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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成人礼(一 ...

  •   温迎在医院里住了九天,医生来查房,听了他的肺,说:“啰音基本消失了,明天可以出院。”

      温迎问多少钱,医生说加上后面的药,一共六百二。陆起交了七百。还能退八十。

      温迎的心沉了一瞬。

      白天,陆起不在,回学校了,补落下的课。

      温迎在病房和周老太太聊。

      老太太她今天出院。她的儿子过来帮她收拾东西,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说话的嗓门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妈,我跟你说,现在的学校什么都搞,你孙女这几天一直叫嚷着什么成人礼,就在明天,说家长要来,还要给学生写一封信。你孙女说,让你也过去,让全家都来。”

      “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啊,学校就是闲的没事干,我还得过去和厂长请假。”

      周老太太说:“去。我去。”

      胖男人愣了一下,“妈,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呢。”

      “好了。”周老太太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布袋里,“我孙女的大事,我得去。”

      她转向温迎,笑了笑,“小温啊,你也快好了吧?”

      温迎点头,“明天出院。”

      “好,好。”周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年轻人,恢复快。以后注意身体,别再让你哥操心了。”

      温迎笑了一下,没说话。

      胖男人扶着周老太太要走的时候,温迎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叔叔。”

      胖男人转身,“怎么了?”

      “那个……你女儿在哪个学校上学啊?”

      “一中。”

      “好的,谢谢叔叔。”

      “嗯。”

      温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慢躺回床上。陆起也是一中的。可是陆起没有给自己讲这个事。

      成人礼。要家长去,还要写信。陆起从来没提过。

      温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陆起身上的气息,肥皂和汗混合的味道。他想起陆起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摸他额头的时候总是轻轻的。

      “哥。”他对着枕头说,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中午陆起来的时候,带了一碗馄饨。温迎靠在床头,看着他拆开一次性筷子,把馄饨吹凉,递过来。

      陆起的嘴角还有一道没愈合的裂口,笑起来的时候扯着,有点滑稽。

      “明天出院。”陆起说,“我刚才去办了手续。”

      “嗯。”温迎低头吃馄饨,“哥,你学校最近忙吗?”

      “还好。”

      “有没有什么事?”

      陆起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就是……”温迎把馄饨咽下去,“活动什么的。”

      “没有。”陆起说。

      温迎没再问了。他一口一口把馄饨吃完,汤也喝光。陆起把碗收好,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温迎朝着他的方向,唤他:“哥,你过来。”

      陆起转过来,“怎么了?”

      温迎伸手,摸到他的脸。从额头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眉毛,眼睛,鼻梁,颧骨,下颌,嘴唇。

      “这里,”他的手指停在陆起的眼角,“还是肿的。”
      “嗯。”
      “这里,”移到颧骨,“肿的。”
      “嗯。”
      “这里,”他的拇指按在陆起的嘴唇上,裂口的位置,“破了。”

      陆起没说话。他看着温迎,眼神很深,像南巷夜里没有路灯的巷子。

      “哥,”温迎说,“你转过去。”

      陆起转过去。温迎的手从他的后颈伸进去,沿着脊椎往下摸。第三块脊椎,第四块,第五块。他在第五块的位置停住,那里有一块凸起,是旧伤,还是新伤,他分不清。

      “疼吗?”他问。
      “不疼。”
      “骗子。”
      陆起笑了一下。
      “温迎。”
      “嗯。”
      “明天出院,晚上我们去江边。”
      “好。”

      温迎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下午陆起回学校,他就向医生要纸和笔,写信。虽然写的丑,但如果陆起敢嘲笑自己,他就不和陆起说话了。

      枕头下还有四十五块,是陆起给他的,每天放五块,说自己在学校的时候,饿了的话,就下去买东西吃。温迎不饿,陆起三顿饭按时送,他舍不得花。

      但现在他想好怎么花了。

      下午陆起走后,温迎找护士借了纸笔。护士是个年轻姑娘,看他眼睛不方便,还帮他裁好了纸,用胶带固定在硬纸板上,这样写起来不会晃。

      “写什么呢?”护士好奇地问。
      “信。”温迎说。

      护士没再问了,轻轻带上门。温迎坐在床边,手指摸着纸面,握着笔,悬在纸上方,想了很久。

      第一笔落下,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响起陆起的声音,想起陆起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陆起”。他跟着那个声音写下去,指尖微微颤抖,仿佛陆起的手正覆在自己手背上,带着温度与力道。他看不见,不知道写的是否工整,只能凭着肌肉记忆和那股执念,把字往格子里塞。写错了就划掉,划得狠了,纸面起毛,他就换一行重写。一行,两行,三页纸写得满满当当,有的字叠在一起,有的字大有的字小,像一群跌跌撞撞的蚂蚁。

      温迎写着写着就停不下来了。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这么多话想说给陆起听,没想过,想到陆起,心口会发烫,眼眶会发热,连指尖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那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此刻全涌向笔尖,可又怪自己学会的字不多,有些意思总是词不达意,有些心情总是言不由衷。

      他写陆起第一次带他去江边,写陆起的手怎么教他写字,写陆起半夜给他盖被子,写陆起为了让自己摸他的头。写到后来,纸不够了,他找护士又要了两张,护士看他眼眶发红,以为他哪里不舒服,他只说风沙迷了眼。

      信写完,温迎把纸折成三折,塞进枕头套里。他怕弄皱了,又怕弄丢了,那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长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陆起没来。温迎坐在窗边,听楼下的人声渐渐稀疏。七点了,陆起通常六点就到。七点半,走廊的灯亮起来,温迎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八点,护士来查房,问他要不要关灯,他说再等等。

      九点,陆起推开门,带着一身寒气。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

      陆起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两个还温热的包子,“温迎。肉馅的,快吃。”

      温迎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陆起坐在床边看着他,看到他的眼眶红着,便问他:“怎么了?”

      温迎喉头一哽,包子馅儿的热气直冲鼻尖,他垂下眼,摇了摇头。
      “没怎么。你迟到了。”

      “嗯。”陆起没解释,从书包里掏出课本,“作业多,写了会儿。”

      温迎把包子吃完,陆起递来水,他喝了两口,忽然说:“哥,你明天有事吗?”
      “接你出院。”
      “除了这个。”
      陆起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了。”

      温迎把水杯攥在手里,塑料杯壁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你骗人”,“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这些话语到嘴边,又被咽回去。陆起不想让他知道,他就假装不知道。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陆起瞒他,他就配合着演,演到陆起觉得安全了,演到他自己也分不清真假。

      “哥,我想睡觉。”

      “睡吧。”陆起把课本合上,“我在这儿。”

      温迎躺下,面朝墙壁,眼睛睁着。陆起坐在床边,呼吸轻而均匀,偶尔翻动书页。温迎听着那声音,想起枕头套里的信,三页纸,歪歪扭扭的字,像一群跌跌撞撞的蚂蚁。他忽然觉得那些字太轻了,轻得压不住纸,更压不住陆起瞒着他的那些事。

      半夜他醒来,陆起趴在床边睡着了。他伸手摸了摸,陆起手里还握着笔。他轻轻把笔抽出来,陆起没醒。

      温迎想起下午护士说的话。护士进来换吊瓶,随口问他:“你哥哥是体育生吧?我看他天天跑步来,跑得满头大汗。”

      温迎说:“不是。”

      护士笑了笑:“哦,那他这体能,比体育生还厉害。”

      温迎翻了个身,面朝陆起,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医生来做了最后的检查,签了字,温迎就可以走了。陆起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一个书包,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温迎的搪瓷杯。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数着步子,往南巷走。到家的时候,陆起说今天在家里陪他,温迎赶他走了,让他去学校。

      陆起不情不愿地走了,温迎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去。今天是成人礼,全校师生都要参加,家长也要来。而这些,不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所期待的。

      温迎坐在床边,手指探进枕头套,摸到那三页折好的信纸。纸边已经有些发软,被他摩挲了太多次。他把信抽出来,又塞回去,又抽出来,最后放在床边。

      他摸索着去厨房烧了水,然后又把他洗澡用的大盆端到床边,再把晾在院子里的洗干净的白衬衫,黑裤子拿进来放在床上,接着开始洗澡。

      水有些凉了,但温迎没在意。他坐在盆里,慢慢往身上撩水,动作很轻,怕弄出太大的声响。南巷的房子隔音不好,隔壁咳嗽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洗得很仔细,手指,耳后,颈侧,手腕,脚踝,每一处都搓了两遍。肥皂是陆起买的,栀子花的香味,便宜,但好闻。

      洗到一半,水彻底凉了。温迎打了个寒颤,快速冲掉身上的泡沫,用毛巾擦干。他摸到床边的干净衣服,衬衫是陆起的,对他来说有些大。黑裤子也是陆起的,但改小过,刚好合适。

      他坐在床边,手指梳理着湿发。头发长了,该剪了,以前都是陆起给他剪,用一把剪刀,剪完碎发掉一身,陆起就用手掌给他拍掉,从后颈拍到肩膀。

      他拿着毛巾把头发擦干,然后走到镜子前,虽然他看不见。他拿着梳子把头发梳顺,镜子里的人他想象不出来,陆起说,他的眼睛很好看,只是没有光。没有光是什么意思,温迎不太懂。梳完,他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头,摸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感觉到它们干净、平整,才安心地坐回床边,将那三页信纸重新取出。

      他把信塞进衬衫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开始数钱,枕头下的四十五块,加上刚来这里的时候陆起给自己的一些零花钱,一共六十二块八毛。他把钱一张张叠齐,用橡皮筋捆好,放进裤兜最深的夹层。

      出门的时候,温迎扶着墙,一步一步数着走。九十七步到巷口,左转,再走一百二十三步到
      花店。今天买花的人格外多,大概也是因为成人礼。

      他停下来,问花店老板娘:“向日葵怎么卖?”
      老板娘声音和气:“小的三块一支,大的五块,带点小花苞的八块。”
      温迎摸出八块钱,老板娘笑着递过一支饱满的向日葵,金黄花瓣边缘微微卷翘,花茎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他攥紧花茎,指腹擦过湿润的绒刺,低头嗅了嗅,那股清苦的气息混着泥土味钻进鼻腔,像夏天晒过太阳的稻草垛。他想起陆起说过,向日葵跟着太阳转,白天朝东,傍晚朝西,傻得很。当时陆起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他剪指甲,温迎就问那你是不是向日葵,陆起说我是太阳吗,温迎说你是傻子。

      老板娘又问他要不要配点别的,温迎摇头,把花小心地护在臂弯里,继续往前走。一百八十六步到一个小摊前,卖手表的。温迎停下来,
      “老板,手表怎么卖?”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声音粗粝:“电子表便宜,十五一块,机械的贵,要六十。”

      温迎把向日葵换到左手,右手探进裤兜,摸到那叠用橡皮筋捆好的钱。六十二块八毛,买一支向日葵花了八块,还剩五十四块八毛。机械的买不起,电子表又太轻,轻得像他枕头底下那三页信纸,压不住任何事。

      “有没有……”他斟酌着措辞,“重一点的?”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兄弟,你要重的,那得看钢带的。这款,”他拿起一块,金属表带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三十五,石英机芯,走得准。”

      温迎伸出手,摊主把表放在他掌心。确实重,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块小石头。他摸索着表盘,圆形的,玻璃表面微微凸起,指针走动的声音很轻,凑近了能听见,咔、咔、咔的声音。

      “要这个。要包的好看。”

      摊主说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鹅黄色的包装纸。温迎站在摊前,听着包装纸摩擦的沙沙声。

      “再要个袋子。”他说。

      摊主把包好的手表装进一个白色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吉祥如意"四个红字。温迎把袋子挎在手腕上,向日葵护在臂弯,继续往前走。

      三百二十一步到公交站。

      他问过护士,去一中要坐七路车,坐五站,下车再走四百步。

      站台上有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听见公交车进站的声音,刹车,开门,有人上下。他摸索着上去,投币的时候硬币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他蹲下去找,司机说算了算了,上来吧。
      车上很挤,他抓着吊环,随着车身摇晃。有人在他旁边说话,说今天的成人礼,说孩子要宣誓,说晚上还要聚餐。后来,有人给他让座,他道了谢,把花和袋子抱在怀里,数着报站的次数。

      第五站,一中。

      下车的时候他差点踩空,有人扶了他一把,是个老太太,说“慢点儿”。温迎道了谢,站在路边听了一会儿。校门口很热闹,能听见汽车引擎声、自行车铃声、还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嗡嗡地混在一起。

      他顺着围墙走,手指蹭过粗糙的水泥面,数到第三十七块松动的砖,转弯,就是侧门。门卫问他找谁,他说找哥哥,高三一班陆起。门卫让他登记,温迎握着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门卫叹了口气,说“进去吧,操场那边,听见喇叭声就往那儿走”。

      温迎把向日葵换到右手,左手扶着围墙,沿着香樟树的影子走。树影在地上是凉的,他踩进去,又走出来。

      他数到第三百七十二步的时候,听见前面传来喧闹声,还有音乐,是校歌的旋律。他停下来,靠在路边的香樟树上,听见有人喊:“家长往这边走,学生已经进场了。”

      温迎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身旁,人声像水一样涌过来。有人撞到他肩膀,说声对不起,他摇摇头,继续往前。

      “同学,你是哪个班的?怎么还不进去?”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迎说:“我找人。”

      “找谁?”
      “哥哥陆起,高三一班。”
      女人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哦,陆起啊,他们班家长席空着一个位置,班主任问了好几遍,他说家长有事,来不了。你是他的什么人?”

      “弟弟。”

      女人轻轻“啊”了一声,“我带你过去吧。”

      她刚牵起温迎的手腕,一道清亮的少年音突然切进嘈杂:“温迎!”

      温迎循声转头,向日葵的花盘擦过脸颊,绒刺微微发痒。他还没来得及应声,手腕已经被另一只手攥住。那只手的指腹带着薄茧,是陆起。

      “你怎么来了?”陆起的声音很近,呼吸还有些喘,像是跑过来的。

      温迎把花往前递了递,花茎上的水珠蹭到陆起手背上:“给你。”

      陆起没接。他的手在颤抖,目光死死锁在温迎脸上,“不是,让你待在家里等我回去吗?”

      温迎笑着,把鹅黄色的方形盒子轻轻塞进陆起掌心:“成人礼快乐,陆起。”

      陆起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瘦小,苍白,灰蒙蒙的眼睛没有光,却盛着整个夏天的暖意。

      他接过盒子,接过那束向日葵,也接过他的手,拉着他往操场中央走。

      温迎感觉到,陆起的手始终在颤抖,喉咙也不断上下滑动,像在吞咽什么沉重的东西。他轻轻捏了一下陆起的手指,问他:“哭了吗?”

      陆起没说话,可那抽泣声却还是从鼻腔里漏了出来,短促又克制。温迎停下来,手伸出来在空中摸索,找到陆起的胸膛,往上摸,摸到陆起的脸,摸到一片湿润。他的指尖摸过他的眼尾把那些泪水轻轻抹去了,再按着陆起头,将他按进自己肩窝里。

      “不哭。我来了。”

      陆起的额头抵在他颈侧,温迎感觉到那里皮肤滚烫,还有一滴泪滑进他衬衫的领口,沿着锁骨往下淌,凉凉的。陆起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骨血里,又突然松了松,怕弄疼他似的。

      “你怎么知道……”陆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知道今天……”

      “周老太太说的。”温迎的手还按在陆起后脑,指腹蹭过他柔软的发丝,“她说成人礼,家长要来。”

      陆起没再说话了,他一下一下抚着陆起的后脑,从发旋摸到后颈,那里有一小块凸起的骨头,他以前给陆起剪头发时总摸到。

      “你穿的是我的衬衫。”陆起忽然说,声音闷闷的。
      “嗯。”
      “裤子也是我的。”
      “改过的那件。”

      陆起终于抬起头,温迎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上,拇指蹭过他潮湿的眼角。他感觉到陆起在看他。

      “大了。”陆起手指勾住他袖口,往上卷了一截,“袖子这么长。”

      温迎笑着没说话。

      陆起喉结动了动,忽然抬手把温迎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停在耳廓微凉的软骨上。“下次,我给你买新的。”

      温迎感觉到耳廓上停留的温度,耳尖倏然发烫,他微微偏头,垂下眸。他想他又开始发烧了。

      “洗过澡了?”

      温迎轻轻点了点头。

      “你走了多久?”
      “没数。就走路,坐车,再走路。”

      他省略了那些具体的数字。九十七步,一百二十三步,一百八十六步,三百二十一步。他省略了投币时硬币滚落的慌乱,省略了公交车上被人让座时的窘迫,省略了摸墙走路时指尖蹭破的皮。这些陆起不需要知道,陆起只需要知道,他来了。

      “手给我看看。”陆起忽然说。

      温迎把手往后缩了缩,但陆起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指腹擦过他掌心,在那里停住。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数围墙砖块时蹭的,还有几个指腹微微发肿,是攥向日葵花茎攥的。

      “温迎。”陆起叫他的名字,声音又哑了。

      “不疼。”温迎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陆起握得更紧。

      陆起把向日葵换到左手,右手牵着温迎,往操场中央走。温迎感觉到周围安静下来,音乐声停了,有人在台上说话。他被陆起带着,穿过人群,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目光里。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但他不在乎,他的手被陆起攥着,他在乎这个。

      “陆起,”班主任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这是……”
      “我弟弟。”陆起说,“他来参加我的成人礼。”

      班主任笑了笑,说:“家长席……”

      “他坐我旁边。”陆起打断她,“我们班不是有备用椅子吗?”

      班主任没再说话。温迎感觉到陆起在搬动什么东西,然后他被按进一把椅子里,陆起的手从他肩头滑下去,停在他手背上。

      “温迎。”
      “嗯?”
      “想不想吃东西?我去小卖部给你买。”

      温迎想了想,“辣条。”
      陆起笑起来,“刚出院就敢点辣条?”他指尖轻轻刮了下温迎手背,“能行吗?”

      “能行。”温迎十分坚定的说。

      陆起又笑了一下,那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温迎感觉到他的手从自己手背上移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陆起站起来了。

      “等着。”

      温迎独自坐在椅子上,把空着的左手搭在膝头。周围的声音很杂,台上有人在念稿子,底下有人小声说话,还有椅子挪动的声响。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陆起回来了。

      塑料袋摩擦的声响,随后一根手指勾住他的手腕,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掌心。长方形的,软塌塌的,油香从包装纸的缝隙里钻出来。

      “只有这个,”陆起说,“小卖部没进新货,卫龙就剩最后一包。”

      温迎摸索着撕开包装,辛辣的气息涌出来,他咬了一小口,舌尖立刻麻了。他听见陆起撕开另一包的声音,两个人并肩坐着,在成人礼的宣誓声里嚼辣条。

      “咸了。”温迎说。
      “嗯,”陆起说,“下次给你买别的。”

      台上忽然响起音乐,是那首每个一中学生都听过的《明天会更好》。陆起的手伸过来,握住温迎的手,“等会儿要宣誓,你坐这儿别动,我很快就回来。”

      “嗯。”

      陆起起身的时候,温迎感觉到他的拇指在自己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轻一下。然后他听见陆起走远的脚步声,混进人群里,分辨不出了。

      音乐声变大,有人在台上领誓,底下几百个声音跟着念。温迎听不清词。他把辣条吃完,包装纸折成小块攥在手心,另一只手去摸衬衫内袋,那三页信纸还在,贴着他的心跳。

      陆起回来的很晚。温迎数到四百多下呼吸的时候,旁边的椅子才发出声响。陆起的气息带着跑动的热意,还有一点点烟味,他刚才肯定躲到哪个角落去了,温迎想,他答应过自己不抽的。

      “温迎。”陆起叫他,声音比刚才更哑。
      “烟。”温迎说。
      陆起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就半根。”

      温迎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摸到陆起的脸,找到他的嘴唇,拇指按在那里。陆起的呼吸喷在他指腹上,温热,急促。

      “不抽了。”陆起说,嘴唇在动,蹭着温迎的指纹,“以后都不抽了。”

      温迎点点头,收回手。他忽然想起什么,去摸裤兜最深的夹层,橡皮筋捆着的钱还在,五十四块八毛减去三十五块,还剩十九块八毛。

      “手表,你看了吗?”

      陆起没说话。温迎听见金属表带碰撞的轻响,接着是陆起吞咽的声音,很用力,像在压什么。

      “看了。现在戴着。”

      温迎伸出手,陆起把手腕递过来。他摸到冰凉的金属表带,摸到陆起的腕骨。
      “走得准吗?”
      “准。”

      温迎点了点头。他感觉到陆起在看自己,那种目光又重又烫,像要把他看穿似的。他低头,假装没察觉。

      宣誓结束了,人群开始流动。陆起站起来,把温迎也拉起来,他的手始终没松开。

      “去食堂,”陆起说,“今天成人礼,食堂加菜。”
      “什么菜?”
      “红烧肉,”陆起说,“我早上路过闻见了。”

      温迎被他牵着走,向日葵的花茎还在他另一只手里,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卷得更厉害。

      食堂里人很多,陆起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温迎按进椅子里,自己去打饭。温迎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把手里的向日葵放在桌上。

      陆起回来得很快,两碗饭,还有满满的菜。他把筷子塞进温迎手里,筷子头是圆的,不会戳到嘴。

      “左边有排骨,”陆起说,“右边是红烧肉,上面有菠菜,米饭在中间。”

      温迎摸索着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陆起没吃而是盯着他。温迎顿了一下,夹了一块放进陆起碗里。

      “你吃。”他说。

      陆起顿了一下,又笑起来,“好。”

      他吃了,但是温迎依然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停在自己脸上。他假装不知道,继续吃排骨,把骨头吐在碗边,一颗,两颗,三颗。

      “温迎。”陆起忽然说。
      “嗯?”
      “好吃吗?”
      温迎咽下最后一口肉,点点头,“好吃。”

      “那吃多一点。下午活动还继续。”

      “嗯。”温迎低头吃着饭。

      “温迎。”
      “嗯?”
      “如果累的话就告诉我,下午我背你回去。”
      温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陆起碗里,又低头扒了口饭,“不累。吃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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