”
      陆起睁开眼睛。温迎的脸在灯光下十分温柔。

      “刘师傅给的,说我学得快,这是奖励。十五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塞到陆起手里。陆起看着那张钱,看了很久。
      “温迎。”
      “嗯?”
      “这是你的第一笔钱。”
      “嗯。”
      “你自己留着。”
      “不要。给你。还账。”

      陆起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温迎,眼眶红了。他把钱收起来,说:“好。还账。”

      “还完呢?”

      “还完,买收音机。能听新闻的那种。”

      温迎笑了一下,把手指按回他的太阳穴上,“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陆起闭上眼睛。温迎的手指在他的头皮上游走,按、揉、推、拿,每一种力道都恰到好处。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里。

      在睡着之前,他听见温迎轻声说:“哥,我今天数了,从刘师傅那儿到家,两千一百四十三步。比昨天少一步。”

      “为什么少?”

      “因为今天,”温迎的声音很轻,“今天我想快点见到你。”

      陆起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笑,那是很久没有过的,真正的笑。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年轻人身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坐着的正在望着躺着的。

      而门外,在南巷的夜色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悠长而苍凉,像一声没有回应的呼唤,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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