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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17 第二次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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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迎感觉到陆起的视线终于移开了,落在面前的饭菜上。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下午什么活动?”他问。
“拍照,”陆起说,“各班合影,还有家长和学生一起的。”
温迎的点点头,又问了一句:“就没了?”
陆起面不改色:“没了。”
温迎没再说话,心想陆起就是个大骗子。家长和学生还要交换信件呢。
温迎低下头,继续吃饭,把碗里的米粒一颗颗拨进嘴里,直到碗底只剩几粒油星。陆起的手伸过来,抽走他的空碗。
“还要吗?”
“不要了。”
陆起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温迎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把向日葵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数到一百多下呼吸的时候,旁边的椅子才发出声响,还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买了水,”陆起把瓶盖拧开,“温的,你喝一点。”
温迎接过瓶子,抿了一口。
“下午的活动几点开?”
“两点整,”陆起说,“我带你提前去。”
“现在几点?”
“十一点四十七分。”温迎点点头,“还有好长时间。”
陆起看着他些许疲惫的侧脸,想了想说:“困了吗,我带你回班休息会儿?”
温迎顿了一下,抬起脸,朝着陆起的方向:“可以吗?”
“当然可以。”
陆起站起来,把温迎的手搭在自己小臂上,带着他往食堂外走。温迎的指尖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陆起手臂上绷紧的肌肉。他垂下眸。
他们穿过食堂的侧门,拐进一条连廊。
“楼梯,十三阶。”
温迎数着,一,二,三,到第七阶的时候他晃了一下,陆起的手臂立刻横过来,拦在他腰后。温迎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站稳,继续往上数。十,十一,十二,十三。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陆起带着他往右拐,第三间教室,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温迎被按进一把椅子里,椅背是木制的,有点凉,他往前坐了坐,手肘撑在课桌上。
“我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温迎的手在桌面上摸索,摸到几道刻痕,是陆起以前无聊时用小刀划的。还有桌角一块翘起的贴纸,不知道是什么。
“趴会儿,我守着。”
温迎把脸埋进臂弯里,衬衫袖子上有陆起的味道。他听见陆起在搬动什么东西,然后是椅子轻轻放下的声音,陆起坐在了他旁边。
“你睡,我不走。”
温迎没说话,他的呼吸渐渐慢下来。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陆起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在那里停了很久,带着一点潮气,大概是刚洗过手。
他数到第三十七下呼吸的时候,彻底睡着了。
不知何时,温迎感觉到眼皮上有暖烘烘的红,他动了动,醒了,听见陆起立刻说:“醒了?”
“几点?”
“一点十五。”
温迎直起身,后颈有些僵,他抬手揉了揉。陆起的手伸过来,接替他的手指,在那里轻轻按压。
“麻了?”
“嗯。”
陆起的指腹找到那块凸起的骨头,打着圈揉。温迎低着头,任由他按,直到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热。
“好了。”他说。
陆起收回手,椅子发出声响,他站起来了。
“去洗脸,然后我们去操场。”
温迎被他牵着走,穿过走廊,拐进洗手间。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倾泻,温迎掬起一捧,洗了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洗完脸,陆起的手立刻握上来,带着他往外走。他们下楼梯,穿过连廊,香樟树的气味又浓起来。温迎感觉到阳光变强了,晒在手臂上,有些烫。
“热不热?”陆起问。
“不热。”
“骗人。”陆起停下来,温迎听见他解开纽扣的声音,然后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挡着点,你刚出院,不能晒。”
外套是陆起的,袖口有他的味道。温迎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右手还攥着那束向日葵,花瓣已经蔫得更厉害了,他没舍得扔。
操场上的喧闹声越来越近,陆起带着他绕过人群,找到一班的集合点,坐回凳子上。温迎刚坐下,广播里响起集合指令,人群开始涌向跑道。
温迎伸手摸了摸那三页信,还在,又摸了摸裤子口袋里的一沓钱,也还在。
陆起的手从他肩头滑下去,停在他手背上,“待会儿,你坐第一排边上,我站你后面。”
温迎点点头,把向日葵换到左手,右手反手握住陆起的手指。
班主任在不远处点名,陆起应了一声。
等人群都集合了,下午的活动正式开始。主持人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
温迎猜,第一个环节就是全校学生和家长交换信件。他低下头,嘴唇微微上扬。心想陆起肯定不知道自己给他写信了。
“现在,请各班学生与家长起立,面对面站立。”
温迎感觉到陆起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陆起站起来了。他听见周围椅子挪动的声响,很多人站起来,衣料窸窣,脚步杂乱。
温迎也起来了,面朝陆起的方向。他能感觉到陆起并没有迎向自己,而是低着头。
主持人的声音在喇叭里清晰响起,“请家长将手中的信件交给孩子,孩子也将自己的信交给家长。无论写的是什么,这都是你们之间最珍贵的对话。”
操场里响起了窸窣的纸页翻动声。
温迎把右手伸进衬衫内袋,指尖触到那三页信纸的边缘。他把它抽出来,纸页带着他的体温,边角有些发皱,是他路上攥得太紧的缘故。
“陆起。”他叫了一声,把信往前递。
对面没有动静。
温迎又往前递了递,信纸的边角蹭到了什么,是陆起的衬衫。他感觉到陆起的呼吸很近,带着刚才那半根烟残留的苦涩,还有食堂红烧肉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的。”陆起的声音哑得厉害。
温迎笑着,又把信往前送了送,“快看。写的丑。不许嫌弃。”
陆起的手指终于动了,温迎感觉到信纸被抽走。对面传来纸张展开的轻响,很慢,像是不敢,又像是在珍惜。
温迎站着没动,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还攥着那束向日葵。他听见陆起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又突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住院的时候。护士姐姐借我的笔。”
陆起没说话。温迎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然后停住了,很久没动。操场上其他班级的声音嗡嗡传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念信,还有家长压抑的抽泣。
“……最后那句。”陆起忽然说。
温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记得最后那句是“我想听见你走的每一步,所以,你要走在我能听见的地方”。
陆起的呼吸彻底乱了。温迎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手背上,一滴,两滴,他抬手去摸,被陆起一把抓住手腕。陆起的拇指在他腕骨内侧用力摩挲:“……你他妈的,怎么敢写这种话。”
陆起骂得很轻,尾音抖着。温迎被他攥着手腕,感觉到那滴温热的液体滑进自己指缝,黏腻的,烫的。
“我写的怎么了?”温迎的声音很轻。他只是把心里话如实说出来而已。
“……没事。”陆起看着这些旁人看不懂的、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得到的的字句,眼眶发酸。
温迎不懂陆起为什么今天一直这样,一直紧绷,一直哭。他伸出手,拉了拉陆起的袖口,“你别哭。”
陆起抹了把脸,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塞进温迎手心。
折叠的纸。
温迎愣了下。
“给我的吗……”
“嗯。”
温迎的手指摩挲着纸面,轻轻将他展开,指尖在纸面的字迹上微微颤抖:“你写的什么?”
陆起说:“……要我给你念吗?”
温迎立刻摇头,“我要自己看。等我的眼睛好了就自己看。”
他把纸重新折好,贴着心口放回去,和那三页信的余温叠在一起。陆起的手还攥着他另一只手腕,力道松了些。
“收好了?”陆起问。
“嗯。”
“……别弄丢了。”
“不会。”温迎顿了顿,“你写的什么,现在能告诉我一点吗?”
陆起沉默了很久。操场上广播里已经开始下一项流程,各班要移步到拍照区域。陆起终于开口:“……写的很乱。比你乱。”
温迎笑了,“那我要好好保存,等以后嘲笑你。”
陆起没接话,拉着他的手往拍照区走。
“走了,去拍照。”
他们随着人流往操场西侧移动,陆起的手从他手腕滑下去,握住他的手指。温迎数着步数,一百零四步,然后陆起停下来,把他按进一把塑料椅子里。椅子腿有些晃,他往前坐了坐。
“我们班的位置,第一排最左边,你旁边是过道,我站你后面。”
温迎点点头,把向日葵横放在膝头。花瓣又落了一片,他摸到那片卷曲的边缘,轻轻拢进掌心。
摄影师在调试设备,喇叭里喊着让大家整理仪容。温迎感觉到陆起的手指从他肩头垂下来,碰了碰自己的额前发丝,帮他理顺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笑一笑——”摄影师的声音。
温迎朝着前方,嘴角弯起来。
快门响了三声。
然后是班级合影,年级合影,学生和家长合影。温迎被陆起牵着换了好几个位置,每次停下来,陆起都会在他耳边低声描述周围的情况。
最后一张合影结束,人群开始散开。温迎站起来,膝头的向日葵滑下去,被陆起接住了。
“蔫了。”
“嗯。”
“拿回家夹在书里,等它干了,就能一直留着。”
温迎指尖抚过花瓣边缘,轻声说:“好。”
“现在去哪?”他问。
“放学了,回家。”
陆起牵着他往校门走,温迎把向日葵换到右手,左手伸进陆起的口袋里,摸到那三页信纸,还有一盒烟。
“没收了。”他说。
陆起没说话。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他们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等最后一班公交车。温迎把脸埋进向日葵的花瓣里,轻轻嗅着。
车来了,陆起带着他上去,在最后一排找到座位。温迎靠着窗,陆起的肩膀抵着自己的肩膀,随着颠簸轻轻碰撞。
“睡会儿,到了叫你。”
温迎闭上眼,头轻轻靠上陆起的肩。
陆起紧绷着下颌线,望着窗外飞逝的阳光下的香樟。
晚上。
温迎不知道怎么了,回了家后就睡了一下午。
再醒来时,他朝着窗户的放向,感受不到灼热的阳光,没有光线。天已经黑了。他动了动。
“醒了?”
陆起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温迎偏过头,感觉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陆起一直坐在床边。
“几点了?”
“八点十七。”陆起的手伸过来,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你烧到三十八度五,我刚给你喂了药。”
温迎这才感觉到喉咙里的干涩。
“还有哪里不舒服?”
温迎摇了摇头,说:“饿。”
陆起起身去厨房,很快端来一碗温热的粥,白米熬得软糯,里面卧着一个剥好的茶叶蛋。他把碗塞进温迎手里,又塞进去一把勺子。
“慢慢吃,烫。”
温迎慢慢地喝着,又问陆起:“你吃了吗?”
“吃了。”
温迎低头吹了吹粥面,舀起一勺递给陆起,陆起怔了一下,低头含住勺沿,温热的粥滑进喉咙。
温迎收回勺子,又要舀起一勺送过去,陆起却轻轻按住他手腕,“你吃。我真的吃了。”
温迎没再坚持。
粥快见底时,温迎又说:“想洗澡。出汗了。难受。”
“我去生火烧水。”
“不用。在院子里洗。水龙头接上就好。”
陆起顿了一下,“现在还没那么热,会着凉。”
“不冷,外面热。”
陆起沉默片刻,“行。”
陆起去准备东西,温迎蹲在水龙头旁边,手在空气里摸了一下,没摸到水。
“哥。”他叫了一声。
陆起看了他一眼。温迎把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上面有蚊子咬的红包,他挠了两下,越挠越红。
“别挠了。”陆起拿着换洗的衣服,蹲下来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溅在水泥地上。
温迎把手伸过去,水淋在手上,凉凉的,他舒了一口气,把整条胳膊都伸到水龙头底下。水顺着手臂往下淌,把袖子打湿了,他不管,脸也凑过去,偏着头让水浇在脖子上。
陆起看着他,没说话。
“去棚子里洗。”他说。
院子一角有个用几块木板围成的简易的棚子,上头搭了半块石棉瓦,遮不住什么,就是个意思。天不冷的时候,陆起就在那儿洗。凉水接一盆,从头浇到脚,痛快得很。但温迎看不见,也没再那里洗过,便有些小心翼翼的,怕滑倒,怕撞到木板,怕肥皂掉在地上摸半天摸不到。
陆起走过去,把木板棚子里的肥皂盒拿出来,看了看,肥皂只剩指甲大一小片了。他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新的,拆了包装纸,放进肥皂盒里。
“过来。”他说。
温迎站起来,循着声音走过去。脚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陆起拉着他的手,把他带进木板棚子里。棚子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了。陆起的肩膀挨着温迎的,他能感觉到温迎身上散发出的热气,比今天的天气还热。
“脱衣服。”陆起说。
温迎没动。
“怎么了?”
“你看着我脱?”
陆起顿了一下,转过身,面朝棚子的木板。木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个“早”字,不知道是谁小时候留下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白色的影子。
温迎在身后窸窸窣窣地脱衣服。先是上衣,从头上拽下来的时候头发被带起来,乱蓬蓬地支棱着。然后裤子,他扶着木板墙,一只脚抬起来,又换另一只。陆起听着那些声音,盯着木板上的“早”字,一个字也不认识似的。
“好了。”温迎说。
陆起转过身。温迎光着身子站在棚子里,瘦,白,肋骨一根一根的,从远处看都能数的清楚。他的手臂上有几块淤青,应该是在刘师傅那儿学按摩时磕的,腿上也有,膝盖上最严重,青紫了一大片。
陆起没说话,把水龙头接上软管,试了试水温。晒了一天的水管,出来的水是温的,不凉也不烫,刚好。他把软管递给温迎,“自己冲。”
温迎接过软管,水从管口喷出来,他没对准,浇了自己一脸。他呛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水又浇到棚子外面去了。
陆起把软管拿回来,“站好。”
他把水流调小了一些,举高,让水从温迎头顶淋下来。温迎闭着眼睛,仰着脸,水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巴往下淌,在锁骨那里汇成一小股,又沿着胸口的皮肤往下流。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小,下巴更尖。
“转过去。”陆起说。
温迎转过身。他的后背更瘦,肩胛骨像还没长出来的翅膀,贴着皮肤凸起来。脊椎的骨节一颗一颗的,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窝,像一串念珠。陆起把软管举高,水浇在他后背上,顺着脊沟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打了个旋,又继续往下。
陆起的目光跟着那水流走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把软管夹在腋下,拿起肥皂,在手里搓了两下,搓出泡沫。
“我帮你搓背。”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温迎没说话。陆起把手覆上他的后背,从肩膀开始,一圈一圈地打肥皂。泡沫在掌心里化开,滑腻腻的,贴着温迎的皮肤。他的手指经过那些凸起的骨头时,会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弄疼他,毕竟自己的手太糙了。
温迎的肩胛骨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痒?”陆起问。
“嗯。”温迎的声音闷闷的,“你轻点。”
陆起把手放得更轻了。他的手指顺着温迎的脊椎往下走,一节一节地摸过去,摸到腰窝的时候,温迎忽然缩了一下。
“这里痒?”陆起问。
“嗯。”温迎把脸转过来一点,耳朵尖红了,“别碰那儿。”
陆起把手移开,搓他的腰侧。那里的肉更少,手底下能感觉到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的。温迎站着没动,呼吸变得浅了一些,不太均匀。
“哥。”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洗完了帮我洗头。”
“好。”
陆起把肥皂沫冲掉,又打了一遍,这次搓得更仔细了。他把温迎的胳膊抬起来,搓腋下,搓手臂内侧,搓手腕,每一根手指都搓到了。温迎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搓,指甲缝里藏着的灰都被他抠出来了。
“你手真小。”陆起说。
“是你手大。”温迎把手抽回去,“够了,搓秃噜皮了。”
陆起笑了一下。他把软管拿起来,把温迎后背的泡沫冲干净。水流过那些骨头凸起的地方,带走白色的泡沫,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有几处地方被搓红了,是刚才他用力过猛。
“转过来。”陆起说。
温迎转过身,面朝着他。水从头顶淋下来,他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被水浸得有了血色。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耳朵还是红的。
陆起把肥皂递给他,“前面自己洗。”
温迎接过肥皂,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往自己胸口、肚子上抹。他的动作很慢,肥皂总是打滑。他抹到肚子以下的时候,停了一下,脸朝着陆起的方向,耳朵更红了。
“你转过去。”他说。
陆起转过身,又看见那个“早”字。他盯着它,这回看清楚了,确实是个“早”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1992.3”,大概是谁九二年春天写的。五年了,这个字还在。
身后传来水声,温迎在冲自己。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好了。”温迎说。
陆起转过来,把毛巾递给他。温迎接过去,从头开始擦,头发擦到半干,又擦身上。他擦得很仔细,把腿抬起来擦脚踝,擦脚趾缝,每一个动作都慢吞吞的。
“快点。”陆起说,“蚊子要来了。”
“你催什么。”温迎嘟囔了一句,手里的动作还是快了一些。
陆起把软管收好,水龙头拧紧。然后他走到棚子外面,把干净的衣服拿进来,是个宽松的背心和短裤,温迎接过去,先穿背心,头套进去,胳膊伸进去,然后拉下来,动作一气呵成。短裤也是,一只脚,另一只脚,提上来,系松紧带。
“好了。”他说。
陆起看着他。背心是白色的,洗得发薄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肋骨的形状。领口也松了,歪歪地挂在一边,露出一截锁骨。裤腿有些短,只到膝盖上方。
“走吧,进屋。”陆起说。
温迎没动。他站在棚子里,脸朝着院子,夜风吹过来,把他的湿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哥。”
“嗯?”
“你还没洗。”
陆起顿了一下,“我等会儿洗。”
“你洗。”温迎说,“我给你搓背。”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光,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灰蒙蒙的,却好像真的在看着他似的。
“你?你够得着我的背吗?”
“够得着。”温迎往前走了一步,“又不是没搓过。你蹲下来一点。”
陆起没动。温迎的手伸过来,在空气里摸了一下,摸到陆起的胸口,然后往下摸,摸到他的衣角,拽了拽。
“脱衣服。”
陆起把T恤脱了。温迎的手摸到他裸露的肩膀,往上摸到后颈,然后往下,摸到他的后背。他的手指在陆起的后背上走了一遍,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肩膀。
“你出汗了。”温迎说。
“嗯。”
“背上全是汗。”
“嗯。”
温迎拿起肥皂,在手里搓出泡沫,把手覆上陆起的后背。他的手指比陆起的细,比陆起的软,力道比陆起的轻。他顺着陆起的肌肉纹理走,从斜方肌到背阔肌,从背阔肌到竖脊肌,每一块都照顾到了。陆起的后背很硬,肌肉绷着,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板。温迎的手指在那块木板上走,遇到结节就多按两下,遇到僵硬的地方就用掌根揉。
“你这里,”温迎的手指停在陆起的右肩胛骨下方,“又紧了。”
“嗯。”
“搬水泥搬的?”
“嗯。”
温迎没再说话。他用拇指按住那个结节,一圈一圈地揉,力道慢慢加重。陆起咬着牙,没出声,但后背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放松。”温迎说。
陆起试着放松,但放松不了。那个地方太硬了,像一块石头嵌在肌肉里。温迎揉了一会儿,换了手法,用手肘压,力道更大。陆起闷哼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手撑在木板上。
“疼?”
“不疼。”
“骗人。”温迎笑了一下,手肘的力道轻了一些,“你忍着点,这里堵住了,不揉开会一直疼。”
陆起没说话。他撑着木板,低着头,看着地上那片被水打湿的水泥地。月光照在上面,亮汪汪的,像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有他和温迎的影子,模糊的、摇晃的倒影。
温迎揉了很久,肥皂沫都干了,变成一层白霜贴在陆起背上。他终于停下来,用手掌把那些白霜擦掉,然后拿起软管,把水调大,浇在陆起背上。
水是温的,顺着陆起的脊沟往下淌,经过那些被揉红的地方,带走残留的泡沫和汗水。陆起闭着眼睛,感觉到温迎的手指还在他背上没有离开。
“哥。”
“嗯。”
“好了。”
陆起转过身。温迎站在他面前,近得他能闻到温迎身上肥皂的味道,栀子花的淡淡的香味儿。温迎的头发还没干透,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你头发还在滴水。”陆起说。
“嗯。”
陆起拿起搭在晾衣绳上的干毛巾,盖在温迎头上,开始擦。他的动作比温迎粗鲁多了,毛巾在温迎头上揉来揉去,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鸟窝。温迎被他揉得东倒西歪,手在空气里乱抓,抓到陆起的腰,就扶住了,不撒手。
“你轻点。”温迎的声音高了一些,“我又不是抹布。”
陆起没理他,继续揉,揉到头发不再滴水了,才把毛巾拿下来。温迎的头发全炸开了,一根一根地竖着,像是被电击过。
“好了。”陆起说。
温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那些竖起来的发丝,瘪了瘪嘴,“丑死了。”
“反正你看不见。”
温迎笑起来。他笑着把头发往下按了按,按不平,又按了按,还是按不平。陆起看着他折腾,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
“进去吧。”陆起说,“外面凉了。”
“不凉。”
“我凉。”
温迎把手从陆起腰上收回来,转身往屋里走。
陆起站在院子里,把软管卷好,挂在水龙头上。他把木板棚子里的肥皂盒拿出来,看了看,肥皂少了一小圈。他把盖子盖好,放在窗台上。
蝉还在叫,蚊子还在飞,一声接一声的,没完没了。
陆起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一直拉到到屋门口。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温迎刚才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湿漉漉的,白生生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尾鱼。
他低下头,把晾衣绳上的毛巾收下来,搭在肩上,推门进了屋。
温迎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他的头发还没干透,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水渍。陆起走过去,把他的头发从枕头底下拨出来,摊在枕头上晾着。
“别压着,不然明天头疼。”
“嗯。”
陆起关掉台灯,屋子里暗下来。陆起在地上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听着温迎的呼吸。
“哥。”
“嗯。”
“你今天帮我洗头了吗?”
陆起顿了一下,“没有。忘了。”
“你答应过的。”
“明天。”
“嗯。”
房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陆起开口了:“今天……很紧张吗?”
温迎沉默了几秒后,他轻轻“嗯”了一声,“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怕。”
陆起侧头,看向他,片刻后说:“所以下午你发烧了。”
温迎没说话。
片刻后他才闷闷地开口:“你要是告诉我有这个活动,然后带着我一起去,我就不会怕了。”
陆起的喉咙有些发紧。
“对不起。”
温迎笑了一下,“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这样,我也是给了你惊喜不是?”
“……嗯。”
“哥。”
“嗯。”
“困。”
“睡觉。”
“晚安。”
“晚安。”
温迎不说话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变得绵长而均匀。陆起听着那个声音,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移过来,照在他的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
“温迎。”他轻声叫了一声。
温迎没应。他睡着了。
陆起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温迎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垂着。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
陆起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几根蜷着的手指。温迎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舒展开,又慢慢蜷起来,扣住了陆起的指节。
陆起没松手。
他闭着眼睛,听着蝉鸣,听着温迎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在那片黑暗里,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