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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15 没有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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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穷人生不起病。病来如山倒,倒的不只是人,还有这个家。
这话在南巷传了多少年,没人记得。赵婶说她婆婆那辈就这么说,老王说他爷爷那辈也这么说。说来说去,说到最后,大家都当成了耳旁风。反正也没钱看病,说再多也是白说。
可到了五月,这话突然就应验了,应验在温迎身上。
四月底,温迎在刘师傅的按摩店里已经学了小半个月。刘师傅手艺不错,附近的街坊腰疼腿疼都来找他,店不大,两间门面,三张按摩床,一天下来少说也有七八个客人。温迎眼盲,手却灵,刘师傅教了一遍的手法,他摸两遍就能复个七八成。刘师傅高兴,说下个月可以让他试着接客了,收的钱对半分。
温迎很高兴。他想着下个月就能挣钱了,就能帮陆起分担了,就能买那个能听新闻的收音机了。
可按摩店这种地方,人来人往,空气不流通,谁身上带了什么病,谁也看不见。
店里有个老主顾,姓马,五十多岁,开三轮车的,脊椎不好,每周来按两次。老马爱聊天,嗓门大,说话时唾沫星子横飞。他有个老毛病,天一冷就咳嗽,一咳就是好几个月。他自己不当回事,说是抽烟抽的,刘师傅劝过他去医院拍个片子,他摆摆手说“花那冤枉钱干啥”。
五月初的那天,老马又来按摩。那天降温,他咳得比平时厉害,咳起来弯着腰,脸涨得通红。温迎正好在旁边叠毛巾,老马一扭头,对着温迎的方向咳了两声。温迎躲不开,他看不见,也不知道该往哪躲。
刘师傅骂了一句,把老马撵到门外去咳。温迎站在原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没说什么,继续叠毛巾。
那天晚上,温迎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低烧,三十七度八,陆起摸他额头的时候感觉到了。温迎说没事,可能是累了,睡一觉就好。陆起给他掖好被角,自己去上夜班。凌晨回来,温迎的额头烫得吓人,呼吸也粗重起来。陆起摇醒他,喂他喝了半碗水,天一亮就跑去诊所。
诊所的老张头是个退休的厂医,看了看温迎的喉咙,听了听肺,说:“肺上有啰音,得去大医院拍片子。我这儿治不了。”
陆起说:“先开点药,退烧的。”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翻出几包药片,“这是安乃近,先吃着。要是明天还不退,必须去医院。这病拖不得。”
陆起付了五块钱,把药揣进兜里。他背着温迎回家,温迎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哥。”
“嗯。”
“我耽误你上课了。”
“没有。今天周六。”
“周六你也上课。我听见你闹钟了。”
陆起没说话。他把温迎放在床上,倒水喂药。温迎吞下药片,皱着眉说苦。陆起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糖是昨天在学校刘大勇塞给他的。
“哥,你哪来的糖?”
“买的。”
“你骗人。你从来不买糖。”
陆起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床底下的铁盒里。那个铁盒里已经攒了不少糖纸,都是温迎吃过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温迎吃了药,睡了一觉,出了汗,烧退了一些。陆起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温迎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皮,他蘸了水,用棉签一点点润湿。
傍晚,温迎又烧起来。这次更高,三十九度二。他开始说胡话,喊“哥”,喊“刘师”,喊“收音机”。陆起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每隔十分钟换一次。凌晨三点,温迎的呼吸变得急促,陆起背起他就往医院跑。
县医院在江对岸,要坐轮渡。凌晨没有渡船,陆起沿着江堤跑,跑到汽渡码头,拍值班室的门。值班的老头被吵醒,骂骂咧咧地起来,看见陆起背上的温迎,闭了嘴。
“多少钱?”
“一人一块,加急,五块。”
陆起掏出五块钱,几乎是摔在桌上。老头开了汽艇,马达轰鸣,在漆黑的江面上划出一道白浪。温迎在颠簸中醒来,迷迷糊糊地问:“哥,我们在哪儿?”
“江上。去医院。”
“不去。贵。”
“闭嘴。”
温迎真的闭了嘴。他把脸贴在陆起后颈上,滚烫的呼吸喷在陆起的皮肤上。
医院急诊室的灯惨白刺眼。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女人,戴着口罩,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她给温迎量了体温,听了心肺,说:“肺炎。要住院。”
陆起说:“开药,我们回家治。”
医生抬起头看他,“这是肺炎,不是感冒。不住院,会死人的。”
陆起的手抖了一下。
“多少钱?”
“先交三百押金。每天治疗费大概五十,看恢复情况,至少要住十天。”
陆起算了一下,三百加五百,八百。他手里有五十,温迎的十五,加上月底要还光头的五百,还差两百三十五。他可以去借,去偷,去卖血。但是他需要时间。
“我先交一百,明天补齐。”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也就二十出头,和陆起差不多大。她看着陆起,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的血丝,绝望。
“你叫什么名字?”
“陆起。”
“陆起,”她重复了一遍,“我可以给你担保,先住院。但明天中午之前,必须把押金补上。不然,我只能让他出院。”
陆起看着她,“为什么帮我?”
医生笑了一下,说:“我也有弟弟。”
陆起没有说谢谢。他说不出来。他弯下腰,给医生鞠了一躬。
温迎被安排进一间六人病房。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呕吐物混合的气味,陆起帮温迎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温迎的烧还没退,嘴唇干裂,偶尔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响声。
“哥。”
“嗯。”
“多少钱?”
“不多。你睡。”
“骗人。”温迎睁开眼睛,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朝向陆起的方向,“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三百,还有每天五十。哥,我们回家。”
“不回。”
“哥——”
“温迎。”陆起握住他的手,“你答应过我的。到老,到死,一直让我牵着你。你忘了吗?”
温迎的眼眶红了。他紧紧地回握住陆起的手,“我没忘。可是哥,太贵了。你搬多少水泥才能挣三百?你不上课了?你不高考了?你马上就要高考了。”
陆起没有回答。他看着温迎,看着他的眼睛,良久。
“温迎,”他说,“我高考是为了离开这里。离开南巷,离开光头,离开所有这些东西。但如果这个离开里面没有你,那就没有意义。”
温迎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他侧过脸,把眼泪蹭在枕头上,“哥,你这样说,我会更自私的。”
“那就更自私一点。”陆起帮他擦眼泪,“自私到长命百岁。自私到让我牵着你,走很远很远的路。”
温迎笑了一下,带着泪,“那我要快点好。好到能给你按摩,能数步子,能——”
他咳嗽起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陆起扶他坐起来,拍他的背,感觉掌下的肋骨一根根凸起。
咳嗽平息后,温迎疲惫地躺下。陆起帮他调整枕头,让他呼吸顺畅一些。病房里其他病人都在睡觉,鼾声此起彼伏。窗外,天快亮了,江面上泛起灰蓝色的光。
“哥。”
“嗯。”
“我睡不着。你念课文给我听。”
陆起从包里掏出课本。那是他的数学书,翻到最后一章,解析几何。他开始念,很轻的念,怕吵醒别人。温迎闭着眼睛听。
念到一半,温迎睡着了。陆起合上书,看着他的脸。温迎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眉头却还皱着,似乎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担忧。
陆起轻轻抚平他的眉心,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他去卖血了。
三百毫升,五十块钱。
护士拔针的时候说:“你脸色不好,回去多吃点好的。”
陆起把棉球按在针眼上,说了声谢谢。他走出采血站,脚步有些飘,像踩在棉花上。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是草莓味的,没什么味道。
九点钟,他回到医院,把五十块钱和之前的一百一起交给收费处。还差一百五。他可以去码头扛包,可以去建筑工地做小工,可以去找刘大勇借。刘大勇家里有钱。但陆起不想借。借了就要还,还就要花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回到病房,温迎醒了,正靠在床头听隔壁床的老太太说话。老太太姓周,七十多岁,也是肺炎,已经住了一个星期,快出院了。她看不见温迎的眼睛,只当他是普通年轻人,拉着他的手说:"你对象真疼你,昨晚一夜没睡,就坐在这儿看着你。"
温迎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说“他是我哥。我们是兄弟。”
陆起走过去,把周老太太的话打断,“您该吃药了。”
周老太太笑眯眯地松开温迎的手,没说话。
陆起帮温迎倒了杯水,看着他吃完药,然后说:“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去哪儿?”
“挣钱。”
温迎抓住他的手腕,“哥,你别——”
“放心。”陆起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我不做坏事。”
他去了码头。
南巷的码头是货运码头,白天卸货,晚上装船,二十四小时不停。陆起找到工头,说想扛包,按件算钱。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上下打量他,“学生?”
“是。”
“学生不好好读书,来扛什么包?”
“缺钱。”
工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行。一袋水泥五十斤,扛到仓库,两分钱。扛不动别硬撑,压坏了没人赔。”
陆起开始扛。
第一袋,他差点没站起来。昨晚没睡,早上又卖了血,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着牙,把袋子甩上肩,一步一步往仓库走。码头上的工人看他瘦,都笑他撑不过三袋。他撑过了十袋,二十袋,五十袋。
中午,他挣了一块二。工头数钱给他,说:“下午还来?”
“来。”
他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带回医院。温迎正在睡觉,眉头还皱着。陆起把吃的放在床头,坐在床边,看着他。温迎的呼吸比早上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陆起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温迎的手。那只手很烫,比他自己的体温高很多。他握着,直到温迎醒来。
“哥?”
“嗯。吃饭。”
温迎吃了半个馒头,说没胃口。陆起把稀饭喂给他,他勉强喝了半碗,又躺下。陆起把剩下的馒头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回到码头。
下午他扛了八十袋,挣了一块六。傍晚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和汗水混在一起,疼得钻心。他咬着牙,又扛了二十袋。
晚上七点,他回到医院。温迎正在发烧,三十九度五,比早上更高。值班医生来打了退烧针,说如果明天还不退,要换抗生素,那更贵。
陆起坐在床边,把挣来的两块八和之前的六十五放在一起。还差八十七。他明天可以再扛一天包,可以再去卖一次血。但温迎等不了。温迎的肺在发炎,每一分钟都在恶化。
“哥。”温迎在昏迷中喊他。
“我在。”
“你别走。”
“我不走。”
温迎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陆起握住它。温迎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陆起的掌心,“哥,我看见奶奶了。”
陆起的手僵了一下。
“她在叫我,”温迎的声音很轻,“她说,温迎,过来,奶奶给你糖吃。哥,我要不要过去?”
“不要。”陆起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温迎,不要过去。你过来,到我这里来。”
温迎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可是哥,奶奶那里有糖。你从来不买糖。”
“我买。”陆起的声音发抖,“我以后天天买。草莓味的,橘子味的,都买。你过来,温迎,你过来。”
温迎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似乎真的从那个有糖的地方退了回来。他握着陆起的手,沉沉睡去。
陆起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月光。凌晨两点,他走出病房,去找光头。
光头住在南巷最深处的一栋老楼里,楼下是麻将馆,楼上是他的住处。陆起拍门的时候,里面传来女人的笑声。门开了一条缝,光头的脸露出来,“哟,稀客。”
“借钱。”
光头把门开大,让陆起进去。屋里很乱,茶几上摆着酒瓶和吃剩的卤菜。一个女人从卧室出来,看了陆起一眼,又进去了。
“借多少?”
“一百五。下个月还六百。”
光头笑了,“你搬水泥,一个月三百,怎么还六百?”
“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陆起没说话。他看着光头。光头的那双眯缝的眼睛里,满是算计和残忍。
光头凑近他,酒气喷在他脸上,“陆起,我知道你能打。码头那边,晚上有私斗,押注的不少。你上去打一场,赢了我抽三成,剩下的归你。一场下来,少说也有两百。”
陆起的手握成拳。
“不敢?”光头笑,“那就算了。借钱的事——”
“我去。”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拍着陆起的肩膀,“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明天晚上,西码头,八点。别迟到。”
他数了一百五十块钱给陆起,陆起接过来,转身就走。
“陆起,”光头在身后喊,“别死了。你死了,你弟还钱。”
陆起没有回头。
他回到医院,把钱交给收费处。还差三十七,他明天再想办法。他回到病房,温迎还在睡,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陆起坐在床边,把肩膀上的伤口用湿毛巾擦干净,然后趴在床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听着温迎的呼吸,听着病房里其他病人的鼾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五点钟,他起来,帮温迎擦了身体,换了衣服,然后出门。
他又去卖了一次血。
这次护士不让他卖,说间隔时间太短,会出人命。陆起说求你了,我弟弟住院,等着用钱。护士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最后叹了口气,“只抽两百,多一滴都不行。”
两百毫升,三十五块钱。加上剩下的两块八,还差一毛。陆起在医院的走廊里捡到一个钢镚,凑够了三十七。
他把钱交齐,回到病房。温迎醒了,正在听周老太太讲故事。老太太说她年轻时是文工团的,会唱歌,会跳舞,还会拉手风琴。温迎问她什么是手风琴,老太太就模仿给他听,“呼——吸——呼——吸——像不像风箱?”
温迎笑了,说像。
陆起走进去,温迎转向他的方向,“哥,你回来了。”
“嗯。”
“你身上有血腥味。”
陆起愣了一下,说:“没有。”
“我闻得见。”温迎的脸沉下来,“哥,你去卖血了。”
陆起没有否认。他坐在床边,把温迎的手握在手心里,“只卖了一次。二百毫升,不多。”
“你骗我。”温迎的声音发抖,“你卖了两次。我闻得出来,味道不一样。第一次是新鲜的,第二次是……”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下来,“哥,你答应过我的,不做伤害自己的事。”
“我没有——”
“卖血就是伤害!”温迎第一次对他发火,声音很大,病房里的人都看过来。他压低声音,语气更急,“你卖血,你扛包,你还要去干什么?去偷?去抢?去——”
他停住了。他看不见陆起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陆起的僵硬,感觉到他手心的冷汗。
“哥,”温迎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恐惧,“你还要去干什么?”
陆起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想说他只是去搬水泥,想说你放心。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不能骗温迎。他从来不能。
“晚上,西码头,有一场。”
温迎的脸色变了,“什么?”
“私斗。押注的。赢一场,两百。”
“不去。”温迎抓住他的手,指甲陷进肉里,“哥,我不治了,我们回家。我不住院了,我不吃药了,我们回家。你别去,求你,别去。”
“温迎——”
“他们会打死你的!”温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说过,西码头的私斗,打死过人的。去年,老王的儿子,就是被打死的,肋骨断了插进肺里,当场就没气了。哥,我不治了,我真的不治了,我们回家——”
他开始咳嗽,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弯成一张弓。陆起扶住他,拍他的背,感觉掌下的身体在发抖,在痉挛。
咳嗽平息后,温迎瘫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抓着陆起的手,力气小了很多,“哥,求你。别去。”
陆起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恐惧。他想说好,我不去。但他说不出来。三百块钱已经交了,明天的治疗费还没有着落。他可以再去扛包,但扛包太慢了。温迎的肺等不了。
“我只打一场,赢了就回来。”
“不——”
“温迎。”陆起打断他,声音很轻,“你答应过我的。到老,到死,一直让我牵着你。你忘了吗?”
温迎的眼泪涌出来,“我没忘。可是哥——”
“那就让我牵着你。”陆起帮他擦眼泪,“让我牵着你,走很远很远的路。这场架,就是我牵你的方式。你懂吗?”
温迎不懂。他也不想懂。他只知道陆起要去一个可能回不来的地方,而他拦不住。他从来没有拦住过陆起。从十四岁那年,陆起把他从菜市场拉回家,他就知道,这个人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那你答应我,”他说,“只打一场。赢了就走,输了也走。不要硬撑。不要……不要”死。
“我答应你。”
“你发誓。”
“我发誓。”陆起把他的手握在手心,“只打一场。赢了就走,输了也走。不”死。
温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他不再说话。他握着陆起的手,握得很紧,像握着最后一根稻草。
陆起坐在床边,陪着他,直到他睡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夕阳。西码头在江下游,要走四十分钟。他还有时间吃顿饭,养养力气。
他没有吃饭。他回到病房,坐在温迎床边,看着他,直到天黑。
七点半,他起身。温迎还在睡,呼吸平稳了一些,烧也退了一些。陆起帮他掖好被角,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很轻,很轻。
“等我回来。”他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走出病房,走出医院,走进南巷的夜色里。路灯很暗,隔很远才有一盏,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他数着步子,从医院到西码头,三千六百八十四步。比从家到江边多一百二十二步。
西码头是货运码头的延伸,白天卸货,晚上空置,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照着堆积的集装箱。陆起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三四十个,围成一个圈,中间是空地,铺着木板和稻草,算是擂台。
光头在人群里看见他,招手让他过去,“来得正好。第一场,你对老黑。”
老黑是码头上的装卸工,三十多岁,一米八的个子,两百斤的体重,浑身肌肉像铁块。陆起见过他,在白天扛包的时候,他一个人能扛两袋水泥,走得比谁都快。
“他太壮了,”陆起说,“换个人。”
“换不了,”光头笑,“押注的已经押了,老黑一赔一点二,你一赔三。你要是赢了,三百归你,我抽九十,你拿二百一。比你卖血划算多了。”
陆起看着老黑。老黑正在活动筋骨,拳头捏得咔咔响。他看向陆起,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规则呢?”
“没规则,”光头说,“倒地十秒不起算输,认输算输,打死算输。别打死就行,麻烦。”
陆起点头。他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瘦削的肩膀和手臂。周围有人笑,说“这学生仔,不够老黑一拳的”。
光头敲了一个破锣,喊:“开始!”
老黑冲过来,像一辆坦克。陆起侧身躲过,老黑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老黑收不住势,往前冲了两步,陆起从后面踢他的膝盖,老黑晃了一下,没倒。
“有点意思,”老黑说,转身又是一拳。
陆起再躲。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是灵活,老黑的优势是力量。他不能硬拼,要耗,要等老黑露出破绽。他绕着老黑转圈,老黑的拳头一次次落空,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躲什么!”老黑骂,“有本事正面来!”
陆起不答。他继续转,眼睛盯着老黑的右肩膀。老黑每次出右拳。
老黑又出一记右拳,陆起低头躲过,同时进步,一记勾拳打在老黑的肋下。老黑闷哼一声,后退一步,但马上又冲上来,左拳横扫,陆起躲闪不及,被扫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摔在木板上。
周围一片欢呼。
陆起爬起来,肩膀火辣辣地疼。老黑不给喘息的机会,冲上来就要踩。陆起滚开,老黑的脚踩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陆起顺势扫他的支撑腿,老黑失去平衡,轰然倒地。
陆起扑上去,骑在老黑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老黑用手臂护住头,寻找机会翻身。陆起的拳头砸在肌肉上,像砸在石头上,震得自己手疼。他知道不能停,一停老黑就会反扑。
但老黑的力气太大,他抓住陆起的手腕,一拧,陆起整个人被掀翻,老黑压上来,膝盖顶在他的肚子上。陆起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酸水涌到喉咙口。
老黑的拳头砸下来,陆起偏头躲过,拳头砸在木板上,木屑飞溅。陆起趁机用头撞老黑的鼻子,老黑惨叫一声,血喷出来,溅在陆起脸上。
血是温热的,带着腥味。陆起愣了一下,想起温迎说的“血腥味”。他想起温迎在病房里,握着他的手,求他不要死。他想起温迎的眼泪。
老黑的第二拳砸在他脸上,他感觉牙齿松动了,嘴里全是血。他抓住老黑的手腕,用尽全力一拧,老黑痛呼,身体失衡。陆起趁机翻身,把老黑压在身下,拳头对准他的太阳穴。
老黑的眼睛里闪过恐惧。他认输了。
但陆起没有停。他的拳头悬在半空,颤抖着,想起温迎说的“赢了就走,输了也走”。他慢慢放下拳头,站起来,退后两步。
老黑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染红了稻草。
光头敲锣,喊:“陆起胜!”
周围一片嘘声,有人骂“学生仔没种,不敢下死手”,有人喊“老黑你他妈丢人,连学生都打不过”。光头数了二百一十块钱给陆起,拍着他的肩膀说:“可以啊,比我想象的能打。下一场,对阿虎,一赔五,干不干?”
陆起摇头。他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哎,”光头喊,“阿虎是练过的,你赢了,一千块,你弟弟的医药费全有了。”
陆起停下脚步。
“考虑一下,”光头走近他,声音压低,“你弟弟那病,没个千把块下不来吧?一场,就一场,赢了,你们俩都解脱了。”
陆起看着手里的钱,看了很久。
很久后。
“什么时候?”他问。
光头笑了,露出满口的黄牙,“明天晚上。阿虎今天没来,明天你跟他打。”
陆起点头。他把钱收好,走出人群,走进夜色里。
温迎在病房里等他。他走进去的时候,温迎正在睡觉,眉头还皱着。他坐在床边,把脸洗干净,把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然后趴在床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听着温迎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凌晨三点,温迎醒了,伸手摸他的脸。
“哥,你回来了。”
“嗯。”
“你受伤了。”温迎的手指碰到他嘴角的伤口,颤抖了一下,“你流血了。”
“没有。别人的血。”
温迎不信。他的手往下移,摸到陆起的肩膀,那里的淤青肿起来,像一块馒头。他的眼泪流下来,“哥,你骗我。”
“没事。”陆起说,“真没事。”
“骗人。”温迎哭着,“哥,你过来。”
陆起凑过去。温迎的手抬起来,摸到他的脸,从他的额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摸。眉毛,眼睛,鼻梁,颧骨,下颌,嘴唇:“这里肿了……这里裂了……”
陆起没说话。他闭着眼睛,让他摸。
“温迎。”
“嗯。”
“累。”
“睡觉。你上来睡。”温迎不哭了。
陆起笑了一下。他在床沿趴下来,拉着温迎的手放在自己头上。
温迎的手僵了一下,感受到掌心下的柔软发丝,慢慢放松下来。他的手指穿过陆起的头发,轻轻地梳理着。陆起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
“温迎。”
“嗯。”
“给我背文言文吧。”
“背《赤壁赋》。我没背熟。”
“好。”温迎开始背了:“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天亮的时候,陆起帮温迎买了早饭,看着他吃完,又看着他睡着才走出病房,去找刘大勇。
刘大勇正在学校门口吃油条,看见他的脸,吓了一跳,“你他妈被人打了?”
“没事。”陆起坐下,“借钱。”
“多少?”
“五十。月底还你六十。”
刘大勇掏出钱包,数了五十给他,“不用还了。你帮我做套数学卷子就行。”
“好。”
陆起把钱收好。
“你晚上去哪儿?”刘大勇问,“脸上这伤,不去医院看看?”
“没事。”陆起站起来,“我走了。卷子明天给你。”
“陆起,等等。”
陆起停下来。
刘大勇跑去附近的早餐摊,买了五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塞给陆起。
“给温迎的。”
说完,他走了,头也不回。
陆起回到医院,陪了温迎一上午。中午,温迎的烧又起来了,三十八度五,比昨天好一些,但还是高。医生来换了药,说如果明天还不退,要拍片子,看有没有并发症。
陆起点头。他把温迎的手握在手心里,说:“明天就退了。你放心。”
温迎笑了一下,“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算命了?”
“我刚学的。”
“那你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好?”
“明天。”
“明天?”
“明天。”陆起重复了一遍,“明天你好了,我带你出院。我们去江边,数步子,从家门口到江边,三千五百六十二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温迎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陆起说。
“那你晚上早点回来。”
“做什么?”
“陪你写作业,背课文。你看看还有那些你背不会,我们一起背。”
陆起笑了一下,说:“好。”
晚上陆起去打了第二场。赢了。变成了一滩烂肉回来。
他去南巷的澡堂冲洗血迹,凉水冲在伤口上,疼得他咬紧了牙。镜子里的自己面目全非,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了,肋骨处一片青紫,按下去能听见骨头的呻吟。
一千零五十块。
光头抽走三百一十五,他拿七百三十五。加上昨天的二百一,一共九百四十五。够温迎再住十天院,够拍片子,够买药。
他穿好衣服,走出澡堂。南巷的夜市正热闹,烧烤的烟飘到街上,他闻见孜然和辣椒的味道,胃痉挛了一下。他一天没吃东西,但吃不下。他数着步子往医院走,三千六百八十四步。
温迎睡着了。
陆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随后坐在凳子上趴下来,把温迎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
后来南巷的人知道了这事,赵婶嗑着瓜子说:“一个敢病,一个敢卖。这俩兄弟,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老王说:“什么绳?那是血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